
沈从文结过几次婚姻
一、张:情书里的爱情我行过许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沈从文致张兆和的情书在沈从文写给张兆和的情书中,这是最动人心魄的一个美丽句子。
因为这句深婉有风致的情话,我曾相信了爱情的纯美,誓言的忠贞,水会流走云会散去,而所爱是唯一的。
1931年的夏天,在中国公学教书的沈从文,跌入了那场无药可救的暗恋。
张吉友家的三小姐张兆和,名门才女,聪慧美 一、张兆和:情书里的爱情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沈从文致张兆和的情书 在沈从文写给张兆和的情书中,这是最动人心魄的一个美丽句子。
因为这句深婉有风致的情话,我曾相信了爱情的纯美,誓言的忠贞,水会流走云会散去,而所爱是唯一的。
1931年的夏天,在中国公学教书的沈从文,跌入了那场无药可救的暗恋。
张吉友家的三小姐张兆和,名门才女,聪慧美丽,演话剧,跳芭蕾,有如一只姣好傲然的“黑凤”,飞入了沈从文多情的相思梦中。
沈从文疯狂地给自己的女学生张兆和写了一封又一封情书:“我不知怎么忽然爱上了你!”“你是我的月亮……”情思如月华痴惘,言辞如流水唯美。
张兆和对这个腼腆乡土的老师心生不耐烦,终于告到校长胡适那里去了。
胡适看了信笑笑说:“沈从文先生固执地爱你!”张兆和回答说:“我固执地不爱他!” 张兆和在日记里抒写了自己的爱情观:“胡先生只知道爱是可贵的,以为只要是诚意的,就应当接受,他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
他没有知道如果被爱者不爱这献上爱的人,而光只因他爱的诚挚,就勉强接受了它,这人为的非由两心互应的有恒结合,不单不是幸福的设计,终会酿成更大的麻烦与苦恼。
” 在这场爱情追逐的最初,显然,张兆和是骄傲的,高高在上的,带着名门淑女的矜持与优越感;而沈从文是谦卑的,俯首并仰视的,是一个“乡下人”的自卑的多情。
两人的位置处于女神与奴仆的倾斜角度,沈从文的爱充满了一种求之不得梦寐思服的美与哀愁。
“每次见到你,我心里就发生一种哀愁,在感觉上总不免有全部生命奉献而无所取偿的奴性自觉,人格完全失去,自尊也消失无余,明明白白从中得到是一种痛若,却极珍视这痛苦来源。
” “我把你当作我的神。
许我在梦里,用嘴吻你的脚,我的自卑处,是觉得一个奴隶蹲到地下用嘴接近你的脚,也近于十分亵渎了你。
” “望到北平高空明蓝的天,使人只想下跪,你给我的影响恰如这天空,距离得那么远,我日里望着,晚上做梦,总梦到生着翅膀,向上飞举。
向上飞去,便看到许多星子,都成为你的眼睛了。
” 沈从文痴迷的情书一封封不停地写去,一直写出自己的灵魂之美,真情之挚,赤子之心。
沈从文的忧伤感染了张兆和,他终于渐渐打动了少女那颗矜持的心,“我虽不能爱他,但他这不顾一切的爱,却深深地感动了我,使我因拒绝他而难过。
” 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感动即是接受爱的开始。
不过,与其说是张兆和因被爱而产生了主动的爱,不如说,她一点点的不自觉地跌入了沈从文温柔的文字陷阱。
是情书之美与情书之幻带来的催情作用,让一个少女的情怀开始微醺,讶异爱情的滋味,可能是她从未碰及唇舌的一杯甜酒。
她蠢蠢欲饮。
在古典而纯真的年代,文人追求爱情的杀手锏便是情书。
如同佐罗用剑与迷人的吻征服了无数贵妇的芳心,文人用他天生擅长的利器——文字,编织美丽的谎言,催开了一座座玫瑰园。
文字制造的想象之美,最容易惹出一场爱情的祸。
看看我们的祖先,红叶题诗,必定会引出一场以身相许的相思;西厢的张生托红娘夜递几首情书,矜持而犹豫的莺莺小姐就与他“小楼一夜春风”。
《爱眉小札》亲啊爱啊浓得化不开;连最讽刺恋爱的鲁迅,写起《两地书》也有几分温柔。
难怪乎最骄傲的张兆和,在沈从文谦卑而深情的情书攻势下,终于投下了她感动的一瞥。
1933年的初夏,沈从文在青岛大学一隅的海边捡起一枚螺蚌,轻轻拭去金色的细砂,把它装入信封,寄给了千里之外的爱人(螺蚌有女性生殖器官的隐喻意义):“我不仅爱你的灵魂,而且要你的肉体。
”这只拾来的螺蚌“无意中寄到南方时所得的结果”,是“一种幸福的婚姻”。
那年暑假,阳光炽烈而清白,苏州寿宁巷的骄阳下,千里迢迢赶来见三妹的乡下人沈从文,脑门上冒着晶莹的汗水,脸上写着赤诚,不安,又有幸福将至的兴奋。
一向拒人千里之外的三妹,终于回信给他,叫他暑假来她苏州的家。
这是一个柳暗花明的答复,幸福此刻就在扣响门扉的那一端。
但等门打开,站着的是二姐允和,三妹兆和还是回避了他。
这个赤诚的乡下人惴惴地回去了。
幸好,热心人二姐给他拍来了一语双关的电报:“允。
”而不放心的三妹又补拍了一封:“乡下人喝杯甜酒吧。
”这是*史上第一封白话文电报,也是沈从文的爱情福音。
1933年9月,沈从文和张兆和在北京结婚。
沈从文拒绝了岳父张吉友的钱财馈赠,新房里几乎家徒四壁,除了梁思成、林徽因夫妇送的两床百子图床单。
院子里有一棵槐树、一棵枣树,沈从文把他的家称为“一槐一枣庐”。
从此,张兆和成了沈从文生命里亲爱的“三三”。
沈从文是个居住在纯美世界里的有情人,他以对妻子之爱,创作了《龙朱》、《月下小景》等如梦如幻的化境小说。
他们的两个儿子,分别如他的小说人物取名为龙朱与虎雏。
张兆和则是他小说里黑而俊的“黑凤”。
二、高青子:幻想里的“偶然” “我想,那是一个庇护在爱神与美神羽翼下的家。
沈从文为人忠实纯洁,又少与世结交,除了沉醉于小说世界,收集坛坛罐罐花花朵朵,他对妻子的爱,如月之皎皎,纵使渐渐归于平淡,却始终至深而唯一。
张兆和融为了沈氏温柔世界里静美生存的一员,直至沈去世。
” 后来发现,这是我的一种误读。
至少是对沈氏情感世界的认知狭隘而造成的片面化误读。
一个朋友指出一个事实:沈从文的生命中,隐约地划过好几次“偶然”的星子,并分明有过一段闪亮天际的婚外恋情! 忙翻阅沈从文记录“偶然”的那篇《水云:我怎么创造了故事,故事怎么创造了我》,惊讶地走进了沈氏纷繁复杂的情感世界:他在情感与理智之间的挣扎,他对婚姻的审美疲劳与他的“婚外情感发炎史”。
情书里的爱情与现实里的婚姻,毕竟有着天上与人间的落差。
在情书与恋爱的罗曼史里,“女子是一个诗人想象的上帝”。
张兆和在婚前,是在天上的,需要沈从文做梦向上飞才可以抵达;在婚后,张兆和却成了堕落到凡尘掌管柴米油盐的主妇。
早年顽劣高傲好扮男装的张兆和,自从跟随了沈从文,越发地朴素而家常起来,她曾写信给沈从文:“不许你逼我穿高跟鞋烫头发了,不许你因怕我把一双手弄粗糙为理由而不叫我洗东西做事了,吃的东西无所谓好坏,穿的用的无所谓讲究不讲究,能够活下去已是造化。
”——张家小姐的妇德真是了得,当沈从文一味沉醉在创作中连生活都不能自理时,“家务全靠妈妈打理”(沈虎雏语)。
从当初的被爱的荣耀到进入妻子角色后的情感反哺,张兆和步入了每个女人那样的嫁夫随夫的宿命。
而在惯于做梦耽于幻想的沈从文这里,却是另一种落差。
在得到爱情之前,他把张兆和奉为女神,圣洁美丽,望之叹息;在得到爱情后,当这个女神实实在在地来到他的生活中,为他生子、操持家务,他反而发现女神的光环褪去了,先前因距离产生的“惊讶”和“美”也逐渐消失。
沈从文的人生,始终是需要审美的,他的一生,是用美来装饰理想的一生。
而婚姻的种种现实,往往是与审美相悖的。
1936年,在他们结婚3年后,沈从文创作了小说《主妇》,分别剖析了男人与女人在婚姻中的不同心理:“作主妇的始终保留着那幸福的幻影,并从其他方式上去证明它。
”而对于男人,“家庭生活并不能完全中和与调整我的生命,我需要一点传奇,创造一点纯粹的诗,与生活不相粘附的诗。
” 因此每天大清早,在“一槐一枣”掩映下的院落,细碎阳光洒在红木方桌上的一叠白纸,沈从文一面觉着一种“闷热中的寂寞”,将他受压抑的梦写在纸上,一面用身边新妇作范本,取得性格上的素朴式样,于是有了《边城》与翠翠。
刘洪涛说:“《边城》是沈从文在现实中受到婚外感情引诱而逃避的结果。
” 沈从文也自述:“这是一个胆小而知足且善逃避现实者最大的成就。
”除了一种湘西理想的构筑即社会意义上的逃避,沈从文还在逃避谁?——“在这时候,情感抬了头,一群‘偶然’听其自由侵入我生命中。
”“岁暮年末,偶然中之某一个,重新有机会给了我一点更离奇的印象。
” 在写《边城》之前与之后,已然有一个“偶然”的星子萦绕在沈从文的情感隐秘天空,让他陷入一种幻想。
甚至可以揣摩,《边城》里那个望着黄昏中的汩汩长河,怀着心事叹息的女孩,她之所以被取名为“翠翠”,是不是也与沈从文默想中的这个“偶然”名字相应——高青子。
青者,翠也。
沈从文与高青子的初遇,是在他大名鼎鼎的凤凰同乡熊希龄家的客厅。
“主人不曾出来,从客厅一角却出来个‘偶然’。
问问才知是这人家的家庭教师。
” 据张兆和晚年时回忆,高青子长得很美。
一张白白的小脸,一堆黑而光柔的头发,一点陌生羞怯的笑,给人一个幽雅而脆弱的印象。
高青子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文学女青年,更是沈从文忠实的读者,熟谙他的每部作品及作品里的人物。
初次见面,就有很默契的谈资,谈沈从文作品里的故事,谈青岛的海与樱花。
于是,当两人告别时,高青子躬身下去寻找她丢落在地上的发簪时,那个优美的身姿,完全符合了沈从文一贯以来对美的孜孜追求与细腻体验,刹那间,沈从文情感微妙,“仿佛看到一条素色的虹霓”,挂在了他的天空。
沈从文与高青子的再遇,是一个月以后。
见面后,高青子说自己一个钟头以前还正看着沈从文写的故事《八骏图》,并为这个故事难过,“譬如说,一个人刚好订婚,又凑巧……”说时眼中带点羞怯,与一点不便启齿的探询(在小说《八骏图》中,达士先生有了未婚妻瑷瑷,又在青岛海边被黄裙子姑娘吸引。
达士先生有沈从文自己的影子,而高青子未免把自己也想成了是那个“凑巧”)。
再次相遇的高青子,又以一种美的密语启开了沈从文的心扉。
那一天,高青子特意穿了一件绿底小黄花绸子夹衫,衣角袖口缘了一点紫。
沈从文看着而心会,这衣着,显然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明投暗合,“‘偶然’穿的那件夹衫,颜色花朵如何与我故事上景物巧合!”在沈从文小说《第四》中,“我”与一个女子邂逅于车站并相爱,那女子,“优美的在浅紫色绸衣包裹下面画出的苗条柔软的曲线”。
高青子以沈从文笔中人的衣着形象走进了沈的内心。
当这点秘密被发现时,高青子有轻微的不安,而沈从文的心则跳得颇有些不正常了。
此时,沈从文审视了自己的婚姻。
“一种幸福的婚姻,或幸福婚姻的幻影……你以为你很幸福,为的是尊重过去,当前是照你过去理性或计划安排成功的。
但你何尝真正能够在自足中得到幸福?” 而环境中,到处是年青生命,到处是“偶然”,“偶然能破坏你幸福的幻影”。
“岁暮年末时”,沈从文与高青子有了一次电光火石的相对。
冬日阳光稀薄,寒风冷冽,房中的炉火照得人温暖而暧昧。
火光催生了一种叫爱情或情欲的菌,“一年余以来努力的退避,在十分钟内即证明等于白费”。
两人为刹那间的交会感到惊喜。
这个在火炉旁理智决堤、情感放任的情景,后来被沈从文写进他的“艳情小说”《看虹录》。
在小说中,沈从文释放出被压抑的热情,极写被冬日炉火煽动的男女情欲,细绘两人为彼此献出的身体。
这场肉体上的交往,是沈从文与高青子的真实写照还是沈从文的笔下幻想?不得而知。
浪漫派幻想家沈从文,惯于在艺术世界里完成他在现实世界里未敢做的。
“世界上不可能用任何人力材料建筑的宫殿和城堡,原可以用文字作成功的。
”而因这篇《看虹录》,沈从文被郭沫若贴上了“桃色作家”的标签,解放前夕,沈从文被贴大字报批判,曾一度精神惶惶,选择过自杀,这是后话。
沈从文的婚外恋终于引起了一场家庭风波。
彼时,张兆和正躺在医院产完子不久。
曾发誓过自己是易折的芦苇,被张兆和的风吹过就“永远不做再立起的希望”的沈从文,却在妻子怀孕生子身心虚弱的时候,给了她一记重创。
张兆和一时难以接受沈从文的别恋,气愤之下,回到了苏州老家。
而执迷天真的沈从文,偏偏日日写信给张兆和,抒发自己对高青子的爱慕,并坦白自己有“横溢的情感”,“天生血液里多铁质因而多幻想的成分”——唉,做一个视生活如小说、混淆了现实与虚构,并极需情感抒发的文学家的妻子,真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啊。
抗日战争爆发后,许多作家离开北京。
1938年4月,沈从文经贵阳到达昆明,任教于西南联大。
11月,张兆和携二子来昆明与沈从文团聚。
1939年5月,为躲避昆明空袭,沈一家搬到呈贡乡下。
就在此时,高青子也到了昆明,在西南联大图书馆任职。
到职时间为1939年6月,离职时间为1941年2月。
这条“偶然”的“虹霓”,落花随着流水,于乱世迁徙中,又挂在了云南的同一片天空中。
两人在一处共事,来往自然频繁亲密了,沈从文此时“放弃了一切可由常识来应付的种种,一任自己沉陷到一种情感漩涡里去”。
沈从文后来把它称之为“情感发炎”,而联大校园内一时流言四起。
在本质上,沈从文是个温雅而优柔的人,幻想多于行动。
“有些年青温柔的心在等待着你,收容你的幻想。
为的是你怕事,你于是名字叫做好人。
” 那几年,张兆和在呈贡乡下的一所难童小学教书,并含辛茹苦操持家务。
而沈从文每周在西南联大上完课,急匆匆挤上一小时的火车,再跨上一匹秀气的云南小马颠簸十里,回到呈贡与家人团聚。
事实上,张兆和对沈从文的交游与创作一直有一种宽容的态度。
甚至,出于一种恋爱时即产生的惯性,她也一直在与沈从文之间制造一种距离与空间。
《沈从文家书》那么篇幅浩繁,尺素情长,便也是这个原因。
在家庭与理智面前,在一个好太太和两个生龙活虎的儿子面前,沈从文终于如一只“云雀,经常向碧空飞得很高很远,到一定程度,终于还是直向下坠,归还旧窠”。
而那个“偶然”,思索及一个人应得的种种名分与事实时,当然有了痛苦。
想来想去,又明白了自己终究是个人,并非沈幻想世界里的神,承担不起艺术家想象中的完美角色,于是在梅花飘落的季节,给沈从文一个苦笑,带着一点悲伤,终结了这场情恋,到别的地方去了。
沈从文曾写过一篇散文《云南看云》,当高青子如霓虹散去,他说:“自从‘偶然’离开了我后,云南就只有云可看了。
” 三、两种对立的人格:生命之静美,内心之野马 “沈从文是一个居住在纯美世界里的有情人,生命之静美,人世之温柔,在他汩汩流水般静谧的文字里得到极致的阐释。
他构筑的湘西理想国里,自然与生命,人情与人性,都达到了一种消解了力量的纯美境界。
沈从文以其静的内心世界,缔造了静的人生,静的文学。
后来发现,这也是我的一种误读。
至少是对沈氏内心世界与人性的认知狭隘而造成的片面化误读。
我们惯于从边城的月梦如水,从天保、傩送们谦让的爱,从少女翠翠的静默秀丽,来给沈从文的生命贴上“静美”的标签;却忽略了这个在土匪出没于山林的凤凰出生、自小闹学逃课好玩耍、在行伍中目睹过血腥与暴力的湘西人,他的内心里,其实还有一匹“无从驯服的斑马”。
沈从文自述:“谁也想象不到我的生命是在一种什么形式下燃烧的。
”他是水,也是火。
在《水云》中,沈便是设想了自己的两种对立人格在进行一场情感与理智的对话。
这个湘西人—— 心情骄傲;性格孤僻。
受得住人的冷漠糟蹋;也载得起忘我的狂欢。
他写信给张兆和:“我很安静,我似乎为爱你而活着。
”但他又觉得那场爱情的体验充满着痛苦的挣扎,灵魂下压着一个受压抑无可安排的乡下人。
他摘星一样摘到他梦寐中的爱情,却在名誉与爱情都得到之后,说:“这件事,我却认为是意志和理性做成的,内容虽近于传奇,由我个人看来,却产生于一种计划之中。
” 他说过“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但又任凭“偶然”闯入,说过“什么人能在我生命中如一条虹,一粒星子,在记忆中永远忘不了?……这些人的名字都叫‘偶然’”。
他终生怀着对妻子的深爱;但他又另外追求过几个女人。
他是纯情的;又是多情的。
(看小说《八骏图》) 他是清澈的;又是暧昧的。
(看小说《灯》) 他是节制的;又是放纵的。
(看小说《看虹录》) 他是安静的;又是狂想气质的。
(看《水云》) 他到老了还抿着嘴笑,一生腼腆羞涩,内心单纯如婴儿;他又是雄性气血、佻*的,说“打猎要打狮子,摘要摘天上的星子,追求要追漂亮的女人”(贝多芬也说过类似的话:恋爱就要跟漂亮的女人谈,女人不漂亮,还不如爱自己。
呜呼哈哈)。
他的情书写得真挚如赤子;但他又曾对作家孙陵说过:“女子都喜欢虚情假意,不能说真话。
” 当他执拗地认为自己“是一个乡下人,走到任何地方便都带了一把尺,一把秤”,于是,他的整个人生便和普遍社会不合,进行着他固执的价值对抗。
都市充斥着声色犬马,他也曾为声色诱惑;而他用一支笔保留着最后一个浪漫派在20世纪吟唱最后一首牧歌的生命形式。
老C说:一个好的作家,都是分裂的!诚然如此。
人性是一瓶水里滴入一股血,水是澄澈的,而血溶入水后,就血水交融,复合难辨了。
一个作家或者一个艺术家,他的灵魂注定要迷踪在纷繁复杂的人*叉路口,并苦苦探索出路;他的血液里天生充满了野马式幻想;他的荷尔蒙由于过分旺盛,往往倾注在两种事物上:不停地创作,不停地爱上不同的女人。
如此,便不难理解沈从文在摘到张兆和这朵深爱的白玫瑰之后,又撷取高青子这朵红玫瑰。
作为一个永远需要偶然因素的小说家,沈从文顺从了人性的迷航,幻想的野马。
更何况,高青子处处细心思地模拟沈从文的小说人物,以一种有预谋有寓意的笔中人形象,巧妙地进入了沈的艺术世界,从而深深地赢得了他的心。
再看看张兆和,在情书里,居于被爱的高度;在婚姻里,居于具体生活的中心;在两人的情感生活中,她更多的是被动。
作为一个文学家的妻子,在一定程度上,她一直坐在了沈从文的内心世界之外。
张兆和在沈从文去世后整理《从文家书》时说:“从文同我相处,这一生,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得不到回答。
我不理解他,不完全理解他。
后来逐渐有了些理解,但是真正懂得他的为人,懂得他一生承受的重压,是在整理编选他遗稿的现在。
过去不知道的,现在知道了;过去不明白的,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在他有生之年,不能发掘他,从各方面去帮助他,反而有那么多的矛盾得不到解决!悔之晚矣。
” 这当然也是一个未亡人的忏情之话。
做一个艺术家难,而做一个艺术家的妻子,又何岂容易!张兆和、高青子之于沈从文的生命,让我想起王菲唱的那首歌:“等到风景都看过,我依然和你细水长流。
”那么,那点路上划过天际的风景,又何足道。
沈从文被“下放”前,一个人生活,孤苦伶仃,当张允和来看他,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从红卫兵手下劫后余生的信,攥得紧紧的,像哭又像笑地说:“二姐,你看!这是三姐给我的第一封信。
”他把信举起来,快70岁的老头,面色还羞涩而温柔。
接着又吸溜吸溜哭起来,伤心又快乐……
好像是沈从文先生说过的一句话:“我这一辈子到过很多地方,见到过很多人,却只在最好的年纪···”
【1】:我行过许多地桥,看过许多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沈从文 《湘行散记》 【2】:我明白你会来,所以我等。
--沈从文 《雨后》 【3】:我用手去触摸你的眼睛。
太冷了。
倘若你的眼睛这样冷,有个人的心会结成冰. --沈从文 【4】:凡事都有偶然的凑巧,结果却又如宿命的必然。
--沈从文 《边城》 【5】:我走过许多地方的路 行过许多地方的桥 看过许多次数的云 喝过许多种类的酒 却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沈从文 《沈从文家书》 【6】:有些路看起来很近走去却很远的,缺少耐心永远走不到头。
--沈从文 【7】:我就这样一面看水一面想你。
--沈从文 【8】:该笑的时候没有快乐。
该哭泣的时候没有眼泪。
该相信的时候没有诺言 --沈从文 《边城》 【9】: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真性情的人,想法总是与众不同。
--沈从文 《边城》 【10】:有些人是可以用时间轻易抹去的,犹如尘土。
--沈从文 《边城》 【11】:我走过无数的桥,看过无数的云,喝过无数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纪的人,我应当为自己感到庆幸。
--沈从文 【12】:生命都是太脆薄的一种东西,并不比一株花更经得住年月风雨,用对自然倾心的眼,反观人生,使我不能不觉得热情的可珍,而看重人与人凑巧的藤葛。
在同一人事上,第二次的凑巧是不会有的。
--沈从文 《沈从文家书》 【13】:一个人记得事情太多真不幸,知道事情太多也不幸,体会到太多事情也不幸。
--沈从文 《边城》 【14】:一个女子在诗人的诗中永远不会老去,但诗人他自己却老去了……在同一人事上,第二次的凑巧是不会有的。
我生平只看过一回满月。
但我也安慰自己说,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我应该为自己感到庆幸...... --沈从文 《湘行散记》 【15】:人事就是这样子,自己造囚笼,关着自己。
自己也做上帝,自己来崇拜。
生存真是一种可怜的事情。
--沈从文 《边城》 【16】:日子平平的过了一个月,一切人心上的病痛,似乎皆在那份长长的白日下医治好了。
--沈从文 《边城》 【17】:水是各处可流的,火是各处可烧的,月亮是各处可照的,爱情是各处可到的。
--沈从文 《边城》 【18】:值得回忆的哀乐人事常是湿的。
--沈从文 【19】:可是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轻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
--沈从文 《边城》 【20】: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 明天 回来 --沈从文 《边城》 【21】:一个女子在诗人的诗中,永远不会老去,但诗人他自己却老去了。
--沈从文 【22】:征服自己的一切弱点,正是一个人伟大的起始.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
我只想造希腊小庙,这神庙供奉的是‘人性’。
一辈子最怕的是在同一人生实在是一本书,内容复杂,分量沉重,值得翻到个人所能翻到的最后一页,而且必须慢慢的翻。
征服自己的一切弱点,正是一个人伟大的起始.热情既使人疯狂糊涂,也使人明澈深思。
--沈从文 【23】:为什么要挣扎
倘若那正是我要到的去处,用不着使力挣扎的。
我一定放弃任何抵抗愿望。
一直向下沉。
不管它是带咸味的海水,还是带苦味的人生,我要沉到底为上。
这才像是生活,是生命。
我需要的就是绝对的皈依,从皈依中见到神。
我是个乡下人,走到任何一处照便都带了一把尺,一把秤,和普遍社会总是不合。
一切来到我命运中的事事物物,我有我自己的尺寸和分量,来证实生命的价值和意义。
--沈从文 《水云》 【24】:像我这样的女人,总是以一个难题的形式出现在感情里。
--沈从文 《边城》 【25】:人的寂寞,有时候很难用语言表达 --沈从文 《边城》 【26】:凡是我用过的东西,我对它总发生一种不可言说的友谊,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沈从文 《湘行散记》 【27】:白河下游到辰州与沅水汇流后,便略显浑浊,有出山泉水的意思。
若溯流而上,则三丈五丈的深潭皆清澈见底。
深潭为白日所映照,河底小小白石子,有花纹的玛瑙石子,全看得明明白白。
水中游鱼来去,全如浮在空气里。
两岸多高山,山中多可以造纸的细竹,常年作深翠颜色,逼人眼目。
近水人家躲在桃杏花里,春天时只需注意,凡有桃花处必有人家,凡有人家处必可沽酒。
--沈从文 《边城》 【28】:我要建一座希腊小庙,里面供奉的是人性。
--沈从文 【29】:日头没有辜负我们,我们也切莫辜负日头。
--沈从文 《边城》 【30】:倘若你的眼睛真是这样冷,在你鉴照下,有个人的心会结成冰。
--沈从文 《月下》 【31】:我先以为我是个受得了寂寞的人,现在方明白我们自从在一处后,我就变成一个不能同你离开的人了……想起你我就忍受不了目前的一切了。
我想打东西,骂粗话,让冷风吹冻自己全身。
我得同你在一处,这心才能安静,事也才能做好
--沈从文 《湘行散记》 【32】:宁可在法度外灭亡,不在法度中生存。
--沈从文 【33】:我一生从不相信权力,只相信智慧。
--沈从文 【34】: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
--沈从文 【35】:黄昏时天气十分郁闷,溪面各处飞着红蜻蜓。
天上已起了云,热风把两山竹篁吹得声音极大,看样子到晚上必落大雨。
--沈从文 《边城》 【36】:月光如银子,无处不可照及,山上篁竹在月光下皆成为黑色。
身边草丛中虫声繁密如落雨。
间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忽然会有一只草莺“落落落落嘘
”啭着它的喉咙,不久之间,这小鸟儿又好象明白这是半夜,不应当那么吵闹,便仍然闭着那小小眼儿安睡了。
--沈从文 《边城》 【37】:溪流如弓背,山路如弓弦,故远近有了小小差异。
--沈从文 《边城》 【38】:为什么要挣扎
倘若那正是我要到的去处,用不着使力挣扎的。
我一定放弃任何抵抗愿望。
一直向下沉。
不管它是带咸味的海水,还是带苦味的人生,我要沉到底为止。
这才像是生活,是生命。
--沈从文 【39】:这个世界也有人不了解海,不知爱海。
也有人了解海,不敢爱海。
--沈从文 《八骏图》 【40】:这并不是人的罪过。
诗人们会在一件小事上写出整本整部的诗,雕刻家在一块石头上雕得出骨血如生的人像,画家一撇儿绿,一撇儿红,一撇儿灰,画得出一幅一幅带有魔力的彩画,谁不是为了惦着一个微笑的影子,或是一个皱眉的记号,方弄出那么些古怪成绩
翠翠不能用文字,不能用石头,不能用颜色把那点心头上的爱憎移到别一件东西上去,却只让她的心,在一切顶荒唐事情上驰骋。
她从这分稳秘里,常常得到又惊又喜的兴奋。
一点儿不可知的未来,摇撼她的情感极厉害,她无从完全把那种痴处不让祖父知道。
--沈从文 《边城》 【41】:一个女子在诗人的诗中永远不会老去,但诗人他自己却老去了。
但我也安慰自己说,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我应该为自己感到庆幸。
--沈从文 《湘行散记》 【42】:学贸易,学应酬,学习到一个新地方去生活,且学习用刀保护身体同名誉,教育的目的,似乎在使两个孩子学得做人的勇气与正义。
--沈从文 《边城》 【43】: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等。
--沈从文 【44】:即使踏着荆棘,也不觉悲苦;即使有泪可落,亦不是悲凉。
--沈从文 【45】:我们相爱一生,一生还是太短。
--沈从文 【46】:永远只想用无私和有爱来回答这个社会的无情。
--沈从文 【47】:到了冬天,那个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
可是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青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
…………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沈从文 《边城》 【48】:船是只新船,油得黄黄的,干净得可以作为教堂的神龛。
我卧的地方较低一些,可听得出水在船底流过的细碎声音。
前舱用板隔断,故我可以不被风吹。
我坐的是后面,凡为船后的天、地、水,我全可以看到。
我就这样一面看水一面想你。
我快乐,就想应当同你快乐,我闷,就想要你在我必可以不闷。
我同船老板吃饭,我盼望你也在一角吃饭。
--沈从文 《湘行散记》 【49】:翠翠依傍祖父坐着,问祖父: “爷爷,谁是第一个做这个小管子的人
” “一定是个最快乐的人,因为他分给人的也是许多快乐;可又象是个最不快乐的人作的,因为他同时也可以引起人不快乐
” --沈从文 《边城》 【50】:要自己作主,站到对溪高崖竹林里为你唱三年六个月的歌是马路--你若欢喜走马路,我相信人家会为你在日头下唱热情的歌,在月光下唱温柔的歌,一直唱到吐血喉咙烂
--沈从文 《边城》 【51】:每一只船总要有一个码头,每一只雀儿得有一个巢 --沈从文 《边城》 【52】:但真的历史却是一条河。
从那日夜长流千古不变的水里石头和砂子,腐了的草木,破烂的船板,使我触着平时我们所疏忽了若干年代若干人类的哀乐
--沈从文 《湘行散记》 【53】: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黒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
自然既长养她切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
--沈从文 《边城》 【54】:这时真静,我为了这静,好像读一首怕人的诗。
这真是诗。
不同处就是任何好诗所引起的情绪,还不能那么动人罢了。
这时心里透明的,想一切皆深入无间。
我在温习你的一切。
我真带点儿惊讶,当我默读到生活某一章时,我不止惊讶。
我称量我的幸运,且计算它,但这无法使我弄清楚一点点。
你占去了我的感情全部。
为了这点幸福的自觉,我叹息了。
--沈从文 《湘行散记》 【55】:聪明人要理想生活,愚蠢人要习惯生活。
聪明人以为目前并不完全好,一切应比目前更好,且竭力追求那个理想。
愚蠢人对习惯完全满意,安于习惯,保护习惯。
(在世俗观察上,这两种人称呼常常相反,安于习惯的被呼为聪明人,怀抱理想的人却成愚蠢家伙。
) --沈从文 【56】:要硬扎一点,结实一点,才配活到这块土地上
--沈从文 《边城》 【57】:一个对于诗歌图画稍有兴味的旅客,在这小河中,蜷伏于一只小船上,作三十天的旅行,必不至于感到厌烦,正因为处处有奇迹,自然的大胆处与精巧处,无一处不使人神往倾心。
--沈从文 《边城》 【58】:小楼上阳光甚美,心中茫然, 如一战败武士,受伤后独卧荒草间,武器与武力已全失。
午后秋阳照铜甲上炙热。
手边有小小甲虫,耳畔闻远处尚有落荒战马狂奔,不觉眼湿。
心中实充满作战雄心,又似觉一切已成过去, 生命中仅存残余一种幻念,一种陈迹的温习。
--沈从文 《浅渊》 【59】:我要傍近你 方不至于难过 --沈从文 【60】:我这一辈子,走过许多地方的路,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年龄的人。
--沈从文 【61】:我总那么想,一条河对于人太有用处了。
人笨,在创作上是毫无希望可言的。
海虽俨然很大,给人的幻想也宽,但那种无变化的庞大,对于一个作家灵魂的陶冶无多益处可言。
黄河则沿河都市人口不相称,地宽人少,也不能教训我们什么。
长江还好,但到了下游,对于人的兴感也仿佛无什么特殊处。
我赞美我这故乡的河,正因为它同都市相隔绝,一切极朴野,一切不普遍化,生活形式生活态度皆有点原人意味,对于一个作者的教训太好了。
我倘若还有什么成就,我常想,教给我思索人生,教给我体念人生,教给我智慧同品德,不是某一个人,却实实在在是这一条河。
--沈从文 《湘行散记》 【62】:时候变了,一切也自然不同了,皇帝已不再坐江山,平常人还消说
杨马兵想起自己年青作马夫时,牵了马匹到碧溪岨来对翠翠母亲唱歌,翠翠母亲不理会,到如今这自己却成为这孤雏的唯一靠山唯一信托人,不由得不苦笑。
--沈从文 《边城》 【63】:“照理说:炒菜要人吃,唱歌要人听。
可是人家为你唱,是要你懂他歌里的意思
” “爷爷,懂歌里什么意思
” “自然是他那颗想同你要好的真心
不懂那点心事,不是同听竹雀唱歌一样了吗
” --沈从文 《边城》 【64】:翠翠每天皆到白塔下背太阳的一面去午睡,高处既极凉快,两山竹篁里叫得使人发松的竹雀和其它鸟类又如此之多,致使她在睡梦里尽为山鸟歌声所浮着,做的梦也便常是顶荒唐的梦。
--沈从文 《边城》 【65】:我要在你眼波中去洗我的手,摩到你的眼睛,太冷了。
倘若你的眼睛真是这样冷,在你鉴照下,有个人的心会结成冰。
--沈从文 《月下》 【66】:我原以为我是个受得了寂寞的人。
现在方明白我们自从在一起后,我就变成一个不能同你离开的人了 --沈从文 《致张兆和的情书》 【67】:我爱你的灵魂,更爱你的肉体 --沈从文 【68】:你的聪明像一只鹿, 你的别的许多德性又像一匹羊, 我愿意来同羊温存, 又耽心鹿因此受了虚惊, 故在你面前只得学成如此沉默; (几乎近于抑郁了的沉默
) 你怎么能知
我贫乏到一切: 我不有美丽的毛羽, 并那用言语来装饰他热情的本能亦无
脸上不会像别人能挂上点殷勤, 嘴角也不会怎样来常深着微笑, 眼睛又是那样笨-- 追不上你意思所在。
别人对我无意中念到你的名字, 我心就抖战, 身就沁汗
并不当到别人, 只在那有星子的夜里, 我才敢低低的喊叫你底名字。
--沈从文 《我喜欢你》 【69】:我可以写出精美的文字,但伟大的文字我也许永远也写不出了。
--沈从文 【70】:他们生活虽那么同一般社会疏远,但是眼泪与欢乐,在一种爱憎得失间,揉进了这些人生活里时,也便同另外一片土地另外一些年轻生命相似,全个身心为那点爱憎所浸透,见寒作热,忘了一切。
若有多少不同处,不过是这些人更真切一点,也更近于糊涂一点罢了。
--沈从文 《边城》 【71】:我曾做过可笑的努力,极力去和别的人要好,等到别人崇拜我,愿意做我的奴隶时我才明白,我不是一个首领,用不着别的女人用奴隶的心来服侍我,但我却愿意做奴隶,献上自己的心,给我爱的人。
我说我很顽固地爱你,这种话到现在还不能用别的话来代替,就因为这是我的奴性。
--沈从文 【72】:有人常常会问我们如何就会写小说
倘若我真真实实的来答复,我真想说:“你到湘西去旅行一年就好了。
” --沈从文 《湘行散记》 【73】:我的心总得为一种新鲜声音,新鲜颜色,新鲜气味而跳。
我得认识本人生活以外的生活。
我的智慧应当从直接生活上吸收消化,却不须从一本好书一句好话上学来。
--沈从文 《我读一本小书同时又读一本大书》 【74】:小溪流下去,绕山岨流,约三里便汇入茶峒的大河。
人若过溪越小山走去,则只一里路就到了茶峒城边。
溪流如弓背,山路如弓弦,故远近有了小小差异。
小溪宽约二十丈,河床为大片石头作成。
静静的水即或深到一篙不能落底,却依然清澈透明,河中游鱼来去皆可以计数。
小溪既为川湘来往孔道,水常有涨落,限于财力不能搭桥,就安排了一只方头渡船。
--沈从文 《边城》 【75】:一个战士不是战死沙场,便要回到故乡。
--沈从文 【76】:然而这地方的一切,虽在历史中也照样发生不断的杀戮,争夺,以及一到改朝换代时,派人民担负种种不幸命运,死的因此死去,活的被逼迫留发,剪发,在生活上受新朝代种种限制与支配。
然而细细一想,这些人根本上又似乎与历史毫无关系。
从他们应付生存的方法与排泄感情的娱乐上看来,竟好像古今相同,不分彼此。
这时我所眼见的光景,或许就与两千年前屈原所见的完全一样。
--沈从文 《湘行散记》 【77】:一切充满了善,然而到处是不凑巧。
既然是不凑巧,因之素朴的善终难免产生悲剧。
--沈从文 《边城》 【78】:生着气样匆匆的走了, 这是我的过错罢。
旗杆上的旗帜,为风激动, 飏于天空,那是风的过错。
只请你原谅这风并不是有意
--沈从文 《悔》 【79】:有个小小的城镇,有一条寂寞的长街 --沈从文 《街》 【80】:我一生最怕是闲,一闲就把生命的意义全失去了。
--沈从文 【81】:“不安于当前事务,却倾心于现世光色,对于一切成例与观念皆十分怀疑,却常常为人生远景而凝眸。
” --沈从文 《从文自传》 【82】:时间使一些英雄美人成尘成土,把一些傻瓜坏蛋变得又富又阔 --沈从文 《沈从文精选集》 【83】:一切光,一切声音,到这时已为黑夜所抚慰而安静了,只有水面上那一份红火与那一派声音。
那种声音与光明,正为着水中的鱼与水面的渔人生存的搏战,已在这河面上存在了若干年,且将在接连而来的每个夜晚依然继续存在。
我弄明白了,回到舱中以后,依然默听着那个单调的声音。
我所看到的仿佛是一种原始人与自然战争的情景。
那声音,那火光,接近于原始人类的武器
--沈从文 《湘行散记》 【84】:照规矩,一到家里就会嗅到锅中所焖瓜菜的味道,且可见到翠翠安排晚饭在灯光下跑来跑去的影子。
--沈从文 《边城》 【85】:毫无可疑,我对于这条河中的一切,经过这次旅行可以多认识了一些,此后写到它时也必更动人一些,在别人看来,我必可得到"更成功"的谀语,但在我自己,却成为一个永远不能用骄傲心情来作自己工作的补剂那么一个人了。
我明白我们的能力,比自然如何渺小,我低首了。
--沈从文 《湘行散记》 【86】:落月黄昏时节,占到那个巍然独立在万山环绕的孤城高处,眺望那些远近残毁的碉堡,还可依稀想见当时角鼓火炬传警告急的光景。
--沈从文 《沈从文家书》 【87】:雨休息了,谢谢它: 今夜不再搅碎我的幽梦。
我需要一个像昨夜那么闪着青光的萤虫进来, 好让它满房乱飞, 把柔软的青色光炬, 照到顶棚,照到墙上。
在寂寞里,它能给人带进来的安慰, 比它翅子还大,比它尾部光炬还多。
它自己想是不知道什么寂寞的吧, 静夜里,幽灵似的, 每每还独自在我们的廊檐下徘徊
--沈从文 《萤火》 【88】:我行过很多地方的桥 看过很多地方的云 喝过很多地方的酒 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沈从文 【89】:近水人家多在桃杏花里,春天时只需注意,凡有桃花处必有人家,凡有人家处必可沽酒。
夏天则晒晾在日光下耀目的紫花布衣裤,可以作为人家所在的旗帜。
秋冬来时,房屋在悬崖上的,滨水的,无不朗然入目。
--沈从文 《边城》 【90】:黄昏来时翠翠坐在家中屋后白塔下,看天空为夕阳烘成桃花色的薄云。
--沈从文 《边城》 【91】:我怎么会这样。
极离奇。
那么爱这个国家,爱熟与不熟的人,爱事业,爱知识,爱一切抽象原则,爱真理,爱年轻一代,毫不自私的工作了那么久,怎么会在这个时代过程中,竟把脑子毁去。
把和社会应有关系与自己应有地位毁去。
肉体精神两受损害到什么情形,谁也不明白 --沈从文 《从文自传》 【92】:“我永远不厌倦的是”看“一切。
宇宙万汇在动作中,在静止中,我皆能抓定她的最美丽与最调和的风度,但我的爱好却不能同一般目的相合。
我不明白一切同人类生活相连结时的美恶,另外一句话说来,就是我不大能领会伦理的美。
” --沈从文 《从文自传》 【93】:“各种生活营养到我这个魂灵,使它触着任何一方面时皆有一闪光焰。
--沈从文 《从文自传》 【94】:生命是太脆薄的一种东西,并不比一株花更经得住年月风雨,用对自然倾心的眼,反观人生。
使我不能不觉得热情的可珍,而看重人与人凑巧的藤葛。
--沈从文 【95】:“我的幻想更宽,寂寞也就更大了。
” --沈从文 《从文自传》 【96】:今年还是血,还是泪,文章没有了。
力的衰颓,生命的迸散,我看到我自己的腐烂与灭亡,喑哑不敢作声。
--沈从文 《从文自传》 【97】:大老何尝不想在车路上失败时走马路;但他一听到二老的坦白陈述后,他就知道马路只二老有分,自己的事不能提了。
--沈从文 《边城》 【98】:二十年前澧州地方一个部队的马夫,姓贺名龙,一菜刀切下了一个兵士的头颅,二十年后就得惊动三省集中十万军队来解决这个马夫。
谁个人会注意这小小节目,谁个人想象得到人类历史使用什么写成的
--沈从文 《湘行散记》 【99】:说是总有那么一天, 你的身体成了我极熟的地方, 那转湾抹角,那小阜平冈; 一草一木我全知道清清楚楚, 虽在黑暗里我也不至于迷途。
如今这一天居然来了。
我嗅惯着了你身上的香味, 如同吃惯了樱桃的竹雀; 辨得出樱桃香味。
樱桃与桑葚以及地莓味道的不同, 虽然这竹雀并不曾吃过桑葚与地莓也明白的。
你是一枝柳, 有风时是动, 无风时是动: 但在大风摇你撼你一阵过后, 你再也不能动了。
我思量永远是风, 是你的风。
--沈从文 《颂》 【100】:妹子,你的一双眼睛能使人快乐, 我的心依恋在你身边,比羊在看羊的 女人身边还要老实。
白白的脸上流着汗水,我是走路倦了的人, 你是那有绿的枝叶的路槐,可以让我歇憩。
我如一张离了枝头日晒风吹的叶子,半死, 但是你嘴唇可以使她润泽,还有你颈脖同额。
--沈从文 《无题》
沈从文萧萧的人物形象
沈从文小说人物萧萧形象小析沈从文的小说多表现湘西下层民众特异的生命形式;对故乡的农民、兵士、水手、吊脚楼下的娼妓,以及童养媳、小店伙计等等,都一律怀有不可言说的同情与关注。
正像作者在《甲辰闲话•一》中所说的“我的文章,是羡慕这些平凡,为人生百事所动摇,为小到这类职业(指刻字工,小铜匠)也非常倾心才写出的。
”因而作者在处理这类题材时,不把人的情感引向极度悲伤或极度喜悦,不大肆渲染,只让读者在寻常人事中琢磨人生的滋味。
20世纪20、30年代,作为旧时中国的一种婚姻陋俗,童养媳常常成为文学作品题材被作家所关注。
中国乡土作家对童养媳血迹斑斑的苦难史、对童养媳陋习的残酷及其对人性、对生命的摧残进行了揭露和批判。
沈从文同样关注此类题材,但作家所揭示的不仅只是童养媳境遇及其不幸自身,其笔触更多的是对准这些卑微人物“卑微里放光的灵魂”。
萧红在《呼兰河传》里也描写小团圆媳妇12岁时就开始的非人童养媳人生。
小说中有这样一段文字:“惟独打这小团圆媳妇是一点毛病都没有,她又不能跑掉,她又不能丢了。
她又不会下蛋.反正也不是猪,打掉一些斤两也不要紧,反正也不过秤”,说的是婆婆可以对小团圆媳妇任意地鞭打,揭示的是野蛮婚俗对个体生命的蔑视。
可见,作者对这种扭曲人性的批判是明显的。
然而沈从文《萧萧》所表现的童养媳,却是另一种人生样式。
鲁迅揭示病苦的目的是为了引起疗救的注意,因而侧重于揭露人性丑恶的一面,沈从文则侧重于建构自己理想中的自然健康的人性。
因此,作者《萧萧》中一方面同情主人公萧萧的生存境遇,否定她的愚昧无知,另一方面,则通过对主人公纯真朴素的心灵的揭示,以及对主人公身处逆境然而生命力尤为旺盛这一情境的描述,肯定了主人公自然自在的生命意识,肯定了人的自然本性及其“放光的灵魂”。
萧萧自然自在的生命意识,主要表现为她对自己的童养媳身份自然而然的认同。
萧萧从小没有母亲,寄养在伯父家,缺少母亲的教养,比起其他的女孩子,自然少了对母亲、对家的眷恋,所以嫁到夫家时没有哭,“那一天这小女人还只是笑”,“又不害羞,又不怕,她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做了人家的媳妇”。
萧萧嫁了一个不到三岁的小丈夫,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快乐,她每天带“弟弟”玩,对她来说嫁人只不过是从这家搬到了那家。
萧萧的快乐是一种简单的快乐,简单到什么都不想,按照生活的本来样子过日月。
萧萧嫁人做童养媳的全过程,作者一笔轻轻带过,一方面表明这类事件的常见,不值得渲染(这是作者的态度);一方面表明主人公本人的态度。
萧萧的态度是对嫁人做童养媳自然地接受,对自己身份的转变没有一个明确的认识。
关于这一点,从两个方面可看得出来:一是她做了童养媳后依然能够健康地成长,一是似乎没有什么忧心事,还做着充满乐趣的梦。
总之,萧萧好像在蓬勃地生长着,对此,小说作这样的描写:萧萧嫁过了门,做了拳头大丈夫的小媳妇,一切并不比先前受苦,这只看她半年来身体发育就可明白。
风里雨里过日子,像一株长在园角落不为人注意的蓖麻,大叶大枝,日增茂盛。
这小女人简直是全不为丈夫设想那么似的.一天比一天长大起来。
几次降霜落雷.几次清明谷雨,一家人都说萧萧是大人了。
天保佑,喝冷水,吃粗砺饭,四季无疾病,倒发育得这样快。
婆婆虽生来像—把剪子,把凡是给萧萧暴长的机会都剪去了,但乡下的日头同空气都帮助人长大.却不是折磨可以阻拦得住。
由萧萧的健康成长,可看出她生命意识里自然自在的本性与随遇而安的心境,亦证实她对自己生活环境与身份的转变,没有清晰和明确的认识。
其实,萧萧每日里的生活并不太平,也避免不了受苦,除了哄“弟弟”,还有繁重的家务劳动,甚至皮肉之苦也未可知,她的遭遇或许并不比小团圆媳妇的少,然而她的成长却不是那种“风里雨里”的环境和人为的“折磨可以阻拦得住”的。
应该说萧萧和小团圆媳妇的处境是相似的,两人起初的个性也是相似的,小团圆媳妇刚嫁人时也爱笑,“她的脸长得黑乎乎的,笑呵呵的”也大方,不害羞。
然而两人的不同也是明显的,小团圆媳妇在折磨中日益的消瘦,直到最后的惨死;萧萧却顽强的生活着,还保持孩童的快乐心情,和对美好事物的本能向往。
探究其中的原因不难发现,萧红的《呼兰河传》侧重写的是外在环境对主人公的窒息,所以小团圆媳妇的悲剧主要是外部环境造成的;沈从文的《萧萧》主要表现人性,表现自然人性的强大生命力,表现人的自然本性即使在恶劣环境中也会放出生命的光彩。
沈从文的小说还常常写到梦。
作者认为,写小说“必须把‘现实’和‘梦’两种成分相混合”,通过记梦更能表现理想的人生形式,梦中的景象更符合人的自然本性。
萧萧梦到自己得“大把大把铜钱,吃好东西”、“爬树”梦到“自己变成鱼在水中个处溜”、梦到自己“飞到天上众星中”,这些充满孩子气的自由梦想,是萧萧白日里快乐游戏的继续。
作者如此落笔,目的在于对主人公自然本性和“光彩”人生进行隐喻性描述。
萧萧由于对“女学生”充满好奇与向往,还做了关于“女学生”的梦:萧萧从此以后心中有个“女学生”。
做梦也便常常梦到女学生,且梦到同这些人并排走路。
仿佛也坐过那种自己会走路的匣子,她又觉得这匣子并不比自己跑路更快。
在梦中那匣子的形体同谷仓差不多,里面有小小灰色老鼠,眼珠子红红的,各处乱跑,有时钻到门缝里去,把个小尾巴露在外边。
这种充满情趣、活泼的描写,使一个天真烂漫的乡下小姑娘的情态跃然纸上;这段文字全然淡化了萧萧的童养媳身份,且从一个侧面突出萧萧完全是一个自然自在的生命个体,复调式地表明生活的残酷并不影响萧萧健康地成长和快乐天然的本性。
这里,试着把快乐的萧萧与《边城》中的翠翠作比较。
翠翠有着淡淡的忧愁,忧愁来自她意识到的少女心事,对爱情的明确选择。
萧萧有着简单的快乐,快乐来自她对自身生存状态的无意识。
从而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这种无意识的生命状态,正是人的自然本性在异样环境中的表现形式。
这种无意识的生命情态,还表现在萧萧失身这件事上。
在萧萧的经历中,做童养媳本已不幸,失身于别的男子更是不幸中的不幸。
若说做童养媳,在萧萧看来,只不过是从一家搬到另一家,生活并没有改变多少,她依然是一个不乏小儿女情态的活泼的生命个体,因此她自然而然接受了童养媳身份。
那么,她对失身事件又是如何应对呢
“萧萧十五岁时高如成人,心却还是一颗糊糊涂涂的心。
”身体上的暴长,与心理上的不协调发展,使萧萧对爱情懵懂无知,更不会有明确的选择。
因此,对爱情的需求只能深藏于心,要等外界的激发才能显露出来。
花狗的歌就是一个外界的刺激,唤起了萧萧对男女情事的朦胧意识,再加上情感上本能的需求,可以说这是萧萧自然本性的一次释放。
然而,萧萧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对她意味着什么,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只是朦胧的感觉到她做了一件“糊涂的错事”。
小说中写萧萧让花狗赌咒,“赌了咒,一切好像有了保障,她就一切尽他了。
”萧萧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把一个无关痛痒的赌咒作为一个自己也不清楚的保障。
当一个人不知道要把握什么,也无可把握什么时,寄希望于佛、神、上帝,这些好像远在萧萧的思想意识之外,所以她只有寄希望于一个赌咒。
这说明萧萧感受到了命运的无可把握。
对未来的命运不能把握时,在等待未知厄运的过程中,“悬梁,投水,喝毒药,被囚禁的萧萧,诸事漫无边际的全想到了,究竟年纪太小,舍不得死,却不曾做。
” 在这过程中除了感到恐惧,萧萧也想到解决的办法:逃去城里。
这是她主动为自己的未来打算,然而也仅是想到而已,并没有付诸行动。
但萧萧终于没有被沉潭或被发卖,一切都不过是短暂的插曲而已。
萧萧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活,与“弟弟”又能有说有笑了,生下个儿子,受到夫家老小的喜欢与精心的照顾。
就萧萧而言,这个偶然的结局,是她所期望的,但并不是萧萧所能奋力求得的。
这样最终的皆大欢喜便包含了无奈的成分,只不过萧萧没有意识到罢了。
命运在萧萧的头顶上风云变幻,一会儿阴云堆积,一会儿阳光灿烂,可怕而不可把握,萧萧没有行动的行动,萧萧的无助,却都没有导致出什么悲剧。
这种颇具侥幸色彩的结局,极具反差效果,从一个侧面彰显了主人公无意识的生命状态。
最后,小说结尾预示了萧萧的未来,甚至是未来的未来。
萧萧抱着小儿子,看着为十二岁的大儿子新娶的一个年长六岁的新娘,此时的情景是这样的:萧萧抱了自己新生的月毛毛,却在屋前榆蜡树篱笆看热闹,同十年前抱丈夫一个样子。
萧萧真正恢复了以前的生活,可以想象萧萧十来年中,也应该是快乐的。
生活似乎还很长,也似乎还不错,萧萧的思想里面,生活就是这样子的,自然而然的无限延长下去,在这种简单的快乐中无限延长下去。
而萧萧的未来,也在她的儿媳妇身上延续下去,这又是一个“萧萧”,又是一篇故事。
萧萧的人生的确是个悲剧,她的悲剧在于她对自己的注定了的悲剧命运没有清醒的认识。
换句话说,她几乎是个自然自在的生命存在。
对童养媳身份自然而然的认同,没有觉悟到自己所处环境的不合理,更想不到要改变这种环境;对自己失身后受罚命运的不觉悟,也并不知道自己躲过的厄运仅仅是一个偶然,命运远在自己的掌握之外。
但就萧萧而言,既然意识不到自己的悲剧,那她的人生就不算是悲剧的。
然而,萧萧这种无意识的、自然自在的生命形式,并不是作家笔下批评的对象;沈从文也并没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但我们不能因此说沈从文在“规避”什么;应该说,这是一种美学意义上(不是意识形态意义上)的“真实”。
由此,我们在《萧萧》中看到了人的一种本真、淳朴而又略显美丽的人性。
这是沈从文给我们的最重要的东西。
短句情话
萧萧 (文) 乡下人吹接媳妇,到二月是成天会有的。
唢呐后面一顶花轿,四个夫子平平稳稳的抬着。
轿中人被铜锁锁在里面,虽穿了平时不上过身的体面红绿衣裳,也仍然得荷荷大哭。
在这些小女人心中,做新娘子,从母亲身边离开,且准备作他人的母亲,从此将有许多新事情等待发生。
象做梦一样,将同一个陌生男子汉在一个床上睡觉,做着承宗接祖的事情,这些事想起来,当然有些害怕,所以照例觉得要哭哭,于是就哭了。
也有做媳妇不哭的人。
萧萧做媳妇就不哭。
这小女子没有母亲,从小寄养到伯父种田的庄子上,出嫁只是从这家转到那家。
因此到那一天这小女人还只是笑。
她又不害羞,又不怕,她是什么事也不知道,就做了人家的媳妇了。
萧萧做媳妇时年纪十二岁,有一个小丈夫,年纪还不到三岁。
丈夫比她年少九岁,断奶还不多久。
地方规矩如此,过了门,她喊他做弟弟。
她每天应作的事是抱弟弟到村前柳树下去玩,到溪边去玩,饿了,喂东西吃,哭了,就哄他,摘南瓜花或狗尾草戴到小丈夫头上,或者亲嘴,一面说,“弟弟,哪,再来。
”在那肮脏的小脸上亲了又亲,孩子于是便笑了。
孩子一欢喜兴奋,行动粗野起来,会用短短的小手乱抓萧萧的头发。
那是平时不大能收拾蓬蓬松松在头上的黄发。
有时候,垂到脑后那条小辫儿被拉得太久,把红绒线结也弄松了,生气了,就挞那弟弟,弟弟自然哇的哭出声来,萧萧便也装成要哭的样子,用手指着弟弟的哭脸,说,“哪,人不讲理,可不行
” 天晴落雨日子混下去,每日抱抱丈夫,也帮家中作点杂事,能动手的就动手。
又时常到溪沟里去洗衣,搓尿片,一面还捡拾有花纹的田螺给坐到身边的丈夫玩。
到了夜里睡觉,便常常做这种年龄人所做的梦,梦到后门角落或别的什么地方捡得大把大把铜钱,吃好东西,爬树,自己变成鱼到水中各处溜。
或一时仿佛身子很小很轻,飞到天上众星中,没有一个人,只是一片白,一片金光,于是大喊“妈
”人就吓醒了。
醒来心还只是跳。
吵了隔壁的人,不免骂着,“疯子,你想什么
白天疯玩,晚上就做梦
”萧萧听着却不作声,只是咕咕的笑。
也有很好很爽快的梦,为丈夫哭醒的事。
那丈夫本来晚上在自己母亲身边睡,有时吃多了,或因另外情形,半夜大哭,起来放水拉稀是常有的事。
丈夫哭到婆婆无可奈何,于是萧萧轻脚轻手爬起床来,睡眼朦眬走到床边,把人抱起,给他看月亮,看星光。
或者互相觑着,孩子气的“嗨嗨,看猫呵,”那样喊着哄着,于是丈夫笑了,玩了一会,慢慢合上眼。
人睡了,放上床,站在床边看着,听远处一递一声的鸡叫,知道天快到什么时候了,于是仍然蜷到小床上睡去。
天亮了,虽不做梦,却可以无意中闭眼开眼,看一阵在面前空中变幻无端的黄边紫心葵花,那是一种真正的享受。
萧萧嫁过了门,做了拳头大丈夫的小媳妇,一切并不比先前受苦,这只看她半年来身体发育就可明白。
风里雨里过日子,象一株长在园角落不为人注意的蓖麻,大叶大枝,日增茂盛。
这小女人简直是全不为丈夫设想那么似的,一天比一天长大起来了。
夏夜光景说来如做梦。
大家饭后坐到院中心歇凉,挥摇蒲扇,看天上的星同屋角的萤,听南瓜棚上纺织娘子咯咯咯拖长声音纺车,远近声音繁密如落雨,禾花风悠悠吹到脸上,正是让人在各种方便中说笑话的时候。
萧萧好高,一个人常常爬到草料堆上去,抱了已经熟睡的丈夫在怀里,轻轻的轻轻的随意唱着那自编的山歌,唱来唱去却把自己也催眠起来,快要睡去了。
在院坝中,公公婆婆,祖父祖母,另外还有帮工汉子两个,散乱的坐在小板凳上,摆龙门阵学古,轮流下去打发上半夜。
祖父身边有个烟包,在黑暗中放光。
这用艾蒿作成的烟包,是驱逐长脚蚊的得力东西,蜷在祖父脚边,就如一条乌梢蛇。
间或又拿起来晃那么几下。
想起白天场上的事,那祖父开口说话: “听三金说,前天又有女学生过身。
” 大家就哄然笑了。
这笑的意义何在
只因为大家印象中,都知道女学生没有辫子,留下个鹌鹑尾巴,象个尼姑,又不完全象。
穿的衣服象洋人又不象洋人,吃的,用的……总而言之事事不同,一想起来就觉得怪可笑
萧萧不大明白,她不笑。
所以老祖父又说话了。
他说:“萧萧,你长大了,将来也会做女学生
” 大家于是更哄然大笑起来。
萧萧为人并不愚蠢,觉得这一定是不利于己的一件事情,所以接口便说:“爷爷,我不做女学生
” “你象个女学生,不做可不行。
” “我不做。
” 众人有意取笑,异口同声说:“萧萧,爷爷说得对,你非做女学生不行
” 萧萧急得无可如何,“做就做,我不怕。
”其实做女学生有什么不好,萧萧全不知道。
女学生这东西,在本乡的确永远是奇闻。
每年一到六月天,据说放“水假”日子一到,照例便有三三五五女学生,由一个荒谬不经的热闹地方来,到另一个远地方去,取道从本地过身。
从乡下人眼中看来,这些人都近于另一世界中活下的人,装扮奇奇怪怪,行为更不可思议。
这种女学生过身时,使一村人都可以说一整天的笑话。
祖父是当地一个人物,因为想起所知道的女学生在大城中的生活情形,所以说笑话要萧萧也去作女学生。
一面听到这话就感觉一种打哈哈趣味,一面还有那被说的萧萧感觉一种惶恐,说这话的不为无意义了。
女学生由祖父方面所知道的是这样一种人:她们穿衣服不管天气冷热,吃东西不问饥饱,晚上交到子时才睡觉,白天正经事全不作,只知唱歌打球,读洋书。
她们都会花钱,一年用的钱可以买十六只水牛。
她们在省里京里想往什么地方去时,不必走路,只要钻进一个大匣子中,那匣子就可以带她到地。
她们在学校,男女一处上课,人熟了,就随意同那男子睡觉,也不要媒人,也不要财礼,名叫“自由”。
她们也做州县官,带家眷上任,男子仍然喊作老爷,小孩子叫少爷。
她们自己不喂牛,却吃牛奶羊奶,如小牛小羊:买那奶时是用铁罐子盛的。
她们无事时到一个唱戏地方去,那地方完全象个大庙,从衣袋中取出一块洋钱来(那洋钱在乡下可买五只母鸡),买了一小方纸片儿,拿了那纸片到里面去,就可以坐下看洋人扮演影子戏。
她们被冤了,不赌咒,不哭。
她们年纪有老到二十四岁还不肯嫁人的,有老到三十四十还好意思嫁人的。
她们不怕男子,男子不能使她们受委屈,一受委屈就上衙门打官司,要官罚男子的款,这笔钱她有时独占自己花用,有时同官平分。
她们不洗衣煮饭,也不养猪喂鸡;有了小孩子也只花五块钱、十块钱一月,雇人专管小孩,自己仍然整天看戏打牌,读那些没有用处的闲书……总而言之,说来事事都希奇古怪,和庄稼人不同,有的简直可以说岂有此理。
这时经祖父一为说明,听过这话的萧萧,心中却忽然有了一种模模糊糊的愿望,以为倘若她也是个女学生,她是不是照祖父说的女学生一个样子去做那些事
不管好歹,做女学生并不可怕,因此一来却已为这乡下姑娘体念到了。
因为听祖父说起女学生是怎样的人物,到后萧萧独自笑得特别久。
笑够了时,她说:“祖爹,明天有女学生过路,你喊我,我要看看。
” “你看,她们捉你去作丫头。
” “我不怕她们。
” “她们读洋书念经你也不怕
” “念观音菩萨消灾经,念紧箍咒,我都不怕。
” “她们咬人,和做官的一样,专吃乡下人,吃人骨头渣渣也不吐,你不怕
” 萧萧肯定的回答说:“也不怕。
” 可是这时节萧萧手上所抱的丈夫,不知为什么,在睡梦中哭了,媳妇于是用作母亲的声势,半哄半吓说,“弟弟,弟弟,不许哭,不许哭,女学生咬人来了。
” 丈夫还仍然哭着,得抱起各处走走。
萧萧抱着丈夫离开了祖父,祖父同人说另外一样古话去了。
萧萧从此以后心中有个“女学生”。
做梦也便常常梦到女学生,且梦到同这些人并排走路。
仿佛也坐过那种自己会走路的匣子,她又觉得这匣子并不比自己跑路更快。
在梦中那匣子的形体同谷仓差不多,里面有小小灰色老鼠,眼珠子红红的,各处乱跑,有时钻到门缝里去,把个小尾巴露在外边。
因为有这样一段经过,祖父从此喊萧萧不喊“小丫头”,不喊“萧萧”,却唤作“女学生”。
在不经意中萧萧答应得很好。
乡下的日子也如世界上一般日子,时时不同。
世界上人把日子糟蹋,和萧萧一类人家把日子吝惜是同样的,各有所得,各属分定。
许多城市中文明人,把一个夏天全消磨到软绸衣服、精美饮料以及种种好事情上面。
萧萧的一家,因为一个夏天的劳作,却得了十多斤细麻,二三十担瓜。
作小媳妇的萧萧,一个夏天中,一面照料丈夫,一面还绩了细麻四斤。
到秋八月工人摘瓜,在瓜间玩,看硕大如盆上面满是灰粉的大南瓜,成排成堆摆到地上,很有趣味。
时间到摘瓜,秋天真的已来了,院子中各处有从屋后林子里树上吹来的大红大黄木叶。
萧萧在瓜旁站定,手拿木叶一束,为丈夫编小笠帽玩。
工人中有个名叫花狗,年纪二十三岁,抱了萧萧的丈夫到枣树下去打枣子。
小小竹竿打在枣树上,落枣满地。
“花狗大①,莫打了,太多了吃不完。
” 虽听这样喊,还不停手。
到后,仿佛完全因为丈夫要枣子,花狗才不听话。
萧萧于是又喊他那小丈夫:“弟弟,弟弟,来,不许捡了。
吃多了生东西肚子痛
” 丈夫听话,兜了一堆枣子向萧萧身边走来,请萧萧吃枣子。
“姐姐吃,这是大的。
” “我不吃。
” “要吃一颗
” 她两手哪里有空
木叶帽正在制边,工夫要紧,还正要个人帮忙
“弟弟,把枣子喂我口里。
” 丈夫照她的命令作事,作完了觉得有趣,哈哈大笑。
她要他放下枣子帮忙捏紧帽边,便于添加新木叶。
丈夫照她吩咐作事,但老是顽皮的摇动,口中唱歌。
这孩子原来象一只猫,欢喜时就得捣乱。
“弟弟,你唱的是什么
” “我唱花狗大告我的山歌。
” “好好的唱一个给我听。
” 丈夫于是就唱下去,照所记到的歌唱: 天上起云云起花, 包谷林里种豆荚, 豆荚缠坏包谷树, 娇妹缠坏后生家。
天上起云云重云, 地下埋坟坟重坟, 娇妹洗碗碗重碗, 娇妹床上人重人。
歌中意义丈夫全不明白,唱完了就问好不好。
萧萧说好,并且问跟谁学来的。
她知道是花狗教的,却故意盘问他。
“花狗大告我,他说还有好歌,长大了再教我唱。
” 听说花狗会唱歌,萧萧说: “花狗大,花狗大,您唱一个好听的歌我听听。
” 那花狗,面如其心,生长得不很正气,知道萧萧要听歌,人也快到听歌的年龄了,就给她唱“十岁娘子一岁夫”。
那故事说的是妻年大,可以随便到外面作一点不规矩事情,夫年小,只知道吃奶,让他吃奶。
这歌丈夫完全不懂,懂到一点儿的是萧萧。
把歌听过后,萧萧装成“我全明白”那种神气,她用生气的样子,对花狗说:“花狗大,这个不行,这是骂人的歌
” 花狗分辩说:“不是骂人的歌。
” “我明白,是骂人的歌。
” 花狗难得说多话,歌已经唱过了,错了陪礼,只有不再唱。
他看她已经有点懂事了,怕她回头告祖父,会挨一顿臭骂,就把话支开,扯到“女学生”上头去。
他问萧萧,看没看过女学生习体操唱洋歌的事情。
若不是花狗提起,萧萧几乎已忘却了这事情。
这时又提到女学生,她问花狗近来有没有女学生过路,她想看看。
花狗一面把南瓜从棚架边抱到墙角去,告她女学生唱歌的事,这些事的来源还是萧萧的那个祖父。
他在萧萧面前说了点大话,说他曾经到官路上见到四个女学生,她们都拿得有旗子,走长路流汗喘气之中仍然唱歌,同军人所唱的一模一样。
不消说,这自然完全是胡诌的笑话。
可是那故事把萧萧可乐坏了。
因为花狗说这个就叫做“自由”。
花狗是“起眼动眉毛,一打两头翘”会说会笑的一个人。
听萧萧带着歆羡口气说,“花狗大,你膀子真大。
”他就说,“我不止膀子大。
” “你身个子也大。
” “我全身无处不大。
” 到萧萧抱了她的丈夫走去以后,同花狗在一起摘瓜,取名字叫哑巴的,开了平时不常开的口,他说:“花狗,你少坏点。
人家是十三岁黄花女,还要等十年才圆房
” 花狗不做声,打了那伙计一掌,走到枣树下捡落地枣去了。
到摘瓜的秋天,日子计算起来,萧萧过丈夫家有一年了。
几次降霜落雪,几次清明谷雨,一家人都说萧萧是大人了。
天保佑,喝冷水,吃粗砺饭,四季无疾病,倒发育得这样快。
婆婆虽生来象一把剪子,把凡是给萧萧暴长的机会都剪去了,但乡下的日头同空气都帮助人长大,却不是折磨可以阻拦得祝萧萧十五岁时高如成人,心却还是一颗糊糊涂涂的心。
人大了一点,家中做的事也多了一点。
绩麻、纺车、洗衣、照料丈夫以外,打猪草推磨一些事情也要作,还有浆纱织布。
凡事都学,学学就会了。
乡下习惯,凡是行有余力的都可从劳作中攒点私房,两三年来仅仅萧萧个人分上所聚集的粗细麻和纺就的棉纱,已够萧萧坐到土机上抛三个月的梭子了。
丈夫早断了奶。
婆婆有了新儿子,这五岁儿子就象归萧萧独有了。
不论做什么,走到什么地方去,丈夫总跟到身边。
丈夫有些方面很怕她,当她如母亲,不敢多事。
他们俩“感情不坏”。
地方稍稍进步,祖父的笑话转到“萧萧你也把辫子剪去好自由”那一类事上去了。
听着这话的萧萧,某个夏天也看过一次女学生,虽不把祖父笑话认真,可是每一次在祖父说过这笑话以后,她到水边去,必用手捏着辫子梢梢,设想没有辫子的人那种神气,那点趣味。
因为打猪草,带丈夫上螺蛳山的山阴是常有的事。
小孩子不知事,听别人唱歌也唱歌。
一唱歌,就把花狗引来了。
花狗对萧萧生了另外一种心,萧萧有点明白了,常常觉得惶恐不安。
但花狗是男子,凡是男子的美德恶德都不缺少,劳动力强,手脚勤快,又会玩会说,所以一面使萧萧的丈夫非常欢喜同他玩,一面一有机会即缠在萧萧身边,且总是想方设法把萧萧那点惶恐减去。
山大人小,到处树木蒙茸,平时不知道萧萧所在,花狗就站在高处唱歌逗萧萧身边的丈夫;丈夫小口一开,花狗穿山越岭就来到萧萧面前了。
见了花狗,小孩子只有欢喜,不知其他。
他原要花狗为他编草虫玩,做竹箫哨子玩,花狗想方法支使他到一个远处去找材料,便坐到萧萧身边来,要萧萧听他唱那使人开心红脸的歌。
她有时觉得害怕,不许丈夫走开;有时又象有了花狗在身边,打发丈夫走去反倒好一点。
终于有一天,萧萧就这样给花狗把心窍子唱开,变成个妇人了。
那时节,丈夫走到山下采刺莓去了,花狗唱了许多歌,到后却向萧萧唱:娇家门前一重坡,别人走少郎走多,铁打草鞋穿烂了,不是为你为哪个
末了却向萧萧说:“我为你睡不着觉”。
他又说他赌咒不把这事情告给人。
听了这些话仍然不懂什么的萧萧,眼睛只注意到他那一对粗粗的手膀子,耳朵只注意到他最后一句话。
末了花狗大便又唱歌给她听。
她心里乱了。
她要他当真对天赌咒,赌了咒,一切好象有了保障,她就一切尽他了。
到丈夫返身时,手被毛毛虫螫伤,肿了一片,走到萧萧身边。
萧萧捏紧这一只小手,且用口去呵它,吮它,想起刚才的糊涂,才仿佛明白自己作了一点不大好的糊涂事。
花狗诱她做坏事情是麦黄四月,到六月,李子熟了,她欢喜吃生李子。
她觉得身体有点特别,在山上碰到花狗,就将这事情告给他,问他怎么办。
讨论了多久,花狗全无主意。
虽以前自己当天赌得有咒,也仍然无主意。
这家伙个子大,胆量校个子大容易做错事,胆量小做了错事就想不出办法。
到后,萧萧捏着自己那条乌梢蛇似的大辫子,想起城里了,她说:“花狗大,我们到城里去自由,帮帮人过日子,不好么
” “那怎么行
到城里去做什么
” “我肚子大了。
” “我们找药去。
场上有郎中卖药。
” “你赶快找药来,我想……” “你想逃到城里去自由,不成的。
人生面不熟,讨饭也有规矩,不能随便
” “你这没有良心的,你害了我,我想死
” “我赌咒不辜负你。
” “负不负我有什么用
帮我个忙,赶快拿去肚子里这块肉罢。
我害怕
” 花狗不再做声,过了一会,便走开了。
不久丈夫从他处回来,见萧萧一个人坐在草地上哭,眼睛红红的。
丈夫心中纳罕,看了一会,问萧萧:“姐姐,为什么哭
” “不为什么,灰尘落到眼睛里,痛。
” “我吹吹吧。
” “不要吹。
” “你瞧我,得这些这些。
” 他把从溪中捡来的小蚌小石头陈列在萧萧面前,萧萧泪眼婆娑的看了一会,勉强笑着说,“弟弟,我们要好,我哭你莫告家中。
告我可要生气。
”到后这事情家中当真就无人知道。
过了半个月,花狗不辞而行,把自己所有的衣裤都拿去了。
祖父问同住的哑巴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走路,走哪儿去。
哑巴只是摇头,说花狗还欠了他两百钱,临走时话都不留一句,为人少良心。
哑巴说他自己的话,并没有把花狗走的理由说明。
因此这一家希奇一整天,谈论一整天。
不过这工人既不偷走物件,又不拐带别的,这事过后不久,自然也就把他忘掉了。
萧萧仍然是往日的萧萧。
她能够忘记花狗就好了。
但是肚子真有些不同了,肚中东西总在动,使她常常一个人干着急,尽做怪梦。
她脾气坏了一点,这坏处只有丈夫知道,因为她对丈夫似乎严厉苛刻了好些。
仍然每天同丈夫在一处,她的心,想到的事自己也不十分明白。
她常想,我现在死了,什么都好了。
可是为什么要死
她还很高兴活下去,愿意活下去。
家中人不拘谁在无意中提起关于丈夫弟弟的话,提起小孩子,提起花狗,都象使这话如拳头,在萧萧胸口上重重一击。
到八月,她担心人知道更多了,引丈夫庙里去玩,就私自许愿,吃了一大把香灰。
吃香灰被她丈夫见到了,丈夫问这是做什么,萧萧就说肚子痛,应当吃这个。
虽说求菩萨许愿,菩萨当然没有如她的希望,肚子中长大的东西仍在慢慢的长大。
她又常常往溪里去喝冷水,给丈夫见到了,丈夫问她她就说口渴。
一切她所想到的方法都没有能够使她与自己不欢喜的东西分开。
大肚子只有丈夫一人知道,他却不敢告这件事给父母晓得。
因为时间长久,年龄不同,丈夫有些时候对于萧萧的怕同爱,比对于父母还深切。
她还记得花狗赌咒那一天里的事情,如同记着其他事情一样。
到秋天,屋前屋后毛毛虫都结茧,成了各种好看的蝶蛾,丈夫象故意折磨她一样,常常提起几个月前被毛毛虫所螫的旧话,使萧萧心里难过。
她因此极恨毛毛虫,见了那小虫就想用脚去踹。
有一天,又听人说有好些女学生过路,听过这话的萧萧,睁了眼做过一阵梦,愣愣的对日头出处痴了半天。
萧萧步花狗后尘,也想逃走,收拾一点东西预备跟了女学生走的那条路上城。
但没有动身,就被家里人发觉了。
家中追究这逃走的根源,才明白这个十年后预备给小丈夫生儿子继香火的萧萧肚子,已被别人抢先下了种。
这真是了不得的一件大事。
一家人的平静生活,为这一件事全弄乱了。
生气的生气,流泪的流泪,骂人的骂人,各按本分乱下去。
悬梁,投水,吃毒药,被禁困的萧萧,诸事漫无边际的全想到了,究竟年纪太小,舍不得死,却不曾做。
于是祖父从现实出发,想出了个聪明主意,把萧萧关在房里,派人好好看守着,请萧萧本族的人来说话,看是“沉潭”还是“发卖”
萧萧家中人要面子,就沉潭淹死她,舍不得就发卖。
萧萧只有一个伯父,在近处庄子里为人种田,去请他时先还以为是吃酒,到了才知道是这样丢脸事情,弄得这老实忠厚家长手足无措。
大肚子作证,什么也没有可说。
伯父不忍把萧萧沉潭,萧萧当然应当嫁人作二路亲了。
这处罚好象也极其自然,照习惯受损失的是丈夫家里,然而却可以在改嫁上收回一笔钱,当作赔偿损失的数目。
那伯父把这事告给了萧萧,就要走路。
萧萧拉着伯父衣角不放,只是幽幽的哭。
伯父摇了一会头,一句话不说,仍然走了。
一时没有相当的人家来要萧萧,因此暂时就仍然在丈夫家中住下。
这件事情既经说明白,照乡下规矩倒又象不什么要紧,只等待处分,大家反而释然了。
先是小丈夫不能再同萧萧在一处,到后又仍然如月前情形,姊弟一般有说有笑的过日子了。
丈夫知道了萧萧肚子中有儿子的事情,又知道因为这样萧萧才应当嫁到远处去。
但是丈夫并不愿意萧萧去,萧萧自己也不愿意去,大家全莫名其妙,只是照规矩象逼到要这样做,不得不做。
在等候主顾来看人,等到十二月,还没有人来,萧萧只好在这人家过年。
萧萧次年二月间,十月满足坐草生了一个儿子,团头大眼,声响洪壮,大家把母子二人照料得好好的,照规矩吃蒸鸡同江米酒补血,烧纸谢神。
一家人都欢喜那儿子。
生下的既是儿子,萧萧不嫁别处了。
到萧萧正式同丈夫拜堂圆房时,儿子已经年纪十岁,能看牛割草,成为家中生产者一员了。
平时喊萧萧丈夫做大叔,大叔也答应,从不生气。
这儿子名叫牛儿。
牛儿十二岁时也接了亲,媳妇年长六岁。
媳妇年纪大,才能诸事作帮手,对家中有帮助。
唢呐吹到门前时,新娘在轿中呜呜的哭着,忙坏了那个祖父曾祖父。
这一天,萧萧抱了自己新生的月毛毛,却在屋前榆蜡树篱笆看热闹,同十年前抱丈夫一个样子。
一九二九年冬作 ------------ ①“大”即“大哥”简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