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联审美与阴阳观
对联审美与阴阳观张 帆对联的全部讲究都在于对仗。
首先是讲究所谓“言对”，即上下联的字数、词义、词性、平仄都要对杖。
其次还要讲究所谓“意对”，即上下联所描述的事物也要对仗。
如果将这些讲究与美学挂钩，“言对”相当于所谓“形式美”；“意对”相当于所谓“意境美”。
就形式而言，对联还可以玩出许多称为“格”的花样，嵌字、卷帘、谐音、双关、析字、联珠、反复、顶针等。
这些讲究可谓将“对立统一”发挥到了极至。
对立统一规律属于马克思主义哲学基础——很先进的，然而在中华文化中，“对立统一”的思想，已经存在了不止五千年，这就是“阴阳观”。
阴阳观是华夏最古老的哲学思想。
甲骨文记录的占卜，就用到两种符号，一种叫“阴爻”，一种叫“阳爻”。
阴阳观认为，事物可分为阴阳，比如月为阴、日为阳，水为阴、山为阳，雌为阴、雄为阳等等；同时，阴阳观还认为，每个事物自身，又分为阴面和阳面，比如山有阳坡和阴坡，人体表为阳、里为阴，背为阳、腹为阴，不一而足。
中华医学、中华武术、中华建筑、中华园林以及中华书画，其根柢无不深扎于阴阳观丰厚的土壤中。
而作为世界文化中独一无二的奇葩，中国对联则最直接、最生动、最集中反映了阴阳观的审美追求。
一副好对联，令人赞叹不已回味无穷，是如何拨动人们心灵深处琴弦的呢
这就涉及“美学”。
说到美学，或许会联想到黑格尔、鲍姆嘉通、克罗齐乃至马克·西门尼斯，其实，那些“大述事”的经院文章，如同宫廷的晚礼服，看起来神气，穿起来未必贴切，岂能比附中国对联的美妙神奇。
倘若有人如王国维的《人间词话》一般，立意写一部“中国对联美学”，对于发扬对联文化、乃至中华诗词，定有裨益。
笔者不才，偶得新意，抛砖引玉而已。
王国维认为美是一种意境，所谓“意”是理想，所谓“境”是现实。
当现实合于理想之时，就产生了美感。
即是说，美既不是纯粹的客观存在，也不是完全主观的东西。
美是主观与客观的“契合”。
那么，面对客观景象，我们该如何以阴阳观与之契合，而触发美感呢
换句话说，就是在承袭了阴阳观，这个文化基因的影响下，我们该怎样去寻觅“诗意”。
阴阳观应该来源于原始先民朴素的直觉，太阳与阴影，山洞外与山洞里，果实的红面与青面，生死攸关的阳世与阴间等等，使先民们感知到“阳”与“阴”的概念，经过抽象类比，又将阴阳的概念推广到天与地，日与月，暑与寒，昼与夜，动与静，刚与柔，进与退，实与虚，分与合等等。
当这种直觉升华为理性思维，就成了文化，也许有数万年的传承，就成了华夏民族的文化基因，自然体现在中华民族的审美观念上。
长话短说，删繁就简，下面从分析孙髯翁的“天下第一长联”入手，看它是如何契合阴阳观的审美追求的。
先录该联如下：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巾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
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
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
趁蟹屿螺州，梳裹就风鬟雾鬓。
更萍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
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
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
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
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
便断碣残碑，都付于苍烟落照。
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以阴阳观视之，有如下要点：一.总体来说，此联以史对景，是以时间对空间，具有一种宏大的美感，那就是宇宙之美。
空间，是看得见的湖光山色，其背后流逝的时间，却是看不见的，所以空间为阳，时间为阴。
淮南子云：四方上下谓之宇，古往今来谓之宙，宇宙就是时空，宏大而永恒。
仰望星空，我们只感神秘而敬畏，因之拨动我们的心弦。
所以，时间对空间的写法，是描绘宇宙之美，是大手笔。
同时，宇宙的宏大和永恒，也昭示着人生的渺小和短暂，故更会为之感动。
二. 动为阳，静为阴，故静以动写，动以静写，乃为妙笔。
且看上联写的四景：东峰似奔腾的骏马，西岭犹翱翔的凤凰，北峦如游走的长蛇，南山像展翅的白鹤。
将静态写为动态，合于阴阳观之静极生动。
这样的笔法，容易使人产生美感，反之也一样。
三.实为阳，虚为阴。
自然景观与历史典故相对，自然美与人文美交相辉映。
下联所写汉、唐、宋、元四个典故，都是说云南和内地分合的故事：汉武帝在长安昆明池练习水军，终于打通西南，灭了滇国。
唐玄宗统一南诏国，在洱海边立铁柱铭功。
宋太祖得天下之初，忙于安定内部，无暇顾及西南，以玉斧在地图上划大渡河以西说，河外不是我的土地。
这一划，使宋朝与云南隔绝了300年。
直至元朝忽必烈率军乘皮伐渡过金沙江，又重新统一云南。
叙说历史，也是叙说文明的进程，是与自然美相对之人文美。
同时，在千军万马的军事行动之后，又归于寂静，只有夜半的钟声，江上的渔火，秋空的雁唳，月下的清霜。
动极而静，金戈铁马烟消云散，轰轰烈烈化为凄清，不由你不心动。
四.生为阳，死为阴。
生死攸关，惊心动魄。
“风鬟雾鬓”，江山美人，红颜渐老，美人迟暮，这是逻辑联想。
更兼下联中的自对：“珠帘画栋”对“暮雨朝云”，“ 断碣残碑”对“苍烟落照”，便将生死问题浮现出来。
生与死是哲学和美学思考的永恒主题。
生为阳，死为阴。
“三春”、“九夏”，秋肃春荣。
当生命力的张扬与对死亡的恐惧纠结一起，便彰显了人生的悲剧性，足以惊心动魄。
五.阴阳颠倒，有特别美感。
对联中有“萍天苇地”。
本来，浮萍漂荡于水，芦花飞扬于天，这里却上下反用，阴阳颠倒，便产生了特别的美感。
联想《沁园春·长沙》，有 “鱼翔浅底”，如果写作“鱼游浅底”，就一般了。
六.寒暑递嬗，阴阳交替，乃节律之美。
对联中有“九夏芙蓉”、“三春杨柳”、“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季节变化，阴阳交替，乃节律之美。
时令更迭、物换星移，何以总是令诗人特别感动
归根结底，还在于“天地转、光阴迫”，触动了人们潜意识中忧虑死亡的情结。
总之，这副对联包含了时空之美、生命之美、自然之美以及人文之美，也就充分地契合了阴阳观审美的追求，所以获得了极好的审美效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