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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何临死前说的话汇聚76条

时间:2019-01-16 09:09

原文

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经商)。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同褥)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

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于是信孰视之,俛出袴下,蒲伏(同匍匐)。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

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麾下,未得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策干项羽,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坐法当斩,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言于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上未之奇也。

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恶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彊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彊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馀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彊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毫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

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定三秦。汉二年,出关,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合齐、赵共击楚。四月,至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收兵与汉王会荥阳,复击破楚京、索之间,以故楚兵卒不能西。

汉之败却彭城,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亦反汉与楚和。六月,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国,即绝河关反汉,与楚约和。汉王使郦生说豹,不下。其八月,以信为左丞相,击魏。魏王盛兵蒲坂,塞临晋,信乃益为疑兵,陈船欲度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缻渡军,袭安邑。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定魏为河东郡。汉王遣张耳与信俱,引兵东,北击赵、代。后九月,破代兵,禽夏说阏与。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

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成安君陈馀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阏与,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原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道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戏下。原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曰:“吾闻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已罢极。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广武君策不用。

韩信使人间视,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诫曰: “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传飧,曰:“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莫信,详应曰:“诺。”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详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

信乃令军中毋杀广武君,有能生得者购千金。于是有缚广武君而致戏下者,信乃解其缚,东乡坐,西乡对,师事之。

诸将效首虏,休,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于是信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广武君辞谢曰:“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今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乎!”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因固问曰:“仆委心归计,愿足下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原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军败鄗下,身死泜上。今将军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阏与,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褕衣甘食,倾耳以待命者。若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罢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屈,旷日粮竭,而弱燕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彊也。燕齐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将军所短也。臣愚,窃以为亦过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案甲休兵,镇赵抚其孤,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醳兵,北首燕路,而后遣辩士奉咫尺之书,暴其所长于燕,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使喧言者东告齐,齐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曰:“善。”从其策,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其国。汉王许之,乃立张耳为赵王。

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兵诣汉。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南出,之宛、叶间,得黥布,走入成皋,楚又复急围之。六月,汉王出成皋,东渡河,独与滕公俱,从张耳军修武。至,宿传舍。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收赵兵未发者击齐。

信引兵东,未渡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之舌,下齐七十馀城,将军将数万众,岁馀乃下赵五十馀,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河。齐已听郦生,即留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齐历下军,遂至临菑。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己,乃亨之,而走高密,使使之楚请救。韩信已定临菑,遂东追广至高密西。楚亦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

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人或说龙且曰:“汉兵远斗穷战,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其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何为止!”遂战,与信夹潍水陈。韩信乃夜令人为万馀囊,满盛沙,壅水上流,引军半渡,击龙且,详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 “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阳,皆虏楚卒。

汉四年,遂皆降平齐。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原为假王便。”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韩信使者至,发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征其兵击楚。

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往说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戮力击秦。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

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奇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参之,万不失一。”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原少间。”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韩信曰:“何谓也?”蒯通曰:“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桀建号壹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襍鹓,熛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斗逐北,至于荥阳,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于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败荥阳,伤成皋,遂走宛、叶之间,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夫锐气挫于险塞,而粮食竭于内府,百姓罢极怨望,容容无所倚。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县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原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彊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听!割大弱彊,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于齐。案齐之故,有胶、泗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原足下孰虑之。”

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蒯生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后争张黡、陈泽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逃归于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亦误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勾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烹。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于勾践也。此二人者,足以观矣。原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窃为足下危之。”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

后数日,蒯通复说曰:“夫听者事之候也,计者事之机也,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鲜矣。听不失一二者,不可乱以言;计不失本末者,不可纷以辞。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乘之权;守儋石之禄者,阙卿相之位。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豪氂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骐骥之局躅,不如驽马之安步;孟贲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虽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不如瘖聋之指麾也’。此言贵能行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原足下详察之。”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说不听,已详狂为巫。

汉王之困固陵,用张良计,召齐王信,遂将兵会垓下。项羽已破,高祖袭夺齐王军。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

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德不卒。”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于此。”

项王亡将钟离眛家在伊庐,素与信善。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眛,闻其在楚,诏楚捕眛。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陈平计,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游云梦。”实欲袭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信欲发兵反,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眛谒上,上必喜,无患。”信见眛计事,眛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眛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于汉,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乃骂信曰: “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高祖于陈。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至雒阳,赦信罪,以为淮阴侯。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信尝过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上尝从容与信言诸将能不,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陈豨拜为钜鹿守,辞于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步于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豨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十年,陈豨果反。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阴使人至豨所,曰:“第举兵,吾从此助公。”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欲发以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于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贺。相国绐信曰:“虽疾,彊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高祖已从豨军来,至,见信死,且喜且怜之,问:“信死亦何言?”吕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计。”高祖曰:“是齐辩士也。”乃诏齐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阴侯反乎?”对曰:“然,臣固教之。竖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于此。如彼竖子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之。”通曰:“嗟乎,冤哉亨也!”上曰:“若教韩信反,何冤?”对曰:“秦之纲绝而维弛,山东大扰,异姓并起,英俊乌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跖之狗吠尧,尧非不仁,狗固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又可尽亨之邪?”高帝曰:“置之。”乃释通之罪。

太史公曰: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冢,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同辑),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翻译

淮阴侯韩信,是淮阴人。当初为平民百姓时,贫穷,没有出众的德行,不能够被推选去做小吏,又不能做买卖维持生活,经常寄居在别人家吃闲饭,人们大多厌恶他。曾经多次前往下乡南昌亭亭长处吃闲饭,接连数月,亭长的妻子嫌恶他,于是清晨做饭饱食一顿。开饭的时候,韩信去了,却不给他准备饭食。韩信也明白他们的用意。一怒之下,最终离去不再回来。

韩信在城下钓鱼,有几位老大娘漂洗涤丝棉,其中一位大娘看见韩信饿了,就给韩信吃饭。几十天都如此,直到漂洗完毕。韩信很高兴,对那位大娘说:“我一定会有重重地报答您的时候。”大娘生气地说:“大丈夫不能养活自己,我是可怜你这位公子才给你饭吃,难道是希望你报答吗?”

淮阴屠户中有个年轻人欺侮韩信说:“你虽然长的高大,喜欢带刀佩剑,其实是个胆小鬼罢了。”又当众侮辱他说:“你能杀死我,就拿剑刺我;如果杀不死,就从我胯下爬过去。”于是韩信用眼睛盯着他很久,低下身去,趴在地上,从他的两腿之间爬了过去。满街的人都笑话韩信,认为他胆小。

等到项梁率领抗秦义军渡过淮河向西进军的时候,韩信带了宝剑去投奔他,留在他的部下,一直默默无闻。项梁失败后,改归项羽,项羽认命他做郎中。他好几次向项羽献计策,都没有被采纳。刘邦率军进入蜀地时,韩信脱离楚军去投奔他,当了一名接待来客的小官。有一次,韩信犯了案,被判了死刑,和他同案的十三个人都挨次被杀了,轮到杀他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正好看到滕公,就说:“汉王不打算得天下吗?为什么杀掉壮士?”滕公听他的口气不凡,见他的状貌威武,就放了他不杀。同他谈话,更加佩服得了不得,便把他推荐给汉王。汉王派他做管理粮饷的治粟都尉,还是不认为他是个奇才。

韩信又多次和萧何谈天,萧何也很佩服他。汉王的部下多半是东方人,都想回到故乡去,因此队伍到达南郑时,半路上跑掉的军官就多到了几十个。韩信料想萧何他们已经在汉王面前多次保荐过他了,可是汉王一直不重用自己,就也逃跑了。萧何听说韩信逃跑了,来不及把此事报告汉王,就径自去追赶。有个不明底细的人报告汉王说:“丞相萧何逃跑了。”汉王极为生气,就像失掉了左右手似的。

隔了一两天,萧何回来见汉王,汉王一边生气一边欢喜,骂道:“你逃跑,是为什么?”萧何答道:“我不敢逃跑,我是追逃跑的人。“你去追回来的是谁?”萧何说:“韩信啊。”汉王又骂道:“军官跑掉的有好几十,你都没有追;倒去追韩信,这是撒谎。”萧何说:“那些军官是容易得到的,至于像韩信这样的人才,是普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的。大王假如只想老做汉中王,当然用不上他;假如要想争夺天下,除了韩信就没有可以商量大计的人。只看大王如何打算罢了。”汉王说:“我也打算回东方去呀,哪里能够老闷在这个鬼地方呢?”萧何说:“大王如果决计打回东方去,能够重用韩信,他就会留下来;假如不能重用他,那么,韩信终究还是要跑掉的。”汉王说:“我看你的面子,派他做个将军吧。”萧何说:“即使让他做将军,韩信也一定不肯留下来的。”汉王说:“那么,让他做大将。”萧何说:“太好了。”当下汉王就想叫韩信来拜将。萧何说:“大王一向傲慢无礼,如果任命一位大将,就象是呼唤一个小孩子一样,这就是韩信离去的原因。大王如果诚心拜他做大将,就该拣个好日子,自己事先斋戒,搭起一座高坛,按照任命大将的仪式办理,那才行啊!”汉王答应了。那些军官们听说了,个个暗自高兴,人人都以为自己会被任命为大将,等到举行仪式的时候,才知道是韩信,全军上下都大吃一惊。

任命韩信的仪式结束后,汉王就座。汉王说:“丞相多次称道将军,将军用什么计策指教我呢?”韩信谦让了一番,趁势问汉王说:“如今向东争夺天下,难道敌人不是项王吗?”汉王说:“是。”韩信说:“大王自己估计在勇敢、强悍、仁厚、兵力方面与项王相比,谁强?”汉王沉默了好长时间,说:“不如项王。”韩信拜了两拜,赞成地说:“我也认为大王比不上他呀。然而,我曾经侍奉过他,请让我说说项王的为人吧。项王震怒咆哮时,吓得千百人不敢稍动,但不能放手任用有才能的将领,这只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项王待人恭敬慈爱,言语温和,有生病的人,心疼的流泪,将自己的饮食分给他,等到有的人立下战功,该加封进爵时,把刻好的大印放在手里玩磨的失去了棱角,舍不得给人,这就是所说的妇人的仁慈啊。项王即使是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但他放弃了关中的有利地形,而建都彭城。又违背了义帝的约定,将自己的亲信分封为王,诸侯们愤愤不平。诸侯们看到项王把义帝迁移到江南僻远的地方,也都回去驱逐自己的国君,占据了好的地方自立为王。项王军队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横遭摧残毁灭的,天下的人大都怨恨,百姓不愿归附,只不过迫于威势,勉强服从罢了。虽然名义上是霸主,实际上却失去了天下的民心。所以说他的优势很容易转化为劣势。如今大王果真能够与他反其道而行:任用天下英勇善战的人才,有什么不可以被诛灭的呢?用天下的城邑分封给有功之臣,有什么人不心服口服呢?以正义之师,顺从将士东归的心愿,有什么样的敌人不能击溃呢?况且项羽分封的三个王,原来都是秦朝的将领,率领秦地的子弟打了好几年仗,被杀死和逃跑的多到没法计算,又欺骗他们的部下向诸侯投降。到达新安,项王狡诈地活埋了已投降的秦军二十多万人,唯独章邯、司马欣和董翳得以留存,秦地的父老兄弟把这三个人恨入骨髓。而今项羽凭恃着威势,强行封立这三个人为王,秦地的百姓没有谁爱戴他们。而大王进入武关,秋毫无犯,废除了秦朝的苛酷法令,与秦地百姓约法三章,秦地百姓没有不想要大王在秦地做王的。根据诸侯的成约,大王理当在关中做王,关中的百姓都知道这件事,大王失掉了应得的爵位进入汉中,秦地百姓没有不遗憾的。如今大王发动军队向东挺进,只要一道文书三秦封地就可以平定了。”于是汉王特别高兴,自认为得到韩信太晚了。就听从韩信的谋划,部署各路将领攻击的目标 。

八月,汉王出兵经过陈仓向东挺进,平定了三秦。汉二年(前205),兵出函谷关,收服了魏王、河南王,韩王、殷王也相继投降。汉王又联合齐王、赵王共同攻击楚军。四月,到彭城,汉军兵败,溃散而回。韩信又收集溃散的人马与汉王在荥阳会合,在京县、索亭之间又摧垮楚军。因此楚军始终不能西进。

汉军在彭城败退之后,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叛汉降楚,齐国和赵国也背叛汉王跟楚国和解。六月,魏王豹以探望老母疾病为由请假回乡,一到封国,立即切断黄河渡口临晋关的交通要道,反叛汉王,与楚军订约讲和。汉王派郦生游说魏豹,没有成功。这年八月,汉王任命韩信为左丞相,攻打魏王豹。魏王把主力部队驻扎在蒲坂,堵塞了黄河渡口临晋关。韩信就增设疑兵,故意排列开战船,假装要在临晋渡河,而隐蔽的部队却从夏阳用木制的盆瓮浮水渡河,偷袭安邑。魏王豹惊慌失措,带领军队迎击韩信,韩信就俘虏了魏豹,平定了魏地,改置为河东郡。汉王派张耳和韩信一起,领兵向东进发,向北攻击赵国和代国。这年闰九月打垮了代国军队。在阏与生擒了夏说。韩信攻克魏国,摧毁代国后,汉王就立刻派人调走韩信的精锐部队,开往荥阳去抵御楚军。

韩信和张耳率领几十万人马,想要突破井陉口,攻击赵国。赵王、成安君陈余听说汉军将要来袭击赵国,在井陉口聚集兵力,号称二十万大军。广武君李左车向成安君献计说:“听说汉将韩信渡过西河,俘虏魏豹,生擒夏说,新近血洗阏与,如今又以张耳辅助,计议要夺取赵国。这是乘胜利的锐气离开本国远征,其锋芒不可阻挡。可是,我听说千里运送粮饷,士兵们就会面带饥色,临时砍柴割草烧火做饭,军队就不能经常吃饱。眼下井陉这条道路,两辆战车不能并行,骑兵不能排成行列,行进的军队迤逦数百里,运粮草食物的队伍势必远远地落到后边,希望您临时拨给我奇兵三万人,从隐蔽小路拦截他们的粮草,您就深挖战壕,高筑营垒,使营盘变得坚固,不与交战。他们向前不得战斗,向后无法退却,我出奇兵截断他们的后路,使他们在荒野什么东西也抢掠不到,用不了十天,两将的人头就可送到将军帐下。希望您仔细考虑我的计策。否则,一定会被他二人俘虏。”成安君,是信奉儒家学说的刻板书生,经常宣称正义的军队不用欺骗诡计,说:“我听说兵书上讲,兵力十倍于敌人,就可以包围它,超过敌人一倍就可以交战。现】在韩信的军队号称数万,实际上不过数千。竟然跋涉千里来袭击我们,已经极其疲惫。如今像这样回避不出击,强大的后续部队到来,又怎么对付呢?诸侯们会认为我胆小,就会轻易地来攻打我们。”不采纳广武君的计谋。

韩信派人暗中打探,了解到没有采纳广武君的计谋,回来报告,韩信大喜,才敢领兵进入井陉狭道。离井陉口还有三十里,停下来宿营。半夜传令出发,挑选了两千名轻装骑兵,每人拿一面红旗,从隐蔽小道上山,在山上隐蔽着观察赵国的军队。韩信告诫说:“交战时,赵军见我军败逃,一定会倾巢出动追赶我军,你们火速冲进赵军的营垒,拔掉赵军的旗帜,竖起汉军的红旗。”又让副将传达开饭的命令。说:“今天打垮了赵军正式会餐”。将领们都不相信,假意回答道:“好。”韩信对手下军官说:“赵军已先占据了有利地形筑造了营垒,他们看不到我们大将旗帜、仪仗,就不肯攻击我军的先头部队,怕我们到了险要的地方退回去。”韩信就派出万人为先头部队,出了井陉口,背靠河水摆开战斗队列。赵军远远望见,大笑不止。天刚蒙蒙亮,韩信设置起大将的旗帜和仪仗,大吹大擂地开出井陉口。赵军打开营垒攻击汉军,激战了很长时间。这时,韩信张耳假装抛旗弃鼓,逃回河边的阵地。河边阵地的部队打开营门放他们进去。然后再和赵军激战。赵军果然倾巢出动,争夺汉军的旗鼓、追逐韩信、张耳。韩信、耳新已进入河边阵地。全军殊死奋战,赵军无法把他们打败。韩信预先派出去的两千轻骑兵,等到赵军倾巢出动去追逐战利品的时候,就火速冲进赵军空虚的营垒,把赵军的旗帜全部拔掉,竖立起汉军的两千面红旗。这时,赵军已不能取胜,又不能俘获韩信等人,想要退回营垒,营垒插满了汉军的红旗,大为震惊,以为汉军已经全部俘获了赵王的将领,于是军队大乱,纷纷落荒潜逃,赵将即使诛杀逃兵,也不能禁止。于是汉兵前后夹击,彻底摧垮了赵军,俘虏了大批人马,杀死成安君,生擒赵王。

韩信传令全军,不要杀害广武君,有能活捉他的赏给千金。于是就有人捆着广武君送到军营,韩信亲自给他解开绳索,请他面向东坐,自己面向西对坐着,按照对待老师那样对待他。

众将献上首级和俘虏,结束后,都向韩信祝贺,趁机向韩信说:“兵法上说:‘行军布阵应该右边和背后靠山,前边和左边临水’。这次将军反而令我们背水列阵,说‘打垮了赵军正式会餐’,我等并不信服,然而竟真取得了胜利,这是什么战术啊?”韩信回答说:“这也在兵法上,只是诸位不了解罢了。兵法上不是说‘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吗?况且我平素没有得到机会训练诸位将士,这就是所说的‘赶着街市上的百姓去打仗’,按照这种形势下不把将士们置之死地,使人人为保全自己而战不可;如果给他们留有生路,就都跑了,难道还能得到他们的支持用他们吗?”将领们都佩服地说:“好。将军的谋略不是我们所能赶得上的呀。”

于是韩信问广武君说:“我要向北攻打燕国,向东讨伐齐国,怎么办才能成功呢?”广武君推辞说:“我听说‘打了败仗的将领,没资格谈论勇敢,亡了国的大夫没有资格谋划国家的生存’。而今我是兵败国亡的俘虏,有什么资格计议大事呢?”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在虞国而虞国灭亡了,在秦国而秦国却能称霸,这并不是因为他在虞国愚蠢,而到了秦国就聪明了,而在于国君任用不任用他,采纳不采纳他的意见。果真让成安君采纳了你的计谋,像我韩信也早被生擒了。因为没采纳您的计谋,所以我才能够侍奉您啊。”韩信坚决请教说:“我倾心听从你的计谋,希望您不要推辞。”广武君说:“我听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所以俗话说:‘狂人的话,圣人也可以选择’。只恐怕我的计谋不足以采用,但我愿献愚诚,忠心效力。成安君本来有百战百胜的计谋,然而一旦失掉它,军队在鄗城之下战败,自己在泜水之上亡身。而今将军横渡西河,俘虏魏王,在阏与生擒夏说,一举攻克井陉,不到一早晨的时间就打垮了赵军二十万,诛杀了成安君。名声传扬四海,声威震动天下,农民们预感到兵灾临头,没有不放下农具,停止耕作,穿好的,吃好的,打发日子,专心倾听战争的消息,等待死亡的来临。像这些,都是将军在策略上的长处。然而,眼下百姓劳苦,士卒疲惫,很难用以作战。如果将军发动疲惫的军队,停留在燕国坚固的城池之下,要战恐怕时间过长,力量不足不能攻克。实情暴露,威势就会减弱,旷日持久,粮食耗尽,而弱小的燕国不肯降服,齐国一定会拒守边境,以图自强。燕、齐两国坚持不肯降服,那么,刘项双方的胜负就不能断定。像这样,就是将军战略上的短处。我的见识浅薄,但我私下认为攻燕伐齐是失策啊。所以,善于带兵打仗的人不拿自己的短处攻击敌人的长处,而是拿自己的长处去攻击敌人的短处。”韩信说:“虽然如此,那么应该怎么办呢?”广武君回答说:“如今为将军打算,不如按兵不动,安定赵国的社会秩序,抚恤阵亡将士的遗孤。方圆百里之内,每天送来的'牛肉美酒,用以犒劳将士。摆出向北进攻燕国的姿态,而后派出说客,拿著书信,在燕国显示自己战略上的长处,燕国必不敢不听从。燕国顺从之后,再派说客往东劝降齐国。齐国就会闻风而降服。即使有聪明睿智的人,也不知该怎样替齐国谋划了。如果这样,那么,夺取天下的大事都可以谋求了。用兵本来就有先虚张声势,而后采取实际行动的,我说的就是这种情况。”韩信说:“好。”听从了他的计策。派遣使者出使燕国,燕国听到消息果然立刻降服。于是派人报告汉王,并请求立张耳为赵王,用以镇抚赵国。汉王答应了他的请求,就封张耳为赵王。

楚国多次派出奇兵渡过黄河攻击赵国。赵国张耳和韩信往来救援,在行军中安定赵国的城邑,调兵支援汉王。楚军正把汉王紧紧地围困在荥阳,汉王从南面突围,到宛县、叶县一带,接纳了黥布,奔入成皋,楚军又急忙包围了成皋。六月间,汉王逃出成皋,向东渡过黄河,只有滕公相随,去张耳军队在修武的驻地。一到,就住进客馆里。第二天早晨,他自称是汉王的使臣,骑马奔入赵军的营垒。韩信、张耳还没有起床,汉王就在他们的卧室里夺取了他们的印信和兵符,用军旗召集众将,更换了他们的职务。韩信、张耳起床后,才知道汉王来了,大为震惊。汉王夺取了他二人统率的军队,命令张耳防守赵地,任命韩信为国相,让他收集赵国还没有发往荥阳的部队,去攻打齐国。

韩信领兵向东进发,还没渡过平原津,听说汉王派郦食其已经说服齐王归顺了。韩信打算停止进军。范阳说客蒯通规劝韩信说:“将军是奉诏攻打齐国,汉王只不过暗中派遣一个密使游说齐国投降,难道有诏令停止将军进攻吗?为什么不进军呢?况且郦生不过是个读书人,坐着车子,鼓动三寸之舌,就收服齐国七十多座城邑。将军率领数万大军,一年多的时间才攻克赵国五十多座城邑。为将多年,反不如一个读书小子的功劳吗?”于是韩信认为他说得对,听从他的计策,就率军渡过黄河。齐王听从郦生的规劝以后,挽留郦生开怀畅饮,撤除了防备汉军的设施。韩信乘机突袭齐国属下的军队,很快就打到国都临菑。齐王田广认为被郦生出卖了,就把他煮死,而后逃往高密,派出使者前往楚国求救。韩信平定临菑以后,就向东追赶田广,一直追到高密城西。楚国也派龙且率领兵马,号称二十万,前来救援齐国。

齐王田广和司马龙且两支部队合兵一起与韩信作战,还没交锋,有人规劝龙且说:“汉军远离国土,拼死作战,其锋芒锐不可挡。齐楚两军在本乡本土作战,士兵容易逃散。不如深沟高垒,坚守不出。让齐王派他亲信大臣,去安抚已经沦陷的城邑,这些城邑的官吏和百姓知道他们的国王还在,楚军又来援救,一定会反叛汉军。汉军客居两千里之外,齐国城邑的人都纷纷起来反叛他们,那势必得不到粮食,这就可以迫使他们不战而降。”龙且说:“我一向了解韩信的为人,容易对付他。而且援救齐国,不战而使韩信投降,我还有什么功劳?如今战胜他,齐国一半土地可以分封给我,为什么不打?”于是决定开战,与韩信隔着潍水摆开阵势。韩信下令连夜赶做一万多口袋,装满沙土,堵住潍水上游,带领一半军队渡过河去,攻击龙且,假装战败,往回跑。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本来我就知道韩信胆小害怕。”于是就渡过潍水追赶韩信。韩信下令挖开堵塞潍水的沙袋,河水汹涌而来,龙且的军队一多半还没渡过河去,韩信立即回师猛烈反击,杀死了龙且。龙且在潍水东岸尚未渡河的部队,见势四散逃跑,齐王田广也逃跑了。韩信追赶败兵直到城阳,把楚军士兵全部俘虏了。

汉四年(前203),韩信降服且平定了整个齐国。派人向汉王上书,说:“齐国狡诈多变,反复无常,南面的边境与楚国交界,不设立一个暂时代理的王来镇抚,局势一定不能稳定。为有利于当前的局势,希望允许我暂时代理齐王。”正当这时,楚军在荥阳紧紧地围困着汉王,韩信的使者到了,汉王打开书信一看,勃然大怒,骂道:“我在这儿被围困,日夜盼着你来帮助我,你却想自立为王!”张良、陈平暗中踩汉王的脚,凑近汉王的耳朵说:“目前汉军处境不利,怎么能禁止韩信称王呢?不如趁机册立他为王,很好地待他,让他自己镇守齐国。不然可能发生变乱。”汉王醒悟,又故意骂道:“大丈夫平定了诸侯,就做真王罢了,何必做个暂时代理的王呢?”就派遣张良前往,册立韩信为齐王,征调他的军队攻打楚军。

楚军失去龙且后,项王害怕了,派盱眙人武涉前往规劝齐王韩信说:“天下人对秦朝的统治痛恨已久了,大家才合力攻打它。秦朝破灭后,按照功劳裂土分封,各自为王,以便休兵罢战。如今汉王又兴师东进,侵犯他人的境界,掠夺他人的封地,已经攻破三秦,率领军队开出函谷关,收集各路诸侯的军队向东进击楚国,他的意图是不吞并整个天下,不肯罢休,他贪心不足到这步田地,太过份了。况且汉王不可信任,自身落到项王的掌握之中多次了,是项王的怜悯使他活下来,然而一经脱身,就背弃盟约,再次进攻项王。他是这样地不可亲近,不可信任。如今您即使自认为和汉王交情深厚,替他竭尽全力作战,最终还得被他所擒。您所以能够延续到今天,是因为项王还存在啊。当前刘、项争夺天下的胜败,举足轻重的是您。您向右边站,那么汉王胜,您向左边站,那么项王胜。假若项王今天被消灭,下一个就该消灭您了。您和项王有旧交情,为什么不反汉与楚联和,三分天下自立为王呢?如今,放过这个时机,必然要站到汉王一边攻打项王,一个聪明睿智的人,难道应该这样做吗?”韩信辞谢说:“我侍奉项王,官不过郎中,职位不过是个持戟的卫士,言不听,计不用,所以我背楚归汉。汉王授予我上将军的印信,给我几万人马,脱下他身上的衣服给我穿,把好食物让给我吃,言听计用,所以我才能够到今天这个样子。人家对我亲近、信赖,我背叛他不吉祥,即使到死也不变心。希望您替我辞谢项王的盛情!”

武涉走后,齐国人蒯通知道天下胜负的关键在于韩信,想出奇计打动他,就用看相的身份规劝韩信,说:“我曾经学过看相技艺。”韩信说:“先生给人看相用什么方法?”蒯通回答说:“人的高贵卑贱在于骨骼,忧愁、喜悦在于面色,成功失败在于决断。用这三项验证人相万无一失。”韩信说:“好,先生看看我的相怎么样?”蒯通回答说:“希望随从人员暂时回避一下。”韩信说:“周围的人离开吧。”蒯通说:“看您的面相,只不过封侯,而且还有危险不安全。看您的背相,显贵而不可言。”韩信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蒯通说:“当初,天下举兵起事的时候,英雄豪杰纷纷建立名号,一声呼喊,天下有志之士像云雾那样聚集,像鱼鳞那样杂沓,如同火焰迸飞,狂风骤起。正当这时,关心的只是灭亡秦朝罢了。而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辜的百姓肝胆涂地,父子的尸骨暴露在荒郊野外,数不胜数。楚国人从彭城起事,转战四方,追逐败兵,直到荥阳,乘着胜利,像卷席子一样向前挺进,声势震动天下。然后军队被困在京、索之间,被阻于成皋以西的山岳地带不能再前进,已经三年了。汉王统领几十万人马在巩县、洛阳一带抗拒楚军,凭借着山河的险要,虽然一日数战,却无尺寸之功,以至遭受挫折失败,几乎不能自救。在荥阳战败,在成皋受伤,于是逃到宛、叶两县之间,这就是所说的智尽勇乏了。

将士的锐气长期困顿于险要关塞而被挫伤,仓库的粮食也消耗殆尽,百姓疲劳困苦,怨声载道,人心动荡,无依无靠。以我估计,这样的局面不是天下的圣贤就不能平息这场天下的祸乱。当今刘、项二王的命运都悬挂在您的手里。您协助汉王,汉王就胜利;协助楚王,楚王就胜利。我愿意披肝沥胆,敬献愚计,只恐怕您不采纳啊。果真能听从我的计策,不如让楚、汉双方都不受损害,同时存在下去,你和他们三分天下,鼎足而立,形成那种局面,就没有谁敢轻举妄动。凭借您的贤能圣德,拥有众多的人马装备,占据强大的齐国,迫使燕、赵屈从,出兵到刘、项两军的空虚地带,牵制他们的后方,顺应百姓的心愿,向西去制止刘、项分争,为军民百姓请求保全生命,那么,天下就会迅速地群起而响应,有谁敢不听从!而后,割取大国的疆土,削弱强国的威势,用以分封诸侯。诸侯恢复之后,天下就会感恩戴德,归服听命于齐。稳守齐国故有的疆土,据有胶河、泗水流域,用恩德感召诸侯,恭谨谦让,那么天下的君王就会相继前来朝拜齐国。听说:‘苍天赐予的好处不接 受反而会受到惩罚;时机到了不采取行动,反而要遭祸殃’。希望您仔细地考虑这件事。”

韩信说:“汉王给我的待遇很优厚,他的车子给我坐,他的衣裳给我穿,他的食物给我吃。我听说,坐人家车子的人,要分担人家的祸患,穿人家衣裳的人,心里要想着人家的忧患,吃人家食物的人,要为人家的事业效死,我怎么能够图谋私利而背信弃义呢!”蒯通说:“你自认为和汉王友好,想建立流传万世的功业,我私下认为这种想法错了。当初常山王、成安君还是平民百姓时,结成割掉脑袋也不反悔的交情,后来因为张黡、陈泽的事发生争执,使得二人彼此仇恨。常山王背叛项王,搂着脖子抱着头狼狈逃跑,归降汉王。汉王借给他军队向东进击,在泜水以南杀死了成安君,身首异处,被天下人耻笑。这两个人的交情,可以说是天下最要好的。然而到头来,都想把对方置于死地,这是为什么呢?祸患产生于贪得无厌而人心又难以猜测。如今您打算用忠诚、信义与汉王结交,一定比不上张耳、陈余结交更巩固,而你们之间的关连的事情又比张黡、陈泽的事件重要的多,所以我认为您断定汉王不会危害自己,也错了。大夫文种、范蠡使濒临灭亡的越国保存下来,辅佐勾践称霸诸侯,功成名就之后,文种被迫自杀,范蠡被迫逃亡。野兽已经打完了,猎犬被烹杀。以交情友谊而论,您和汉王就比不上张耳与成安君了,以忠诚信义而论也就赶不上大夫文种、范蠡与越王勾践了。从这两个事例看,足够您断定是非了。希望您深思熟虑地考虑。况且我听说,勇敢、谋略使君主感到威胁的人,有危险;而功勋卓著冠盖天下的人得不到赏赐。请让我说一说大王的功绩和谋略吧:您横渡西河,俘虏赵王,生擒夏说,带领军队夺取井陉,杀死成安君,攻占了赵国,以声威镇服燕国,平定安抚齐国,向南摧毁楚国军队二十万,向东杀死楚将龙且,西面向汉王捷报,这可以说是功劳天下无二。而计谋出众,世上少有。如今您据有威胁君主的威势,持有不能封赏的功绩,归附楚国,楚国人不信任;归附汉国,汉国人震惊恐惧:您带着这样大的功绩和声威,那里是您可去的地方呢?身处臣子地位而有着使国君感到威胁的震动,名望高于天下所有的人,我私下为您感到危险。”韩信说:“先生暂且说到这儿吧!让我考虑考虑。”

此后过了数日,蒯通又对韩信说:“能够听取别人的善意,就能预见事情发展变化的征兆,能反复思考,就能把握成功的关键。听取意见不能作出正确的判断,决策失误而能够长治久安的人,实在少有。听取意见很少判断失误的人,就不能用花言巧语去惑乱他;计谋筹划周到不本末倒置的人,就不能用花言巧语去扰乱他。甘愿做劈柴喂马差事的人,就会失掉争取万乘之国权柄的机会;安心微薄俸禄的人,就得不到公卿宰相的高位。所以办事坚决是聪明人果断的表现,犹豫不决是办事情的祸害。专在细小的事情上用心思,就会丢掉天下的大事,有判断是非的智慧,决定后又不敢冒然行动,这是所有事情的祸根。所以俗话说:“猛虎犹豫不能决断,不如黄蜂、蝎子用毒刺去螫;骏马徘徊不前,不如劣马安然慢步;勇士孟贲狐疑不定,不如凡夫俗子,决心实干,以求达到目的;即使有虞舜、夏禹的智慧,闭上嘴巴不讲话,不如聋哑人借助打手势起作用’。这些俗语都说明付诸行动是最可宝贵的。所有的事业都难以成功而容易失败,时机难以抓住而容易失掉。时机啊时机,丢掉了就不会再来。希望您仔细地考虑斟酌。”韩信犹豫不决,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自认为功勋卓著,汉王终究不会夺去自己的齐国,于是谢绝了蒯通。蒯通的规劝没有被采纳,就假装疯癫做了巫师。

汉王被围困在固陵时,采用了张良的计策,征召齐王韩信,于是韩信率领军队在垓下与汉王会师。项羽被打败后,高祖用突然袭击的办法夺取了齐王的军权。汉五年正月,改封齐王韩信为楚王,建都下邳。

韩信到了下邳,召见曾经分给他饭吃的那位漂母,赐给她黄金千斤。轮到下乡南昌亭亭长,赐给百钱,说:“您,是小人,做好事有始无终。”召见曾经侮辱过自己、让自己从他胯下爬过去的年轻人,任用他做了中尉,并告诉将相们说:“这是位壮士。当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不能杀死他吗?杀掉他没有意义,所以我忍受了一时的侮辱而成就了今天的功业。”

项王部下逃亡的将领钟离昧,家住伊庐,一向与韩信友好。项王死后,他逃出来归附韩信。汉王怨恨钟离昧,听说他在楚国,诏令楚国逮捕钟离昧。韩信初到楚国,巡行所属县邑,进进出出都带着武装卫队。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韩信谋反。高帝采纳陈平的计谋,假托天子外出巡视会见诸侯,南方有个云梦泽,派使臣通告各诸侯到陈县聚会,说:“我要巡视云梦泽。”其实是要袭击韩信,韩信却不知道。高祖将要到楚国时,韩信曾想发兵反叛,又认为自己没有罪,想朝见高祖,又怕被擒。有人对韩信说:“杀了钟离昧去朝见皇上,皇上一定高兴,就没有祸患了。”韩信去见钟离昧商量。钟离昧说:“汉王所以不攻打楚国,是因为我在您这里,你想逮捕我取悦汉王,我今天死,你也会紧跟着死的。”于是骂韩信说:“你不是个忠厚的人!”终于刎颈身死。韩信拿着他的人头,到陈县朝拜高帝。皇上命令武士捆绑了韩信,押在随行的车上。韩信说:“果真像人们说的‘狡兔死了,出色的猎狗就遭到烹杀;高翔的飞禽光了,优良的弓箭收藏起来;敌国破灭,谋臣死亡’。现在天下已经平安,我本来应当遭烹杀!”皇上说:“有人告发你谋反。”就给韩信带上了刑具。到了洛阳,赦免了韩信的罪过,改封为淮阴侯。

韩信知道汉王畏忌自己的才能,常常托病不参加朝见和侍行。从此,韩信日夜怨恨却又希望被重用,在家闷闷不乐,和绛侯、灌婴处于同等地位感到羞耻。韩信曾经拜访樊哙将军,樊哙跪拜送迎,自称臣子。说:“大王怎么竟肯光临。”韩信出门笑着说:“我这辈子就是和樊哙你这般人同伍的啊!”皇上曾经悠闲地和韩信谈论各位将军才能的高下,认为各有长短。皇上问韩信:“像我的才能能统率多少兵马?”韩信说:“陛下不过能统率十万。”皇上说:“你怎么样?”回答说:“我是越多越好。”皇上笑着说:“您越多越好,为什么还被我辖制?”韩信说:“陛下不善于统领士卒而善于领导将领,这就是我被陛下辖制的原因。况且陛下是上天赐予的,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陈豨被任命为钜鹿郡守,向淮阴侯辞行。淮阴侯拉着他的手避开左右侍从在庭院里漫步,仰望苍天叹息说:“您可以听听我的知心话吗?有些心里话想跟您谈谈。”陈豨说:“一切听任将军吩咐!”淮阴侯说:“您管辖的地区,是天下精兵聚集的地方;而您,是陛下信任宠幸的臣子。如果有人告发说您反叛,陛下一定不会相信;再次告发,陛下就怀疑了;三次告发,陛下必然大怒而亲自率兵前来围剿。我为您在京城做内应,天下就可以取得了。”陈豨一向知道韩信的雄才大略。深信不疑,说:“我一定听从您的指教!”汉十年,陈豨果然反叛。皇上亲自率领兵马前往,韩信托病没有随从。暗中派人到陈豨处说:“只管起兵,我在这里协助您。”韩信就和家臣商量,夜里假传诏书赦免各官府服役的罪犯和奴隶,打算发动他们去袭击吕后和太子。部署完毕,等待着陈豨的消息。他的一位家臣得罪了韩信,韩信把他囚禁起来,打算杀掉他。他的弟弟上书告变,向吕后告发了韩信准备反叛的情况。吕后打算把韩信召来,又怕他不肯就范,就和萧相国谋划,令人假说从皇上那儿来,说陈豨已被俘获处死,列侯群臣都来祝贺。萧相国欺骗韩信说:“即使有病,也要强打精神进宫祝贺吧。”韩信进宫,吕后命令武士把韩信捆起来,在长乐宫的钟室杀掉了。韩信临斩时说:“我后悔没有采纳蒯通的计谋,以至被妇女小子所欺骗,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诛杀了韩信三族。

高祖从平叛陈豨的军中回到京城,见韩信已死,又高兴又怜悯他,问:“韩信临死时说过什么话?”吕后说:“韩信说悔恨没有采纳蒯通的计谋。”高祖说:“那人是齐国的说客。”就诏令齐国捕捉蒯通。蒯通被带到,皇上说:“你唆使淮阴侯反叛吗?”回答说:“是。我的确教过他,那小子不采纳我的计策,所以有自取灭亡的下场。假如那小子采纳我的计策,陛下怎能够灭掉他呢?”皇上生气地说:“煮了他。”蒯通说:“哎呀,煮死我,冤枉啊!”皇上说:“你唆使韩信造反,有什么冤枉?”蒯通说:“秦朝法度败坏,政权瓦解的时候,崤山以东六国大乱,各路诸侯纷纷起事,一时天下英雄豪杰像乌鸦一样聚集。秦朝失去了他的帝位,天下英杰都来抢夺它,于是才智高超,行动敏捷的人率先得到它。跖的狗对着尧狂叫,尧并不是不仁德,只因为他不是狗的主人。正当这时,我只知道有个韩信,并不知道有陛下。况且天下磨快武器、手执利刃想干陛下所干的事业的人太多了,只是力不从心罢了。您怎么能够把他们都煮死呢?”高祖说:“放掉他。”就赦免了蒯通的罪过。

太史公说:我到淮阴,淮阴人对我说,韩信即使是平民百姓时,他的心志就与众不同。他母亲死了,家中贫困没有用来葬母亲的钱,可他还是到处寻找又高又宽敞的坟地,让坟墓旁可以安置万户人家。我看了他母亲的坟墓,的确如此。假使韩信学会谦让,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自恃自己的才能的话,那就差不多了。他在汉朝的功勋可以和周朝的周公、召公、太公这些人一样,后世子孙就可以享祭不绝。可是,他没能致力于这样做,而天下已经安定,竟然图谋叛乱,被诛灭宗族,不也是应该的么。

【说明】本卷叙述汉成帝刘骜在位二十六年的史事。汉成帝善修容仪,但无实权。外戚王氏辅政,逐渐专权。关东屡次河决,灾情严重。然当权者沉醉于“承平”之梦,“耽于酒色”,赵飞燕、赵合德姊妹专宠后宫。营建昌陵,耗费巨亿,百姓流离,野有饿莩,故社会动乱。更可注意者,南山傰宗、颍川铁官徒申屠圣、山阳铁官徒苏令等,先后起义。卷末之“赞”,所谓“臣”仍是班彪,所谓“臣之姑”为婕妤者乃班婕妤。故此赞语乃班彪所写,正文也可能是其手笔。班彪所论“建始以来,王氏始执国命,哀、平短祚,莽遂篡位,盖其威福所由来者渐矣!”确是抓住了西汉衰亡的线索之一。

孝成皇帝(1),元帝太子也。母曰王皇后,元帝在太子宫生甲观画堂(2),为世嫡皇孙。宣帝爱之,字曰太孙,常置左右。年三岁而宣帝崩,元帝即位,帝为太子。壮好经书,宽博谨慎。初居桂宫(3),上尝急召,太子出龙楼门(4),不敢绝驰道(5),西至直城门(6),得绝乃度(渡),还入作室门(7)。上迟之(8),问其故,以状对。上大说(悦),乃著令,令太子得绝驰道云。其后幸酒(9),乐燕乐(10),上不以为能。而定陶恭王有材艺,母傅昭仪又爱幸,上以故常有意欲以恭王为嗣。赖侍中史丹护太子家,辅助有力,上亦以先帝尤爱太子,故得无废。

(1)孝成皇帝:汉成帝刘骜,字太孙,自前32年至前7年在位(2)。甲观,画堂:皆在太子宫,画堂是有彩画的堂室。(3)桂宫:在长安城中,近北宫,不是太子宫。(4)龙门楼:门楼上有铜龙,故名。(5)绝:横行穿过。驰道:天子所行之道。(6)直城门:长安西出南头第二门。(7)作室门:尚方(掌管制作与供应皇帝所用器物之官)工作之所。(8)迟之:责其迟到。(9)幸酒:好酒。(10)乐燕乐:喜欢燕私之乐。

竟宁元年五月,元帝崩。六月己未,太子即皇帝位,谒高庙。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1),皇后曰皇太后(2)。以元舅侍中卫尉阳平侯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

(1)太皇太后:邛成王皇后。(2)皇太后:王皇后。

乙未,有司言:“乘舆车、牛马、禽兽皆非礼,不宜以葬。”奏可。

七月,大赦天下。

建始元年春正月乙丑(1),皇曾祖悼考庙灾(2)。

(1)建始元年:即前32年(2)悼考庙:宣帝父史皇孙庙。

立故河间王弟上郡库令良为王(1)。

(1)库令:官名。掌管仓库。北边郡库藏有兵器。有星孛于营室(1)。

(1)营室:星名。即室宿,二十八宿之一。罢上林诏狱。

二月,右将军长史姚尹等使匈奴还,去塞百余里,暴风火发,烧杀尹等七人。

赐诸侯王、丞相、将军、列侯、王太后、公主、王主、吏二千石黄金(1),宗室诸官吏千石以下至二百石及宗室子有属籍者、三老、孝弟(悌)力田、鳏寡孤独钱帛,名有差,吏民五十户牛酒。

(1)王主:诸侯王之女。

诏曰:“乃者火灾降于祖庙,有星孛于东方,始正而亏,咎孰大焉!《书》云:‘惟先假王正厥事。’(1)群公孜孜(2),帅(率)先百寮,辅朕不逮。崇宽大,长和睦,凡事恕己,毋行苛刻。其大赦天下,使得自新。”

(1)《书》云等句:引文见《尚书·商书·高宗肜日》。言先古至道之君遭遇灾变,则正其行事,修德以应之。(2)孜孜:不懈怠之意。

封舅诸吏光禄大夫关内侯王崇为安成侯。赐舅王谭、商、立、根、逢时爵关内侯。

夏四月,黄雾四塞(1),博问公卿大夫,无有所讳。六月,有青蝇无万数集未央宫殿中朝者坐(2)。

(1)黄雾:大风时黄土弥漫满天,似黄色之雾。(2)无万数:无法以万数计,言其极多。朝者坐:群臣朝见天子之座。

秋,罢上林宫馆希御幸者二十五所。

八月,有两月相承(1),晨见(现)东方。

(1)两月相承:两月重见。此种特异现象,不明其故。

九月戊子,流星光烛地,长四五丈,委曲蛇形,贯紫宫(1)。

(1)紫宫:星座名。

十二月,作长安南北郊(1),罢甘泉、汾阴祠。是日大风,拔甘泉畤中大木十韦(围)以上。郡国被灾什四以上(2),毋收田租。

(1)郊:指祭天地之所。(2)什四:指收成损失十分之四。

二年春正月,罢雍五畤。辛巳,上始郊祀长安南郊。诏曰:“乃者徒泰畤、后土于南郊、北郊,朕亲饬躬,郊祀上帝。皇天报应,神光并见(现)。三辅长无共(供)张繇(徭)役之劳(1),赦奉郊县长安、长陵及中都官耐罪徒(2),减天下赋钱,算四十(3)。”

(1)供张:供具张设。(2)长安、长陵:皆县名。长陵在汉长安北。(3)减天下赋钱:算赋本百二十钱,今减四十。

闰月,以渭城延陵亭部为初陵(1)。

(1)渭城:县名。在今陕西咸阳市东北。初陵:指初为成帝作陵。

二月,诏三辅内郡举贤良方正各一人(1)。

(1)内郡:中原之郡,非边郡。

三月,北宫井水溢出。

辛丑,上始祠后土于北郊。

丙午,立皇后许氏(1)。

(1)许氏:许嘉之女。

罢六厩、技巧官(1)。

(1)六厩、技巧官:皆官名。属水衡都尉。

夏,大旱。

东平王宇有罪,削樊、亢父县(1)。

(1)樊、亢父县:二县名。皆在东平王国。樊县在今山东济宁市东。亢父县在今山东济宁市南。

秋,罢太子博望苑(1),以赐宗室朝请者。减乘舆厩马。

(1)博望苑:武帝为卫太子所作之苑。

三年春三月,赦天下徒。赐孝弟(悌)力田爵二级。诸逋租赋所振(赈)贷勿收。

秋,关内大水。七月,上小女陈持弓闻大水至(1),走入横城门,阑入尚方掖门(2),至未央宫钩盾中、吏民惊上城。九月,诏曰:“乃者郡国被水灾,流杀人民,多至千数。京师无故讹言大水至,吏民惊恐。奔走乘城(3)。殆苛暴深刻之吏不息,元元冤失职者众(4)。遣谏大夫林等循行天下。”

(1)(sī)上:地名。在渭河边。(2)阑:无符籍妄入宫曰“阑”。尚方掖门:尚方署的`边门(非正门)。(3)乘城:登城。(4)失职:失业。

冬十二月戊申朔,日有蚀之。夜,地震未央宫殿中。诏曰:“盖闻天生众民,不能相治,为之立君以统理之。君道得,则草木昆虫咸得其所;人君不德,谪见(现)天地,灾异娄(屡)发,以告不治。朕涉道日寡,举错(措)不中(1),乃戊申日蚀地震。朕甚惧焉。公卿其各思朕过失,明白陈之。‘女(汝)无面从,退有后言(2)。’丞相、御史与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及内郡国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之士,诣公车,朕将览焉。

(1)不中:不当,失当。(2)女无面从,退有后言:引文见《尚书·虞

书·益稷》,意为你不要当面阿顺,退后造谣。

越嶲山崩(1)。

(1)越嶲:郡名。治邛都(今四川西昌县东)。

四年春,罢中书宦官(1),初置尚书员五人(2)。

(1)中书宦官:指中书令。汉武帝时以宦者为之,掌传宣诏命。(2)尚书:官名。汉武帝以尚书掌管文书章奏。成帝设尚书五人,开始分曹办事。

夏四月,雨雪。

五月,中谒者丞陈临杀司隶校尉辕丰于殿中(1)。

(1)中谒者丞:官名,位次于中谒者令。中谒者,即中书谒者。

秋,桃李实。大水,河决东郡金堤(1)。冬十月,御史大夫尹忠以河决不忧职,自杀。

(1)东郡:郡名。治濮阳(今河南濮阳县西南)。金堤:黄河堤名,在东郡境内。

河平元年春三月,诏曰:“河快东郡,流漂二州(2),校尉王延世堤塞辄平,其改元为河平。赐天下吏民爵,各有差。”

(1)河平元年:前28年。(2)二州:指兖州、豫州之地。

夏四月己亥晦,日有蚀之,既(1)。诏曰:“朕获保宗庙,战战栗栗,未能奉称(2)。传曰:‘男教不修,阳事不得,则日为之蚀。’天著厥异,辜在朕躬。公卿大夫其勉悉心(3),以辅不逮。百各修其职,惇任仁人,退远残贼。陈朕过失,无有所讳。”大赦天下。

(1)既:日全食之后。(2)未能奉称:未守好先帝之业。(3)悉心:尽心。

六月,罢典属国并大鸿胪。

秋九月,复太上皇寝庙园。

二年春正月,沛郡铁官冶铁飞(1)。语在《五行志》。

(1)沛郡:郡名。治沛县(今江苏沛县)。铁官:官名。掌冶铁及制作铁器。

夏六月,封舅谭、商、立、根、逢时皆为列侯(1)。

(1)谭、商、立、根、逢时:皆外戚王氏。

三年春二月丙戌,犍为地震山崩(1),雍(壅)江水,水逆流。

(1)犍为:郡名。治僰道(在今四川宜宾市西南。)

秋八月乙卯晦,日有蚀之。

光禄大夫刘向校中秘书(1)。谒者陈农使(2),使求遗书于天下。

(1)中秘书:宫廷图书。(2)谒者:官名。为皇帝掌管传达。使:为使者。

四年春正月,匈奴单于来朝。

赦天下徒,赐孝弟(悌)力田爵二级,诸逋租赋所振(赈)贷勿收。

二月,单于罢归国。

三月癸丑朔,日有蚀之。

遣光禄大夫博士嘉等十一人行举濒河之郡,水毁伤困乏不能自存者(1),财(裁)振(赈)贷(2)。其为水所流压死,不能自葬,令郡国给槥椟葬埋(3)。已葬者与钱,人二千。避水它郡国,在所冗食之(4),谨遇以文理,无令失职。举惇厚有行能直言之士。

(1)嘉:《汉纪》作“孟嘉”。行举:巡行了解情况。濒河:靠近黄河。(2)裁赈贷:视其受害轻重情况而区别赈贷。(3)槥椟(wèidú):小棺。(4)在所冗食之:流民所到之处,郡国使之分散劳作,而给衣食。

壬申,长陵临泾岸崩(1),雍(壅)泾水。

(1)泾:泾水,流经长陵县。

夏六月庚戌,楚王嚣薨。

山阳火生石中(1),改元为阳朔。

(1)山阳:县名。在今河南焦作市东。

阳朔元年(1)。

(1)阳朔元年:即前24年。

春二月丁未晦,日有蚀之。

三月,赦天下徒。

冬,京兆尹王章有罪,下狱死。

二年春,寒。诏曰:“昔在帝尧立羲、和之官,(1)命以四时之事,令不失其序。故《书》云‘黎民于蕃时雍’(2),明以阴阳为本也。今公卿大夫或不信阴阳,薄而小之,所奏请多违时政(3)。传以不知,周行天下(4),而欲望阴阳和调,岂不谬哉!其务顺四时月令。”

(1)羲,和:羲氏、和氏。传说羲氏、和氏世掌天地之官(2)。《书》云句:引文见《尚书·虞书·尧典》。意为众民变得雍和。(3)时政:指月令。(4)传以不知,周行天下:指公卿递相因循,以不知为知,瞎指挥,而害遍天下。

三月,大赦天下。

夏五月,除吏八百石、五百石秩(1)。

(1)据李奇说:“除八百就六百,除五百就四百。”就是八百石减为六百石,五百石为四右石。

秋,关东大水,流民欲入函谷、天井、壶口、五阮关者(1),勿苛留。遣谏大夫博士分行视。

(1)函谷、天井、壶口、五阮:皆关名。函谷关在今河南新安县东,天井关在今山西晋城西南壶口关在今山西壶关县,五阮关在今河北易县西北。

八月甲申(1),定陶王康薨。

(1)甲申:杨树达疑是“甲辰”之误。案八月己亥朔,无甲申。

九月,奉使者不称(1)。诏曰:“古之立太学,将以先王之业,流化于天下也。儒林之官,四海渊原,宜皆明于古今,温故知新,通达国体,故谓之博士。否则学者无述焉,为下所轻,非所为尊道德也。‘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2)。’丞相、御史其与中二千石、二千石杂举可充博士位者,使卓然可观。”

(1)不称:不副天子之意。(2)工欲善其事先利其器:引文见《论语·卫灵公篇》。

是岁,御史大夫张忠卒。

三年春三月壬戌(1),陨石东郡,八。

(1)三月:当是“二月”,参考本书卷二十七《五行志》。三月丙寅朔,无壬戌。

夏六月,颍川铁官徒申屠圣等百八十人杀长吏(1),盗库兵,自称将军,经历九郡。遣丞相长史、御史中丞逐捕(2),以军兴从事(3),皆伏辜。

(1)颖川铁官:颖川阳城有铁官。(2)丞相长史:官名。丞相的重要助手。御史中丞:官名。属御史大夫。(3)军兴:汉制,朝廷征集财物以供军用,谓之军兴。这里言以“军兴”之法办事。

秋八月丁巳,大司马大将军王凤薨。

四年春正月,诏曰:“夫《洪范》八政(1),以食为首,斯诚家给刑错(措)之本也(2)。先帝;劭农(3),薄其租税,宠其强力(4),令与孝弟(悌)同科(5)。间者,民弥惰怠,乡(向)本者少(6),趋末者众,将何以矫之(7)?方东作时(8),其令二千石勉劝农桑出入阡陌,致劳来之(9)。《书》不云乎?‘服田力啬,乃亦有秋(10)。’其勖之哉!”

(1)《洪范》:《尚书》篇名。(2)家给刑错:家给人足而无所用刑。(3)劭:劝勉。(4)宠其强力:优宠强力之人。(5)同科:同等,同类。(6)本:指农业与务农。下句“末”,指商业与手工业。(7)矫:纠正。(8)东作:指春耕。(9)劳来:劝勉。(10)《书》云等句:引文见《尚书·商书·盘庚》。意为农夫勤力种田,才会有秋收。

二月,赦天下。

秋九月壬申,东平王宇薨。

闰月壬戌,御史大夫于永卒(1)。

(1)于永:于定国之子。

鸿嘉元年春二月(1),诏曰:“朕承天地,获保宗庙,明有所蔽,德不能绥,刑罚不中,众冤失职,趋阙告诉者不绝(2)。是以阴阳错,寒暑失序,日月不光,百姓蒙辜,朕甚闵(悯)焉。《书》不云乎?‘即我御事,罔克耆寿,咎在厥躬(3)。’方春生长时,临遣谏大夫理等举三辅、三河、弘农冤狱(4)。公卿大夫、部刺史明申敕守相,称朕意焉。其赐天下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加赐鳏寡孤独高年帛。逋贷未入者勿收(5)。”

(1)鸿嘉元年:即前20年。(2)告诉:告状而诉冤苦。(3)《书》云等句:引文见《尚书·文侯之命》,意为我周家用事者,缺少耆老贤者,使国危亡,咎责在我。(4)临遣:天子亲临敕遣。三河:指河东、河内、河南三郡。(5)逋贷未入:拖欠贷款或物。

壬午,行境幸初陵,赦作徒(1)。以新丰戏乡为昌陵县(2),奉初陵,赐百户牛酒。

(1)作徒:在陵服劳役之徒。(2)新丰;县名,在今陕西临潼东北。戏乡:戏水之乡。

上始为微行出(1)。

(1)微行:隐匿而行。

冬,黄龙见(现)真定(1)。

(1)真定:县名。在今河北石家庄市东北。

二年春,行幸云阳。

三月,博士行饮枉礼,有雉蜚(飞)集于庭,历阶升堂而雊,后集诸府(1),又集承明殿(2)。

(1)诸府:指太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等符。(2)承明殿:在未央宫中。

诏曰:“古之选贤,傅(敷)纳以言,明试以功,故官无废事,下无逸民(1),教化流行,风雨和时,百谷用成,众庶乐业,咸以康宁。朕承鸿业十有余年,数遭水旱疾疫之灾,黎民娄(屡)困于饥寒,而望礼义之兴,岂不难哉!朕既无以率道(导),帝王之道日以陵夷(2),意乃招贤选士之路郁滞而不通与(欤),将举者未得其人也?其举敦厚有行义能直言者,冀闻切言嘉谋,匡朕之不逮。”

(1)逸:安逸,怠惰之意。(2)陵夷:衰败,衰落。

夏,徙郡国家豪杰赀五百万以上五千户于昌陵(1)。赐丞相、御史、将军、列侯、公主、中二千石冢地、第宅(2)。

(1)昌陵:县名。在今陕西临潼东。(2)冢地、第宅:所赐宅与地,皆在昌陵。

六月,立中山宪王孙云客为广德王(1)。

(1)孙:“孙”字前脱一“第”字。参考本书《诸侯王表》及《景十三传》。

三年夏四月,赦天下。令吏民得买爵,贾(价)级千钱(1)。

(1)价级千钱:每级价千钱。

大旱。

秋八月乙卯,孝景庙阙灾。

冬十一月甲寅,皇后许氏废(1)。

(1)许氏废:皇后许氏坐后娣为媚道祝诅废。

广汉男子郑躬等六十余人攻官寺(2),篡囚徒(2),盗军兵,自称山君。

(1)广汉:郡名。治所在今四川金堂县。官寺:官府,官署。(2)篡:逆取,劫取。

四年春正月,诏曰:“数敕有司,务行宽大,而禁苛暴,讫今不改。一个有辜,举宗拘系,农民失业,怨恨者众,伤害和气,水旱为灾,关东流冗者众.(1),青、幽、冀部尤剧(2),朕甚痛焉。未闻在位有恻然者,孰当助朕忧之!已遣使者循行郡国。被灾害什四以上(3),民赀不满三万,勿出租赋。逋贷未入,皆勿收。流民欲入关,辄籍内(纳)(4)。所之郡国,谨遇以理(5),务有以全活之。思称朕意。”

(1)流冗:流散而失业。(2)青:青州。在今山东省东北部。幽:幽州。在今辽宁及冀东等地。冀:冀州。在今河北省西南部等地。(3)什四:十分之四。(4)籍纳:录其名籍而纳之。(5)理:治理。

秋,勃海、清河河溢(1),被灾者振(赈)贷之。

(1)勃海:郡名。治浮阳(在今河北沧州市东南)。清河:郡名。治清阳(今河北清河县东南)。

冬,广汉郑躬等党与浸广,犯历四县,众且万人。拜河东都尉赵护为广汉太守,发郡中及蜀郡合三万人击之。或相捕斩,除罪(1)。旬月平,迁护为执金吾(2),赐黄金百斤。

(1)或相捕斩,除罪:如有互相捕斩而来降者,赦其本罪。(2)执金吾:官名。汉武帝改中尉为执金吾,为督巡三治安的长官。

永始元年春正月癸丑(1),太官凌室火(2)。戊午,戾后园阙火。

(1)永始元年:前16年。(2)凌室:藏冰之室,犹今之冷军。

夏四月,封婕妤赵氏父临为成阳侯。五月,封舅曼子侍中骑都尉光禄大夫王莽为新都侯(1)。六月丙寅,立皇后赵氏(2)。大赦天下。

(1)王莽:新朝建立者。本卷九十九是其传。(2)赵氏:赵飞燕,即赵婕妤。

秋七月,诏曰:”朕执德不固,谋不尽下(1),过听将作大匠万年言昌陵三年可成(2)。作治五年,中陵、司马殿门内尚未加功(3)。天下虚耗,百姓罢(疲)劳,客土疏恶(4),终不可成。朕惟其难,怛然伤心。夫‘过而不改,是谓过矣(5)。’其罢昌陵,及故陵(6),勿徙吏民,令天下毋有动摇之心。“立城阳孝王子俚为王。

(1)谋不过下:没有广泛采纳臣下之谋。(2)过听:误听。将作大匠:官名。职掌宫室、宗庙、路寝、陵园的土木营建。万年:解万年。(3)中陵:陵中正寝。司马殿门:陵上的司马门。加功:动工。(4)客土:它处之土。(5)引文见《论语·卫灵公》。(6)及:当作”反“参考《汉书补注》。反,通返。故陵:指成帝原作的延陵。

八月丁丑,太皇及后王氏崩(1)。

(1)太皇太后王氏:宣帝王皇后。

二年春正月己丑,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薨。

二年癸未夜,星陨如雨。乙酉晦,日有蚀之。诏曰:“乃者,龙见(现)于东莱(1),日有蚀之。天著变异,以显腾邮(尤)(2),朕甚惧焉。公卿申敕百,深思天试,有可省减便安百姓者,条奏。所振(赈)贷贫民,勿收。”又曰:“关东比岁不登,吏民以义收食(饲)贫民、入谷物助县官振(赈)赡者(3),已赐直(值)(4),其百万以上,加赐爵右更(5),欲为吏补三百石,其吏也迁二等(6)。三十万以上,赐爵五大夫(7),吏亦迁二等,民补郎。十万以上,家无出租赋三岁。万钱以上,一年(8)。”

(1)东莱:郡名。治掖县(今山东掖县)。(2)尤:过。(3)收食贫民:收养食民。助县官振赡:出物协助郡县官府搞救济活动。(4)赐直:官赐其所费的价值。(5)右更:爵名。第十四级。(6)迁二等:已为吏者迁二等。(7)五大夫:爵名,第九级。(8)一年:言免除租赋一年。

冬十一月,行幸雍,祠五畤。

十二月,诏曰:“前将作大匠万年知昌陵卑下,不可为万岁居,奏请营作,建置郭邑,妄为巧诈,积土增高,多赋敛繇(徭)役,兴卒(猝)暴之作。卒徒蒙辜,死者连属,百姓罢(疲)极,天下匮竭。常侍闳前为大司农中丞(1),数奏昌陵不可成。侍中卫尉长数白宜早止(2),徙家反(返)故处。朕以长言下闳章,公卿议者皆合长计,长道建至策,闳典主省大费(3),民以康宁。闳前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其赐长爵关内侯,食邑千户,闳五百户,万年佞邪不忠,,毒流众庶,海内怨望,至今不息,虽蒙赦令,不宜居京师。其徙万年敦煌郡。”

(1)常侍:官名。秦汉常在君主左右者称中常侍。闳:王闳。大司农中丞:官名。属大司农。(2)长:淳于长。(3)典主:王闳为司农中丞,主钱谷雇佣,故曰典主。

是岁,御史大夫王骏卒(1)。

(1)王骏:王吾之子。

三年春正月己卯晦,日有蚀之。诏曰:“天灾仍重(1),朕甚惧焉。惟民之失职,临遗大(太)中大夫嘉等循行天下,存问耆老,民所疾苦,。其与部刺史举惇朴逊让有行义者各一人。”

(1)仍:频。

冬十月庚辰,皇太后诏有司复某泉泰畤、汾阴后土、雍五畤、陈仓陈宝祠(1)。语在《郊祀志》。

(1)陈仓:县名。在今陕西宝鸡市东。

十一月,尉氏男子樊并等十三人谋反(1),杀陈留太守(2),劫略吏民,自称将军。徒李谭等五人共格杀并等,皆封为列侯。

(1)尉氏:县名。今河南尉氏县。(2)陈留:郡名。治陈留(在今河南开封市东南)。

十二月,山阳铁官徒苏等二百二十八人攻杀长吏(1),盗库兵,自称将军,经历郡国十九,杀东郡太守、汝南都尉(2)。遣丞相长史、御史中丞持节督趣(促)逐捕。汝南太字严捕斩令等(3)。迁为大司农,赐黄金百斤。

(1)山阳:县名。在今河南焦作市东。(2)东郡:郡名。治濮阳(在今河南濮阳县西南)。汝南:郡名。治上蔡(在今河南上蔡县西南)。(3)令:即苏令。

四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神光降集紫殿。大赦天下,赐云阳吏民爵,女子百户牛酒,鳏寡孤独高年帛。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赐吏民如云阳,行所过无出田租。

夏四月癸未,长乐临华殿、未央宫东司马门皆灾(1)。

(1)东司马门:未央宫东边的司马门。

六月甲午,霸陵园门阙灾(1)。出杜陵诸未尝御者归家(2)。诏曰:“乃者,地震京师,火灾娄(屡)降,朕甚惧之。有司其悉心明对阙咎,朕将亲览焉。”

(1)霸陵园:汉文帝的陵园。(2)杜陵:指汉宣帝。未尝御者:指未被宣帝宠爱过的宫女。

又曰:“圣王明礼制以序尊卑,异车服以章有德,虽有其财,而无其尊,不得逾制,故民兴行,上义而下利。方今世俗奢僭罔极,靡有厌(餍)足。公卿列侯亲属近臣,四方所则(1),未闻修身遵礼,同心忧国者也。或乃奢侈逸豫,务广第宅,治园池,多畜奴婢,被服绮縠,设钟鼓,备女乐,车服嫁娶葬埋过制。吏民慕效,浸以成谷,而欲望百姓俭节,家给人足,岂不难哉!《诗》不云乎?‘赫赫师尹。民具尔瞻(2)。’其申敕有司,以渐禁之。青绿民所常服,且勿止(3)。列侯近臣,各自省改(4)。司隶校尉察不变者。”

(1)则:法。(2)《诗》云等句:引诗见《诗经·小雅·节南山》。意为高官显赫,民所瞻仰。赫赫:盛貌。师尹:太师尹氏。(3)止:禁。(4)省改:节省,改变。

秋七月辛未晦,日有蚀之。

元延元年春正月己亥朔(1),日有蚀之。

(1)元延元年:前12年。

三月,行幸雍,祠五畤。

夏四月丁酉,无云有雷,声光耀耀,四面下至地,昏止。赦天下。

秋七月,有星勃于东井(1)。诏曰:“乃者,日蚀星陨,谪见(现)于天,大异重仍(2)。在位默然,罕有忠言。今孛星见(现)于东井,朕甚惧焉。公卿大夫、博士、议郎其各悉心,惟思变意。明以经对,无有所讳;与内郡国举方正能直言极谏者各一人,北边二十二郡举勇猛知兵法者各一人。”

(1)东井:星名。即井宿。(2)仍:频。

封萧相国后喜为酂侯(1)。

(1)喜:萧何玄孙之子。

冬十二月辛亥,大司马大将军王商薨。

是岁,昭议赵氏害后宫皇子(1)。

(1)昭议赵氏:赵飞燕之妹。

二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

三月幸河东,祠后土。

夏四月,立广陵孝王子守为王。

冬,行幸长杨宫,从(纵)胡客大校猎(1)。宿阳宫,赐从官。

(1)校猎:犹围猎。

三年春正月丙寅,蜀郡岷山崩(1),雍(壅)江三日(2),江水竭。

(1)蜀郡:郡名。治成都(今四川成都市)。岷山:在今四川和甘肃交界处。(2)江:江水,今岷江。

二月,封侍中卫尉淳于长为定陵侯。

三月,行幸雍,祠五畤。

四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

二月,罢司隶校尉官(1)。

(1)司隶校尉:官名。汉武帝始置,掌纠察京师百官及所辖附近各郡,相当于州刺史。

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

甘露降京师,赐长安民牛酒。

绥和元年春正月(1),大赦天下。

(1)绥和元年:前8年。

二月癸丑,诏曰:“朕承太祖鸿业,奉宗庙二十五年,德不能绥理宇内,百姓怨望者众。不蒙天祐,至今未有继嗣,天下无所系心。观于往古近事之戒,祸乱之萌,皆由斯焉。定陶王欣于朕为子,慈仁孝顺,可以承天序,继祭祀。其立欣为皇太子。封中山王舅谏大夫冯参为宜乡侯,益中山国三万户(1),以慰其意。赐诸侯王、列侯金,天下当为父后者爵,三老、孝弟(悌)力田帛,各有差。”

(1)中山国:汉诸侯三画名,都卢奴(今河北定县)。

又曰:“盖闻王者必存二王之后,所以通三统也(1)。昔成汤受命,列为三代(2),而祭祀废绝。考求其后,莫正孔吉(3)。其封吉为殷绍嘉侯。”三月,进爵为公,及周承休侯皆为公,地各百里。

(1)三统:指天、地、人。二王加己则为三。(2)三代:夏、殷、周。(3)莫正孔吉:孔吉最正。

行幸雍,祠五畤。

夏四月,以大司马票骑将军为大司马(1),罢将军官。御史大夫为大司空,封为列侯。益大司马、大司空奉(俸)如丞相(2)。

(1)为大司马:此指王根。(2)奉如丞相:汉武帝时制,丞相、大司马大将军俸钱月六万,御史大夫俸钱月四万。

秋八月庚戌,中山王兴薨。

冬十一月立楚孝王孙景为定陶王(1)。

(1)景为定陶王:时以定陶王欣为太子,故别立景以承其宗。

定陵侯淳于长大逆不道(1),下狱死。廷尉孔光使持节赐贵人许氏药(2),饮药死。

(1)大逆不道:坐与许后通书语誖谩。(2)许氏:即前所废皇后许氏。

十二月,罢部刺史,更置州牧,秩二千石。

二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

垢年壬子,丞相翟方进薨。

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

丙戌,帝崩于未央宫(1)。皇太后诏有司复长安南北郊。四月己卯(2),葬迁陵(3)。

(1)帝崩:成帝终年四十五岁。(2)己卯:四月己亥朔,无己卯。杨树达以为“己未”。(3)延陵:陵名。在今陕西咸阳市西北。

赞曰(1):“臣之姑充后宫为婕即妤(2),父子昆弟侍帷幄,数为臣言成帝善修容议,升车正立,,不内顾(3),不疾言(4),不亲指(5),临朝渊嘿(6),尊严若神,可谓穆穆天子之容者矣(7)!博览古今,容受直辞。公卿称职,奏议可述。遭世承平,上下和睦。然湛(耽)于酒色,赵氏乱内,外家擅朝,言之可为於邑(8)。建始以来(9),王氏始执国命,哀、平短祚,莽遂篡位,盖其威福所由来者渐矣!

(1)赞:此赞是班彪所作。(2)臣之姑:班彪之姑,即班婕妤。(3)不内顾:不向内四顾。(4)不疾言:不很快地说话。(5)不亲指:不用手指着别的地方。(6)渊嘿:深沉不言。(7)穆穆:端庄盛美貌。(8)於邑:短气貌。(9)建始以来:成帝即位以来。

【原文】

孙权字仲谋。兄策既定诸郡,时权年十五,以为阳羡长。郡察孝廉,州举茂才,行奉义校尉。汉以策远修职贡,遣使者刘琬加锡命。琬语人曰:"吾观孙氏兄弟虽各才秀明达,然皆禄祚〔1〕不终,惟中弟孝廉,形貌奇伟,骨体不恒,有大贵之表,年又最寿,尔试识之"。

【注解】

〔1〕禄(lù)祚(zuò):亦作"禄胙",福禄。

【译文】

孙权字仲谋。长兄孙策平定江东诸郡时,他年仅十五岁,试用为阳羡县县长。曾被郡里举荐为孝廉,州里推举为茂才,奉义校尉。汉朝因为孙策远在江东还依然尽臣子的职责,交纳贡物,就派遣使者刘琬赐给他爵位和官服。刘琬对人说:"我看孙家兄弟都才华出众,深明事理,但都寿命不长,只有老二孙权,体态魁伟,相貌不凡,不同于凡人,有大贵的表相,寿命又是最长的,你们可以记住我说的这些话"。

【原文】

建安四年,从策征庐江太守刘勋。勋破,进讨黄祖于沙羡。

五年,策薨,以事授权,权哭未及息。策长史张昭谓权曰:"孝廉,此宁哭时邪?且周公立法而伯禽不师,非欲违父,时不得行也。况今奸宄〔1〕竞逐,豺狼满道,乃欲哀亲戚,顾礼制,是犹开门而揖〔2〕盗,未可以为仁也"。乃改易权服,扶令上马,使出巡军。是时惟有会稽、吴郡、丹阳、豫章、庐陵,然深险之地犹未尽从,而天下英豪布在州郡,宾旅寄寓之士以安危去就为意,未有君臣之固。张昭、周瑜等谓权可与共成大业,故委心而辅事焉。曹公表权为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屯吴,使丞之郡行文书事。待张昭以师傅之礼,而周瑜、程普、吕范等为将率。招延俊秀,聘求名士,鲁肃、诸葛瑾等始为宾客。分部诸将,镇抚山越,讨不从命。七年,权母吴氏薨。

八年,权西伐黄祖,破其舟军,惟城未克,而山寇复动。还过豫章,使吕范平鄱阳,程普讨乐安,太史慈领海昏,韩当、周泰、吕蒙等为剧县令长。

九年,权弟丹杨太守翊为左右所害,以从兄瑜代翊。

十年,权使贺齐讨上饶,分为建平县。

十二年,西征黄祖,虏其人民而还。

【注解】

〔1〕奸宄(ɡuǐ):指违法作乱的人。

〔2〕揖:招惹。

【译文】

建安四年,孙权跟从孙策征讨庐江太守刘勋。刘勋被打败后,又进军沙羡征讨黄祖。

建安五年,孙策去世,把军国大事交给孙权,孙权的悲痛还没有停止。孙策的长史张昭对孙权说:"孝廉,这难道是哭泣的时候吗?古时周公立的丧礼就连他儿子伯禽也没遵守,并不是他违逆父训,只是由于当时不能按丧礼办事罢了。况且现在奸诈之徒竞相角逐争斗,像豺狼那样的人充满道路,你却哀痛死去的兄长,顾念丧礼,这就像打开门户招引盗贼一样,这种行为不能算是仁德啊"。于是让孙权脱下丧服,扶他上马,外出巡视军队。这时,孙权只占据会稽、吴郡、丹杨、豫章、庐陵五郡,而边远险要地方还未完全归附,并且天下的英雄豪杰散布在各州郡,做客的士人往往以个人的安危决定去留,君臣之间还没有建立起牢固的关系。张昭、周瑜等人认为可以与孙权一起成就大事业,所以尽心辅佐他。曹操上表奏封孙权为讨虏将军,兼任会稽太守,驻扎在吴郡,孙权派使丞到会稽郡处理日常事务。对待张昭以太师太傅之礼,而周瑜、程普、吕范等人都被任命为将军。广招有才能的人,有名望的士人,鲁肃、诸葛瑾等人这时开始做了他的宾客。分派众将,镇守并安抚山越族,讨伐那些不服从命令的人。建安七年,孙权的母亲吴氏去世。

建安八年,孙权西征黄祖,击败了他的水军,但城池还未能攻克,而这时后方的山贼又作乱。孙权撤兵经过豫章,派吕范平定鄱阳,程普讨伐乐安,太史慈统领海昏,韩当、周泰、吕蒙都做了军政任务繁重的各县县令或县长。

建安九年,孙权的弟弟丹杨太守孙翊被随从杀害,孙权任堂兄孙x接替孙翊的职位。

建安十年,孙权派贺齐讨伐上饶,分上饶部分地区为建平县。

建安十二年,孙权西征黄祖,俘获了他的民众后撤军。

【原文】

十三年春,权复征黄祖,祖先遣舟兵拒军,都尉吕蒙破其前锋,而凌统、董袭等尽锐攻之,遂屠其城。祖挺身亡走,骑士冯则追枭其首,虏其男女数万口。是岁,使贺齐讨黟、歙,分歙为始新、新定、犁阳、休阳县,以六县为新都郡。荆州牧刘表死,鲁肃乞奉命吊表二子,且以观变。肃未到,而曹公已临其境,表子琮举众以降。刘备欲南济江,肃与相见,因传权旨,为陈成败。备进住夏口,使诸葛亮诣权,权遣周瑜、程普等行。是时曹公新得表众,形势甚盛,诸议者皆望风畏惧,多劝权迎之。惟瑜、肃执拒之议,意与权同。瑜、普为左右督,各领万人,与备俱进,遇于赤壁,大破曹公军。公烧其余船引退,士卒饥疫,死者大半。备、瑜等复追至南郡,曹公遂北还,留曹仁、徐晃于江陵,使乐进守襄阳。时甘宁在夷陵,为仁党所围,用吕蒙计,留凌统以拒仁,以其半救宁,军以胜反。权自率众围合肥,使张昭攻九江之当涂。昭兵不利,权攻城逾月〔1〕不能下。曹公自荆州还,遣张喜将骑赴合肥。未至,权退。

十四年,瑜、仁相守岁余,所杀伤甚众。仁委城走。权以瑜为南邵太守。刘备表权行车骑将军,领徐州牧。备领荆州牧,屯公安。

十五年,分豫章为鄱阳郡;分长沙为汉昌郡,以鲁肃为太守,屯陆口。

十六年,权徙治秣陵。明年,城石头〔2〕,改秣陵为建业。闻曹公将来侵,作濡须坞。

【注解】

〔1〕逾月:一个多月。

〔2〕城石头:修筑石头城。

【译文】

建安十三年春天,孙权再次征讨黄祖,黄祖先派水军抗击,都尉吕蒙打败了黄祖军队的先锋,凌统、董袭等人更是全力强攻,于是血洗该城。黄祖脱身逃跑,骑士冯则追上他砍下他的脑袋,俘虏了男女几万人。这一年,孙权派贺齐讨伐黟县和歙县,分歙县为始新、新定、犁阳、休阳四县,以六县设置新都郡。荆州刺史刘表死后,鲁肃请求接受使命去慰问刘表的两个儿子,借机观察荆州的变化。鲁肃还没有到荆州,曹操已率军来到荆州境内,刘表的小儿子刘琮率众投降。刘备准备南渡长江,鲁肃与他相见,向他转达了孙权的打算和计划,分析摆在他们面前的失败与成功的两种前途。刘备进驻夏口,派诸葛亮去拜见孙权,孙权派周瑜、程普等人率军行动,配合刘备。这时,曹操刚得到刘表的人马,气势很盛,孙权的谋士们都深感畏惧,大多劝孙权迎降曹操,只有周瑜、鲁肃主张坚决抗击曹军,意见刚好与孙权相同。周瑜、程普任左右都督,各自率军一万多人,与刘备同时进军,在赤壁与曹军遭遇,大败曹操的军队。曹操烧毁了剩下的船只,领兵撤退,士兵们饥饿难当,再加上瘟疫流行,死了一大半。刘备、周瑜等人又追击到南郡,于是曹操撤军北还,留下曹仁、徐晃守江陵,派乐进镇守襄阳。这时甘宁在夷陵被曹仁的部队包围,孙权便用了吕蒙的计策,留下凌统抵御曹仁,用凌统的一半兵力解救甘宁,吴军胜利返回。孙权亲自率军包围合肥,派张昭攻打九江郡的当涂县。张昭进军不顺利,孙权攻打合肥城一个多月也未能攻克。曹操从荆州回来,派张喜率领骑兵奔赴合肥攻打,还没到达合肥,孙权已经撤退。

建安十四年,周瑜和曹仁相互进攻防守,对峙了一年多,双方伤亡很大。曹仁弃城而逃。孙权任命周瑜为南郡太守。刘备上表奏封孙权代理车骑将军,兼任徐州牧。刘备兼任荆州牧,驻扎在公安。

建安十五年,孙权分豫章郡设置鄱阳郡;分长沙郡设置汉昌郡,任命鲁肃为太守,驻扎在陆口。

建安十六年,孙权将官署迁到秣陵。第二年,修筑石头城,改称秣陵为建业。听到曹操将要向南来侵犯,修筑了濡须坞。

【原文】

十八年正月,曹公攻濡须,权与相拒月余。曹公望权军,叹其齐肃〔1〕,乃退。初,曹公恐江滨郡县为权所略,征令内移〔2〕。民转相惊,自庐江、九江、蕲春、广陵户十余万皆东渡江,江西遂虚,合肥以南惟有皖城。

【注解】

〔1〕肃:严正,认真。

〔2〕内移:往内地迁移。

【译文】

建安十八年正月,曹操攻打濡须坞,孙权与曹操相持了一个多月。曹操远远看见孙权的军队,感叹他们军容严整,于是就撤退了。起初,曹操担心长江北岸的郡县被孙权夺取,下令百姓往内地迁移。百姓们反而因此惊恐,从庐江、九江、蕲春、广陵一带东渡长江的有十多万户,长江西岸因此空虚,合肥以南只有皖城。

【原文】

十九年五月,权征皖城。闰月,克之,获庐江太守朱光及参军董和,男女数万口。是岁,刘备定蜀。权以备已得益州,令诸葛瑾从求荆州诸郡。备不许,曰:"吾方图凉州,凉州定,乃尽以荆州与吴耳"。权曰:"此假而不反,而欲以虚辞引岁"。遂置南三郡长吏,关羽尽逐之。权大怒,乃遣吕蒙督鲜于丹、徐忠、孙规等兵二万,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使鲁肃以万人屯巴丘以御关羽。权住陆口,为诸军节度〔1〕。蒙到,二郡皆服,惟零陵太守郝普未下。会备到公安,使关羽将三万兵至益阳,权乃召蒙等使还助肃。蒙使人诱普,普降,尽得三郡将守,因引军还,与孙皎、潘璋并鲁肃兵并进,拒羽于益阳。未战,会曹公入汉中,备惧失益州,使使〔2〕求和。权令诸葛瑾报,更寻盟好,遂分荆州、长沙、江夏、桂阳以东属权,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属备。备归,而曹公已还。权反自陆口,遂征合肥。合肥未下,撤军还。兵皆就路,权与凌统、甘宁等在津北为魏将张辽所袭,统等以死扞权,权乘骏马越津桥得去。

【注解】

〔1〕节度:调度。

〔2〕使使:派使节。

【译文】

建安十九年五月,孙权征讨皖城。四五月间,攻克了皖城,活捉庐江太守朱光及参军董和,男女百姓数万人。这一年,刘备平定了蜀地。孙权因为刘备已得到益州,就派诸葛瑾去向刘备讨回荆州各郡。刘备不答应,说:"我正在图谋凉州,如果凉州平定,就把荆州全部归还给吴国"。孙权说:"这是借而不还,想用这些空话来拖延时间"。于是就设置了荆州南部三郡的主要官员,结果关羽把他们全部赶走。孙权大怒,就派吕蒙指挥鲜于丹、徐忠、孙规等人的军队二万余人,攻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派鲁肃率军一万驻扎在巴丘,防御关羽。孙权驻扎在陆口,指挥调度各路军队。吕蒙率兵一到,长沙、桂阳二郡都归附,只有零陵太守郝普不愿投降。正好刘备来到公安,派关羽率军三万进兵到益阳,孙权就召回吕蒙等人,让他们援助鲁肃。吕蒙派人诱降郝普,郝普投降,三郡的将领和太守便全部得到了,于是领兵回返。孙权和孙皎、潘璋、鲁肃的军队一同进兵,到益阳抗击关羽。还未曾交战,恰巧曹操进攻汉中,刘备害怕失去益州,便派使节求和。孙权派诸葛瑾回复刘备,答应重新结为盟友。于是分荆州、长沙、江夏、桂阳以东地区属于孙权,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地区属于刘备。刘备返回去后,曹操撤退了。孙权从陆口返回,就征讨合肥。没有攻下,准备撤军回去。撤退的士兵全部上路后,孙权与凌统、甘宁等人却在逍遥津北面突然遭到魏将张辽袭击,凌统等人拼死保护孙权,孙权骑骏马冲过津桥才得以逃脱。

【原文】

二十一年冬,曹公次于居巢,遂攻濡须。

二十二年春,权令都尉徐详诣曹公请降,公报使修好,誓重〔1〕结婚。

二十三年十月,权将如吴,亲乘马射虎于庱亭。马为虎所伤,权投以双戟,虎却废,常从张世击以戈,获之。

二十四年,关羽围曹仁于襄阳,曹公遣左将军于禁救之。会汉水暴起,羽以舟兵尽生虏禁等步骑三万送江陵,惟城未拔。权内惮羽,外欲以为己功,笺与曹公,乞以讨羽自效。曹公且欲使羽与权相持以斗之,驿传权书,使曹仁以弩射示羽。羽犹豫不能去。闰月,权征羽,先遣吕蒙袭公安,获将军士仁。蒙到南郡,南郡太守麋芳以城降。蒙据江陵,抚其老弱,释于禁之囚。陆逊别取宜都,获秭归、枝江、夷道,还屯夷陵,守峡口以备蜀。关羽还当阳,西保麦城。权使诱之。羽伪降,立幡旗为象人〔2〕于城上,因遁走,兵皆解散,尚十余骑。权先使朱然、潘璋断其径路。十二月,璋司马马忠获羽及其子平、都督赵累等于章乡,遂定荆州,是岁大疫,尽除荆州民租税。曹公表权为骠骑将军,假节领荆州牧,封南昌侯。权遣校尉梁寓奉贡于汉及令王市马,又遣朱光等归。

【注解】

〔1〕重:重新。

〔2〕象人:稻草人。

【译文】

建安二十一年冬天,曹操驻军居巢,攻打濡须坞。

建安二十二年春天,孙权命令都尉徐详拜访曹操,请求归降。曹操派使者回复孙权,同意和好,决心重新结为姻亲。

建安二十三年十月,孙权将要去吴郡,亲自骑马在庱亭射虎。他的马被虎咬伤,孙权用双戟向老虎刺去,虎受伤后退,经常的随从张世又用戈击打虎,将老虎捕获。

建安二十四年,关羽在襄阳包围了曹仁,曹操派左将军于禁去援救。正巧汉水暴涨,关羽用水军俘虏了于禁的全部步骑兵三万多人,押送到了江陵,只有襄阳城未能攻克。孙权内心畏惧关羽,表面上却想要为自己表功,写信给曹操,请求出兵讨伐关羽来效力。曹操想让关羽与孙权长期相互争斗,就让驿站传递孙权的信给曹仁,让曹仁用强弓将信射出城外让关羽看。关羽看信后拿不定主意,没能立即撤军。十月,孙权征讨关羽,先派吕蒙偷袭公安,俘虏守将士仁。吕蒙到南郡,南郡太守麋芳献城投降。吕蒙占据江陵,抚恤当地的老弱百姓,释放被囚禁的于禁等人。陆逊率另外一支军队攻占了宜都郡,得到了秭归、枝江、夷道,回师驻扎夷陵,扼守峡,以防御蜀军的进攻。关羽返回当阳,向西退保麦城。孙权派人诱降他。关羽假装投降,在城楼上树旗帜和草人迷惑孙权,自己乘机逃跑,兵士们都散离了,只有十几个骑兵跟随他。孙权先派朱然、潘璋在必经之路阻截他。十二月,潘璋的司马马忠在章乡抓获了关羽和他的儿子关平,以及都督赵累等人,孙权于是平定了荆州,这年流行瘟疫,孙权免除了荆州百姓的全部租税。曹操表奏孙权为骠骑将军,授予符节,兼任荆州牧,封南昌侯。孙权派校尉梁寓向汉廷敬奉贡品,并让王购买马匹,遣送朱光等人返回北方。

【原文】

二十五年春正月,曹公薨,太子丕代为丞相魏王,改年为延康。秋,魏将梅敷使张俭求见抚纳。南阳阴、酂、筑阳、山都、中庐五县民五千家来附。冬,魏嗣王称尊号,改元为黄初。二年四月,刘备称帝于蜀。权自公安都鄂,改名武昌,以武昌、下雉、寻阳、阳新、柴桑、沙羡六县为武昌郡。五月,建业言甘露降。八月,城武昌,下令诸将曰:"夫存不忘亡,安必虑危,古之善教。昔隽不疑汉之名臣,于安平之世而刀剑不离于身,盖君子之于武备,不可以已。况今处身疆畔,豺狼交接,而可轻忽不思变难哉?顷闻诸将出入,各尚谦约,不从人兵,甚非备虑爱身之谓。夫保己遗名,以安君亲,孰与危辱?宜深警戒,务崇其大,副孤意焉"。自魏文帝践阼,权使命称藩,及遣于禁等还。十一月,策命权曰:"盖圣王之法,以德设爵,以功制禄;劳大者禄厚,德盛者礼丰。故叔旦有夹辅之勋,太公有鹰扬之功,并启土宇,并受备物,所以表彰元功,殊异贤哲也。近汉高祖受命之初,分裂膏腴以王八姓,斯则前世之懿事,后王之元龟也。联以不德,承运革命,君临万国,秉统天机,思齐先代,坐而待旦。惟君天资忠亮,命世作佐,深睹历数,达见废兴,远遣行人,浮于潜汉。望风影附,抗疏〔1〕称藩,兼纳纤絺南方之贡,普遣诸将来还本朝,忠肃内发,款诚外昭,信著金石,义盖山河,朕甚嘉焉。今封君为吴王,使使持节太常高平侯邢贞,授君玺绶策书、金虎符第一至第五、左竹使符第一至第十,以大将军使持节督交州,领荆州牧事,锡君青土,苴以白茅,对扬朕命,以尹东夏。其上故骠骑将军南昌侯印绶符策。今又加君九锡,其敬听后命。以君绥安东南,纲纪江外,民夷安业,无或携贰,是用锡君大辂、戎辂各一,玄牡二驷。君务财劝农,仓库盈积,是用锡君衮冕之服,赤舄副焉。君化民以德,礼教兴行,是用锡君轩县之乐。君宣导休风,怀柔百越,是用锡君朱户以居。君运其才谋,官方任贤,是用锡君纳陛以登。君忠勇并奋,清除奸慝,是用锡君虎贲之士百人。君振威陵迈,宣力荆南,枭灭凶丑,罪人斯得,是用锡君鈇钺各一。君文和于内,武信于外,是用锡君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君以忠肃为基,恭勤为德,是用锡君秬鬯一卣,圭瓒副焉。钦哉!敬敷训典,以服联命,以勖相我国家,永终尔显烈"。是岁,刘备帅军来伐,至巫山、秭归,使使诱导武陵蛮夷,假与印传,许之封赏。于是诸县及五溪民皆反为蜀。权以陆逊为督,督朱然、潘璋等以拒之。遣都尉赵咨使魏。魏帝问曰:"吴王何等主也"?咨对曰:"聪明仁智,雄略之主也"。帝问其状,咨曰:"纳鲁肃于凡品,是其聪也;拔吕蒙于行阵,是其明也;获于禁而不害,是其仁也;取荆州而兵不血刃,是其智也;据三州而虎视于天下,是其雄也;屈身于陛下,是其略也"。帝欲封权子登,权以登年幼,上书辞封,重遣西曹掾沈珩陈谢,并献方物。立登为王太子。

【注解】

〔1〕抗疏:谓向皇帝上书直言。

【译文】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曹操去世。太子曹丕接替曹操做了丞相和魏王,改年号为延康。秋天,魏将梅敷派张俭来求见孙权,请求安抚接纳。南阳郡的阴、酂、筑阳、山都、中庐五县的五千多户老百姓前来归附孙权。冬天,新继位的魏王曹丕称帝,改年号为黄初。黄初二年四月,刘备在蜀称帝。孙权从公安迁都鄂城,改名为武昌,以武昌、下雉、寻阳、阳新、柴桑、沙羡六县为武昌郡。五月,建业宣称,喜降甘露。八月,修筑武昌城,并下令给诸将说:"生存时不忘灭亡,安逸时一定要考虑危险,这是古人有益的教导。从前,隽不疑是汉代的名臣,在太平的日子里还刀剑不离身,这说明君子认为武备是不能松懈的。何况我们现在正处在国境的边沿,像豺狼一样凶恶的敌人可以通过多种渠道向我们接近,怎么能够轻率而不考虑到突然的事变呢?近来我听说诸将出入时,都崇尚谦虚简约,不带侍从和兵器,可以说这是考虑欠周,不爱护自己。保全自己而留名后世,使君主和家人安心,这与崇尚谦虚简约相比,为什么要使自己处于危险和受辱的境地呢?应该深深地警戒,务必重视这个重大问题,符合我的意见办事"。自从魏文帝曹丕即位后,孙权派使者去请求做魏国的藩属,并送于禁等人回去。十一月,曹丕册封孙权说:"圣明君主的法度,是根据德行设立爵位,以功劳制定俸禄;功劳大的俸禄就丰厚,德行高的礼遇就隆重。所以周公有辅佐武王成王的功勋,姜太公有消灭商朝,使周朝强大的功业,他们分封土地,接受各种赐物,这是为了表彰大的功勋,使贤明的大臣有别于一般的人。近代,汉高祖称帝时,也把肥沃的土地分封给八个异姓王,让他们做诸侯,这是前代的美事,也是后世帝王最好的借鉴。我以无德承受天命而变革汉室的皇统,统治全国,执掌大政,想效法先代圣明的君主,处理政务思考问题常常通宵达旦。您天性忠诚聪明,上天让你降世辅佐帝王,洞明历代皇朝更替的次序,能远见汉废魏兴,从遥远的地方派遣使者渡过潜水、汉水,来求见我。得知我称帝的消息后立即归附我,上疏要做我魏朝的藩属,并敬献丝绸等南方的贡物,把我的将领全部送回,忠诚肃敬发自于内心,诚恳显露在外表,信义铭刻在金石之上,道义普盖山河,我表示赞赏。现在封您为吴王,派遣使者太常卿高平侯邢贞持节,授予您印玺、绶带、册封文书、金虎符第一到第五枚、左竹使符第一到第十枚,任命你以大将军、使持节的身份监督交州,兼任荆州牧,赐给您用白茅草包着的青土,你要报答称扬我的任命,治理好东部中国。要上缴过去骠骑将军南昌侯的印玺、缓带、符节和册封文书。现在又加赏给你九锡之礼,请您敬听下面的命令:要安定东南,治理好长江下游南岸地区,老百姓安居乐业,没有人怀有叛逆之心,所以赏给你大兵车两辆,枣红色公马八匹;您重视生财,鼓励农民从事生产,仓库盈满,所以赏给你王侯穿的礼帽和礼服,并配上一双红色的鞋子;因为您用德政教化人民,使礼教盛行,所以赏给你一套钟磬乐器;因为您倡导良好的社会风习,笼络安抚了百越夷民,所以赏给你有红色大门的房子居住;因为您运用才干和谋略,任用贤良方正之士为官,所以赏给你可以纳于屋檐下的殿坛台阶,以便登殿理事;因为您忠诚勇猛,清除奸恶,所以赏给您卫士一百人;因为您振威势于远方,宣扬武力于荆州以南,消灭了奸恶之人,使罪人得到应有惩罚,所以赏给您铡刀、铜钺各一具;因为您的文臣在内和睦,武将在外信从,所以赏给您红色的弓一张、红色的箭一百支、黑色的弓十张、黑色的箭一千支;因为您以忠顺为做人的原则,把恭敬俭让作为美好的品德,所以赏给你美酒一罐,并配上玉制的酒勺。要恭敬地对待你的职务啊!要切实遵行训言,以服从我的命令,努力辅佐我治理国家,以便永久地保存您显赫的功业"!这一年,刘备率军假说讨伐孙权,到了巫山、秭归,派使者去诱降武陵的夷民部落,假说授给他们印信,答应给他们封赏。于是各县及五溪一带的百姓都反吴降蜀。孙权任命陆逊为都督,率领朱然、潘璋等人迎战,派遣都尉赵咨出使魏国。魏文帝曹丕问赵咨:"吴王是个怎么样的君主"?赵咨回答说:"他聪明仁爱又有智慧,是个有雄才大略的君主"。曹丕问具体怎么解释,赵咨又回答说:"从凡人中起用鲁肃,是他的聪明;在一般兵士中提拔吕蒙,是他的明智;俘获了于禁而不杀,是他的仁爱;攻以荆州而兵士没有死一个人,是他的智慧;占据三州虎视天下,是他的雄才;屈身向陛下称臣,是他的谋略"。魏文帝想封赏孙权的长子孙登,孙权认为孙登年纪太小,上书辞谢,重新派遣西曹掾沈珩前去表示感谢,并献上江南特产,又自己立孙登为吴王太子。

【原文】

黄武元年春正月,陆逊部将军宋谦等攻蜀五屯,皆破之,斩其将。三月,鄱阳言黄龙见。蜀军分据险地,前后五十余营,逊随轻重以兵应拒,自正月至闰月〔1〕,大破之,临阵所斩及投兵降首数万人。刘备奔走,仅以身免。

【注解】

〔1〕闰月:六月。

【译文】

黄武元年正月,陆逊的部将宋谦等人攻打蜀国的五个兵营,都攻破了,并杀了守将。三月,鄱阳传说黄龙出现。蜀军分别占据了险要地区,前后设兵营五十多个,陆逊根据战斗任务的大小用兵抵抗,从正月到六月,彻底打败了蜀军,在战场上被杀和放下武器投降的士兵有几万人。刘备逃跑,仅他本人没有被俘。

【原文】

初,权外托事魏,而诚心不款。魏欲遣侍中辛毗、尚书桓阶往与盟誓,并征任子,权辞让不受。秋九月,魏乃命曹休、张辽、臧霸出洞口,曹仁出濡须,曹真、夏侯尚、张郃、徐晃围南郡。权遣吕范等督五军,以舟军拒休等,诸葛瑾、潘璋、杨粲救南郡,朱桓以濡须督拒仁。时扬、越蛮夷多未平集,内难未弭,故权卑辞上书,求自改厉,"若罪在难除,必不见置,当奉还土地民人,乞寄命交州,以终余年"。文帝报曰:"君生于扰攘〔1〕之际,本有纵横之志,降身奉国,以享兹祚〔2〕。自君策名已来,贡献盈路。讨备之功,国朝仰成。埋而掘之,古人之所耻。朕之与君,大义已定,岂乐劳师远临江汉?廊庙之议,王者所不得专;三公上君过失,皆有本末。朕以不明,虽有曾母投杼之疑,犹冀言者不信,以为国福。故先遣使者犒劳,又遣尚书、侍中践修前言,以定任子。君遂设辞,不欲使进,议者怪之。又前都尉浩周劝君遣子,乃实朝臣交谋,以此卜君,君果有辞,外引隗嚣遣子不终,内喻窦融守忠而已。世殊时异,人各有心。浩周之还,口陈指麾,益令议者发明众嫌,终始之本,无所据杖,故遂俯仰从群臣议。今省上事,款诚深至,心用慨然,凄怆动容。即日下诏,敕诸军但深沟高垒,不得妄进。若君必效忠节,以解疑议,登身朝到,夕召兵还。此言之诚,有如大江"!权遂改年,临江拒守。冬十一月,大风,范等兵溺死者数千,余军还江南。曹休使臧霸以轻船五百、敢死万人袭攻徐陵,烧攻城车,杀略数千人。将军全琮、徐盛追斩魏将尹卢,杀获数百。十二月,权使太中大夫郑泉聘刘备于白帝,始复通也。然犹与魏文帝相往来,至后年乃绝。是岁改夷陵为西陵。

【注解】

〔1〕扰攘:吵闹混乱的暴x、纷乱。

〔2〕兹祚(zīzuò):福泽。

【译文】

当初,孙权假托归附魏国,但在内心上却很不诚恳。魏国想要派侍中辛毗、尚书桓阶前往东吴与孙权结盟立誓,并要求孙权的儿子去做人质,孙权百般推辞不接受。秋天九月,魏国就命令曹休、张辽、臧霸出兵洞口,曹仁出兵濡须坞,曹真、夏侯尚、张郃、徐晃围攻南郡。孙权派吕范等人总督五路大军,以水军抵御曹休等人,以诸葛瑾、潘璋、杨粲等人援救南郡,任命朱桓以濡须督的身份抗击曹仁。当时扬、越夷民大多还没有平定,内患没有消除,所以孙权恭敬地向魏文帝上书,请求允许改悔罪过,书中说:"如果我的罪行难以除去,不能被你赦免,我理当奉还土地和人民,请求寄身在交州,度过还剩下的生命"。魏文帝回复说:"您生在天下大乱之际,本来就有纵横驰骋天下的大志,能屈身奉事魏国,长期享有福泽。从您被册封为吴王以来,进献贡品的使者不停地奔走于道路。讨伐刘备的功业,魏国是仰仗着您才取得成功。像狐狸那样埋掘不定,古人也以为是可耻的。我与您君臣的名分已经确定,难道会乐于使军队劳苦远征江汉吗?朝廷讨论军国大事,做君主的也不能独断专行;三公上表报奏您的错误过失,都是有根有据的。我自知不贤明,虽然像曾参的母亲怀疑儿子那样,但还是希望大臣们所说的话都是不真实的,并把它看做是国家的幸事。所以我先派使者去犒劳您,又派遣尚书、侍中来跟您实现先前的誓言,并来与您商定送太子做人质一事。您却借口推辞,不想让太子前来,议论的大臣们都觉得很奇怪。又让前都尉浩周劝你送太子前来,这实际上是大臣们共同的意见,以此来试探您的诚意如何,您果真借口推辞了。对外援引隗器,说他虽然送儿子给光武帝做人质却终于背叛的事例,对内比喻窦融,表白自己虽不送儿子做人质却能做到忠守不渝。世道和时代不同了,人们也会各有打算。浩周回来后,亲口陈述您的意见,越发让议事的大臣们发现了您所做的许多可疑的事,您所谓始终奉事魏国的保证,没有任何依据,所以我就只好同意了大臣们的意见。现在看了您所上的表,诚恳而深刻,内心非常感慨,以致伤感动容。当时即下诏书,命令各路军队只能深挖战壕,高筑壁垒,不能轻举妄动。如果真想表现出忠义和忠诚,来解除大家对您的疑虑,孙登早上来到魏国京都做人质,晚上我就下令让军队撤回。我这些话的诚意,就如同长江一样不可改变"。孙权于是改了年号,沿着长江防备魏军的进攻。冬天十一月,起了大风,吕范等部队的兵士被淹死了几千人,其余的军队就撤回了江南。曹休派臧霸率轻便的战船五百艘、敢死队一万人偷袭徐陵,烧掉了攻城的战车,杀掉了几千人。将军全琮、徐盛追杀魏将尹卢,斩杀俘获了几百人。十二月,孙权派太中大夫郑泉在白帝城拜访刘备,蜀、吴两国又开始恢复关系。然而孙权与魏文帝之间还互相有使者往来,到后年才断绝了关系。这一年,孙权改夷陵为西陵。

【原文】

二年春正月,曹真分军据江陵中州。是月,城江夏山。改四分,用乾象历。三月,曹仁遣将军常雕等,以兵五千,乘油船,晨渡濡须中州。仁子泰因引军急攻朱桓,桓兵拒之,遣将军严圭等击破雕等。是月,魏军皆退。夏四月,权群臣劝即尊号〔1〕,权不许。刘备薨于白帝。五月,曲阿言甘露降。先是戏口守将晋宗杀将王直,以众叛如魏,魏以为蕲春太守,数犯边境。六月,权令将军贺齐督麋芳、刘邵等袭蕲春,邵等生虏〔2〕宗。冬十一月,蜀使中郎将邓芝来聘。

【注解】

〔1〕尊号:指即帝位。

〔2〕生虏:活捉。

【译文】

黄武二年正月,曹真拨出一部分军队占据了江陵中州。这一月,孙权在江夏山筑城墙。废用四分历,使用乾象历。三月,曹仁派将军常雕等人,率兵五千,乘坐油船,早晨渡到濡须坞附近的江心小岛。曹仁的儿子曹泰趁机领兵急攻朱桓,朱桓率兵抵抗,派将军严圭等击败了常雕等部。这一月,魏军全部撤退。夏天四月,孙权的大臣们劝他称帝,孙权没有答应。刘备死于白帝城。五月,曲阿宣称喜降甘露。先前,戏口守将晋宗杀掉了将军王直,率领兵众投降魏国,魏国任用他为蕲春太守,屡次侵犯吴国边境。六月,孙权命令将军贺齐率领麋芳、刘邵等人袭击蕲春,刘邵等人活捉了晋宗。冬天十一月,蜀国派中郎将邓芝来东吴访问修好。

【原文】

三年夏,遣辅义中郎将张温聘〔1〕于蜀。秋八月,赦死罪。九月,魏文帝出广陵,望大江,曰"彼有人焉,未可图〔2〕也",乃还。

【注解】

〔1〕聘:访问。

〔2〕未可图:不能谋取。图,谋取。

【译文】

黄武三年夏天,孙权派辅义中郎将张温访问蜀国。秋天八月,赦免死罪。九月,魏文帝出巡广陵,远远望着长江,叹息说:"吴国有能人在那里,不能谋取啊"!于是回返。

【原文】

四年夏五月,丞相孙邵卒。六月,以太常顾雍为丞相。皖口言木连理〔1〕。冬十二月,鄱阳贼彭绮自称将军,攻没诸县,众数万人。是岁地连〔2〕震。

【注解】

〔1〕木连理:木:树木。连理:长连理枝。树木长连理枝。

〔2〕连:接连。

【译文】

黄武四年夏天五月,丞相孙邵去世。六月,任命太常顾雍为丞相。皖口一带传言树木长连理枝。冬十二月,鄱阳贼寇彭绮自称将军,攻陷了几个县,有兵士几万人。这年连续发生地震。

【原文】

五年春,令曰:"军兴日久,民离农畔〔1〕,父子夫妇,不能相恤,孤甚愍〔2〕之。今北虏缩窜,方外无事,其下州郡,有以宽息"。是时陆逊以所在少谷,表令诸将增广农亩。权报曰:"甚善。今孤父子亲自受田,车中八牛以为四耦,虽未及古人,亦欲与众均等其劳也"。秋七月,权闻魏文帝崩,征江夏,围石阳,不克而还。苍梧言凤凰见。权分三郡恶地十县置东安郡,以全琮为太守,平讨山越。冬十月,陆逊陈便宜,劝以施德缓刑,宽赋息调。又云:"忠谠之言〔3〕,不能极陈,求容小臣,数以利闻"。权报曰:"夫法令之设,欲以遏恶防邪,儆戒〔4〕未然也,焉得不有刑罚以威小人乎?此为先令后诛,不欲使有犯者耳。君以为太重者,孤亦何利其然,但不得已而为之耳。今承来意,当重咨谋,务从其可。且近臣有尽规之谏,亲戚有补察之箴,所以匡君正主明忠信也。《书》载‘予违汝弼,汝无面从’,孤岂不乐忠言以自裨补邪?而云‘不敢极陈’,何得为忠谠哉?若小臣之中,有可纳用者,宁得以人废言而不采择乎?但谄媚取容,虽暗亦所明识也。至于发调者,徒以天下未定,事以众济。若徒守江东,修崇宽政,兵自足用,复用多为?顾坐自守可陋耳。若不豫调,恐临时未可便用也。又孤与君分义特异,荣戚〔5〕实同,来表云不敢随众容身苟免,此实甘心所望于君也"。于是令有司尽写科条,使郎中褚逢赍以就逊及诸葛瑾,意所不安,令损益之。是岁,分交州置广州,俄复旧。

【注解】

〔1〕农畔(pàn):田界。借指田间。

〔2〕愍(mǐn):怜悯;哀怜。

〔3〕忠谠(dǎnɡ)之言:忠诚正直的言辞。

〔4〕儆(jǐnɡ)戒:告诫人使注意改正缺点错误。

〔5〕荣戚:喜乐与忧虑。

【译文】

黄武五年春天,孙权下令说:"战争已经打了很多年了,百姓们离开了农田,不能从事耕种,父子夫妇长期分离,不能够相互体贴抚恤,我很怜悯他们。如今北方的敌人已经退缩逃窜,国家没有战争,要下命令给各州郡,对百姓采取宽容安息的政策"。这时陆逊因为驻守的地方缺粮,上表请求孙权让各位将领广开农田。孙权回复说:"非常好。现在我们父子亲自接受分配农田,车府中的八头牛可以组成四对拉四张犁耕种,虽然赶不上古代君主圣贤,我也想与大家均田平等"。秋七月,孙权听说魏文帝曹丕去世,就征讨江夏郡,包围了石阳,没能攻取,撤兵回返。苍梧郡听说出现了凤凰。孙权分三郡还未开发的十个县设置东安郡,任命全琮为太守,去平定讨伐山越族的叛乱。冬天十月,陆逊上表向孙权陈述对国家有利该办的事情,劝孙策施德政,减轻刑罚,减少田赋,停止征收户税。又说:"忠诚之言,不能尽量陈说,而谄媚求容的小人,多次听说他们得逞"。孙权回复说:"设置法令,就是要用来阻恶防邪,防患于未然,怎么可能不设置刑罚以威服小人呢?这是先有法令制约,然后才依法制裁,是不想在社会上产生犯人。你认为刑罚太重的部分,施行这样的重刑,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只是不得已才这样去做罢了,现在接受你的意思,应当重新商定谋划,务必使法令合理适当。常在左右的大臣应尽力提出规劝的意见,亲属也应提出补察得失的建议,用以纠正君主的过失,表明自己的忠实信义。《尚书》上说:‘我有过失,你必须纠正我;不要我错了,你也跟着服从。’我难道不愿意听取忠实诚恳的话来弥补自己的欠缺吗?而你却说‘不敢全部陈说’又怎能算是忠实诚恳的规劝呢?如果地位低下的臣民中,有可采纳的意见,难道也因为这个人不重要而轻视人的言论而不采纳吗?如果是谄媚讨好的行为,即使像我这么愚昧的人,也能识别清楚。至于征发户税的问题,只是因为天下还没有平定,事业必须靠大家的支持才能成功。如果只是守住江东,只是着重推行仁政,兵力自然足够,还要增多干什么?只是固守江东,不求进取是要被人鄙薄的。如果不预先征收户税,恐怕临时征用就不那么容易了。我和你名分虽然不同,但荣辱悲喜实在是一样的。来表中说,你不愿意随众人用那种不正当的手段以求免祸,这确实是我真心希望你所做的"。于是孙权便下令主管官吏写好全部的法令条款,派郎中褚逢去送给陆逊和诸葛瑾过目,凡是他们感到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就让他们增删修改。这一年,孙权分交州地方设置广州,不久又撤销广州,仍为交州。

【原文】

六年春正月,诸将获彭绮。闰月,韩当子淙以其众降魏。

七年春三月,封子虑为建昌侯。罢东安郡。夏五月,翻阳太守周鲂伪叛〔1〕,诱魏将曹休。秋八月,权至皖口,使将军陆逊督诸将大破休于石亭。大司马吕范卒。是岁,改合浦为珠官郡。

【注解】

〔1〕伪叛:诈降。

【译文】

黄武六年正月,众将俘获彭绮。十二月,韩当的儿子韩淙率领他的部属投降了魏国。

黄武七年三月,孙权封儿子孙虑为建昌侯,撤销了东安郡。夏天五月,鄱阳太守周鲂假装背叛东吴,引诱魏将曹休。秋天八月,孙权来到皖口,派将军陆逊指挥众将在石亭大败曹休。吴国大司马吕范去世。这一年,孙权将合浦郡改名为珠官郡。

【原文】

黄龙元年春,公卿百司皆劝权正尊号。夏四月,夏口、武昌并言黄龙、凤凰见。丙申,南郊即皇帝位,是日大赦,改年,追尊父破虏将军坚为武烈皇帝,母吴氏为武烈皇后,兄讨逆将军策为长沙桓王。吴王太子登为皇太子。将吏皆进爵加赏。初,兴平中,吴中童谣曰:"黄金车,班兰耳,昌门,出天子"。五月,使校尉张刚、管笃之辽东。六月,蜀遣卫尉陈震庆权践位。权乃参分天下,豫、青、徐、幽属吴,兖、冀、并、凉属蜀。其司州之土,以函谷关为界,造为盟曰:"天降丧乱,皇纲失叙,逆臣乘衅,劫夺国柄,始于董卓,终于曹操,穷凶极恶,以覆四海,至今九州幅裂,普天无统,民神痛怨,靡所戾止〔1〕。及操子丕,桀逆遗丑,荐作奸回,偷取天位。而睿么么,寻丕凶迹,阻兵盗土,未伏厥诛。昔共工乱象而高辛行师,三苗干度而虞舜征焉。今日灭睿,禽其徒党,非汉与吴,将复谁任?夫讨恶剪暴,必声其罪,宜先分裂,夺其土地,使士民之心,各知所归。是以《春秋》晋侯伐卫,先分其田以畀宋人,斯其义也。且古建大事,必先盟誓,故《周礼》有司盟之官,《尚书》有告誓之文,汉之与吴,虽信由中,然分土裂境,宜有盟约。诸葛丞相德威远著,翼戴本国,典戎在外,信感阴阳,诚动天地,重复结盟,广诚约誓,使东西士民咸共闻知。故立坛杀牲,昭告神明,再歃加书〔2〕,副之天府。天高听下,灵威棐谌,司慎司盟,群神群祀,莫不临之。自今日汉、吴既盟之后,戮力一心,同讨魏贼,救危恤患,分灾共庆,好恶齐之,无或携贰。若有害汉,则吴伐之;若有害吴,则汉伐之。各守分土,无相侵犯。传之后叶,克终若始。凡百之约,皆如载书,信言不艳,实居于好。有渝此盟,创祸先乱,违贰不协,慆慢天命,明神上帝是讨是督,山川百神是纠是殛,俾坠〔3〕其师,无克祚国。于尔大神,其明鉴之"!秋九月,权迁都建业,因故府不改馆,征上大将军陆逊辅太子登,掌武昌留事。

【注解】

〔1〕靡所戾止:没有止境。

〔2〕再歃(shà)加书:写下联盟誓约。

〔3〕俾(bǐ)坠:丧失。

【译文】

黄龙元年春天,公卿大臣和各主管长官都劝孙权正式称帝。夏四月,夏口、武昌都传言黄龙凤凰出现。丙申月,孙权在南郊正式登基为帝。这天大赦,更改年号。追谥死去的父亲破虏将军孙坚为武烈皇帝,母亲吴氏为武烈皇后,哥哥讨逆将军孙策为长沙桓王,立吴王太子孙登为皇太子。将军官吏都晋升爵位,增加奖赏。当初,汉献帝兴平年间,吴中一带有童谣说:"黄金车,五色的耳,大开昌门,出天子"。五月,孙权派校尉张刚、管笃去辽东。六月,蜀国派卫尉陈震来庆贺孙权登上帝位。孙权与蜀国使者商议平分天下,豫、青、徐、幽四州属于吴,兖、冀、并、凉四州属于蜀。司州的土地,以函谷关为界,分别属于吴、蜀两国。制定盟书说:"皇天降下灾难,汉室的皇统失去了正常的秩序,叛逆之臣趁机篡取国家大权,从董卓开始,到曹操结束,他们穷凶极恶,作乱天下,致使中国四分五裂,天下没有统一,人民痛苦和怨恨,没有止境。曹操的儿子曹丕擅权,倒行逆施,屡次作恶,篡夺了皇位。曹睿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丑,踏着曹丕行恶的足迹,倚仗兵力窃据大片国土,至今未能伏法就诛。从前共工作乱而被尧帝兴师问罪,三苗违犯法度而被虞舜征讨。如今消灭曹睿,擒拿他的党徒,除了蜀汉和吴国,还有谁能承担这样的重任?讨伐凶恶,消除残暴,一定要声讨他们的罪行。应该先分割他们的领土,夺取他的土地,让百姓和士人都能明确认识自己的归向。所以《春秋》中记载晋文公讨伐卫国,首先是把卫国的土地分给宋国人,我们正要遵从《春秋》的原则。而且古代建立伟大的功业,一定要先结盟立誓,所以,《周礼》中就有主管盟约及其礼仪的官职,《尚书》中就有‘告’、‘誓’一类的文章。蜀汉和吴国,虽然相互诚实信任完全是出于内心,但是分割魏国的土地,还是应当立盟约。诸葛亮丞相的德行和声望远近闻名,他辅助拥戴幼主,在外主持军国大事,道义诚信感动了天地乾坤。我们重新缔结盟约,加深诚意来信守誓言,使东吴和西蜀的人民能全部知晓。所以设立祭坛,宰杀牲畜,明确地告知神明,歃血盟誓,把副本交藏两国天府。上天虽高,也能听取下情,神灵的威力,也能帮助诚心的实现。司慎、司盟和诸位神灵,无不光临受祭。从今日蜀、吴结盟之后,齐心合力,共同讨伐魏贼,扶危救难,有祸同当,共庆胜利,好恶一致,没有二心。如果有人危害蜀汉,那么吴国就讨伐他;如果有人危害吴国,那么蜀汉就讨伐他。各自守卫好自己的封土,互不侵犯。传于后代,始终如一。凡是各项盟约,都按照盟书记载的原则办理。诚信的语言不加华丽的修饰,我们的真心是两国的友好。如果谁背弃盟约,首先制造灾祸,存有二心,不协同一致,怠慢天命,神明的上帝就会讨罚他、督察他,山川的诸神就会举发他、诛灭他,使他丧失民众,帝位不得久长。神灵啊,请明察吧"!秋天九月,孙权从武昌迁都到建业,就住在原来的府第里不再建筑新的宫殿,征召上大将军陆逊辅佐太子孙登基,掌管迁都后武昌的留守职事。

【原文】

二年春正月,魏作合肥新城。诏立都讲祭酒,以教学诸子。遣将军卫温、诸葛直将甲士万人浮海求夷洲及洲。洲在海中,长老传言秦始皇帝遣方士徐福将童男童女数千人入海,求蓬莱神山及仙药,止〔1〕此洲不还。世相承有数万家,其上人民,时有至会稽货布,会稽东县人海行,亦有遭风流移至洲者。所在绝远,卒不可得至,但得夷洲数千人还。

三年春二月,遣太常潘浚率众五万讨武陵蛮夷。卫温、诸葛直皆以违诏无功,下狱诛。夏,有野蚕成茧,大如卵。由拳野稻自生,改为禾兴县。中郎将孙布诈降以诱魏将王淩,淩以军迎布。冬十月,权以大兵潜伏于阜陵俟之,浚觉而走。会稽南始平言嘉禾生。十二月丁卯,大赦,改明年元也。

嘉禾元年春正月,建昌侯虑卒。三月,遣将军周贺、校尉裴潜乘海之辽东。秋九月,魏将田豫要击〔2〕,斩贺于成山。冬十月,魏辽东太守孙渊遣校尉宿舒、阆中令孙综称藩于权,并献貂马。权大悦,加渊爵位。

【注解】

〔1〕止:停止,此处作定居讲。

〔2〕要击:中途拦截加以袭击。

【译文】

黄龙二年正月,魏国修筑合肥新城。孙权下诏设立都讲祭酒,以便教育几个儿子。派遣将军卫温、诸葛直率领穿铠甲的兵士一万人航行海上寻求夷洲(今台湾)和洲。洲在海中,老年人传说秦始皇派遣方士徐福率童男童女几千人到海上,寻找蓬莱仙山和仙药,定居在洲上不愿回来。世代相传现在已有几万户人家,洲的百姓,时常有到会稽一带买卖布匹的,会稽东部地区的百姓航海,也有遇到大风漂流到洲上的。洲极远,卫温等人终究没能到那儿,只俘获了几千夷洲人回来。

黄龙三年二月,孙权派太常番浚率兵五万征讨武陵的蛮夷。卫温、诸葛直都因违背命令,办事没有成效而被投入监狱诛杀而死。夏天,有野蚕作茧大小如鸡蛋一样大。由拳县自然生长禾稻,于是改由拳县为禾兴县。中郎将孙布假装投降以引诱魏将王淩,王淩率兵迎接孙布。冬天十月,孙权率大兵潜伏在阜陵等候王淩,王淩发觉后率兵逃走。会稽郡南始平县传说生长出嘉禾。十二月二十九日,发布大赦的命令,改第二年为嘉禾元年。

嘉禾元年春正月,建昌侯孙虑去世。三月,孙权派将军周贺、校尉裴潜由海路到辽东。秋天九月,魏将田豫半路拦截,在成山斩杀了周贺。冬天十月,魏国辽东太守公孙渊派校尉宿舒、阆中令孙综向孙权自称藩属,还进献貂皮和骏马。孙权非常高兴,加封公孙渊爵位。

【原文】

二年春正月,诏曰:"朕以不德,肇受元命,夙夜兢兢,不遑〔1〕假寝。思平世难,救济黎庶,上答神祇,下慰民望。是以眷眷,勤求俊杰,将与戮力,共定海内。苟在同心,与之偕老。今使持节督幽州领青州牧辽东太守燕王,久胁贼虏,隔在一方,虽乃心于国,其路靡缘。今因天命,远遣二使,款诚显露,章表殷勤,朕之得此,何喜如之!虽汤遇伊尹,周获吕望,世祖未定而得河右,方之今日,岂复是过?普天一统,于是定矣。《书》不云乎,‘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大赦天下,与之更始,其明下州郡,咸使闻知。特下燕国,奉宣诏恩,令普天率土备闻斯庆"。三月,遣舒、综还,使太常张弥、执金吾许晏、将军贺达等将兵万人,金宝珍货,九锡备物,乘海授渊。举朝大臣,自丞相雍已下皆谏,以为渊未可信,而宠待太厚,但可遣吏兵数百护送舒、综,权终不听。渊果斩弥等,送其首于魏,没其兵资。权大怒,欲自征渊,尚书仆射薛综等切谏乃止。是岁,权向合肥新城,遣将军全琮征六安,皆不克还。

【注解】

〔1〕不遑:无暇,没有闲暇。

【译文】

嘉禾二年正月,孙权下诏书说:"我自以为没有崇高的道德,自承受天命即帝位以来,日夜操劳国事,就连不脱衣服小睡一会儿的时间也没有。很想平定世上的祸乱,救济百姓,对上报答神灵,对下宽慰人民。因而念念不忘,不断地访求俊杰人才,将与他们通力合作,共同平定天下。如果能同心协力,我要与他们团结到老。现在使持节督都幽州军事、兼任青州牧的辽东太守、燕王公孙渊,长期被曹魏逼迫,远隔在辽东一方,虽然诚心向往吴国,但道路却一直没有开通。现在他顺应天命,从遥远的地方派遣两个使者前来,显示了自己的忠心诚恳,奏章中也表达了深厚的情义,我得到这样的表彰,还能有什么喜悦能超过它呢?即使是商汤得到伊尹、周文公得到吕望、光武帝未平定天下时而先得河右五郡,跟今天我的心情相比,又怎么能超过呢?普天下统一,现在算是肯定了。《尚书》不是说过吗,‘君主一人有了可庆贺的事情,亿万臣民都得到幸福’。我要大赦天下,让那些罪人悔过自新,重新做人,命令下达州郡,让百姓们都知道。特别下诏书给燕国,让他们恭恭敬敬地宣扬这道诏令所给予臣民的恩典,让普天下民众都知道这个喜讯"。三月,送宿舒、孙综回辽东,并派太常张弥、执金吾许晏、将军贺达等人率兵万人,携带金银财宝珍奇异物,还有"九锡"的全部礼品,乘船渡海送给公孙渊。满朝文武,从丞相顾雍到以下的人都规劝孙权,认为公孙渊不可信,对他的恩宠礼遇太过分了,只要派一般官吏和几百兵士护送宿舒、孙综回去就可以了,孙权都不听从。后为,公孙渊果然杀了张弥等人,把他们的头送到魏国,没收了他们的兵器和物品。孙权大怒,想亲自征讨公孙渊,尚书仆射薛综等人极力劝谏,才劝阻了。这一年,孙权向合肥新城进军,派将军全琮征讨六安,都没有取胜,就撤军回来了。

【原文】

三年春正月,诏曰:"兵久不辍,民困于役,岁或不登〔1〕。其宽诸逋〔2〕,勿复督课"。夏五月,权遣陆逊、诸葛瑾等屯江夏、沔口,孙韶、张承等向广陵、淮阳,权率大众围合肥新城。是时蜀相诸葛亮出武功,权谓魏明帝不能远出,而帝遣兵助司马宣王拒亮,自率水军东征。未至寿春,权退还,孙韶亦罢。秋八月,以诸葛恪为丹阳太守,讨山越。九月朔,陨霜伤谷。冬十一月,太常潘浚平武陵蛮夷,事毕,还武昌。诏复曲阿为云阳,丹徒为武进。庐陵贼李桓、罗厉等为乱。

四年夏,遣〔3〕吕岱讨桓等。秋七月,有雹。魏使以马求易珠玑、翡翠、玳瑁,权曰:"此皆孤所不用,而可得马,何苦而不听其交易"?

五年春,铸大钱,一当五百。诏使吏民输铜,计铜畀直。设盗铸之科。三月,武昌言甘露降于礼宾殿。辅吴将军张昭卒。中郎将吾粲获李桓,将军唐咨获罗厉等。自十月不雨,至于夏。冬十月,彗星〔4〕见于东方。鄱阳贼彭旦等为乱。

六年春正月,诏曰:"夫三年之丧,天下之达制,人情之极痛也;贤者割哀以从礼,不肖者勉而致之。世治道泰,上下无事,君子不夺人情,故三年不逮孝子之门。至于有事,则杀礼以从宜,要而处事。故圣人制法,有礼无时则不行。遭丧不奔非古也,盖随时之宜,以义断恩也。前故设科,长吏在官,当须交代,而故犯之,虽随纠坐,犹已废旷。方事之殷,国家多难,凡在官司,宜各尽节,先公后私,而不恭承,甚非谓也。中外群僚,其更平议,务令得中,详为节度"。顾谭议,以为"奔丧立科,轻则不足以禁〔5〕孝子之情,重则本非应死之罪,虽严刑益设,违夺必少。若偶有犯者,加其刑则恩所不忍,有减则法废不行。愚以为长吏在远,苟不告语,势不得知。比选代之间,若有传者,必加大辟,则长吏无废职之负,孝子无犯重之刑"。将军胡综议,以为"丧纪之礼,虽有典制,苟无其时,所不得行。方今戎事军国异容,而长吏遭丧,知有科禁,公敢干突,苟念闻忧不奔之耻,不计为臣犯禁之罪,此由科防本轻所致。忠节在国,孝道立家,出身为臣,焉得兼之?故为忠臣不得为孝子。宜定科文,示以大辟,若故违犯,有罪无赦。以杀止杀,行之一人,其后必绝"。丞相雍奏从大辟。其后吴令孟宗丧母奔赴,已而自拘于武昌以听刑。陆逊陈其素行,因为之请,权乃减宗一等,后不得以为比,因此遂绝。二月,陆逊讨彭旦等,其年,皆破之。冬十月,遣卫将军全琮袭六安,不克。诸葛恪平山越事毕,北屯庐江。

赤乌元年春,铸当千大钱。夏,吕岱讨庐陵贼,毕,还陆口。秋八月,武昌言麒麟见。有司奏言麒麟者太平之应〔6〕,宜改年号。诏曰:"间者赤乌集于殿前,朕所亲见。若神灵以为嘉祥者,改年宜以赤乌为元"。群臣奏曰:"昔武王伐纣,有赤乌之祥,君臣观之,遂有天下,圣人书策载述最详者,以为近事既嘉,亲见又明也"。于是改年。步夫人卒,追赠皇后。初,权信任校事吕壹,壹性苛惨,用法深刻。太子登数谏,权不纳,大臣由是莫敢言。后壹奸罪发露伏诛,权引咎责躬〔7〕,乃使中书郎袁礼告谢诸大将,因问时事所当损益。礼还,复有诏责数诸葛瑾、步骘、朱然、吕岱等曰:"袁礼还,云与子瑜、子山、义封、定公相见,并以时事当有所先后,各自以不掌民事,不肯便有所陈,悉推之伯言、承明。伯言、承明见礼,泣涕恳恻,辞旨辛苦,至乃怀执危怖,有不自安之心。闻此怅然,深自刻怪。何者?夫惟圣人能无过行,明者能自见耳。人之举措,何能悉中,独当己有以伤拒众意,忽不自觉,故诸君有嫌难耳;不尔,何缘乃至于此乎?自孤兴军五十年,所役赋凡百皆出于民。天下未定,孽类犹存,士民勤苦,诚所贯知。然劳百姓,事不得已耳。与诸君从事,自少至长,发有二色,以谓表里足以明露,公私分计,足用相保。尽言直谏,所望诸君,拾遗补阙〔8〕,孤亦望之。昔卫武公年过志壮,勤求辅弼〔9〕,每独叹责。且布衣韦带,相与交结,分成好合,尚污垢不异。今日诸君与孤从事,虽君臣义存,犹谓骨肉不复是过。荣福喜戚,相与共之。忠不匿情,智无遗计,事统是非,诸君岂得从容而已哉!同船济水,将谁与易?齐桓诸侯之霸者耳,有善管子未尝不叹,有过未尝不谏,谏而不得,终谏不止。今孤自省无桓公之德,而诸君谏诤〔10〕未出于口,仍执嫌难。以此言之,孤于齐桓良优,未知诸君于管子何如耳?久不相见,因事当笑。共定大业,整齐天下,当复有谁?凡百事要所当损益,乐闻异计,匡所不逮"。

【注解】

〔1〕登:谷物成熟。

〔2〕逋:拖欠。

〔3〕遣:派遣。

〔4〕彗星:绕太阳运行的一种星体。后曳长尾,呈云雾状,俗称扫帚星。旧谓彗星主除旧布新,其出现又为重大灾难的预兆。

〔5〕禁:受得住,耐久。

〔6〕应:征兆。

〔7〕引咎责躬:主动承担错误的责任并作自我批评。同"引咎自责"。

〔8〕拾遗补阙:引申为弥补缺漏。

〔9〕辅弼(bì):亦作"辅拂",辅助。

〔10〕谏诤(zhènɡ):照直说出人的过错,叫人改正。

【译文】

嘉禾三年春天正月,孙权下诏书说:"战争长期不停,百姓苦于沉重的赋税徭役,有时年景还很不好,作物没有收成。要宽缓百姓各种拖欠的租税,不要再催促征收"。夏天五月,孙权派陆逊、诸葛瑾等人率兵驻扎在江夏、沔口,孙韶、张承等人进军广陵、淮阳,孙权率大兵包围合肥新城。这时,蜀丞相诸葛亮率兵进攻武功,孙权认为魏明帝不可能率军到南方打仗,可是,魏明帝却派兵援助司马懿抵御诸葛亮,自己亲自率水军东征。魏明帝还没到寿春,孙权就退兵回返建业,孙韶也停止进攻广陵。秋天八月,孙权任命诸葛恪为丹阳太守,讨伐山越。九月初一,天降严霜,冻坏稻谷。冬天十一月,太常潘浚平定武陵少数民族地区,平定武陵后,返回武昌。孙权下诏书恢复曲阿县为云阳县,丹徒县为武进县。庐陵的贼寇李桓、罗厉等人发动叛乱。

嘉禾四年夏天,孙权派吕岱讨伐李桓等人。秋天七月,有冰雹。魏国使者请求用马换取珠宝、翡翠、玳瑁,孙权说:"这些都是我不用的东西,却能换取战马,何苦不听任他们来交易呢"?

嘉禾五年春天,孙权铸造大钱,一枚抵五百小钱。下诏让官吏百姓交纳铜,按铜的重量付钱。还设立了禁止私铸货币的法律条文。三月,武昌传言甘露将降在礼宫殿。辅吴将军张昭去世。中郎将吾粲擒获了李桓,将军康咨俘获了罗厉等人。从去年十月开始不下雨,直到今年夏天。冬十月,彗星在东方出现。鄱阳贼寇彭旦等人叛乱。

嘉禾六年正月,孙权下诏书说:"儿子守孝三年,这是天下通行的制度,也是人最悲痛的感情的表示;贤明的人抑制个人的哀情而来服从国家的大礼,不孝顺的人也勉力做到服丧三年。天下太平,圣贤之道通畅,上下无事,君子就不会去剥夺人之常情,因此三年不登孝子的家门。至于有国事时,就要减少丧礼来顺从国事,穿着丧服也要来处理国事。所以圣人制定礼法,有礼制而不按时宜变通,也是行不通的。遇到丧事而不奔丧,这是不遵守古礼,但应顺从事宜,以国家大义为重而舍个人的哀情。以前特地设置条例,官吏在职的,遇到丧事,必须办理交代手续,有明知故犯的,要立即举报治罪,可是这样的法令从未认真执行过。现在正是国家多事多难的时候,凡在职的官吏,应该各自为国尽忠节,先公后私,不严格奉行朝廷所制定的法令,可以说是非常错误的。朝廷内外的大臣,请重新商议此事,务必让这方面的法令合情合理,详细地制定出条例"。顾谭发表意见,认为:"为奔丧立法,轻了则不能禁止孝子奔丧的强烈要求,重了刚离职奔丧本不是死罪,如果增设严刑,违背规定而去奔丧的一定会很少。如果偶有违法的,加重对他的处罚,在情义上来说于心不忍,减轻处罚则法令废弛不能施行。我认为官吏在远方任职,假如不通知,他一定不会知道。在选择接替人选期间,如果有奔丧犯法的,一定处以死刑,这就使官吏没有怠忽职守的罪责,孝子也不会犯重罪受到严刑惩处"。将军胡综发表意见,认为:"丧事的礼仪虽有典章法度,如果不根据特殊情况灵活变通,也是行不通的。现在正当战争期间,因此处理军政与一般国事应有所区别,官吏遇到丧事,明知有法令条例,却公然触犯,假如唯一考虑孝子不去奔丧所带来的耻辱,而不考虑做臣子犯法的罪责,这就是条例禁令本来太轻所造成的。大臣们以忠义为国,以孝道立家,已经献身做了臣子,怎么还能兼顾家庭?所以要做忠臣就不能做孝子。应该制出法令条文,用死刑来告诫臣子,如果有故意违法法令的,有罪就绝不能赦免。用死刑来制止臣子犯死罪,处置一个人,那以后这种行为就一定会绝迹"。丞相顾雍奏请孙权同意违法奔丧按死刑处置。这以后吴县县令孟宗违法奔母亲丧,事后在武昌自己拘禁自己听候惩罚。陆逊向孙权陈述孟宗的平时行为,并借机为之求情,孙权于是给孟宗减刑一等,并申明下不为例,由此违法奔丧的事就绝迹了。二月,陆逊讨伐彭旦等人,这一年,把他们都打败了。冬天十月,派卫将军全琮袭击六安,没有攻克。诸葛恪平定山越的叛乱后,向北驻扎在庐江郡。

赤乌元年春天,孙权铸造了币值一千枚小钱的大钱。夏天,吕岱讨伐庐陵贼寇,结束后,返回陆口。秋天八月,武昌传言出现麒麟。有关官吏上奏说麒麟是天下太平的征兆,应该改年号。孙权下诏书说:"近来红色乌鸦聚集在殿前,我亲眼所见。如果神灵以为是吉祥的事,那改年号就用赤乌元年吧"。群臣奏请说:"过去周武王伐纣,有红乌鸦的吉祥征兆,君臣们见到了它,于是就拥有了天下,圣人在书策上记载的最为详尽,因为像近来的这件事已经很吉祥了,何况又是亲自明明白白地看见的"。于是就改年号。步夫人去世,追赠为皇后。当初,孙权信任校事吕壹,吕壹本性苛刻残忍,执法严酷。太子孙登屡次进谏劝说,孙权都不采纳,大臣们于是都不敢再说了。后来吕壹奸邪的罪恶被揭露,依法处死,孙权引咎自责,就派中书郎袁礼向诸位大将致歉,询问政事应该有什么改变。袁礼回来,孙权又下诏书责备诸葛瑾、步骘、朱然、吕岱等人说:"袁礼回来,说已与子瑜、子山、义封、定公见了面,并征询了对当前朝政缓急先后的意见,每个人都以不主管民事为借口,不肯陈述自己的意见,全部推给伯言和承明两人。伯言、承明见了袁礼,伤心流泪,说的话很沉痛,甚至还怀着恐惧的心理,有不自安的表现。我听说这些后,很不痛快,深深责怪自己。这是什么原因呢?只有圣人能够没有过失,聪明人也不过能自己省察罢了。人的行为举止,怎么能够正确适中呢,自以为正确拒绝别人的意见,一时没有觉悟,所以各位才产生了疑虑烦难,要不,怎么竟然会到这种地步呢?从我起兵五十年来,所征用的财物全部出自于百姓。天下还未平定,敌人还存在,士兵民众非常辛苦,我确实是很清楚的。然而有劳于百姓,这实在是不得已呀!与诸位共事,从少到长,头发都花白了,可以说内心与行为相互间都是非常清楚不过了,从公私两方面考虑,足以能相互信任。你们把意见说完,直率地规劝我,这是我有望于你们的,指出我的不足,弥补我的过失,也是我所期望你们的。从前,卫武公才超过青壮年时期,便尽力地寻求辅佐的大臣,每每独自叹息责备自己。而且,布衣和皮带,互相交结,有时分开,有时好合,污秽尘垢也不离弃。如今诸君与我共事,虽有君臣的名分存在,但实际上可以说骨肉至亲也不过如此。尊荣幸福,喜怒哀乐,我们都要共同享受和承担。忠诚相待就不要隐瞒真情,贡献智慧就不要有半点保留,事关大是大非便应该有统一认识,你们难道还能安闲自在、应付了事吗?我们如同同舟共济,谁还能改变呢?齐桓公是诸侯中的霸主,他有善行,管仲没有不赞同的,而有过错管仲又没有不规劝,规劝而不采纳,就规劝不止。如今我自问自己没有齐桓公的德行,但你们对我卢直的劝告还没有从口中说出,却就表现出疑虑和困难。以此看来,我跟齐桓公相比好多了,不知你们与管仲相比怎么样呀?很久不相见,因为以前的事,所以同你们做一次笑谈。共同建立帝王大业,使天下统一,应当还有谁呢?凡事应当有所改进和变革,我都乐于听到不同意见,用以纠正我考虑不周之处"。

【原文】

二年春三月,遣使者羊衜、郑胄、将军孙怡之辽东,击魏守将张持、高虑等,虏得男女。零陵言甘露降。夏五月,城沙羡。冬十月,将军蒋秘南讨夷贼。秘所领都督廖式杀临贺太守严纲等,自称平南将军,与弟潜共攻零陵、桂阳,及摇动〔1〕交州、苍梧、郁林诸郡,众数万人。遣将军吕岱、唐咨讨之,岁余皆破。

三年春正月,诏曰:"盖君非民不立,民非谷不生。顷者以来,民多征役,岁又水旱,年谷有损。而吏或不良,侵夺民时,以致饥困。自今以来,督军郡守,其谨察非法,当农桑时,以役事〔2〕扰民者,举正以闻"。夏四月,大赦,诏诸郡县治城郭,起谯楼,穿堑发渠,以备盗贼。冬十一月,民饥,诏开仓廪以赈贫穷。

【注解】

〔1〕摇动:使动乱。

〔2〕役事:劳役之事。

【译文】

赤乌二年春天三月,孙权派使者羊衜、郑胄、将军孙怡到辽东,袭击魏守将张持、高虑等人,俘获了不少男女人口。零陵郡宣称说喜降甘露。夏天五月,修筑沙羡城。冬天十月,将军蒋秘向南讨伐夷族的叛乱者。蒋秘部下的都督廖式杀了临贺太守严纲等人,自称是平南将军,与他弟弟廖潜共同进攻零陵、桂阳郡,并使交州、苍梧、郁林各郡发生了动乱,追随的兵众几万人。孙权派遣将军吕岱、康咨讨伐他们,用了一年多时间将他们全部打败。

赤乌三年春天正月,孙权下诏书说:"君主没有百姓就不能在位,百姓没有五谷就不能生存。近年以来,百姓的赋税徭役很多,年成又遇水旱灾害,粮食欠收。而官吏有的品质不良,侵占百姓务农的时间,以致造成饥荒困苦。从今以后,督军郡守,要从严查处违法行为,在农桑重要时节,凡是以服役的事侵扰百姓的人,要列举查处、纠正的情况上报"。夏天四月,大赦天下,下诏命令各郡县整治城郭,修筑望楼,挖通护城河,用来防备盗贼。冬天十一月,百姓饥荒,孙权下诏命令打开粮仓来赈济贫穷的百姓。

【原文】

四年春正月,大雪,平地深三尺,鸟兽死者大半。夏四月,遣卫将军全琮略〔1〕淮南,决芍陂,烧安城邸阁,收其人民。威北将军诸葛恪攻六安。琮与魏将王淩战于芍陂,中郎将秦晃等十余人战死。车骑将军朱然围樊,大将军诸葛瑾取柤中。五月,太子登卒。是月,魏太傅司马宣王救樊。六月,军还。闰月,大将军瑾卒。秋八月,陆逊城邾。

五年春正月,立子和为太子,大赦,改禾兴为嘉兴。百官奏立皇后及四王,诏曰:"今天下未定,民物劳瘁,且有功者或未录,饥寒者尚未恤,猥〔2〕割土壤以丰子弟,崇爵位以宠妃妾,孤甚不取。其释此方议"。三月,海盐县言黄龙见。夏四月,禁进献御,减太官膳。秋七月,遣将军聂友、校尉陆凯以兵三万讨珠崖、儋耳。是岁大疫,有司又奏立后及诸王。八月,立子霸为鲁王。

六年春正月,新都言白虎见。诸葛恪征六安,破魏将谢顺营,收其民人。冬十一月,丞相顾雍卒。十二月,扶南王范旃遣使献乐人及方物。是岁,司马宣王率军入舒,诸葛恪自皖迁于柴桑。

【注解】

〔1〕略:夺取。

〔2〕猥(wěi):苟且。

【译文】

赤乌四年春天正月,天降大雪,平地雪深三尺,鸟兽死了大半。夏天四月,孙权派遣卫将军全琮攻夺淮南,挖开芍陂水库,烧掉安城的粮仓,收掳了那里的百姓。城北将军诸葛恪进攻六安。全琮与魏将王淩在芍陂交战,中郎将秦晃等十多人战死。车骑将军朱然围攻樊城,大将军诸葛瑾攻占柤中。五月,太子孙登去世。这一月,魏国太傅司马懿解救樊城。六月,军队撤回。闰月,大将军诸葛瑾去世。秋天八月,陆逊修筑邾县城墙。

赤乌五年春天正月,孙权立儿子孙和为太子,大赦天下,改禾兴县为嘉兴县。百官上奏请求册立皇后和四王,孙权下诏说:"现在天下还没有平定,百姓劳苦,况且有功的人有的还没有录用,饥寒的人还没有得到抚恤,就分封土地来使子弟富裕,提高爵位来宠幸妃妾,我认为很不可取。你们放弃这个建议吧"。三月,海盐县传有黄龙出现。夏天四月,禁止进献贡品,减少供应皇帝的膳食。秋天七月,派遣将军聂友,校尉陆凯率兵三万讨伐珠崖、儋耳。这一年,瘟疫大流行,主管官员又上奏请求册立皇后和众王子。八月,孙权立儿子孙霸为鲁王。

赤乌六年春天正月,新都传说有白虎出现。诸葛恪出征六安,攻破魏将谢顺的营地,收掳了那里的百姓。冬天十一月,丞相顾雍去世。十二月,扶南王范旃派遣使者进献歌舞艺人和当地特产。这一年,司马宣王率军到达舒县,诸葛恪从皖城迁移到柴桑。

【原文】

七年春正月,以上大将军陆逊为丞相。秋,宛陵言嘉禾生。是岁,步骘、朱然等各上疏云:"自蜀还者,咸言欲背盟与魏交通,多作舟船,缮治城郭。又蒋琬守汉中,闻司马懿南向,不出兵乘虚以掎角之,反委汉中,还近成都。事已彰灼,无所复疑,宜为之备"。权揆〔1〕其不然,曰:"吾待蜀不薄,聘享盟誓,无所负之,何以致此?又司马懿前来入舒,旬日便退,蜀在万里,何知缓急而便出兵乎?昔魏欲入汉川,此间始严,亦未举动,会闻魏还而止,蜀宁可复以此有疑邪?又人家治国,舟船城郭,何得不护?今此间治军,宁复欲以御蜀邪?人言苦不可信,朕为诸君破家保之"。蜀竟自无谋,如权所筹〔2〕。

八年春二月,丞相陆逊卒。夏,雷霆犯宫门柱,又击南津大桥楹〔3〕。茶陵县鸿水溢出,流漂居民二百余家。秋七月,将军马茂等图逆,夷三族。八月,大赦。遣校尉陈勋将屯田及作士三万人凿句容中道,自小其至云阳西城,通会市,作邸阁。

【注解】

〔1〕揆(kuí):度,揣测。

〔2〕筹(chóu):谋划。

〔3〕楹(yínɡ):柱子。

【译文】

赤乌七年春天正月,任命上大将军陆逊为丞相。秋天,宛陵传说有嘉禾生长。这一年,步骘、朱然等分别上疏说:"从蜀国回来的人,都说蜀国要背叛盟约与魏国交往,制造了许多船,修治城郭,而且蒋琬驻守汉中,听说司马懿向南进兵,他不出兵乘虚夹击敌人,反而放弃汉中,撤兵返回成都。事实已经很明显了,没有什么可以再怀疑的,我们应当为此做好准备"。孙权考虑不会这样,他说:"我对待蜀国不薄,派人访问,进献礼品结盟立誓,没有对不起的地方,怎么有这样的情况呢?再说司马懿不久前领兵入舒县,十来天就撤退了,蜀国在万里之外,怎么知道东南危急就出兵西北呢?以前魏国准备入侵汉中,我们这里刚开始戒备,也没有出兵的行动,正好听到魏国退回去就停止支援配合了,蜀国难道可以因此对我们有怀疑吗?而且,人家治理国家,舟船城郭,怎么能不修缮保护呢?现在我们这里训练军队,难道也是想用来抵御蜀国吗?别人的话很不可信,我可以用破毁身家担保这件事"。蜀国终究没有阴谋,正如孙权所预料的一样。

赤乌八年春天二月,丞相陆逊去世。夏天,雷电击中了皇宫的门柱,又击中了南津大桥的桥柱,茶陵县洪水泛滥,冲走居民二百多家。秋天七月,将军马茂等人图谋叛逆,诛灭三族。八月,大赦天下,派遣校尉陈勋带领屯田及服役的兵士三万人开凿句容中路运河,从小其至云阳西城,便利商贩集会与货物贸易,建造粮仓。

【原文】

九年春二月,车骑将军朱然征魏柤中,斩获千余。夏四月,武昌言甘露降。秋九月,以骠骑将军步骘为丞相,车骑将军朱然为左大司马,卫将军全琮为右大司马,镇南将军吕岱为上大将军,威北将军诸葛恪为大将军。

十年春正月,右大司马全琮卒。二月,权适南宫。三月,改作太初宫,诸将及州郡皆义作〔1〕。夏五月,丞相步骘卒。冬十月,赦死罪。

【注解】

〔1〕义作:义务劳动。

【译文】

赤乌九年春天二月,车骑将军朱然征讨魏国的柤中,斩杀及俘获一千多人。夏天四月,武昌传说天降甘露。秋天九月,孙权任命骠骑将军步骘为丞相,车骑将军朱然为左大司马,卫将军全琮为右大司马,镇南将军吕岱为上大将军,威北将军诸葛恪为大将军。

赤乌十年春天正月,右大司马全琮去世。二月,孙权以南宫为正寝。三月,改建太初宫,诸将及州郡官员都参加义务劳动。夏天五月,丞相步骘去世。冬天十月,赦免死刑犯。

【原文】

十一年春正月,朱然城江陵。二月,地仍震。三月,宫成。夏四月,雨雹,云阳言黄龙见。五月,鄱阳言白虎仁。诏曰:"古者圣王积行累善,修身行道,以有天下,故符瑞应之,所以表德也。朕以不明,何以臻兹〔1〕?《书》云‘虽休勿休’,公卿百司,其勉修所职,以匡〔2〕不逮"。

十二年春三月,左大司马朱然卒。四月,有两乌衔鹊堕东馆。丙寅,骠骑将军朱据领丞相,燎鹊以祭。

十三年夏五月,日至,荧惑入南斗,秋七月,犯魁第二星而东。八月,丹阳、句容及故鄣、宁国诸山崩,鸿水溢。诏原逋责〔3〕,给贷种食。废太子和,处故鄣。鲁王霸赐死。冬十月,魏将文钦伪叛以诱朱异,权遣吕据就异以迎钦。异等持重,钦不敢进。十一月,立子亮为太子。遣军十万,作堂邑涂塘以淹北道。十二,魏大将军王昶围南郡,荆州刺史王基攻西陵。遣将军戴烈、陆凯往拒之,皆引还。是岁,神人授书,告以改年、立后。

【注解】

〔1〕臻兹:得到上天的表彰。

〔2〕匡(kuānɡ):纠正。

〔3〕逋责:犹欠债。

【译文】

赤乌十一年春天正月,朱然修筑江陵城。二月,多次发生地震。三月,太初宫改建完毕。夏天四月,下冰雹,云阳传说黄龙出现。五月,鄱阳传说有白虎不伤人。孙权下诏说:"古代圣王积累德行善事,修养身心,实行仁道,因而才占有天下,所以吉祥的征兆就来应验,这是用来表彰高尚的品德的,我还不圣明,怎么能得到上天的表彰呢?《尚书》上说:‘虽然这是善事,但不要满足这种善事。’公卿百官,还是努力完成自己的职责,帮助我纠正那些不足的事"。

赤乌十二年春天三月,左大司马朱然去世。四月,有两只乌鸦叼着喜鹊坠死在东宫。九日,骠骑将军朱据兼任丞相,烘烤喜鹊以祭神。

赤乌十三年夏天五月,夏至这天,荧惑星入南斗星群。秋天七月,荧惑星在干犯了北斗星的第二颗星后向东方运行。八月,丹阳、句容以及故鄣、宁国的一些山崩塌,洪水泛滥。孙权下诏免去拖欠的赋税,借给百姓种子、粮食。孙权废太子孙和,让他居住在故鄣。鲁王孙霸被赐死。冬天十月,魏将文钦以伪装叛变来引诱朱异,孙权派吕据到朱异那儿以便迎接文钦。朱异等人都很谨慎持重,文钦不敢前来。十一月,孙权立儿子孙亮为太子,派兵十万修筑堂邑的涂塘水库,使北方到建业的大路完全淹没。十二月,魏大将军王昶围攻南郡,荆州刺史王基进攻西陵,孙权派遣将军戴烈、陆凯前往抵御,王昶、王基都撤兵回归。这一年,神人授予天书,告诉孙权要更改年号,册立皇后。

【原文】

太元元年夏五月,立皇后潘氏,大赦,改年。初临海罗阳县有神,自称王表。周旋民间,语言饮食,与人无异,然不见其形。又有一婢,名纺绩。是月,遣中书郎李崇赍辅国将军罗阳王印绶迎表。表随崇俱出,与崇及所在郡守令长谈论,崇等无以易。所历山川,辄遣婢与其神相闻。秋七月,崇与表至,权于苍龙门外为立第舍,数使近臣赍酒食往。表说水旱小事,往往有验。秋八月朔,大风,江海涌溢,平地深八尺,吴高陵松柏斯拔,郡城南门飞落。冬十一月,大赦。权祭南郊还,寝疾。十二月,驿征大将军恪,拜为太子太傅。诏省徭役,减征赋,除民所患苦。

二年春正月,立故太子和为南阳王,居长沙;子奋为齐王,居武昌;子休为琅邪王,居虎林。二月,大赦,改元为神凤。皇后潘氏薨。诸将吏数诣王表请福,表亡去。夏四月,权薨,时年七十一,谥曰大皇帝。秋七月,葬蒋陵。

【译文】

太元元年夏天五月,立皇后潘氏,大赦天下,改年号。当初,临海郡罗阳县有神人,自称王表。他周旋于民间,语言饮食,跟常人没有差别,但却看不见他的形体。他还有一个婢女,名叫纺绩。这一月,孙权派遣中书郎李崇带着辅国将军罗阳王的印绶迎接王表。王表跟随李崇一起出来,与李崇以及所经过地方的郡守县令谈论,李崇等人不能驳难改变他的说法。经过的山河,总是派婢女向那神人报告。秋天七月,李崇与王表到达建业。孙权在苍龙门外给他修建了宅第,多次让身边的大臣送酒食去。王表预言一些降雨天旱等小事,往往都能应验。秋天八月初一,大风猛刮,长江大海暴涨,平地水深八尺,吴郡高陵的松柏全都被拔起,郡城的南门意外地坍落。冬天十一月,大赦天下。孙权祭祀南郊返回后,生病卧床。十二月,用驿使传书召大将军诸葛恪回来,授为太子太傅。又下诏减省徭役,减免田税,废除百姓感到愁苦的法令。

太元二年春天正月,孙权立原来的太子孙和为南阳王,居住长沙;儿子孙奋为齐王,居住武昌;儿子孙休为琅邪王,居住虎林。二月,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神凤。皇后潘氏去世。各位将军和官吏多次到王表那儿去请求保佑,王表逃走。夏天四月,孙权去世,时年七十一岁,加谥号为大皇帝。秋天七月,安葬于蒋陵。

【评析】

孙权能委屈自身,忍受屈辱,任用有才能的人,尊崇有计谋之士,有勾践那样的奇才,是英雄中的俊杰。所以能独占江南,成就与魏、蜀鼎立三分天下的大业,但他生性猜忌多疑,杀人十分果断,到了晚年,就更加严重。以至于听信谗言,滥施暴行,亲生的儿子有的被废,有的被杀,这难道就是所谓要留下远大的谋略来安全地保护子孙的人吗?他的后代衰落,终于造成国家覆亡,未必不是由于这些原因。

吴书周瑜传

【原文】

周瑜字公瑾,庐江舒人也。从祖父景,景子忠,皆为汉大尉。父异,洛阳令。

瑜长壮有姿貌。初,孙坚兴义兵讨董卓,徙〔1〕家于舒。坚子策与瑜同年,独相友善,瑜推道南大宅以舍策,升堂拜母,有无通共。瑜从父尚为丹阳太守,瑜往省之。会策将东渡,到历阳,驰书报瑜,瑜将兵迎策。策大喜曰:"吾得卿,谐〔2〕也"。遂从攻横江、当利,皆拔之。乃渡江击秣陵,破笮融、薛礼,转下湖孰、江乘,进入曲阿,刘繇奔走,而策之众已数万矣。因谓瑜曰:"吾以此众取吴会平山越已足。卿还镇丹阳"。瑜还。顷之,袁术遣从弟胤代尚为太守,而瑜与尚俱还寿春。术欲以瑜为将,瑜观术终无所成,故求为居巢长,欲假涂东归,术听之。遂自居巢还吴。是岁,建安三年也。策亲自迎瑜,授建威中郎将,即与兵二千人,骑五十匹。瑜时年二十四,吴中皆呼为周郎。以瑜恩信著于庐江,出备牛渚,后领春谷长。顷之,策欲取荆州,以瑜为中护军,领江夏太守,从攻皖,拔之。时得桥公两女,皆国色也。策自纳大乔。瑜纳小乔。复进寻阳,破刘勋,讨江夏,还定豫章、庐陵,留镇巴丘。

【注解】

〔1〕徙:迁移。

〔2〕谐:配合得当。

【译文】

周瑜字公瑾,庐江郡舒县人。他的堂祖父周景,以及周景的儿子周忠,都是汉朝的太尉。父亲周异,是洛阳县令。

周瑜身材修长,体格健壮,容貌俊美。当初,孙坚组织义兵讨伐董卓,把家迁移到了舒县。孙坚的儿子孙策与周瑜同年,两人非常友好。周瑜把大路南边的一所大宅院让给孙策居住,还常去后堂拜见孙策的母亲,各种生活用品也都互通有无。周瑜的叔父周尚任丹阳太守,周瑜去看望他,恰巧碰上孙策准备东渡大江,到了历阳,孙策写信告诉周瑜,周瑜带兵迎接孙策。孙策非常高兴地对周瑜说:"我有了您,事情就能成功了"。于是周瑜就跟随孙策去攻打横江、当利,都攻克了。接着又渡江进攻秣陵,打败笮融、薛礼,转而又攻下湖孰、江乘,进入曲阿,刘繇败走。这时孙策的人马发展到了几万人,他对周瑜说:"我用这几万人马攻取吴郡和会稽两郡,平定山越,已经足够,你还是回去镇守丹阳吧"。周瑜就回到丹阳。不久,袁术派遣他的堂弟袁胤替代周尚任丹阳太守,周瑜和周尚都回到寿春。袁术想要任命周瑜为部将,但是周瑜料想袁术最终不会有什么成就,所以只请求担任居巢县长,目的是想顺道回归江东,袁术也听凭他。周瑜便经居巢回到了吴郡,这一年是建安三年。孙策亲自来迎接周瑜,任命他为建威中郎将,随即调给他兵车二千,马五十匹。这时,周瑜仅二十四岁,吴郡的人都称呼他为周郎。孙策因为周瑜恩德信义著称于庐江,便派他防守牛渚,后又兼任春谷县长。不久,孙策又要攻取荆州,任命周瑜为中护军,兼任江夏太守。周瑜跟随孙策攻打皖县,也攻克了。这时得到桥公两个女儿,都是天姿国色的美人。孙策自己便娶了大乔,周瑜娶了小乔。接着又进军寻阳,打败了刘勋,讨伐江夏郡,回兵时又平定了豫章、庐陵二郡,孙策派周瑜留守巴丘。

【原文】

五年,策薨,权统事。瑜将兵赴丧,遂留吴,以中护军与长史张昭共掌众事。十一年,督孙x等讨麻、保二屯,枭其渠帅,囚俘万余口,还备宫亭。江夏太守黄祖遣将邓龙将兵数千人入柴桑,瑜追讨击,生虏龙送吴。十三年春,权讨江夏,瑜为前部大督。

其年九月,曹公入荆州,刘琮举众降,曹公得其水军,船步兵数十万,将士闻之皆恐。权延见群下,问以计策。议者咸曰:"曹公豺虎也,然托名汉相,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今日拒之,事更不顺。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得荆州,奄有其地,刘表治水军,蒙冲斗舰,乃以千数,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而势力众寡,又不可论。愚谓大计不如迎之"。瑜曰:"不然。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耶?请为将军筹之:今使北土已安,操无内忧,能旷日持久,来争疆埸,又能与我校胜负于船楫间乎?今北土既未平安,加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且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本非中国所长,又今盛寒,马无藁草,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数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禽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三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权曰:"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

【译文】

建安五年,孙策去世,由孙权统领政务。周瑜领兵前来吊唁,便留在了吴郡,以中护军的身份与长史张昭一同掌管军政大事。建安十一年,他率领孙x等人征讨麻、保二屯,将这二屯的首领斩首示众,俘虏了一万多人,然后回兵防守宫亭。江夏太守黄祖派遣部将邓龙带领几千人马攻入柴桑,周瑜追击,活捉了邓龙送到吴郡。建安十三年春天,孙权讨伐江夏郡,周瑜担任前部大督。

这年的九月,曹操攻入荆州,刘琮全军投降。曹操到了他的水军,水军、步兵一下子发展到了几十万人,东吴的将士听了都非常惊恐。孙权召集部下,询问商议对策。大家都议论说:"曹操是豺虎一样的人,但他凭借汉朝丞相的名义,挟制天子,以皇帝的名义来征服天下,动辄就说是朝廷的旨意,如今要是抗拒他,事情就会更加不利。况且以将军您现在所处的形势来说,所能够抗拒曹操的,不过就是长江。现在曹操已经占领了荆州,刘表训练水军,蒙冲斗舰竟然要以千来计数,曹操将战舰全部沿江摆开,还有着精锐的步兵,能从水陆两路一起沿江东下,所谓的长江天险,曹操现在已经与我们共同有了。而且,敌众我寡,十分悬殊,实在不能相提并论。因此我等认为,从大局计较不如去向他投降"。周瑜说:"你们说的不对,曹操虽然假借汉朝丞相的名义,其实是奸贼。将军您神明威武而又具备雄才大略,又依仗着父兄们的功业,割据江东,土地方圆几千里,兵马精良,粮草充足,各路英雄豪杰们又都愿意建功立业,您应当横行天下,为汉朝铲除奸邪,消灭祸害。况且曹操自己来送死,难道还应该去迎接他吗?允许我为您分析谋划一下:即使现在北方的局势已经完全稳定,曹操没有后顾之忧,能和我们旷日持久地争夺疆土,但是否能够和我们在水战中争胜负呢?何况现在北方的局势并没有完全稳定,加上马超、韩遂还在关西威胁着曹操的后方,这是曹操的后患。况且曹操舍弃鞍马,凭仗舟船与我们吴越较量,这本来就不是他们的长处。目前又处于严寒季节,没有草料喂养军马,驱使中原的士兵来到南方江湖潮湿的地方打仗,水土不服,必然发生疾病。这四个方面,都是用兵之大忌,而曹操都冒犯了。将军想要捉拿曹操,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我请求率领精兵三万,进驻夏口,保证为将军击破曹操"。孙权说:"曹操这个老贼想废除汉室自立为帝,已经蓄谋已久了,只是顾忌袁绍、袁术、吕布、刘表和我罢了,现在前面强有力的几个人都已被消灭了,只有我还在,我和那老贼,势不两立。你刚才说应当去抗击他,与我的想法非常一致,这正是老天让你来帮助我呀"!

【原文】

时刘备为曹公所破,欲引南渡江,与鲁肃遇于当阳,遂共图计,因进住夏口,遣诸葛亮诣权。权遂遣瑜及程普等与备并力逆曹公,遇于赤壁。时曹公军众已有疾病,初一交战,公军败退,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将黄盖曰:"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然观操军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乃取蒙冲斗舰数十艘,实以薪草,膏油灌其中,裹以帷幕,上建牙旗〔1〕,先书报曹公,欺以欲降。又豫备走舸〔2〕,各系大船后,因引次俱前。曹公军吏士皆延颈观望,指言盖降。盖放诸船,同时发火。时风盛猛,悉延烧岸上营落。顷之,烟炎张天,人马烧溺死者甚众,军遂败退,还保南郡。备与瑜等复共追。曹公留曹仁等守江陵城,径自北归。瑜与程普又进南郡,与仁相对,各隔大江。兵未交锋,瑜即遣甘宁前据夷陵。仁分兵骑别攻围宁。宁告急于瑜,瑜用吕蒙计,留凌统以守其后,身与蒙上救宁。宁围既解,乃渡屯北岸,克期大战。瑜亲跨马阵,会流矢中右胁,疮甚,便还。后仁闻瑜卧未起,勒兵就阵。瑜乃自兴,案行军营,激扬吏士,仁由是遂退。

【注解】

〔1〕牙旗:旗竿上饰有象牙的大旗。多为主将主帅所建,亦用作仪仗。

〔2〕舸(ɡě):大船。

【译文】

这时,刘备被曹操打败,想要带兵南撤过江,与鲁肃在当阳相遇,便共同谋划对付曹操的计策,因而进驻夏口,刘备委派诸葛亮去拜见孙权。孙权立即派周瑜、程普与刘备合力迎击曹操,两军在赤壁相遇。这时,曹操军中已发生疾病,刚一交战,曹军就败退了,退驻江北。周瑜等军队驻扎在南岸,两军对峙。周瑜的部将黄盖献计说:"如今敌众我寡,难以与他们长久相持。我观察到曹军的战舰都是首尾相连,连在一起,可以用火攻的办法烧毁战舰"。周瑜采纳了他的建议,调来几十艘战舰,船内装满柴草,浇上膏油,用帷幕遮盖伪装,上面立起牙旗,先让黄盖写信给曹操,欺骗说要向他投降。又准备了一些轻便快疾的小船,分别系在大船后面,依次向前驶去。曹军官兵都伸长脖子在北岸观看,指着船队说,黄盖投降来了。黄盖命令放开前面的大船,同时点起火来。这时,风势猛烈,大火蔓延烧到了岸上的曹军营寨,顷刻之间,浓烟滚滚,火焰冲天,曹军人马被烧死淹死的不计其数,曹军败退,回师保守南郡。刘备和周瑜又合力追击,曹操留下曹仁等人驻守江陵城,自己则回北方去了。周瑜和程普又进军南郡,与曹仁隔江对峙。两军还没有交战,周瑜就派遣甘宁前去占据了夷陵。曹仁抽调出一部分步兵和骑兵去围攻甘宁。甘宁向周瑜告急,周瑜采用了吕蒙的计策,留下凌统镇守后方,他亲自和吕蒙一起解救甘宁。甘宁的围困被解除后,周瑜的军队便渡江驻扎于北岸,约定日期与曹仁的军队大战。周瑜亲自骑马进击敌阵,被乱箭射中右胸,伤势非常严重,只好退回。曹仁听到周瑜卧床不起的消息后,便率兵士上阵,前来挑战。周瑜带伤到军营中巡察,鼓励激扬将士的士气,因此曹仁便撤退了。

【原文】

权拜瑜偏将军,领南郡太守。以下隽、汉昌、刘阳、州陵为奉邑,屯据江陵。刘备以左将军领荆州牧,治公安。备诣京见权,瑜上疏曰:"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愚谓大计宜徙备置吴,盛为筑宫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娱其耳目,分此二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挟与攻战,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资业之,聚此三人,俱在疆埸,恐蛟龙〔1〕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权以曹公在北方,当广擥英雄,又恐备难卒制,故不纳。

是时刘璋为益州牧,外有张鲁寇侵,瑜乃诣京见权曰:"今曹操新折衄〔2〕,方忧在腹心,未能与将军连兵相事也。乞与奋威俱进取蜀,得蜀而并张鲁,因留奋威固守其地,好与马超结援。瑜还与将军据襄阳以蹙〔3〕操,北方可图也"。权许之。瑜还江陵,为行装,而道于巴丘病卒,时年三十六。权素服举哀,感恸左右。丧当还吴,又迎之芜湖,众事费度,一为供给。后著令曰:"故将军周瑜、程普,其有人客,皆不得问"。初瑜见友于策,太妃又使权以兄奉之。是时权位为将军,诸将宾客为礼尚简,而瑜独先尽敬,便执臣节。性度恢廓,大率为得人,惟与程普不睦。

【注解】

〔1〕蛟龙:古代传说的两种动物,居深水中。相传蛟能发洪水,龙能兴云雨。

〔2〕折衄(nǜ):折损,挫败。

〔3〕蹙(cù):逼迫;追逼。

【译文】

孙权委任周瑜为偏将军,兼任南郡太守。用下隽、汉昌、刘阳、州陵作为他的奉邑,驻守在江陵。刘备当时以左将军的身份兼任荆州牧,府治设在公安。刘备到京口拜见孙权时,周瑜上疏孙权说:"刘备的资质有如凶猛的枭鸟,又有关羽、张飞这样熊虎般的猛将,他一定不会长久屈服为人所用。我认为,从大局考虑,现在最好的计策是让刘备迁移到吴郡,给他修建最豪华的宫室,多送给他一些美女宝玩,使他享受声色之乐,再把关羽和张飞分开,各处一方,让他们与我们一起作战,大事就可以定了。如今轻率地割让土地来资助他们,让这三个人聚在一起,又都在边界疆场,恐怕就像是蛟龙得到了云雨,终究不是池中之物啊"。孙权因为曹操占据北方,应当广为招纳英雄人才,又唯恐刘备一时难以制伏,所以没有采纳周瑜的意见。

当时,刘璋担任益州牧,外有张鲁侵扰,周瑜就到京口拜见孙权,他说:"现在曹操刚刚战败,正有心腹之忧,不能和将军您对阵作战。请允许我和奋威将军一起进取蜀地,取得蜀地同时吞并张鲁,然后让奋威将军留在那里坚守,好与马超结成联盟。我回来再与将军占据襄阳来逼迫曹操,就可以谋取北方了"。孙权同意了这个计划。周瑜回到了江陵准备行装,然而却在路过巴丘时病逝了,年仅三十六岁。孙权穿上丧服哀悼,感动了左右的人。当周瑜的灵柩运回吴郡时,薛综又亲自到芜湖迎接,举办丧事的所有费用,也全部拨款供给。后来又颁布命令说:"已故周瑜、程普将军的所有田客,都不要求他们交纳税赋和服徭役"。当初周瑜被孙策友好,孙策的母亲又让周瑜以兄长之礼尊奉他。那时候孙权的职位还是个将军,各位将领和宾客对他的礼节还简易,而唯有周瑜首先对他十分尊敬,遵循君臣的礼节。周瑜的性情开朗,气度宽宏,大抵能得人心,只是与程普不太和睦。

【原文】

瑜少精意〔1〕于音乐,虽三爵之后,其有阙误,瑜必知之,知之必顾,故时人谣曰:"曲有误,周郎顾"。

瑜两男一女。女配太子登。男循尚公主,拜骑都尉,有瑜风,早卒。循弟胤,初拜兴业都尉,妻以宗女,援兵千人,屯公安。黄龙元年,封都乡侯,后以罪徙庐陵郡。赤乌二年,诸葛瑾、步骘连名上疏曰:"故将军周瑜子胤,昔蒙粉饰,受封为将,不能养之以福,思立功效,至纵情欲,招速罪辟。臣窃以瑜昔见宠任,入作心膂,出为爪牙,衔命出征,身当矢石,尽节用命,视死如归,故能摧曹操于乌林,走曹仁于郢都,扬国威德,华夏是震,蠢尔蛮荆,莫不宾服,虽周之方叔,汉之信、布,诚无以尚也。夫折冲扞难之臣,自古帝王莫不贵重,故汉高帝封爵之誓曰‘使黄河如带,太山如砺,国以永存,爰及苗裔’;申以丹书,重以盟诅,藏于宗庙,传于无穷,欲使功臣之后,世世相踵,非徒子孙,乃关苗裔,报德明功,勤勤恳恳,如此之至,欲以劝戒后人,用命之臣,死而无悔也。况于瑜身没而未久,而其子胤降为匹夫,益可悼伤。窃惟陛下钦明稽古,隆于兴继,为胤归诉,乞匄余罪,还兵复爵,使失旦之鸡,复得一鸣;抱罪之臣,展其后效"。权答曰:"腹心旧勋,与孤协事,公瑾有之,诚所不忘。昔胤年少,初无功劳,横受精兵,爵以侯将,盖念公瑾以及于胤也。而胤恃此,酗淫自恣〔2〕,前后告喻,曾无悛改。孤于公瑾,义犹二君,乐胤成就,岂有已哉?迫胤罪恶,未宜便还,且欲苦之,使自知耳。今二君勤勤援引汉高河山之誓,孤用恧然。虽德非其畴,犹欲庶几,事亦如尔,故未顺旨。以公瑾之子,而二君在中间,苟使能改,亦可患乎"!瑾、骘表比上,朱然及全琮亦俱陈乞,权乃许之。会胤病死。

瑜兄子峻,亦以瑜元功为偏将军,领吏士千人。峻卒,全琮表峻子护为将。权曰:"昔走曹操,拓有荆州,皆是公瑾,常不忘之。初闻峻亡,仍欲用护,闻护性行危险,用之适为作祸,故便止之。孤念公瑾,岂有已乎"?

【注解】

〔1〕精意:精心钻研。

〔2〕自恣(zì):放纵自己,不受约束。

【译文】

周瑜年少时曾精心钻研过音乐,即使酒过数巡之后,乐曲有什么差错,他知道了肯定能听出来。听出来后就必定加以评说,所以当时有人编了歌谣说:"曲有误,周郎顾"。

周瑜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许配给太子孙登。儿子周循娶了公主,被任命为骑都尉,他有周瑜的.风度气质,很年轻就去世了。周循的弟弟周胤,初任兴业都尉,朝廷把宗室的女儿嫁给他,领兵一千,驻扎在公安。黄龙元年,封为都乡侯,后来因为犯罪而被流放到庐陵郡。赤乌二年,诸葛瑾、步骘联名上疏孙权说:"已故周瑜将军的儿子周胤,过去承蒙褒扬,受封为将,他不能修养惜福,不思立功报效国家,而是放纵情欲,很快招来罪罚。我们私下考虑到周瑜过去曾被主上您宠爱信任,在朝廷时是您的心腹重臣,出征时又是得力勇猛的将领,受命出去征讨,身当弓箭礧石,尽忠献身,视死如归,所以在乌林能够打败曹操,在郢都能击退曹仁,显扬国家的威力,炫耀主上的美德,整个华夏为之震动,愚昧的荆蛮莫不称臣归附。即使是周朝的方叔,汉朝的韩信、英布,实在无法超过他。能够打败敌人解救国家危难的大臣,自古以来的帝王没有对他们不敬重的,所以汉高祖在封爵的誓词中说:‘纵使黄河细如衣带,泰山已变成磨刀石,国家还要永存他的功业,一直传到子子孙孙。’他用丹砂书写誓词,又举行了隆重的盟誓仪式,将誓词藏在宗庙中,让它永远流传下去,要使功臣的后代,世世继承,不仅仅是子孙,甚至关联到遥远的后代,报答和表彰臣下的功德,像这样勤恳真诚到极点,目的是要劝戒后人,使为国献身建功的臣子,死而无悔。何况现在周瑜刚去世不久,而他的儿子周胤却已经被降为普通平民,这就更加令人痛心哀伤了。我们私下认为,陛下圣明,遵循并发扬古代道德,因此我们为周胤求情,请求赦免他未服完的罪罚,赐还兵权,恢复他的爵位,使已经失却晨旦的公鸡,重新鸣叫起来,负罪的臣子,展观后效"。孙权回答说:"我心腹的老功臣,与我同心协力共事的,周瑜是其中之一,我内心确实不能忘怀。过去周胤年少,还没有功勋,无端领受精兵,封侯拜将,就是因为念及周瑜的功绩而给予他的后代的。而周胤却依仗着这些,沉湎于酒色,为所欲为,前后几次告诫劝喻他,都不肯悔改。我和周瑜的友情就如同与你们二位一样,期望着周胤能有所成就的心情,怎么可能会有止境呢?迫于周胤犯罪行为比较严重,未便即行召还,想让他经受一些艰苦,使他自己知罪改正罢了。如今你们二位诚恳地援引汉高祖封爵的誓词,我感到很惭愧,虽然功德不能与汉高祖相提并论,还想和他靠近。这件事就是这样,所以没有听从你们的建议。作为周瑜的儿子,又有你们二位在中间说情,如果他能够改正的话,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诸葛瑾、步骘的奏章刚呈上去,朱然和全琮又上奏章来为周胤说情,孙权于是就同意了。恰在这时,周胤因病去世了。

周瑜的侄子周峻,也因为周瑜立下的功绩而被任为偏将军,领兵一千。周峻死后,全琮上奏章请求孙权任命周峻的儿子周护为将领。孙权说:"过去赶跑曹操,开拓荆州,都是周瑜的功劳,我时刻不会忘记他的。最初听到周峻去世,我曾经想起用周护,但我听说周护性格急躁品行狠毒,用他正好是祸害他,所以我就打消这个念头。我怀念周瑜,哪有止境吗"?

【评析】

周瑜为人刚柔相济、文武双全,又有无可挑剔的优秀品格和雄韬伟略,加之上天又特别偏爱给了他俊美的外貌,内外皆秀又风度翩翩,实为三国时期最为完美的人物。用一句话形容周瑜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他可谓人如其名:周瑜就像他的名字一般如瑾似瑜,是一块完美无瑕的美玉。

吴书吕蒙传

【原文】

吕蒙字子明,汝南富陂人也。少南渡,依姊夫邓当。当为孙策将,数讨〔1〕山越。蒙年十五六,窃随当击贼,当顾见大惊,呵叱不能禁止。归以告蒙母,母恚欲罚之,蒙曰:"贫贱难可居,脱误有功,富贵可致。且不探虎穴,安得虎子"?母哀而舍之。时当职吏以蒙年小轻之,曰:"彼竖子何能为?此欲以肉喂虎耳"。他日与蒙会,又蚩〔2〕辱之。蒙大怒,引刀杀吏,出走,逃邑子郑长家。出因校尉袁雄自首,承间为言,策召见奇之,引置左右。

数岁,邓当死,张昭荐蒙代当,拜别部司马。权统事,料诸小将兵少而用薄者,欲并合之。蒙阴赊贳〔3〕,为兵作绛衣行滕,及简日,陈列赫然,兵人练习,权见之大悦,增其兵。从讨丹阳,所向有功,拜平北都尉,领广德长。

从征黄祖,祖令都督陈就逆以水军出战。蒙勒前锋,亲枭就首,将士乘胜,进攻其城。祖闻就死,委城走,兵追禽之。权曰:"事之克,由陈就先获也"。以蒙为横野中郎将,赐钱千万。

是岁,又与周瑜、程普等西破曹公于乌林,围曹仁于南郡。益州将袭肃举军来附,瑜表以肃兵益蒙,蒙盛称肃有胆用,且慕化远来,于义宜益不宜夺也。权善其言,还肃兵。瑜使甘宁前据夷陵,曹仁分众攻宁,宁困急,使使请救。诸将以兵少不足分,蒙谓瑜、普曰:"留淩公绩,蒙与君行,解围释急,势亦不久,蒙保公绩能十日守也"。又说瑜分遣三百人柴断险道,贼走可得其马。瑜从之。军到夷陵,即日交战,所杀过半。敌夜遁去,行遇柴道,骑皆舍马步走。兵追蹙击,获马三百匹,方船载还。于是将士形势自倍,乃渡江立屯,与相攻击,曹仁退走,遂据南郡,抚定荆州。还,拜偏将军,领寻阳令。

鲁肃代周瑜,当之陆口,过蒙屯下。肃意尚轻蒙,或说肃曰:"吕将军功名日显,不可以故意待也,君宜顾之"。遂往诣蒙。酒酣,蒙问肃曰:"君受重任,与关羽为邻,将何计略以备不虞"?肃造次应曰:"临时施宜"。蒙曰:"今东西虽为一家,而关羽实熊虎也。计安可不豫定"?因为肃画五策。肃于是越席就之,拊其背曰:"吕子明,吾不知卿才略所及乃至于此也"。遂拜蒙母,结友而别。

【注解】

〔1〕讨:讨伐,征讨。

〔2〕蚩(chī):古同"嗤",讥笑。

〔3〕赊(shē)贳(shì):亦作"賖贳"。犹赊贷。

【译文】

吕蒙字子明,汝南郡富陂县人。少年时南渡长江,依附姐夫邓当。邓当是孙策的部将,多次讨伐山越族。吕蒙十五六岁时私自跟随邓当去攻击敌军,邓当看见吕蒙,大吃一惊,大声呵斥他,也不能阻止。回来后邓当将这件事告诉了吕蒙的母亲,他母亲非常生气,想处罚他,吕蒙说:"贫贱的生活难以维持,万一我从军立功,就能得到富贵。再说,不到虎穴里,怎么能得到虎子呢"?他的母亲怜借他的志向而宽恕了他。当时邓当部下一个官吏认为吕蒙年纪小而轻视他,有一日说:"吕蒙那小子有什么能耐?这是想拿肉来喂虎而已"。与吕蒙相见,又侮辱他。吕蒙非常愤怒,拔出刀就杀了那个小吏,逃到同乡郑长家里躲避起来。后来又通过校尉袁雄出来自首,袁雄趁机为他向孙策求情,孙策召见吕蒙,觉得他不平凡,便把他安置在身边。

几年后,邓当去世,张昭举荐吕蒙代替邓当,任命为别部司马。孙权主事时,考虑到一些小将兵员少而费用不足,要合并他们。吕蒙暗中借了一笔钱,为士兵们做了大红色的衣服和绑腿,等到检阅的那天,操练时,吕蒙的部队队列整齐威武,孙权见了非常高兴,于是就给吕蒙增补了兵员。吕蒙跟随孙权讨伐丹阳,屡建战功,孙权提升他为平北都尉,兼任广德县长。

跟从孙权征讨黄祖,黄祖命令都督陈就率领水军迎战。吕蒙冲锋在前,亲自将陈就斩首,将士们乘胜进攻黄祖的城池。黄祖听说陈就被杀了,就弃城逃跑,兵士们追击捉到了他。孙权说:"这次战事的成功,是由于先斩获了陈就"。于是晋升吕蒙为横野中郎将,赏赐钱一千万。

这一年,吕蒙又与周瑜、程普等人在西边乌林打败曹操,在南郡围困曹仁。益州将领袭肃率领全军前来归附东吴,周瑜上表建议将袭肃的部队增补给吕蒙,吕蒙盛称袭肃有胆略才干,况且他仰慕教化远来归附,从道义上讲,应该增加他的兵员,而不应该夺取他的兵员。孙权认为吕蒙说得很对,就把部队归还给了袭肃。周瑜派遣甘宁前去占领夷陵,曹仁分派一部分部队进攻甘宁,甘宁被围困,情况危急,使派遣使者请求援助。众将领认为兵力不足不能分配,吕蒙对周瑜、程普说:"淩公绩留守,我与你们去解救甘宁,按这种形势,估计时间不会太久,我保证淩公绩能坚守十天"。又劝说周瑜分派三百人去用木柴阻断险路,敌人逃跑时可得到他们的马匹。周瑜听从了吕蒙的建议。部队到了夷陵,当天就与曹仁交战,杀伤敌人过半。敌人乘夜逃跑,半路上遇到用木柴阻塞的道路,骑兵们丢下马徒步逃走。吴军紧跟追击,缴获马三百匹,编成船队把马载回。于是将士们气势倍增,就渡江建立据点,进攻敌人,曹仁后退逃走,吴军又占据了南郡,安抚平定了荆州。吕蒙回京后,被提升为偏将军,兼任寻阳县令。

鲁肃代替周瑜后,要去陆口,路上经过吕蒙的军营。鲁肃心中还有些轻视吕蒙,有人劝说鲁肃说:"吕将军功名日益显赫,不能用老眼光看待他,您应当去看看他"。于是鲁肃就去拜访吕蒙。酒喝到酣畅时,吕蒙问鲁肃说:"您受重任,与关羽邻接,将要采取何种策略"?鲁肃匆忙回答说:"临时看情况办"。吕蒙说:"现在吴和蜀虽然是一家,但关羽实在是个如熊虎一样的将领,怎么不预定计谋呢"?因此给鲁肃策划了五条计策。于是鲁肃越席走到吕蒙身边,拍着他的背说:"吕子明,我真没想到你的才能谋略竟达到了如此程度"。就去拜见吕蒙的母亲,与他结成朋友才告别。

【原文】

时蒙与成当、宋定、徐顾屯次比近,三将死,子弟幼弱,权悉以兵并蒙。蒙固辞,陈启顾等皆勤劳国事,子弟虽小,不可废也。书三上,权乃听。蒙于是又为择师,使辅导之,其操心率如此。

魏使庐江谢奇为蕲春典农,屯皖田乡,数为边寇。蒙使人诱之,不从,则伺隙袭击,奇遂缩退,其部伍孙子才、宋豪等,皆携负老弱,诣蒙降。后从权拒曹公于濡须,数进奇计,又劝权夹水口立坞,所以备御甚精,曹公不能下而退。

曹公遣朱光为庐江太守,屯皖,大开稻田,又令间人招诱鄱阳贼帅,使作内应。蒙曰:"皖田肥美,若一收孰,彼众必增,如是数岁,操态见矣,宜早除之"。乃具陈其状。于是权亲征皖,引见诸将,问以计策。蒙乃荐甘宁为升城督,督攻在前,蒙以精锐继之。侵晨进攻,蒙手执桴鼓,士卒皆腾踊自升,食时破之。既而张辽至夹石,闻城已拔,乃退。权嘉其功,即拜庐江太守,所得人马皆分与之,别赐寻阳屯田六百户,官属三十人。蒙还寻阳,未期而庐陵贼起,诸将讨击不能禽,权曰:"鸷鸟累百,不如一鹗"。复令蒙讨之。蒙至,诛其首恶,余皆释放,复为平民。

【译文】

当时吕蒙的军营与成当、宋定、徐顾的军营靠近,这三位将军战死之后,子弟幼弱,孙权想把他们的军队全部合并给吕蒙。吕蒙坚决推辞,并上书说,徐顾等将军都为国家的事情辛勤操劳,他们的子弟虽然还小,但不能废弃。三次上书,孙权才答应了。于是吕蒙又给这三位将军的子弟选择老师,辅导教育他们。他为人操心办事,大都是这样。

魏国派庐江人谢奇任蕲春典农都尉,在皖县屯垦田地,多次侵犯边境。吕蒙派人去引诱他投降,他没有答应。吕蒙就寻找机会袭击他,谢奇退缩,他的部下孙子才、宋豪等人都扶老携幼,向吕蒙投降。后来吕蒙又跟随孙权在濡须抗击曹操,屡次进献奇计,又劝孙权在濡须口建立船坞,防御敌人的器械做得很精细,曹操攻占不下就退回去了。

曹操委派朱光为庐江太守,驻扎在皖县,大力开垦稻田,吕蒙又支使间谍引诱招降鄱阳贼兵的首领,让他们做内应。吕蒙说:"皖县的田地肥沃,如果一旦稻谷成熟收割,他们的兵员一定会增加,这样几年下来,曹操的势态便形成了,应该早点除掉他们"。就详细地陈述了该地的情况。于是孙权亲自率兵征讨皖县,召见各位将领,询问用什么计策。吕蒙就推荐甘宁任升城督,在前线督攻,吕蒙用精锐部队跟上。凌晨时分开始进攻,吕蒙亲自手执槌击鼓,士卒们兴奋异常,奋勇登城,到了吃早饭时,就攻破了皖县。随后张辽进军到夹石,听说皖县城已被攻克,就退兵回去了。孙权嘉奖吕蒙的功劳,任命他庐江太守,缴获的兵卒和车马都分给了他,另外又赐给他寻阳屯田客六百人,下属官吏三十人。吕蒙回到寻阳,没到一半,庐陵的贼寇作乱,诸将领征伐攻击没能擒获,孙权说:"鸷鸟上百只,也不如一只大鹏"。又命令吕蒙讨伐贼寇。吕蒙到了庐陵,杀掉了贼寇的首领,其余的人都被释放,仍为平民。

【原文】

是时刘备令关羽镇守,专有荆土,权命蒙西取长沙、零、桂三郡。蒙移书二郡,望风归服,惟零陵太守郝普城守不降。而备自蜀亲至公安,遣羽争三郡。权时住陆口,使鲁肃将万人屯益阳拒羽,而飞书召蒙,使舍零陵,急还助肃。初,蒙既定长沙,当之零陵,过酃,载南阳邓玄之,玄之者郝普之旧也,欲令诱普。及被书当还,蒙秘之,夜召诸将,授以方略,晨当攻城,顾谓玄之曰:"郝子太闻世间有忠义事,亦欲为之,而不知时也。左将军在汉中,为夏侯渊所围。关羽在南郡,今至尊身自临之。近者破樊本屯,救酃,逆为孙规所破。此皆目前之事,君所亲见也。彼方首尾倒悬,救死不给,岂有余力复营此哉?今吾士卒精锐,人思致命,至尊遣兵,相继于道。今子太以旦夕之命,待不可望之救,犹牛蹄中鱼,冀赖江汉,其不可恃亦明矣。若子太必能一士卒之心,保孤城之守,尚能稽延旦夕,以待所归者,可也。今吾计力度虑,而以攻此,曾不移日,而城必破,城破之后,身死何益于事,而令百岁老母,戴白受诛,岂不痛哉?度此家不得外问,谓援可恃,故至于此耳。君可见之,为陈祸福"。玄之见普,具宣蒙意,普惧而听之。玄之先出报蒙:"普寻后当至"。蒙豫敕四将,各选百人,普出,便入守城门。须臾普出,蒙迎执其手,与俱下船。语毕,出书示之,因拊手大笑。普见书,知备在公安而羽在益阳,惭恨入地。蒙留孙皎,委以后事,即日引军赴益阳。刘备请盟,权乃归普等,割湘水,以零陵还之。以寻阳、阳新为蒙奉邑。

师还,遂征合肥,既撤兵,为张辽等所袭,蒙与凌统以死扞卫。后曹公又大出濡须,权以蒙为督,据前所立坞,置强弩万张于其上,以拒曹公。曹公前锋屯未就,蒙攻破之,曹公引退。拜蒙左护军、虎威将军。

鲁肃卒,蒙西屯陆口,肃军人马万余尽以属蒙。又拜汉昌太守,食下隽、刘阳、汉昌、州陵。与关羽分土接境,知羽骁雄,有并兼心,且居国上流,其势难久。初,鲁肃等以为曹公尚存,祸难始构,宜相辅协,与之同仇,不可失也,蒙乃密陈计策曰:"令征虏守南郡,潘璋住白帝,蒋钦将游兵万人循江上下,应敌所在,蒙为国家前据襄阳,如此,何忧于操,何赖于羽?且羽君臣矜其诈力,所在反覆,不可以腹心待也。今羽所以未便东向者,以至尊圣明,蒙等尚存也。今不于强壮时图之,一日僵仆〔1〕,欲复陈力,其可得邪"?极深纳其策,又卿复与论取徐州意,蒙对曰:"今操远在河北,新破诸袁,抚集幽、冀,未暇东顾。徐土守兵,闻不足言,往自可克。然地势陆通,骁骑所骋,至尊今日得徐州,操后旬必来争,虽以七八万人守之,犹当怀忧。不如取羽,全据长江,形势益张"。权尤以此言为当。及蒙代肃,初至陆口,外倍修恩厚,与羽结好。

后羽讨樊,留兵将备公安、南郡。蒙上疏曰:"羽讨樊而多留备兵,必恐蒙图其后故也。蒙常有病,乞分士众还建业,以治疾为名。羽闻之,必撤备兵,尽赴襄阳。大军浮江,昼夜驰上,袭其空虚,则南郡可下,而羽可擒也"。遂称病笃,权乃露檄召蒙还,阴与图计。羽果信之,稍撤兵以赴樊。魏使于禁救樊,羽尽擒禁等,人马数万,托以粮乏,擅取湘关米。权闻之,遂行,先遣蒙在前。蒙至寻阳,尽伏其精兵中,使白衣摇橹,作商贾人服,昼夜兼行,至羽所置江边屯候,尽收缚之,是故羽不闻知。遂到南郡,士仁、麋芳皆降。蒙入据城,尽得羽及将士家属,皆抚慰,约令军中不得干历人家,有所求取。蒙麾下士,是汝南人,取民家一笠,以覆官铠,官铠虽公,蒙犹以为犯军令,不可以乡里故而废法,遂垂涕斩之。于是军中震栗,道不拾遗。蒙旦暮使亲近存恤耆老,问所不足,疾病者给医药,饥寒者赐衣粮。羽府藏财宝,皆封闭以待权至。羽还,在道路,数使人与蒙相闻,蒙辄厚遇其使,周游城中,家家致问,或手书示信。羽人还,私相参讯,咸知家门无恙,见待过于平时,故羽吏士无斗心。会权寻至,羽自知孤穷,乃走麦城,西至漳乡,众皆委羽而降。权使朱然、潘璋断其径路,即父子俱获,荆州遂定。

【注解】

〔1〕僵仆:死亡。

【译文】

这时,刘备仍让关羽镇守荆州,孙权命令吕蒙领兵向西攻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吕蒙传递文书给长沙、桂阳二郡,二郡守将望风归降东吴,只有零陵太守郝普守城不降。刘备亲自从西蜀来到公安,派遣关羽争夺这三个郡。当时孙权驻扎在陆口,派遣鲁肃率领一万人驻扎在益阳抵御关羽,用紧急文书召令吕蒙,让他舍弃零陵,急速返回益阳援助鲁肃。当初,吕蒙平定长沙郡之后,要去零陵郡,经过酃县时,南阳人邓玄之与他同车,邓玄之是郝普的老朋友,吕蒙想让他诱郝普投降。接到孙权的信后,吕蒙将来信秘而不宣,夜里召集手下将领,布置计谋策略,早晨攻打零陵城,又对邓玄之说:"郝子太知道世间有忠义之事,也想这样做,可是不识时机。左将军刘备在汉中,被夏侯渊所围困。关羽在南郡,现在我主孙权也亲自到了南郡。近来攻破了樊城军营,解散了酃县,关羽已被孙规打败,这都是最近发生的事,您是亲眼所见的。他们现在正是首尾倒悬,救命都来不及,难道还有余力再营救零陵吗?如今我军都是精锐部队,人人都想拼命作战,主上孙权正调遣兵力,沿路不绝。如今子太的性命朝夕难保,而等待望不到的救兵,就像牛脚印积水中的鱼,想依赖长江、汉水的救济,这事的不可靠也是很明了的。子太如果能使士卒齐心,能坚守孤城,勉强延些时日,以等待以后有所投靠,这还可以,问题是现在我集中兵力全心全意来攻城,要不了多少时间,就一定会破城,城破之后,自己死了又有什么益处?而让百岁老母,满头白发也遭诛杀,岂不痛心吗?我猜想郝普得不到外面的消息,认为援军可靠,所以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您可以去见他,为他陈述祸福的实况"。邓玄之去见郝普,详细地叙述了吕蒙的意见,郝普由于惧怕而听从了。邓玄之先出城向吕蒙汇报,说明郝普随后就会来到。吕蒙预先告诉四位将领,各挑选一百人,等郝普一出城,立即进去据守城门。不一会郝普出了城,吕蒙迎上去执手问候,和他一起下到船上。寒暄完毕,取出孙权写的信给郝普看,拍手大笑。郝普看了信,这才知道刘备驻扎在公安,关羽驻扎在益阳,距离自己并不远,自觉惭愧,无地自容。吕蒙留下孙皎,把善后事宜委托给他,便率领军队赶赴益阳。刘备请求与孙权和好结盟,孙权于是归还了郝普等人,划分湘水为界,把零陵还给了刘备。又以寻阳、阳新作为吕蒙的封邑。

收兵回来,就去征讨合肥,撤军途中,被张辽等人袭击,吕蒙与凌统拼死保卫孙权。后来曹操又向濡须大举进军,孙权任命吕蒙为都督,据守以前所建的堡坞,在上面设置一万把强弩,以抵御曹操。在曹操军队的前锋安营未稳之际,吕蒙出兵击败了他们,曹操率军退了回去。孙权任命吕蒙为左护军、虎威将军。

鲁肃死后,吕蒙西向驻守陆口,鲁肃的军队一万多人全部归属吕蒙统率。又任他为汉昌太守,享受下隽、刘阳、汉昌、州陵四县的租税。与关羽的辖境相邻,吕蒙知道关羽骁勇雄健,有兼并东吴的野心,同时关羽所占的土地又处于东吴的上游,结盟和好,分土而治的形势很难持久。起初,鲁肃等人认为曹操还在,对双方都构成威胁,应该互相帮助同仇敌忾,不可失去这个盟友。吕蒙却秘密向孙权陈述计策说:"让征虏将军孙皎守南郡,潘璋驻守白帝城,蒋钦率领游动兵力一万人,沿长江上下游动,随时应付各处敌人,吕蒙为国家据守前沿襄阳,这样的话,曹操有什么可忧?又有什么可依赖关羽的呢?而且关羽君臣,依仗他们自己的欺骗手段和武力,在许多问题上都反复无常,不能够把他们当做心腹。如今关羽所以没有向东出兵的原因,是因为至尊您的圣明,吕蒙等人还活着的缘故。若不在我们正强壮时谋取他们,一旦我们死去,再想要用力,还能办得到吗"?孙权采纳了他的全部计策,又顺便和他商议起攻取徐州的意图,吕蒙回答说:"如今曹操在黄河以北,新近打破了袁熙、袁尚等人,安抚平定了幽州、冀州,没有空暇顾及东面。徐州境内防守的兵士,听说力量微不足道,我军前往,自然可以攻克。然而徐州的地势是一片通达的陆地,是骁勇的骑兵驰骋的地方,至尊您今日得到徐州,十天内曹操就会来争夺,虽然用七八万人来坚守它,还是值得忧虑。不如攻取关羽,占据全部长江流域,那样我方形势就会更加壮大"。孙权认为他的这些分析很得当。等到吕蒙代替鲁肃领兵,初到陆口驻扎,表面上加倍给予关羽恩惠与关羽友好交往。

后来关羽征讨魏国的樊城,留下部分兵力驻守公安、南郡。吕蒙上疏说:"关羽讨伐樊城而留下很多守兵,必定是害怕我袭击他后方的缘故。我时常生病,可以以治病为名,分一部分兵士和我一起回建业。关羽听说这消息后,就会撤掉守兵,全部开赴襄阳。那时,我们的大军走水路,乘船昼夜逆流而上,袭取他的空虚所在,那么就可夺得南郡,擒获关羽"。上完奏章以后,吕蒙便声称病重,孙权就用不封口的文书征召吕蒙回建业,暗中与他商议计策。关羽果真相信了,逐渐撤掉南郡的兵力开赴樊城。魏国派于禁救樊城,关羽全部俘虏了于禁等人,抓获了数万人马。又以缺粮为借口,擅自取用湘关的粮食。孙权听到这个消息,就发兵先派遣吕蒙在前面先行。吕蒙到了寻阳,将精兵全部埋伏在大船中,让人穿上白衣装作老百姓的样子摇橹驾船,船中坐的人做商人打扮,昼夜兼程,来到关羽设置在江边的哨所,将哨所中的兵士全部俘虏,捆绑起来,因此,关羽没有听到吕蒙进军的消息。于是吕蒙便来到南郡,蜀将士仁和南郡太守麋芳都投降了。吕蒙进占了江陵城,俘获了关羽和其他将士的全部家眷,对他们进行了安抚慰问,下令军中不得干扰冒犯百姓,不能索要任何财物。吕蒙部下一个兵士,是汝南人,拿了居民家一个斗笠,用来覆盖铠甲,铠甲虽然是公物,吕蒙还是认为他犯了军令,不能够以同乡的关系而废除法令,于是流着泪杀了他。于是军中震惊,道路上有什么丢弃的东西,都没人敢捡取。吕蒙早晚让亲近的将士慰问抚恤老人,问他们缺少什么,生病的看病给药,等待孙权处理。关羽在返回江陵的路途中,多次派人到吕蒙这里探问,吕蒙则很优厚地款待关羽的使者,让他们周游城中,一家家致意问候,家属中有人亲自给作战士兵们写信。关羽的使者返回后,将士们私下互相探询,都知道家中平安无事,受到的待遇比以前更好,所以关羽的将士们都没有斗志。不久以后,孙权紧跟着来到了江陵,关羽知道自己势单力薄,就逃往麦城,再往西到了漳乡,众士兵都抛弃关羽投降孙权。孙权派遣朱然、潘璋从小路拦截,把他们父子二人擒获了,荆州便平定下来。

【原文】

以蒙为南郡太守,封孱陵侯,赐钱一亿,黄金五百斤。蒙固辞金钱,权不许。封爵未下,会蒙疾发,权时在公安,迎置〔1〕内殿,所以治护者万方,募封内有能愈蒙疾者,赐千金。时有针加,权为之惨戚,欲数见其颜色,又恐劳动,常穿壁瞻之,见小能下食则喜,顾左右言笑,不然则咄〔2〕,夜不能寐。病中瘳,为下赦令,群臣毕贺。后更增笃,权自临视,命道士于星辰下为之请命。年四十二,遂卒于内殿。时权哀痛甚,为之降损。蒙未死时,所得金宝诸赐尽付府藏,敕主者命绝之日皆上还,丧事务约。权闻之,益以悲感。

【注解】

〔1〕置:安置。

〔2〕咄:叹息。

【译文】

孙权任命吕蒙为南郡太守,封为孱陵侯,赐钱一亿,黄金五百斤。吕蒙坚决推辞所赐黄金和钱,孙权不允许。封爵令还没有下达,适逢吕蒙的病发作了,孙权当时在公安,就把吕蒙接来,安置在自己住的内殿,用了各种药方给他治病,悬赏国内能治好吕蒙病的人赏给黄金一千斤。时时用针刺疗伤,孙权为吕蒙的疼痛而难受,想经常去探望他的病情如何,又怕劳动烦恼惊动了他,常在墙壁上凿洞来看他,看到他稍微能进食,心中就感到高兴,对左右的人就有说有笑,如果吕蒙情况不好,就叹息不止,以致夜间睡不着觉。吕蒙病稍好一些,孙权就为他下赦令,群里都来庆贺。后来吕蒙病情加重,孙权亲自到病榻前探望,命令道士在夜晚的星辰下为吕蒙祈求延寿。四十二岁时,吕蒙死于内殿。当时孙权非常悲痛,为他减乐损膳。吕蒙没死之前,把孙权赏赐给自己的金银珠宝全部交给府库,命令主管的人在他死后全部上交,并嘱咐丧事务必简约。孙权听说了这些事情,更加悲哀伤感。

【原文】

蒙少不修书传,每陈大事,常口占为笺疏。常以部曲事为江夏太守蔡遗所白,蒙无恨意。及豫章太守顾邵卒,权问所用,蒙因荐遗奉职佳吏,权笑曰:"君欲为祁奚邪"?于是用之。甘宁粗暴好杀,既常失蒙意,又时违权令,权怒之,蒙辄陈请:"天下未定,斗将如宁难得,宜容忍之"。权遂厚宁,卒得其用。

蒙子霸袭爵,与守冢三百家,复田五十顷。霸卒,兄琮袭侯。琮卒,弟睦嗣。

孙权与陆逊论周瑜、鲁肃及蒙曰:"公瑾雄烈,胆略兼人,遂破孟德,开拓荆州,邈焉难继,君今继之。公瑾昔要子敬来东,致达于孤,孤与宴语,便及大略帝王之业,此一快也。后孟德因获刘琮之势,张言方率数十万众水步俱下。孤普请诸将,咨问所宣,无适先对,至子布、文表,俱言宜遣使修檄迎之,子敬即驳言不可,劝孤急呼公瑾,付任以众,逆而击之。此二快也。且其决计策意,出张、苏远矣。后虽劝吾借玄德地,是其一短,不足以损其二长也。周公不求备于一人,故孤忘其短而贵其长,常以比方邓禹也。又子明少时,孤谓不辞剧易,果敢有胆而已。及身长大,学问开益,筹略奇至,可以次于公瑾,但言议英发不及之耳。图取关羽,胜于子敬。子敬答孤书云:‘帝王之起,皆有驱除,羽不足忌。’此子敬内不能办,外为大言耳,孤亦恕之,不苟责也。然其作军屯营,不失令行禁止,部界无废负,路无拾遗,其法亦美也"。

【译文】

吕蒙少年时读书不多,每次陈述大事,常常口授书札和奏章。曾经因为自己部下的事被江夏太守蔡遗弹劾,吕蒙没有怨恨他的意思。豫章太守顾邵死后,孙权询问吕蒙用谁接替,吕蒙因而荐举蔡遗,认为他是忠于职守的好官吏,孙权笑着:"你想当祁奚吗"?于是任用蔡遗。甘宁脾气粗暴好滥杀人,既常常使吕蒙不满意,又时常违背孙权的命令,孙权很生气,吕蒙总是求情说:"天下还没有平定,甘宁这样的猛将很难得,应该宽容他"。孙权于是厚待甘宁,终于发挥了他的作用。

吕蒙的儿子吕霸继承了爵位,又赐给守护坟墓的人三百家,免除租税的田地五十顷。吕霸死后,他的哥哥吕琮承袭了爵位。吕琮死后,他弟弟吕睦继承了爵位。

孙权与陆逊谈论周瑜、鲁肃和吕蒙时说:"周瑜勇猛刚烈,胆略过人,因而能够打败曹操,开拓荆州,功业高远,真是难以找到接替他的人,而您现在继承了他。周瑜过去邀请鲁肃到东吴,推荐给我,我和他饮酒交谈,他一开始就提出了统一天下建立帝王之业的谋略,这是第一大快事。后来曹操凭借刘琮降兵的势力,公开扬言要率领数十万人由水陆两路一起东下。我请了所有将领,询问应该用什么办法对付,没有谁回答,甚至张子布、文表两人都说应该修书派遣使者迎接曹操,鲁肃立即予以反驳,劝我急速召回周瑜,交付重兵给他,去迎击曹操,这是第二件大快事。况且他定下的计谋,策划的方略,远远超过了张仪、苏秦;后来他虽然劝我借给刘备荆州之地,是一大短处,但不足以损害他的两大长处。周公说对人不要求全责备,所以我也忘掉他的短处而敬重他的长处,常把他比为邓禹。吕蒙年少时,我只看到他不畏劳苦,果敢而且有胆量而已;到他长大以后,学问增长,运筹谋略出奇到极点,可以说是仅次于鲁肃,只是言谈议论的才气英发赶不上周瑜而已。设谋攻取关羽,胜过了鲁肃。鲁肃在给我的回信中说:‘帝王的兴起,都有人为他驱除祸患,对关羽不必顾忌。’这是鲁肃内心不能设法处治,表面上又说大话罢了,我也宽恕了他,不随便责备。然而他统率军队,能做到令行禁止,在他的辖区内没有荒于职守的官员,路不拾遗,他的法度也是很完善的"。

【评析】

吕蒙孝顺母亲,举国皆知,鲁肃、甘宁皆敬拜其母,因为他们都佩服吕蒙。他义结同僚,助徐顾等抚育孤儿,又宏量不计较与蔡遗、甘宁间的私怨,反而在主上之前替其作美言。他于军务倥偬之际,仍勤于修学读书,并致诸实用,俾成一代名将之资。他忠于孙吴,对孙权尽心力筹谋;勇斩陈就,破黄祖、朱光;智擒郝普、关羽。这些都是名将吕蒙的毕生点滴。

吴书甘宁传

【原文】

甘宁字兴霸,巴郡临江人也。少有气力,好〔1〕游侠,招合轻薄少年,为之渠帅。群聚相随,挟持弓弩,负毦带铃,民闻铃声,即知是宁。人与相逢,及属城长吏,接待隆厚者乃与交欢;不尔,即放所将夺其资货,于长吏界中有所贼害,作其发负,至二十余年。止不攻劫,颇读诸子,乃往依刘表,因居南阳,不见进用,后转托黄祖,祖又以凡人畜之。

于是归吴。周瑜、吕蒙皆共荐达,孙权加异,同于旧臣。宁陈计曰:"今汉祚日微,曹操弥,终为篡盗。南荆之地,山陵形便,江川流通,诚是国之西势也。宁已观刘表,虑既不远,儿子又劣,非能承业传基者也。至尊当早规之,不可后操图之。图之之计,宜先取黄祖。祖今年老,昏耄〔2〕已甚,财谷并乏,左右欺弄,务于货利,侵求吏士,吏士心怨,舟船战具,顿废不修,怠于耕农,军无法伍。至尊今往,其破可必。一破祖军,鼓行而西,西据楚关,大势弥广,即可渐规巴、蜀"。权深纳之。张昭时在坐,难曰:"吴下业业,若军果行,恐必致乱"。宁谓昭曰:"国家以萧何之任付君,君居守而忧乱,奚以希慕古人乎"?权举酒属宁曰:"兴霸,今年行讨,如此酒矣,决以付卿。卿但当勉建方略,令必克祖,则卿之功,何嫌张长史之言乎"!权遂西,果禽祖,尽获其士众。遂授宁兵,屯当口。

【注解】

〔1〕好:喜爱,喜好。

〔2〕耄(mào):年老。

【译文】

甘宁字兴霸,巴郡临江人。年轻时有气力,喜爱游侠,招集一批轻薄少年,做了他们的首领。他们常成群结队聚在一起,手拿弓弩,背负箭羽,马带铃铛,百姓一听到铃声,就知道是甘宁来了。在路上碰上人,以至所属县城的官员,接待周到就与他们结交欢娱;否则,就放任他所带领的轻薄少年强夺别人的财产,对县中的长官也有所伤害,使他们因废职而获罪。到了二十多岁,停止这种举动不抢劫之后,甘宁读了不少诸子百家的著作,于是去依附刘表,就住在南阳。不被刘表晋升任用,后来又转而依附黄祖,黄祖又以普通人对待他。

于是,甘宁就归附了吴国。周瑜、吕蒙共同推荐,孙权也看重他,待他同旧臣一样。甘宁献计说:"如今汉朝的国运日益衰微,曹操更加骄傲专横,终会篡夺帝位。南方荆州之地,山势便利,江河畅通,实在是我们吴国西边的好地方。我观察刘表,他考虑问题并不长远,儿子更加无能,不是能继承传授基业的人。主上应当尽早谋取荆州,不能落在曹操的后面。图谋他的计划,第一步应该先拿下黄祖。黄祖如今年老,昏聩糊涂到了极点,资财粮食也都缺乏,身边的人又欺骗愚弄他,贪图钱财,侵夺官吏士兵,官吏兵士心中怨恨,战船及各种作战器具,破损而不加修理,农事耕种被荒疏,军无法规。您今带兵前去,必定能够获胜。一旦打败黄祖军队,大张旗鼓向西进军,在西面占据楚关,势力更加扩大,就可以逐渐谋取巴蜀了"。孙权十分赞许他的意见。当时张昭在坐,他诘难说:"吴国目前形势危惧,若是军队真的出征,必定要导致大乱"。甘宁对张昭说:"国家把萧何那样的重任交给您,您留驻防守而怕出乱子,您用什么来追慕古人呢"?孙权举起酒杯嘱咐甘宁说:"兴霸,今年出征讨伐,就如这杯酒,决定交付给你。你只管努力筹划谋略,使我们必定打败黄祖。那么这就是你立下的大功,又何必顾虑张长史所说的话呢"?孙权于是向西进军,果然擒获了黄祖,俘虏了他的全部兵士。于是授予甘宁一支军队屯驻当口。

【原文】

后随周瑜拒破曹公于乌林。攻曹仁于南郡,未拔,宁建计先径进取夷陵,往即得其城,因入守之。时手下有数百兵,并所新得,仅满千人。曹仁乃令五六千人围宁。宁受攻累日,敌设高楼,雨射城中,士众皆惧,惟宁谈笑自若。遣使报瑜,瑜用吕蒙计,帅诸将解围。后随鲁肃镇益阳,拒关羽。羽号有三万人,自择选锐士五千人,投县上流十余里浅濑,云欲夜涉渡。肃与诸将议。宁时有三百兵,乃曰:"可复以五百人益吾,吾往对之,保羽闻吾咳唾,不敢涉水,涉水即是吾禽"。肃便选千兵益宁,宁乃夜往。羽闻之,住不渡,而结柴营,今遂名此处为关羽濑。权嘉宁功,拜西陵太守,领阳新、下雉两县。后从攻皖,为升城督。宁手持练,身缘城,为吏士先,卒破获朱光。计功,吕蒙为最,宁次之,拜折冲将军。后曹公出濡须,宁为前部督,受敕出斫敌前营。权特赐米酒众肴,宁乃料赐手下百余人食。食毕,宁先以银碗酌酒,自饮两碗,乃酌与其都督。都督伏,不肯时持。宁引白削置膝上,呵谓之曰:"卿见知于至尊,孰与甘宁?甘宁尚不惜死,卿何以独惜死乎"?都督见宁色厉,即起拜持酒,通酌兵各一银碗。至更二时,衔枚出所敌。敌惊动,遂退。宁益贵重,增兵二千人。

宁虽粗猛好杀,然开爽有计略,轻财敬士,能厚养健儿,健儿亦乐为用命。建安二十年,从攻合肥,会疫疾,军旅皆已引出,唯车下虎士千余人,并吕蒙、蒋钦、凌统及宁,从权逍遥津北。张辽觇望知之,即将步骑奄至。宁引弓射敌,与统等死战。宁厉声问鼓吹何以不作,壮气毅然,权尤嘉之。

宁厨下儿曾有过,走投吕蒙。蒙恐宁杀之,故不即还。后宁赍礼礼蒙母,临当与升堂,乃出厨下儿还宁。宁许蒙不杀。斯须还船,缚置桑树,自挽弓射杀之。毕,敕船人更增舸缆,解衣卧船中。蒙大怒,击鼓会兵,欲就船攻宁。宁闻之,故卧不起。蒙母徒跣〔1〕出谏蒙曰:"至尊待汝如骨肉,属汝以大事,何有以私怒而欲攻杀甘宁?宁死之日,纵至尊不问,汝是为臣下非法"。蒙素至孝,闻母言,即豁然意释,自至宁船,笑呼之曰:"兴霸,老母待卿食,急上"!宁涕泣欷曰:"负卿"。与蒙俱还见母,欢宴竟日。

宁卒,权痛惜之。

【注解】

〔1〕跣(xiǎn):光着脚,不穿鞋袜。

【译文】

以后,甘宁又随周瑜在乌林抵抗击败了曹操。在南郡攻打曹仁,没能攻克,甘宁建议先直接进军攻取夷陵,他率军前往便拿下了这座城池,于是入城驻守。这时他手上只有几百兵士,加上新得到人员,也仅满一千人。曹仁便命令五六千人围攻甘宁。甘宁连日受攻,敌人架设高楼,飞箭像雨点般射进城中,兵士们都非常害怕,唯独甘宁谈笑自如。他派人将情况报告周瑜,周瑜采用吕蒙的计策,率众将领来解围。以后甘宁又随鲁肃镇守益阳,抵抗关羽的进攻。关羽号称有三万人马,亲自挑选精锐兵士五千人,赴向益阳资水上游十多里的浅滩处,说要在夜里涉水渡河。鲁肃便与众将领商议此事。甘宁当时只有三百兵士,便说:"可再给我增加五百兵士,我前去对付关羽,保证关羽一听见我咳嗽的声音,就不敢渡河,渡过河就会被我军捉拿"。鲁肃便挑选了一千兵士加给甘宁,甘宁便连夜前往资水。关羽听说甘宁来了,就停下不再渡河,扎下营寨,如今就把这个地方叫做关羽濑。孙权嘉奖甘宁的功劳,任他为西陵太守,兼任阳新、下雉两县县令。以后甘宁随同孙权进攻皖县,担任登城统帅。甘宁手持练绳,攀登城墙,在兵士前面,终于攻破了皖县城池,俘获了朱光。评议战功,吕蒙最大,甘宁第二,被任为折冲将军。后来曹操出兵濡须,甘宁为前部督,受命出击敌人的前锋部队。孙权专门赏赐米酒和很多菜肴,甘宁便将这些酒菜分赐给手下一百多人吃。吃完后,甘宁先用银碗斟酒,自己喝了两碗,才斟酒给他的都督。都督伏下身子,不肯立即接酒碗。甘宁拿过一把雪白的刀放在膝上,呵斥都督说:"你被主上信任,与我相比怎样?我尚且不惜生命,你为什么偏偏怕死呢"?都督见甘宁满脸怒气,立即起身行礼端酒,并给兵士们通通斟上一银碗酒。到了二更时,大家口里衔着竹枚,出击杀敌。敌人惊动,终于败退。甘宁的地位更加贵重,又给他增加了二千兵员。

甘宁虽然鲁莽凶猛好冲杀,但性格开朗,心中具有谋略,轻视钱财,敬重士人,能厚待英勇善战的人,壮士也乐意为他效命。建安二十年,他跟随孙权进攻合肥,正逢疾病流行。军队已全部撤出,只有车下虎士一千多人和吕蒙、蒋钦、凌统及甘宁,跟随孙权在逍遥津的北边。张辽通过侦察得知这一情况,立即率步、骑兵突然杀到。甘宁拉弓射敌,与凌统等人拼死战斗。甘宁厉声问为什么不击鼓助战,豪壮之气刚毅坚决,鲜明地表现出来,孙权尤为赞许。

甘宁厨房中一个仆人曾有过错,逃走投奔吕蒙。吕蒙怕甘宁把仆人杀了,有意不马上送还。以后甘宁带着礼物来拜见吕蒙的母亲,正当进入内室拜见吕蒙母亲的时候,才送出那个仆人还给甘宁。甘宁答应吕蒙不杀仆人。过了一会儿回到船上,甘宁将仆人绑在桑树上,亲自拉开弓箭射死了仆人。完事后,甘宁命令船上人再增加几根船缆,自己则脱下衣服躺在船上。吕蒙大怒,擂鼓集合士兵,要上船攻杀甘宁。甘宁听说后,故意躺在船上不起来。吕蒙的母亲光着脚出来劝吕蒙说:"主上待你如同骨肉,把军国大事托付给你,哪里能因为私怨而就想攻杀甘宁?甘宁若是死了,纵然主上不责问,你作为臣下这么去做也是非法的"。吕蒙一向最孝顺,听了母亲的话,豁然醒悟,怒意顿时消释,他独自来到甘宁船上,笑着招呼甘宁说:"兴霸,老母亲等你吃饭呢,赶快上来"!甘宁流着泪哽咽着说:"是我辜负了你啊"!于是甘宁与吕蒙都回来见吕蒙母亲,欢宴一整天。

甘宁死后,孙权感到悲痛惋惜。

【评析】

甘宁性情急躁,易于激动,发怒时动辄要打人甚至杀人,而且有时不完全听孙权的命令。但他勇敢坚毅,豪爽开朗,足智多谋,器重人才,轻财好施,关心部属,士兵乐于从命。孙权善于用人,"不求备于一人",能"忘其短而用其长"。在孙权手下,甘宁发扬了自己的优点和长处,成为三国时代有名的"斗将"。

吴书凌统传

【原文】

凌统字公绩,吴郡余杭人也。父操,轻侠有胆气,孙策初兴,每从征伐,常冠军履锋。守永平长,平治山越,奸猾敛〔1〕手,迁破贼校尉。及权统军,从讨江夏。入夏口,先登,破其前锋,轻舟独进,中流矢死。

统年十五,左右多称述者,权亦以x死国事,拜统别部司马,行破贼都围,使摄父兵。后从击山贼,权破保屯先还,余麻屯万人,统与督张异等留攻围之,克日当攻。先期,统与督陈勤会饮酒,勤刚勇任气,因督祭酒,陵轹一坐,举罚不以其道。统疾其侮慢,面折不为用。勤怒詈〔2〕统,及其父操,统流涕不答,众因罢出。勤乘酒凶悖,又于道路辱统。统不忍,引刀斫勤,数日乃死。及当攻屯,统曰:"非死无以谢罪"。乃率厉士卒,身当矢石,所攻一面,应时披坏,诸将乘胜,遂大破之。还,自拘于军正。权壮其果毅,使得以功赎罪。

后权复征江夏,统为前锋,与所厚健儿数十人共乘一船,常去大兵数十里。行入右江,斩黄祖将张硕,尽复船人。还以白权,引军兼道,水陆并集。时吕蒙败其水军,而统先搏其城,于是大获。权以统为承烈都尉,与周瑜等拒破曹公于乌林,遂攻曹仁,迁为校尉。虽在军旅,亲贤接士,轻财重义,有国士之风。

又从破皖,拜荡寇中郎将,领沛相。与吕蒙等西取三郡,反自益阳,从往合肥,为右部督。时权彻军,前部已发,魏将张辽等奄至津北。权使追还前兵,兵去已远,势不相及,统率亲近三百人陷围,扶扞权出。敌已毁桥,桥之属者两版,权策马驱驰,统复还战,左右尽死,身亦被创,所杀数十人,度权已免,乃还。桥败路绝,统被甲潜行。权既御船,见之惊喜。统痛亲近无反者,悲不自胜。权引袂拭之,谓曰:"公绩,亡者已矣,苟使卿在,何患无人"?拜偏将军,倍给本兵。时有荐同郡盛暹于权者,以为梗概大节有过于统,权曰:"且令如统足矣"。后召暹夜至,时统已卧,闻之,摄衣出门,执其手以入。其爱善不害如此。

统以山中人尚多壮悍,可以威恩诱也,权令东占且讨之,命敕属城,凡统所求,皆先给后闻。统素爱士,士亦慕焉。得精兵万余人,过本县,步入寺门,见长吏怀三版,恭敬尽礼,亲旧故人,恩意益隆。事毕当出,会病卒,时年四十九。权闻之,拊床起坐,哀不能自止,数日减膳,言及流涕,使张承为作铭诔〔3〕。

二子烈、封,年各数岁,权内养于宫,爱待与诸子同,宾客进见,呼示之曰:"此吾虎子也"。及八九岁,令葛光教之读书,十日一令乘马,追录统功,封烈亭侯,还其故兵。后烈有罪免,封复袭爵领兵。

【注解】

〔1〕敛:收束,约束。

〔2〕詈(lì):骂,责骂。

〔3〕铭诔(lěi):铭和诔。泛指记述死者经历和功德的文章。

【译文】

凌统字公绩,吴郡余杭人。父亲凌操,轻生任侠,有胆量。孙策刚起兵时,凌操常常跟随征战,每每行军走在前充当先锋。代理永平县长时,他平定管理山越人,奸诈狡猾之徒收敛了手脚,被提升为破贼校尉。到了孙权统帅军队,便跟随他讨伐江夏。攻入夏口时,冲在最前面,打败敌人前锋部队,乘轻舟领先前进,被飞箭射死。

凌统这年十五岁,周围有很多人称赞他,孙权也因凌操为国牺牲,任命凌统为别部司马,代理破贼都尉,让他代理父亲带兵。后来跟随孙权平讨山贼,孙权攻取保屯后先期回师,剩下麻屯的一万敌人,让凌统与都督张异等人留下围攻,并约定好进攻的日期。在此之前,凌统与领军陈勤一起饮酒,陈勤刚愎而任性,他担任宴会的祭酒官,欺凌满座,举酒罚酒都不按规矩。凌统痛恨陈勤的欺侮轻慢,当面斥责他,不被采纳。陈勤怒骂凌统及凌统的父亲凌操,凌统流泪不作回答,众人因此罢席。陈勤趁着酒性蛮不讲理,又在路上侮辱凌统。凌统忍无可忍,拔刀砍了陈勤。几天之后陈勤便死了,等到将要攻打麻屯的时候,凌统说:"我不战死,无法赎我杀陈勤之罪"。便督率激励士卒,亲自冒着箭矢和石头出击,所攻打的一面,很快被攻破,众将领乘胜进军,终于大获全胜。回师后,他亲自到军正那儿自首。孙权认为他的果敢和坚毅非常了不起,使他得以将功赎罪。

以后孙权再次征讨江夏,凌统担任前锋,与他平日厚待的士兵几十人共乘一条船,常常在本部大军前面几十里。船进入右江,斩杀了黄祖的将领张硕,俘获全部敌船上的人。凌统回来向孙权汇报情况,孙权领军加速前进,水陆两路一起进攻。当时吕蒙打败了黄祖的水军,而凌统又率先攻占了江夏城,于是大获全胜。孙权任凌统为承烈都尉,与周瑜等人在乌林抵御并打败了曹操,继而又攻打曹仁,升为校尉。凌统即使身在军旅之中,也能够亲近结交贤明之士,轻视钱财,看重道义,具有国士的风尚。

凌统又随孙权攻破皖县,被任命为荡寇中郎将,兼任沛郡相。与吕蒙等人向西攻取了三郡,从益阳返回,又随孙权前往合肥,任右部督。这时,孙权开始撤军,先头部队已经出发,魏将张辽等人却突然带军杀到逍遥津北面。孙权派人想追回先头部队,但部队离开已很远,势难相救,凌统率领亲兵三百人冲入敌人重围,保护孙权突围而去。敌人已毁坏了桥梁,桥的连接处只剩下两块木板,孙权驱马疾奔冲过桥,凌统又回返再战,手下人全部战死,他自己也身负创伤,被他杀死的有几十个敌人,估计孙权已经脱险,他才回来。但桥坏路断,凌统只好披甲潜入水中隐蔽前进。孙权回到船上后,看见凌统,十分惊喜。凌统痛惜自己的亲兵没有一个生还,悲伤得控制不住自己。孙权拉起袖子为凌统擦泪,对他说:"公绩,死的人已经死了,只要您活着,又为何要怕没有人呢"?便任命凌统为偏将军,加倍授给兵力。当时有人向孙权推荐凌统同郡人盛暹,认为盛暹的气概节操,超过凌统,孙权说:"只要让他像凌统这样就够了"。后来晚上召见盛暹,当时凌统已躺下,听说盛暹来了,便穿好衣服出门,拉着盛暹的手进屋。凌统爱才而不妒嫉就是这样。

凌统认为山里人大多强壮剽悍,可以用恩威并施的办法来诱导他们,孙权便命令他到东部各县去招募乃至征讨,又命令各所属城镇官员,凡是凌统所求助的都先供给再上报。凌统向来爱护兵士,兵士也都仰慕他。凌统得到精兵一万多人,经过他故乡余杭县,步入官府大门,见了县吏执版三拜,恭恭敬敬,礼节周到,对亲戚朋友,恩情更加隆重。事情办完将要出发时,不巧因病去世,时年四十九岁。孙权听说这消息后,捶床坐起,哀痛不能自止,令张承为他写了祭文和铭文表示哀悼。

凌统的两个儿子凌烈、凌封,年龄都才几岁,孙权将他们收养在宫中,爱护相待就如同对待自己的几个儿子一样,每有宾客进见,便招呼他俩给客人看,说:"这是我的两个虎子"。到了他们八九岁时,让葛光教他们读书,十天让他们骑一次马。孙权追记凌统的战功,封凌烈为亭侯,交还他父亲过去带领的军队。后来凌烈犯罪,被免掉爵位和职务,凌封又继承爵位,统领军队。

【评析】

凌统十五岁时便追随在孙权左右,为人刚正英勇,武艺上更是得到了其父凌操的亲传,虽在军旅,却亲贤接士,轻财重义,有国士之风。

吴书张昭传

【原文】

张昭字子布,彭城人也。少好学,善隶书,从白侯子安受《左氏春秋》,博览众书,与琅邪赵昱、东海王朗俱发名友善。弱冠察孝廉,不就,与朗共论旧君讳事,州里才士陈琳等皆称善之。刺史陶谦举茂才,不应,谦以为轻己,遂见拘执。昱倾身营救,方以得免。汉末大乱,徐方士民多避难扬土,昭皆南渡江。孙策创业,命昭为长史、抚军中郎将,升堂拜母,如比肩之旧,文武之事,一以委昭。昭每得北方士大夫书疏,专归美于昭,昭欲嘿而不宣则惧有私,宜之则恐非宜,进退不安。策闻之,欢笑曰:"昔管仲相齐,一则仲父,二则仲父,而桓公为霸者宗。今子布贤,我能用之,其功名独不在我乎"!

【译文】

张昭字子布,彭城人。少年时喜欢学习,擅长书写隶书,跟着白侯子安学习《左氏春秋》,博览群书,和琅邪人赵昱、东海人王朗同时出名并且关系友好。成年后被举荐为孝廉,他没有接受,与王朗在一起讨论过去君主避讳的问题,州里的才士陈琳等人都很赞赏他的见解。刺史陶谦推举他为茂才,他不应召,陶谦认为他轻视自己,就把他抓了起来。赵昱竭尽全力营救,他才得以放出。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徐州一带的士人百姓多到扬州去避难,张昭等人也南渡长江。孙策创立基业,任命张昭担任长史、抚军中郎将,与他一起登堂拜见张昭老母,就像他已是多年一起的老朋友,军政大事,全部交付给张昭。张昭常常收到北方士大夫的书信,他们都把功劳单独归于张昭。张昭想隐藏不让人知道,担心有人说他有见不得人的事,让人知道又担心不妥当,进退两难,很是不安。孙策听说后,非常高兴地笑着说:"从前管仲任齐桓公相国,人家齐桓公一次说请示仲父,二次说请示仲父,而齐桓公依然被争霸天下的人尊崇为首。如今张子布很贤能,我能够重用他,他的功名就难道不归功于我吗"?

【原文】

策临亡,以弟权托昭,昭率群僚立而辅之。上表汉室,下移属城,中外将校,各令奉职。权悲感未视事,昭谓权曰:"夫为人后者,贵能负荷先轨,克昌堂构,以成勋业也。方今天下鼎沸,群盗满山,孝廉何得寝伏哀戚,肆匹夫之情哉"?乃身自扶权上马,陈兵而出,然后众心知有所归。昭复为权长史,授任如前。后刘备表权行车骑将军,昭为军师。权每田猎〔1〕,常乘马射虎,虎尝突前攀持马鞍。昭变色而前曰:"将军何有当尔?夫为人君者,谓能驾御英雄,驱使群贤,岂谓驰逐于原野,校勇于猛兽者乎?如有一旦之患,奈天下笑何"?权谢昭曰:"年少虑事不远,以此惭君"。然犹不能已,乃作射虎车,为方目,间不置盖,一人为御,自于中射之。时有逸群之兽,辄复犯车,而权每手击以为乐。昭虽谏争,常笑而不答。魏黄初二年,遣使者邢贞拜权为吴王。贞入门,不下车。昭谓贞曰:"夫礼无不敬,故法无不行。而君敢自尊大,岂以江南寡弱无方寸之刃故乎"!贞即遽下车。拜昭为绥远将军,封由拳侯。权于武昌,临钓台,饮酒大醉。权使人以水洒群臣曰:"今日酣饮,惟醉堕台中,乃当止耳"。昭正色不言,出外车中坐。权遣人呼昭还,谓曰:"为共作乐耳,公何为怒乎"?昭对曰:"昔纣〔2〕为糟丘酒池长夜之饮,当时亦以为乐,不以为恶也"。权默然,有惭色,遂罢酒。初,权当置丞相,众议归昭。权曰:"方今多事,职统者责重,非所以优之也"。后孙邵卒,百寮复举昭,权曰:"孤岂为子布有爱乎?领丞相事烦,而此公性刚,所言不从,怨咎将兴,非所以益之也"。乃用顾雍。

【注解】

〔1〕田猎:狩猎。

〔2〕纣:中国商代最后的君主,相传是暴君。

【译文】

孙策临终前,把弟弟孙权托付给张昭。张昭拥立孙权为主公并辅佐他。给汉室上了奏章报告皇帝,给所属各县发布了公文,命令内外的将校武官,让他们各自忠于职守。孙权因为悲痛伤感而没有处理政事,张昭对他说:"作为人主的继承人,贵在能够担负起先辈的遗业,使之兴隆昌盛,以成就伟大的功业。当今天下动荡,群盗遍于山野,您怎么能卧床哀伤,发泄普通人的感情呢"?于是张昭亲自扶孙权上马,排列兵士警卫而出,这样才使人们在心里感到有了归属。张昭仍然担任孙权的长史,授予的职权和过去一样。后来刘备上表任命孙权兼任车骑将军,张昭为军师。孙权每次打猎,常骑马射虎,曾经有只老虎突然冲过来,跳到跟前抓住孙权的马鞍。张昭神色大变,他上前对孙权说:"将军您怎么能这样做?作为人君,是说他能够驾驭英雄,指挥贤能的人,哪里是说他在原野上奔驰追逐,与猛兽较量能力吗?如果一旦发生意外,被天下人耻笑,又怎么办呢"?孙权向张昭表示歉意说:"我年轻,考虑事情不深远,这件事让我很惭愧"。然而孙权仍然不能停止打猎,就做了一辆射虎车,在车上开了方孔,周围虽有隔栏但没安车盖,让一个人给他驾车,他自己在车里从方孔往外射箭。不时有离群的野兽,又来攻击车辆,而孙权常常用手击打野兽为乐。张昭虽然竭力劝说,他却常常笑而不答。魏黄初二年,魏国派使者邢贞任命孙权为吴王。邢贞入宫门时不下车。张昭对邢贞说:"礼节没有不恭敬,所以刑法也没有不施行的。可是,你胆敢妄自尊大,难道是认为江南人少势弱,没有方寸小刀的缘故"?邢贞急忙下车。又任命张昭为绥远将军,封由拳侯。孙权在武昌时,面对钓台,饮酒大醉,他让人用水泼洒群臣说:"今天痛饮,只有醉倒在台上,才能停止"。张昭表情严肃,一言不发,起身走到外面,在车里坐着。孙权派人把他叫回来,对他说:"只是为了大家在一起作乐罢了,您为什么生气呢"?张昭回答说:"从前殷纣王把酒糟堆成山,美酒盛满池,通宵达旦长饮,当时也认为是作乐,并不认为是坏事啊"!孙权沉默不语,面露愧色,就撤去了酒宴。起初,孙权决定设置丞相一职,大家倾向于张昭担任此职。孙权说:"当今天下多事,执掌统理工作的人责任重大,这不是优待他的途径"。后来丞相孙邵去世,百官又推举张昭。孙权说:"我哪里是对子布吝啬这个职位呢?丞相的事务繁杂,而他这个人性情刚烈,他说的话不照办,就会产生怨恨,担任丞相不是对他有好处的事情"。于是任用了顾雍为丞相。

【原文】

权既称尊号,昭以老病,上还官位及所统领。更拜辅吴将军,班亚三司,改封娄侯,食邑万户。在里宅无事,乃著《春秋左氏传》解及《论语》注。权尝问卫尉严:"宁念小时所暗书不"?因诵《孝经》"仲尼居"。昭曰:"严鄙生,臣请为陛下诵之"。乃诵"君子之事上",咸以昭为知所诵。

昭每朝见,辞气壮厉,义形于色,曾以直言逆旨,中不进见。后蜀使来,称蜀德美,而群臣莫拒,权叹曰:"使张公在坐,彼不折则废,安复自夸乎"?明日,遣中使劳问,因请见昭。昭避席谢,权跪止之。昭坐定,仰曰:"昔太后、桓王不以老臣属陛下,而以陛下属老臣,是以思尽臣节,以报厚恩,使泯没之后,有可称述,而意虑浅短,违逆盛旨,自分幽沦,长弃沟壑,不图复蒙引见,得奉帷幄。然臣愚心所以事国,志在忠益,毕命而已。若乃变心易虑,以偷荣取客,此臣所不能也"。权辞谢焉。

【译文】

孙权称帝后,张昭因为年老多病,交还了官位以及所统领的部队。孙权又拜他为辅吴将军,地位仅次于三公,又改封为娄侯,给予万户的食邑。张昭在家闲居无事,就著述《春秋左氏传解》和《论语注》。孙权曾经问卫尉严说:"你还记得小时候熟读的书吗"?严就背诵了《孝经》的"仲尼居"一节。张昭说:"严是个浅陋的书生,我请求为陛下背诵"。于是背诵"君子之事上"一章,众人都认为张昭知道应该背诵什么。

张昭每次上朝,言辞亢直声气雄烈,正气形于颜色。他曾经因为直言而违逆了孙权的意旨,一度不去进见孙权。后来蜀国使者到来,称颂蜀国的德政美好,而群臣却没有人能够与他辩驳,孙权感叹说:"假如张公在座,那个使者不是被折服,就会感到丧气,哪里再敢自我吹嘘呢"?第二天,孙权派宫中使臣去慰问张昭,并请张昭和他会面。见面时张昭离开席位向孙权赔罪,孙权挺直身子阻止了他,张昭坐定后,抬头说:"从前太后、桓王不把老臣托付给陛下,而把陛下托付给老臣,因此我想竭尽臣子的节操,来报答厚恩,使我在辞世之后,有可让后人称道的地方。但我的识见思虑不够深远,违背了陛下圣明的意旨,自以为会受冷落而沉沦,将永远弃于沟壑之中,没想到又蒙受召见,得以在朝廷侍奉陛下。然而我这颗愚陋的心是用来服务国家的,以苟取荣华富贵,这是我所不能做的"。孙权向张昭表示了歉意。

【原文】

权以公孙渊称藩,遣张弥、许晏至辽东拜渊为燕王,昭谏曰:"渊背魏惧讨,远来求援,非本志也。若渊改图,欲自明于魏,两使不反,不亦取笑于天下乎"?权与相反复,昭意弥切。权不能堪,案刀而怒曰:"吴国士人入宫则拜孤,出宫则拜君,孤之敬君,亦为至矣,而数于众中折孤,孤尝恐失计"。昭熟视权曰:"臣虽知言不用,每竭愚忠者,诚以太后临崩,呼老臣于床下,遗诏顾命之言故在耳"。因涕泣横流。权掷刀致地,与昭对泣。然卒遣弥、晏往。昭忿言之不用,称疾不朝。权恨之,土塞其门,昭又于内以土封之。渊果杀弥、晏。权数慰谢昭,昭固不起,权因出过其门呼昭,昭辞疾笃。权烧其门,欲以恐之,昭更闭户。权使人灭火,住门良久,昭诸子共扶昭起,权载以还宫,深自克责。昭不得已,然后朝会。

昭容貌矜严,有威风,权常曰:"孤与张公言,不敢妄也"。举邦惮之。年八十一,嘉禾五年卒。遗令幅巾素棺,敛以时服。权素服临吊,谥曰文侯。长子承已自封侯,少子休袭爵。

【译文】

孙权因为公孙渊向吴国称臣,就派张弥、许晏到辽东任命公孙渊为燕王。张昭劝谏说:"公孙渊背叛魏国,害怕受到讨伐,才远道来向我们求援,称臣并不是他本来的意愿。如果公孙渊改变意图,想向魏国表白自己,两位使者就回不来了,这不是要被天下人所取笑吗"?孙权与他反复论辩,而张昭辞意更加坚决,孙权无法忍受,手按着刀愤怒地说:"吴国的官员士人入宫则向我拜见,出宫则拜您,我对您的敬重,也算到了极点了,而您屡次在众人面前顶撞我,我常常担心要失虑控制不住自己了"。张昭久久地盯着孙权说:"我虽然知道我的话不会被采用,但我还常常竭尽愚忠的原因,确实是因为太后临终前,把我叫到床前留下诏书,那遗言嘱托的话语总是在我耳边回响"。说着,他泪流满面。孙权把刀扔在地上,与张昭相对而泣。然而孙权最终还是派张弥、许晏去了辽东。张昭对所说不被采用而感到气愤,声称有病不再上朝。孙权也恼恨他,用土把张昭大门堵塞,张昭又在里面用土把门封死。公孙渊果然杀了张弥和许宴。孙权多次向他赔罪,张昭坚决不出来。孙权出宫到张昭家门喊他相见,他推辞说病势沉重。孙权放火烧他家的大门,想吓他一吓,而张昭又把内室的门关闭。孙权让人灭了火,在他门前站了很久,张昭的几个儿子一起把张昭搀扶起来,孙权用车把他带回宫里,深深地责备了自己。张昭不得已,这以后又参加朝会。

张昭的容貌端庄严肃,有威风,孙权常说:"我和张公谈话,不敢随便"。整个国家的人都敬畏他。嘉禾五年,张昭八十一岁时去世。留下遗嘱,让后人用一幅缣布给他束发,用简朴的棺材,以平常穿的衣服装殓。孙权身穿白色丧服亲临吊唁,谥为文侯。长子张承已经被封侯,由小儿子张休继承爵位。

【原文】

昭弟子奋年二十,造作攻城大攻车,为步骘所荐。昭不愿曰:"汝年尚少,何为自委于军旅乎"?奋对曰:"昔童汪死难,子奇治阿,奋实不才耳,于年不为少也"。遂领兵为将军,连有功效,至半州都督,封乐乡亭侯。

承字仲嗣,少以才学知名,与诸葛瑾、步骘、严相友善。权为骠骑将军,辟西曹掾,出为长沙西部都尉。讨平山寇,得精兵万五千人。后为濡须都督、奋威将军,封都乡侯,领部曲五千人。承为人壮毅忠谠,能甄识〔1〕人物,拔彭城蔡款、南阳谢景于孤微童幼,后并为国土,款至卫尉,景豫章太守。

又诸葛恪年少时,众人奇其英才,承言"终败诸葛氏者,元逊也"。勤于长进,笃于物类,凡在庶几之流,无不造门。年六十七,赤乌七年卒,谥曰定侯。子震嗣。初,承丧妻,昭欲为索诸葛瑾女,承以相与有好,难之,权闻而劝焉,遂为婿。生女,权为子和纳之。权数令和修敬于承,执子婿之礼。震诸葛恪诛时亦死。

【注解】

〔1〕甄识:辨识。

【译文】

张昭弟弟的儿子张奋二十岁时,制造了攻城用的大攻车,被步骘所推荐。张昭不满意,说:"你年纪还小,为什么要投身于军队呢"?张奋回答说:"从前鲁国的童子汪骐为国殉难,齐国的子奇能治理东阿,我的确没什么本事,比年龄却不算小了"。他于是领兵做了将军,接连建立功勋,官至半州都督,被封为乐乡亭侯。

张承字仲嗣,少年时因才学而出名,和诸葛瑾、步骘、严畯相处得很好。孙权任骠骑将军时,征召他为西曹掾,出任长沙西部都尉。征讨平定了山越的贼寇,他得到精兵一万五千人。后来任濡须都督、奋威将军,封都乡侯,领有部曲五千人。张承为人豪壮坚毅,忠诚正直,能够鉴识人物,从孤苦守微的幼童中培养提拔了彭城的蔡款和南阳的谢景,后来两人都成了国家的杰出人才,蔡款官至卫尉,谢景为豫章太守。

另外诸葛恪年轻时,众人对他的杰出才能十分惊异,张承却说最终使诸葛氏败落的就是诸葛恪。他勤奋进取,对待士人十分厚道,凡属于有才学的人,他没有不登门拜访的。享年六十七岁,赤乌七年去世,谥号为定侯。儿子张震继承爵位。当初,张承的妻子死了,张昭打算替他求娶诸葛瑾的女儿,张承因为与诸葛瑾彼此往来有交情,对这事感到很为难。孙权听说后就劝说他,于是他就成了诸葛瑾的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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