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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碎的话就不能完全打开细选66句

时间:2017-10-28 09:09

导读: 目送美句赏析_目送句子赏析:《目送》

篇一:目送美句赏析

好句摘抄

1. 我喜欢走路。读书写作累了,就出门走路。有时候,约个可爱的人,两个人一起走,但是两个人一起走时,一般的心在那人身上,只有一半的心,在看风景。(P2)

2.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P3)

3. 她说,你们知道的是我的歌,你们不知道的是我的人生,而我的人生对你们不重要。(P20)

4. 才子当然心里冰雪般的透彻:有些事,只能一个人做。有些关,只能一个人过。有些路啊,只能一个人走。(P22)

5. 我感念他的友情温柔,也记得自己的答复:亲爱的,难道你觉得,两个人就一定比一个人不寂寞吗?(P24)

6.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

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淞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P24)

7. 我明白了,譬如李叔同圆寂前的最后的手书: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 问余何适,廓而亡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P28)

8. 所有其他的人,会经历结婚、生育、工作、退休,人生由淡淡的悲伤和淡淡的幸福组成,在小小的期待、偶尔的幸福和沉默的失望中度过每一天,然后带着一种想说却又说不来的‘懂’,做最后的转身离开。(P32)

9. 所谓兄弟,就是家常日子平淡过,各自有各自的工作和生活,各自做各自的抉择和承受。我们聚首,通常不是为了彼此,而是为了父亲或母亲。聚首时及时促膝而坐,也不必然会谈心。即使谈心,也不必然有所企求——自己的抉择,只有自己能承受,在我们这个年龄,已经了然在心。(P42)

10. 你轻轻放下听筒,才觉得,这其实是个相见亦无事,不来常思君的电话——什么事都没有,扯东扯西,只不过想确认一下你还好,但是一句思念的话,都没有。(P55)

11. 妈妈是那个搭了时光机器来到这里但是再也找不到回程车的旅人。(P79)

12. 如果这个世界这个世纪的种种残忍和粗暴不曾吓着你,辞去的路上也只有清风明月细浪拍岸了。不是渐行渐远,而是有一天终要重逢;你的名字,清楚地留在世纪的史记里。(P104)

13. 一个数字,一个单位,一个名词,组合起来就唤出一个繁天满星的大千世界:一串红,二悬铃木,三年桐,四照花,五针松,六月雪,七里香,八角茴香,九重葛,十大功劳。(P140)

14. 酒过二巡,邻座食客某,约五十许,突然起来敬酒,立而举杯曰:天下大势,非合即分。合则一统,分则殊途。殊途若得我尊严,则当为殊途而自强不息也。知君与我同心同志,愿与君饮。语毕,一饮而尽。(P153)

15. 汴水日驰三百里,扁舟东下更开帆。

旦辞杞国风微北,夜泊宁陵月正南。

老树挟霜鸣窣窣,寒花垂露落毶毶。

茫然不悟身何处,水色天光共蔚蓝。(P200)

16. 二十三岁的我,在思索文字的艺术。然后不知在什么样的晚上,爱默生的文字跳进眼里:文字,应该像蒲公英的根一样实在,不矫饰,不虚伪。(P204)

17. 当你到了码头,没有一个办公室贴着时刻表,也没有一个人可以用权威的声音告诉你几点可以到达终点,你就上船,然后就找一条看起来最舒服的板凳坐下来,带着从此在此

一生一世的心情。你发现你根本不去想何时抵达,连念头都没有。你看那流动的河,静默却显然又隐藏着巨大的爆发力,你看那沙滩上晒太阳的灰色的水牛,你看孩子们从山坡上奔下来,你看阳光在芦苇白头上刷出一丝一丝的金线,你看一个漩涡的条纹,一条一条的数..(P228)

18.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也,以其无以易之也。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天下莫不知。(P259)

19. 人生本来就是旅途。夫妻、父子、父女一场,情再深,义再厚,也是电光火石,青草叶上的一点露水,只是,在我们心中,有万分不舍:那撑伞的人啊,自己是离乱时代的孤儿,委屈了自己,成全了他人。儿女的感恩、妻子的思念,他已惘然。我们只好相信:蜡烛烧完了,烛光,在我们心里,陪着我们,继续旅程。(P277)

20. 在一条我们看不见、但是和我们的旅途平行的路上,爸爸,请慢慢走。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P277)

21. 当他说闽南语而引得人们哈哈大笑时,当他说北京话而令人们面面相觑时,他为什么不曾为自己辩护:在这里,他的楚音与天地山川一样幽深,与苍天鬼神一样宏大?司仪的每一个音,都像父亲念《陈情表》的音,婉转凄楚,每一个音都重创你。此时此刻,你方才理解了他灵魂的漂泊,此时此刻,你方才明白他为何以为《四郎探母》泪下,此时此刻你方才明白:他是真的回到家了。(P280)

读书感想

龙应台的《目送》是一部对亲情和周边人物的感悟散文。特别喜欢她写的亲情,抒情、真切、含蓄,并为之深深感动。《目送》是全书的首篇,描写的是目送孩子的成长,目送父亲的远去。第二篇《雨儿》写患老年痴呆症的年迈母亲,母女情感真心实意,让人感动,第三篇《十七岁》写的是青春期儿子的独立,还有《爱情》、《明白》、《胭脂》、《为谁》等等,这些都是写父亲的逝,写母亲的老,写儿子的离,把个人生命中最私密、最深埋、最不可言喻的‘伤逝’和‘舍’铭刻在心,诉诸文字,处处是感同深受的亲情滋味,篇篇有让人沉吟难忘的人生情景。

古人云:四十不惑。人过四十后,经历过许多次的生老病死的场面,再读《目送》这类亲情散文,感悟很多,特别是《目送》中的: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人在生命的路途中,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平静中透露着的哀痛,让人不甘又无奈。永远记得儿子在第一次拿到学习成绩单时的情景,手拿奖状,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我地样子,那时的我就是他的天;大学四年,每次打电话时,即便是在脚骨折卧床时,他的声音是欢快的语调,第一句话永远都是妈妈,我很好!我很感谢儿子的孝顺,但心里也明白,儿子长大了,能自己担待所有的伤痛,对父母的依恋会越来越少,每每想到这,那种酸楚而又心存喜悦的无奈,瞬间会填满我整个胸膛。读《目送》会我又一次地感受到送父亲走时的那种撕心裂肺的哀痛,也会想到了每次回家看母亲时,母亲那欢愉的目光和不停叨唠的话语。世间大小小起起落落的事,最后还是沉寂于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目送》所描写的都是人们所经历的,所以能引起人们的共鸣。读《目送》总有想流泪的感觉,为逝去的或正在远去的亲情,挽留不住的是匆匆的生命脚步,能留下的就是记忆;读《目送》懂得了对于生命,最好的态度不是挽留,而是珍惜;读《目送》有些更深的感悟:再多的遗憾不舍都不过是生命的过程,我们只能往前走,用现在来填补过去的空白和伤口,带着爱和释怀与生命和解。

目送,经典摘抄。

篇二:目送美句赏析

“有些事,只能一个人做;有些关,只能一个人过;有些路啊,只能一个人走。” “难道两个人一定比一个人不寂寞吗?”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幸福就是,早上挥手说“再见”的人,晚上又平平常常地回来了,书包丢在同一个角落,臭球鞋塞在同一张椅下。

妈妈是那个搭了“时光机器”来到这里但是再也找不到回程车的旅人。

家,一不小心就变成一个没有温暖,只有压迫的地方。外面的世界固然荒凉,但是家可以更寒冷。一个人固然寂寞,两个人孤灯下无言相对却可以更寂寞。

我们拼命地学习如何成功冲刺一百米,但是没有人教过我们:你跌倒时,怎么跌得有尊严;你的膝盖破得血肉模糊时,怎么清洗伤口,怎么包扎;你痛得无法忍受时,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别人;你一头栽下时,怎么治疗内心淌血的创痛,怎么获得心灵深层的平静;心像玻璃一样碎了一地时候,怎么收拾?

当他垂垂老时,他可以回乡了,山河仍在,春天依旧,只是父母的坟,在太深的草里,老年僵硬的膝盖,无法跪拜。乡里,已无故人。

孩子,原谅他,凡是出于爱的急切都是可以原谅的。

时间是一只藏在黑暗中的温柔的手,在你一出神一恍惚之间,物走星移。

目送赏析

篇三:目送美句赏析

《目送》选读

摘要:《目送》展示给我们的是一个爱与亲情的世界,她要告诉我们的是,父母永远在你背后默默地注视着你,他们心里永远牵挂着你。无论何时都有一个家,在默默地守护着你。 关键词:家 父母 亲情 牵挂

翻阅目录,这本书写有父亲的逝世、母亲的苍老、儿子的离开、朋友的牵挂、兄弟的携手共行,写出失败和脆弱、失落和放手,写出缠绵不舍和绝然的虚无,极具亲情,感人至深。 龙应台素以文笔犀利著称,刀光剑影,寒气逼人。但这最犀利的一支笔也有最难以言尽的时候。看书时可以感受到她的言不尽,很多东西很多感受她深刻的体会到了,但她说不尽,真的,不好说。

《目送》一共有七十四篇散文,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这本书需要细细品味,因为其中真的有太多共鸣处,看的时候有一种酣畅淋漓的感觉,似乎作者把我们心中所思所悟都写了出来。这里就选几篇自己最有感触的来谈谈吧。

一、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这篇文里,作者选了两个背景来做对比。一个是五万人拥挤的露天剧场,那里举行着一场晚会,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一个是住着前行者沈君山的加护病房,那里空空荡荡,只有各种维持病人生命特征的机器在嘀嘀作响,寂寞冷清。讽刺么,不是的。这样的对比只会教看的人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似是怕读者可怜这位“才子”,作者在最后还为他作了解释,也像在安慰我们“他心里也明白,有些事,只能一个人做;有些关,只能一个人过;有些路啊,只能一个人走。”

舞台下的人看舞台上的人,觉得他们光鲜亮丽,风光无限,心有羡慕,或许会想着“如果我们是他们该有多好啊,名声、地位、财富、权利??”然而下面的人永远只看得到上面的人的表面,他们看不到他们真正的人生。明星们的憔悴苦累没有人可懂,除了他们自己。有些路身边的人可以陪着一路前行,但有些路,真的只能一个人走。

小时候很天真,交到朋友总会开心地说,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噢。那时的心情是那么美丽。是啊,我们相信我们可以在一起一辈子。直到长大了才发现,再亲密的朋友也有离开的时候,就连最亲密的家人都不一定能时时在身边,更何况朋友呢。中学时的女孩子不管做什么总会成群活动,最少都要两个人。吃饭、学习、逛街,甚至上厕所都要一起。于是我们习惯了身边总有人陪着。到了大学,一切都不一样了。因为老师或是活动不同,大家经常是一个人活动,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课室,一个人回宿舍。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没有谁可以陪在自己身边一辈子,身边的人在变换着,这些走了,那些又来了。他们终将成为生命中的过客。所以我们要学会坚强,学会独自一人面对一切,因为我们要时刻准备着,面对那些只能一个人走的路。

二、目送、家

这本书流传最广的是《目送》,其中有一段话被引用得最多: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是的,不必追。

一个人在成立一个家庭后就会有两种身份,父母的子女,子女的父母。于是他站在人生这条路的中间,目送着父母的老去,目送着孩子的离去。目送着生命的逝去。

当我们对这个世界懵懵懂懂时,父母拉着我们的手教会我们基本的生活,教会我们爱与

责任,他们是我们人生的启蒙师。不管我们多么任性,甚至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些幼稚的话语,他们也不会弃我们于不顾,仍旧会耐着性子教导我们,因此我觉得,世界上有着最宽广的胸怀的人是父母。而当我们在外面犯错了,受挫了,被伤得体无完肤时,也总有他们陪在身边,为我们遮风挡雨。就算他们挡不了那些艰难险阻,但他们守护了我们的心,让我们的世界充盈了温暖。

然而岁月是无情的。这样护我们周全的人,终究是要老去的。会有那么一天,他们慢慢地走不动了,连生活都不能自理。他们变得极其脆弱,一场小小的感冒都能把他们折腾得够呛。那时候的他们再也不能保护我们,而该轮到我们保护他们了。就这样,曾经与你密不可分,不管什么时候都陪伴你的人,他们渐行渐远,作为子女的我们只能望着他们的背影,想追却也追不上,直到最后一次的目送。

书里有篇文题为《十七岁》。这篇文记录了作者和儿子华飞的一次相会。自己的十七岁和孩子的十七岁重叠,勾起无限感慨。当自己尚为孩子时,对于父母的一些关爱会表现出不耐烦和抵抗。那时候的我们终究太年轻,不懂父母的苦心。而当自己也为人父母,再做着和当初的父母一样的事情时,面对孩子类似的举动,那一瞬间,自己恍神了。我想,那种感觉一定很微妙。彼时的自己就站在面前,当时没能体会到的心情一瞬间涌入心房。才知,原来,是这样的。

孩子渐渐长大,欲脱离父母的保护;而自己渐渐老去,在他们眼中自己反倒变成了孩子。他们不能体会我们的心情,他们不知道,人越老越容易感怀以前,年轻的他们还只顾着向前跑,并用他们的背影告诉你:不必追,我想去追求自己的生活。

不胜唏嘘。

读到一半,突然看到作者被一个问题问倒:家,是什么?

作者给了自己三个回答:作为被人呵护的子女时,家是父母在的地方;和人做终身伴侣时,家是两个人在的地方;有了儿女时,家是儿女在的地方。但,还有三个“可是”:可是第一个家,人会一个个走掉,通常走得很远,很久;第二个家没多久有些会散掉,两个人可以因为渴望安定而走入一个家,也可以因为渴望自由而离开一个家;没散掉的有些会很快就拥有子女,这是第三个家。作者没有说第三个家会怎样,但我知道,第三个家也会和第一个家一样,人一个个走掉,如此循环往复。

这是个难解的题,于是我也开始思考。

对我而言,家就是家人在的地方。这个世界很大,大到可以容纳60多亿人;这个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块地方是我的容身之所。不管我去到哪里,有着怎样光荣或凄惨的经历,终究还是会回到那一小块地方。似乎有着一条线绑着我,线的那头是父母,不管我走了多远,只要他们轻轻一拉,我就回来了。我心甘情愿地回来了,因为我知道,那里有着我的整个世界。

三、牵挂,共老

我一直觉得,有人可以牵挂,有人牵挂着自己,真是一件美妙的事。嗯,我喜欢“牵挂”这个词。

经历过朋友背叛的我,更懂得珍惜真正的朋友。人这一生,总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会给与你帮助,而有些人就是来带给你伤害。于是你会懂得,原来不是只有好人,是会有那么一些人莫名其妙地要伤害你。不过之后你会懂得,他们的到来还有另一种意义,那就是教会我们学会珍惜更好的。

知己从来就不求多,有就足够。只要能有那么一个人,不管你开心还是哭泣都会温柔地陪在身边;不管是凌晨还是忙碌,都可停下手中所有事来听自己的委屈难过;不管缘由如何,都会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携手并进;不管旁人如何评价自己,都能说出一句:我相信他。

只要能有这样的一个人,能有他的牵挂,此生无憾矣。

高考后大家各奔东西,分散在不同的城市,但距离不曾被拉开。当北国开始寒风萧瑟,大雪纷纷,而南国仍一片夏凉时,也会记得给北国的朋友送去一声问候和挂念;当朋友得知自己心情不好抑郁难耐时,电话会及时响起,她在那边担忧地问句:“怎么了?”,仅这三个字便可让泪水决堤。

所以我能想到最美好的事,就是和你们,我的朋友们,一起慢慢地老去。一起看这时光飞逝,看沧海桑田,看生命的年轮走过一圈又一圈。当我们已经头发花白,牙齿稀松时,还能手拉手在一起看夕阳回忆青涩往事。真的,我想,那一定很美好。

情之一字,说不尽道不完。

我一直相信,重情之人都有着一颗柔软细腻的心。他们体会着这世间种种情感,他们有着诸多感慨,然而其所说所写,都不过是那感情世界的冰山一角。

真的,不好说

目送 龙应台 赏析

篇四:目送美句赏析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龙应台散文《目送》赏析

龙应台的《目送》在现当代文学史所有感悟亲情的散文中别具一格。文章祛除了枝蔓繁冗的华丽外衣,以干净洗练的文字将人间的朴素亲情缓缓道出,情感幽徊流泄于字里行间,以沉静而从容不迫的姿态走进读者的灵魂深处,让人欲罢不能。《目送》给人一种洗尽铅华呈素姿的本质之美,正如化妆的最高境界是无妆,文章中的精准炼字、匠心结构与情感主题的升华相得益彰,天衣无缝,是一篇精美细致的上乘佳作。

散文主“情”,表现亲情、友情、爱情等人间真情的散文一直在散文创作领域占有较大比重,这类散文无不以情感的真切取胜。如张洁的《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洋洋洒洒十万字,对母亲生病间隙的点点滴滴叨絮不休,虽缺少艺术性的提炼概括,却以琐屑的日常生活铺叙了母女亲情,让人为之动容。王恒绩的《娘,我的疯子娘》以儿子的愧疚之心撕开了疯子母亲的精神世界,剖露出疯子娘心灵深处的人性律动,让人潸然泪下。胡子宏的《怀念我的妻子》以深情的笔触追忆了妻子患病后夫妻之间相濡以沫的情感历程,感人至深。类似的还有李汉荣的《回忆父亲》、孙荪的《娘》等等,相对来说,龙应台的《目送》更似朱自清的《背影》,这两篇散文都以温柔敦厚的儒家式的文化精神克制了情感的血脉喷张,而似小河淙淙般的舒缓渗人心脾。二者均以日常生活中常见的送别场景作为描写对象,在天真质朴的娓娓叙事中流露朴素真情,可谓淡笔写离思。然而在情感的表达与时空的张力上,笔者以为,龙应台的《目送》更胜一筹。首先,在时空的纵度上,朱自清的《背影》紧紧注视父子两代人之间的情感体验,而龙应台的《目送》则牵系三代,以父亲为代表的老年,以“我”为代表的中年和以儿子华安为代表的青年,以“我”的视点为中心,将三个年龄时段的情感体悟串联成了一个完整的人生轨迹,并且以此上升为人间大情、醒世恒理,视野开阔而颇具哲理性,这是《目送》区别于《背影》等其他亲情散文最成功的地方。其次,在表达的情感上,《背影》全篇弥漫着含蓄的忧伤和细腻的感动,而《目送》不仅如此,更有无奈基础上的通透和沉淀之后的省悟,因此两番毅然决然地写下“不必追”,语气迟缓却坚定。《目送》没有宣泄铺张的哭泄,没有沉浸于难舍难分的凄恻,而是充满理性的坚忍,此时无声胜有声,更能给读者启悟,引起共鸣。

《目送》并没有记述具体的事件,分别以简单的文字描写了对小学、高中、大学时儿子的背影和对父亲壮年、暮年、“鸿飞”时的背影的不同感悟,通篇几乎是场景的剪接和镜头的不断转换,甚至仅有一句对话描写,然而即使这样并不让人觉得文章空洞无物,反而激思涟涟,她在场景的展现中细化、放大并不断地加深人性最脆弱敏感的神经细胞,以细腻的个体化的叙述来引领读者小心翼翼地去体验那物是人非的酸涩,从而形成了既个人又集体化的情感体悟:“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 不必追。”这是作者历经人生更迭于久久沉淀之后对生命情感的进一步思悟,看似残忍,却于断然的理性中更富情感的浓度,作者清醒地看到,时空流逝,即使那份对逝父的“伤”和对儿子成长的“舍”也是不可挽留的,在“对时间的无言,对生命的目送”中是一份略含忧伤的安然和珍视生命的永恒。《目送》没有局限于狭窄的私人追忆,而是以独特锐利的视角在日常生活的普通场景中挖掘出一种永恒和终极的精神,直指人心,给读者一份富于智性的启示,而作者所言“书写本身,于己,是自我探索; 于读者,亦有启发”。

《目送》语言平实简淡却充满灵悟,作品中每一个普通场景的叙写、每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议论都深蕴着作者的浓浓神思。文章通篇采用白描手法,文中仅有的四处环境景物描写也多以黑白交映的素淡底片来映衬情感。而在文中开头则以淡雅的绿给人以安闲和简单

的满足感,“九月初,家家户户院子里的苹果和梨树都缀满了拳头大小的果子,枝丫因为负重沉沉下垂,越出了树篱,钩到过路行人的头发”,绿意象征着希望,而果实则代表着丰收,华安上小学无疑是人生的起点,淡淡的语气将母亲对儿子迈入人生征程的喜悦和独立成长的不舍这种矛盾心情蒸融于字里行间。紧接着作者转入理性的自语式的思考,“他们是幼儿园的毕业生,但是他们还不知道一个定律: 一件事情的毕业,永远是另一件事情的开启”,这前两段的景物与议论并不是简单地介绍华安从幼儿园毕业上小学这一过程,而是点染出生命的起点与终点紧密相连这样一个生命感悟,同时与后文的环境描写形成呼应,为主题埋下伏笔。

文章中的情景衬托物简单却有实效,如文中“我”目送华安和父亲的两个场景描写: 一处是“车子开走了,一条空荡荡的街,只立着一只邮筒”; 另一处是“我看着他的小货车小心地倒车,然后‘噗噗’驶出巷口,留下一团黑烟。直到车子转弯看不见了,我还站在那里,一口皮箱旁”。两个不同场景分别以一只邮筒、一口皮箱将共同的情感体验者“我”的不同感受衬托了出来。第一处场景中“我”在高处目送华安独自上学,“我”并没有出现在文字以及读者的视野中,一只独立的邮筒体现了作者因儿子成长与自己的疏离而产生了孤独感,“空荡荡的街”衬出了内心的无比落寞; 第二个场景中“我”与皮箱一同见证了黑烟下父亲的辛劳,这与全文中仅有的一句对话描写连在一起,“女儿,爸爸觉得很对不起你,这种车子实在不是送大学教授的车子”,语言朴实,让久久目送父亲背影而不愿离去的女儿酸涩不舍。两个不同时间段内发生的场景被作者构置于同一空间内,以此来贯连形成立体的人生体验,无论是疏远落寞还是依恋不舍都是人生必不可少的过程,它们一一来过,也将悠悠远逝,所以“不必追”。龙应台将自己对生命的真切体验揉碎在场景的置换和灵性跳跃的语言里,使文章充满内在的张力。

此外,《目送》中动词、形容词的运用十分考究,作者删繁就简,以简单而有力的文笔将情感包容其中,语短情深,辞约意丰,体现了作者的良苦用心。如对华安刚刚入学时的神情描写,“小小的手,圈在爸爸的、妈妈的手心里,怯怯的眼神,打量着周遭”,一个母亲对儿子的观察认真细致,既表现了母亲对年幼孩子的牵挂之情,也写出了孩子初涉世事的胆怯和对母亲的依赖,这同时为下文写孩子长大后的叛逆、与母亲的渐行渐远作了铺垫。再看作者对送别16 岁的儿子时候的情景描写: “告别时,照例拥抱,我的头只能贴到他的胸口,好像抱住了长颈鹿的脚。他很明显地在勉强忍受母亲的深情??我就站在外面,用眼睛跟着他的背影一寸一寸往前挪。”“跟着”和“挪”字形象地写出了母亲送儿千里时难舍难分的心情;“照例”则体现了母爱的永恒,儿子的“勉强忍受”则与此形成对比,青春期时心灵的闭锁、性格的逆反使得儿子在母亲涌动的深情面前麻木无知。在儿子的疏离下,母亲虽落寞孤寂,更多的是体谅与理解,并淡然地相信这是人生的必经风景。 不仅如此,文中表示相同意思的语词在不同的情境下也会有不同的动词出现。如同样表示“淡出视线”的词语,在写到华安入学的情景时“我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在写到16岁的华安到美国做交换生临别时“闪入一扇门,倏忽不见”; 在写到从医院辞别父亲时“看着轮椅的背影,在自动玻璃门前稍停,然后没入门后”。“消失”“闪”“没”三个动词生动地体现了不同年龄阶段的特质,幼时被人群淹没的“消失”,少年时主动求索的“闪”,老年时飘忽无力的“没”。三个动词的精妙在于它们恰恰组成了一个圆形的人生轨迹,代表两端的幼年、老年的“消失”和“没”因为幼稚和衰老都有些许“被动”的成分,而作者作为主动的目送者,默默地注视和领受着这一切,无论是关注牵挂还是伤感失落全都浸润在这绵绵亲情中,包容在流动循环的人生里,周而复始。文中这些动词的运用使得散文在情感的浓度上有了哲理的深度,起到了画龙点睛、锦上添花的作用。

“作为文学审美价值追求的最后完成,形式创造是一个内容形式化与形式内容化的互动过程。它既体现为对艺术内容内在的结构的组织和构成,又体现为运用语言材料及艺术手段( 表层结构、体裁样式、韵律节奏、表现手法) 生成内容并使之呈现的外在形态的创

造。”《目送》中的匠心形式使内容得到了深化,情感得到升华,产生了审美新质。文章采用了一一对称和循环往复的结构布局,这一“有意味的形式”尤显作者的精妙构思。全文以作者“我”的心灵感悟为中心点,把对儿子和对父亲的深沉记忆作为等长的情感半径并向四周辐射开来,形成一个由散乱画面拼凑起来的圆形饼状图。当读者在高处俯瞰这样一个有着朴素色彩的圆形图片时,会惊奇地发现所有的那些看似毫无联系彼此独立的零碎画面都是一一映衬的: 儿子的人生起步与父亲的与世长辞; 儿子因幼小对“我”的依偎与父亲因衰老对“我”的依赖;青春期时叛逆的儿子对“我”的冷落与壮年时沉稳的父亲对“我”的体慰。这些彼此对应的人生图景恰恰揭示了生命流转往复的现象,因此作者感慨于“一件事情的毕业,永远是另一件事情的开启”,而这又像是论点与论据的彼此印证,缓缓流动的情感在理性沉思与感性图景之间穿插交错、交相辉映,这是内容与形式的完美结合。最后作者的情感波流在直径线上不断地徘徊交合,“所谓父女母子一场,??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这段意味深长的具有总结性的话语在文中出现两次,被分别安排在儿子部分和父亲部分的结尾,在把文章分为两个部分的同时似乎又暗示着人生的前半生和后半生,父母子女、老弱病幼、得到失去在人生的圆盘中一次次地转化循环,这种含有宿命规律的定论在每个家庭每种人生中无限循环,无论是深深的感动还是淡淡的忧伤,凝住的只有思绪,时光流淌,依旧。

作者舒淡而沉缓的情感在多个双声叠韵词中得到了很好的体现。如“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在文中出现两次,第一次是带有失望和落寞的感受,而第二次则是洞透世事之后的淡然和总结; “我慢慢地、慢慢地意识到”是失落之后的沉思和开悟; “我掠开雨湿了前额的头发,深深、深深地凝望”,相较前几个双声词少了一个“地”,情感却更加饱满忧伤,充盈着对父亲的不舍。当读者读到这些语词时都会不由得放慢语速,去仔细静心体会作者哀伤失落和顿悟平淡的情绪流动。作者在《目送》中压缩了时间的纵度和空间的跨度,虽如此却让人明显感到时光的快速流转,如文中“每个礼拜到医院去看他,是十几年后的时光了”这句话,作者将自己定格,思绪和眼光却在几十年间来回漂移,尤显得感时伤逝的复杂心情。微言大义,《目送》以最简单的形式包容了作者最深沉的情感,承载了最厚重的生命哲学,凸显了龙应台这位女作家的知性和从容。

篇五:目送美句赏析

1、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告诉你:不必追。 ——龙应台 《目送》

2、 时间是一只藏在黑暗中的温柔的手,在你一出神一恍惚之间,物走星移。 ——龙应台 《目送》

3、 有些事,只能一个人做。有些关,只能一个人过。有些路啊,只能一个人走。 ——龙应台 《目送》

4、 我们拼命地学习如何成功冲刺一百米,但是没有人教过我们:你跌倒时,怎么跌得有尊严;你的膝盖破得血肉模糊时,怎么清洗伤口、怎么包扎;你一头栽下时,怎么治疗内心淌血的创痛,怎么获得心灵深层的平静;心像玻璃一样碎了一地时,怎么 收拾? ——龙应台 《目送》

5、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龙应台 《目送》

6、 有一种寂寞,身边添一个可谈的人,一条知心的狗,或许就可以消减。有一种寂寞,茫茫天地之间余舟一芥的无边无际无着落,人只能各自孤独面对,素颜修行。 ——龙应台 《目送》

7、 太疼的伤口,你不敢去触碰;太深的忧伤,你不敢去安慰;太残酷的残酷,有时候,你不敢去注视。 ——龙应台 《目送》

8、 修行的路总是孤独的,因为智慧必然来自孤独。 ——龙应台 《目送》

9、 人生由淡淡的悲伤和淡淡的幸福组成,在小小的期待、偶尔的兴奋和沉默的失望中度过每一天,然后带着一种想说却又说不出来的.‘懂’,作最后的转身离开。 ——龙应台 《目送》

10、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母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龙应台 《目送》

11、 一个人走路,才是你和风景之间的单独私会。 ——龙应台 《目送》

12、 一个人固然寂寞,两个人孤灯下无言相对却可以更寂寞。 ——龙应台 《目送》

13、 幸福就是,生活中不必时时恐惧。幸福就是,寻常的人儿依旧。幸福就是,早上挥手说“再见”的人,晚上又平平常常地回来了,书包丢在同一个角落,臭球鞋塞在同一张椅下。 ——龙应台 《目送》

14、 我们都知道了,母亲要回的”家“,不是任何一个有邮递区号、邮差找得到的家,她要回的”家“,不是空间,而是一段时光。 ——龙应台 《目送》

15、 时光,是停留还是不停留?记忆,是长的还是短的?一条河里的水,是新的还是旧的?每一片繁花似锦,轮回过几次? ——龙应台 《目送》

16、 幸福就是:生活中不必时时恐惧。 ——龙应台 《目送》

17、 母亲,是个最高档的全职、全方位CEO,只是没人给薪水而已。 ——龙应台 《目送》

18、 贫穷的记忆,在事过境迁之后,像黑白片一样,可能产生一种烟尘朦胧的美感,转化为辛酸而甜美的回忆。 ——龙应台 《目送》

19、 回忆真的是一道泄洪的闸门,一旦打开,奔腾的水势慢不下来。 ——龙应台 《目送》

20、 凡是出于爱的急切都是可以原谅的。 ——龙应台 《目送》

21、 拜祭,终究也只是生者的一份安宁。 ——龙应台 《目送》

22、 冬夜的街,很黑,犬吠声自远处幽幽传来,听起来像低声呜咽,在解释一个说不清的痛处。 ——龙应台 《目送》

23、 我们这一代人,错错落落走在历史的山路上,前后拉得很长。同龄人推推挤挤走在一块,或相濡以沫,或怒目相视。年长一点的默默走在前头,或迟疑徘徊,或漠然而果决。前后虽隔数里,声气婉转相通,我们是用一条路上的同代人。 ——龙应台 《目送 》

24、 你能想象比‘被物质撑得过饱后的漠然’更贫乏的存在状态吗? ——龙应台 《目送》

25、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物都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 ? ? ? 寻找有时、放手有时,保持有时、舍弃有时 ? ? ? 撕裂有时、缝补有时,静穆有时、言语有时 ? ? ? 喜爱有时、恨恶有时,争战有时、和好有时” ? ? ? 难的是,你如何辨识寻找和 放手的 时刻,你如何懂得,什么是什么呢? ——龙应台 《目送》

26、 南美洲有一种树,雨树,树冠巨大圆满如罩钟,从树冠一端到另一端可以有三十米之遥。阴天或夜间,细叶合拢,雨,直直自叶隙落下,所以叶冠虽巨大且密,树底的小草,却茵茵然葱绿。兄弟,不是永不交叉的铁轨,倒像同一株雨树上的枝叶,虽 然隔开 三十米,但是同树同根,日开夜合,看同一场雨直直落地,与树雨共老,挺好的。 ——龙应台 《目送》

27、 对于行路的我而言,曾经相信,曾经不相信,今日此刻也仍旧在寻找相信。但是面对时间,你会发现,相信或不相信都不算什么了。 ——龙应台 《目送》

28、 如果科学家能把一滴眼泪里所有的成分都复制了,包括水和盐和气味、温度——他所复制的,请问,能不能被称作一滴“眼泪”呢? ——龙应台 《目送》

目送美句赏析。29、 不是渐行渐远,而是有一天终要重逢;你的名字,清楚地留在世纪的史记里。 ——龙应台 《目送》

30、 斜坡上的杂化野草,谁说不是一草一千秋,一花一世界呢? ——龙应台 《目送》

31、 只能想象,他的内在世界和我的一样波涛深邃,但是,我进不去。 ——龙应台 《目送》

32、 在暂时里,只有假设性的永久和不敢放心的永恒。 ——龙应台 《目送》

33、 “所有其他的人,会经历结婚、生育、工作、退休,人生由淡淡的悲伤和淡淡的幸福组成,在小小的期待、偶尔的兴奋和沉默的失望中度过每一天,然后带着一种想说却又说不来的‘懂’,做最后的转身离开。” ——龙应台 《目送》

34、 在平凡和现实里,也必有巨大的美的可能吧。 ——龙应台 《目送》

35、 妈妈是那个搭了“时光机器”来到这里但是再也找不到回程车的旅人。 ——龙应台 《目送》

36、 不是渐行渐远,而是有一天终要重逢。 ——龙应台 《目送》

37、 只有一个人能听的音乐,是一扇紧闭的门。 ——龙应台 《目送》

38、 怎么就知道,你活得比我长呢?时间才是最后的法官。 ——龙应台 《目送》

39、 金门的美,怎么看都带着点无言的忧伤。一栋一栋颓倒的洋楼,屋顶垮了一半,残破的院落里柚子正满树摇香。如果你踩过破瓦进入客厅,就会看见断壁下压着水渍了的全家福照片,褪色了,苍白了,逝去了。一只野猫悄悄走过墙头,日影西斜。 ——龙应 台 《目送》

40、 他好像在听一个不可及的梦想,又仿佛在夜行暗路上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轻轻呼唤自己的名字,带点不可思议的向往与情怯:是啊,太湖边,柳树下,线装书...... ——龙应台 《目送》

41、 春节的爆竹在冷过头的冬天有一下没一下的,凉凉的,仿佛浸在水缸里的酸菜。(闪点情话网) ——龙应台 《目送》

42、 理想主义者往往经不起权力的测试。 ——龙应台 《目送》

43、 文明和野蛮的中隔线,薄弱,混沌,而且,一扯就会断。 ——龙应台 《目送》

44、 我们拼命地学习如何成功冲刺一百米,但是没有人教过我们:你跌倒时,怎么跌得有尊严;你的膝盖破得血肉模糊时,怎么清洗伤口、怎么包扎;你痛得无法忍受时,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别人;你一头栽下时,怎么治疗内心淌血的创痛,怎么获得 心灵深 层的平静;心像玻璃一样碎了一地时,怎么收拾? ——龙应台 《目送》

45、 世上六十亿人里,没有追求幸福的权利的,可能居大多数。 ——龙应台 《目送》

46、 九十三岁的眼睛和四岁,竟是同一双眼睛?灵魂里,还是那看《史记》的孩子,深情而忧郁的青年? ——龙应台 《目送》

47、 每一个被我“看见”的瞬间刹那,都被我采下,而采下的每一个当时,我都感受到一种“美”的逼迫,因为每一个当时,都稍纵即逝,稍纵,即逝。 ——龙应台 《目送》

48、 空荡荡的街,只有我,和那生了我的女人。 ——龙应台 《目送》

49、 人对自然、对生命过度地暴虐、亵渎之后,他究竟还有什么依靠呢?如果勇敢领袖们的心里深埋着仇恨和野心的地雷,敏感的阿拉伯芥又救得了几个我们疼爱的孩子呢? ——龙应台 《目送》

50、 人在天地之间终究是无所凭依的孤独,你真能面对生老病死,就真的明白,在这世间,没有什么可以附着依托。 ——龙应台 《目送》

51、 你站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告诉你:不必追。 ——龙应台 《目送》

52、 才子当然心里冰雪般的透彻:有些事,只能一个人做。有些关,只能一个人过。有些路啊,只能一个人走。 ——龙应台 《目送》

53、 真正能看懂这世界的,难道竟是那机器,不是你自己的眼睛、你自己的心? ——龙应台 《目送》

54、 他的坐着,其实是奔波,他的热闹,其实是孤独,他,和他的政治对少们,所开的车,没有”R”挡,更缺空挡。 ——龙应台 《目送》

55、 相机,原来不是那么重要,它不过是我心的批注,眼的旁白。 ——龙应台 《目送》

56、 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心中渐渐有一分明白,如月光泻地。 ——龙应台 《目送》

57、 所有美好的都已美好的过去了,甚至夜夜来吊唁的蝶梦也冷了。是的,至少你还有虚无留存。你说,至少你已懂得什么是什么了。是的,没有一种笑是铁打的,甚至眼泪也不是。 ——龙应台 《目送》

58、 一件事情的毕业,永远是另一件事情的开启。”人生就是如此,你以为已经从一个漩涡逃离,其实另外一个漩涡就在你的脚下。用力蹬一脚,就进去了。所以,不需要对生活太用力,心

导读: 目送美句赏析_目送句子赏析:《目送》读书笔记好句摘抄及感想好句摘抄1 我喜欢走路。读书写作累了,就出门走路。有时候,约个可爱的人,两个人一起走,但是两个人一起走时,一般的心在那人身上,只有一半的心,在看风景。(P2)2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P3)3 ...

会带着我们去该去的地方。 ——龙应台

纳兰容若经典诗词,纳兰容若经典诗词赏析 篇六:目送美句赏析

目送美句赏析。1、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一作:却道故心人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一作:泪雨零 / 夜雨霖)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纳兰性德 《木兰词·》

2、 雨歇梧桐泪乍收,遣怀翻自忆从头。摘花销恨旧风流。 帘影碧桃人已去, 痕苍藓径空留。两眉何处月如钩? ——纳兰容若 《浣溪沙》

3、 深禁好春谁惜,薄暮瑶阶伫立。别院管弦声,不分明。 又是梨花欲谢,绣被春寒今夜。寂寞锁朱门,梦承恩。 ——纳兰容若 《昭君怨》

4、 君如载酒需尽醉,醉来不复思天涯。 ——纳兰容若

5、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 ——纳兰性德 《蝶恋花》

6、 乱山千叠横江,忆君游倦何方。知否小窗红烛,照人此夜凄凉 ——纳兰性德 《清平乐》

7、 谢家庭院残更立,燕宿雕粱。月度银墙,不辨花丛那辨香? 此情已自成追忆,零落鸳鸯。雨歇微凉,十一年前梦一场。 ——纳兰容若 《采桑子》

8、 一生一世一双人,半醉半醒半浮生。 ——纳兰性德 《画堂春》

9、 春浅,红怨。掩双环,微雨花间画闲。无言暗将红泪弹。阑珊,香销轻梦还。 斜倚画屏思往事,皆不是,空作相思字。记当时,垂柳丝,花枝,满庭蝴蝶儿。 ——纳兰性德 《河传》

目送美句赏析。10、 人生若只如初见 ——纳兰容若 《木兰辞 拟古决绝词柬友》

11、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催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干。 最是繁枝摇落处,转教人忆春山,湔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纳兰容若 《临江仙》

12、 残灯风灭炉烟冷,相伴唯孤影。 判叫狼藉醉清樽,为问世间醒眼是何人。 难逢易散花间酒,饮罢空搔首。 闲愁总付醉来眠,只恐醒时依旧到樽前。 ——纳兰性德 《虞美人》

13、 茫茫碧落,天上人间情一诺。 ——纳兰容若 《纳兰词》

14、 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纳兰性德 《虞美人》

15、 旧欢如在梦魂中,自然肠欲断,何必更秋风。 ——纳兰容若

16、 黄花城早望 五夜光寒,照来积雪平于栈。西风何限,自起披衣看。 对此茫茫,不觉成长叹。何时旦,晓星欲散,飞起平沙雁。 ——纳兰容若 《点绛唇》

17、 东风不解愁,偷展湘裙衩①。独夜背纱笼②,影著纤腰?。 尽水沉烟③,露滴鸳鸯瓦。花骨冷宜香④,小立樱桃下。 【注释】 ①湘裙衩:指用湘地丝绸制做的裙衩。 ②纱笼:灯笼。 ③爇(ruò) 尽句:谓沉香已?燃尽。爇,燃烧。水沉,即水沉香、沉香。 ④花骨句:意谓夜来天寒露冷,而花蕾却发出宜人的香气。花骨,花骨朵,即花蕾。 ——纳兰容若 《生查子》

18、 欹角枕,掩红窗。梦到江南伊家,博山沉水香。 浣裙归晚坐思量。轻烟笼浅黛,月茫茫。 ——纳兰容若 《遐方怨》

19、 娇软不胜垂,瘦怯那禁舞。多事年年二月风,翦出鹅黄缕。 一种可怜生,落日和烟雨。苏小门前长短条,即渐迷行处。 ——纳兰容若

20、 泠泠彻夜 谁是知音者 如梦前朝何处也 一曲边愁难写 极天关塞云中 人随雁落西风 唤取红巾翠袖 莫教泪洒英雄 ——纳兰容若

21、 十里湖光载酒游,青帘低映白苹洲。西风听彻采菱讴。 沙岸有时双袖拥,画船何处一竿收。归来无语晚妆楼。 ——纳兰容若 《浣溪沙》

22、 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 再缘悭,剩月零风里。 清泪尽,纸灰起。 ——纳兰容若 《金缕曲》

23、 木叶纷纷归路,残月晓风何处。消息半浮沉,今夜相思几许。秋雨,秋雨,一半西风吹去。 ——纳兰容若 《纳兰词》

24、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不多情 ?? ——纳兰性德 《摊破浣溪沙》

25、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纳兰容若 《采桑子》

26、 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纳兰容若 《纳兰词》

27、 银床淅沥青梧老,屧粉秋蛩扫。采香行处蹙连钱,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纳兰容若 《虞美人》

28、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桨向蓝桥易乞,药成 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纳兰性德 《画堂春》

29、 我是人间惆怅客,断肠声里忆生平 ——纳兰性德 《纳兰词》

30、 等闲变却故人心 却道故人心易变 ——纳兰性德

31、 山长水远嫦娥怨,鸿雁相烦,鸿雁相烦,眉间心上玉簟寒。 ——纳兰性德 《采桑子-春叶》

32、 尽日惊风吹木叶,极目嵯峨,一丈天山雪。去去丁零愁不绝,那堪客里还伤别。若道客愁容易辍,除是朱颜,不共春销歇。一纸乡书和泪摺,红闺此夜团圞月。 ——纳兰容若 《蝶恋花》

33、 暗怜双绁郁金香。欲梦天准思转长。几夜东风昨夜霜,减容光。莫为繁花又断肠。 ——纳兰容若 《忆王孙》

34、 浮生如此,会少别多,不如莫遇。 ——纳兰性德

35、 一种蛾眉,下弦不似初弦好。庚郎未老,何事伤心早? 素壁斜辉,竹影横窗扫。空房悄,乌啼欲晓,又下西楼了。 ——纳兰容若 《点绛唇》

36、 清泪尽,纸灰起 ——纳兰性德 《金缕曲 亡妇忌日有感》

37、 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 ——纳兰容若 《虞美人》

38、 戚戚复戚戚,高楼月如雪。 二八正婵娟,月明翡翠钿。 由来工织锦,生小倚朱弦。 朱弦岂解愁,素手似云浮。 一声落天上,闻者皆泪流。 别郎已经年,望郎出楼前。 青天如海水,碧月如珠圆。 月圆以复缺,不见长安客。 古道白于霜,沙灭行人迹。 月出光在天,月高光在地。 何当同心人,两两不相弃。 ——纳兰性德 《高楼望月》

39、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缘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纳兰容若 《蝶恋花》

40、 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纳兰性德 《梦江南》

41、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纳兰性德 《浣溪沙》

42、 海天谁放冰轮满,惆怅离情。莫说离情,但值良宵总泪零。只应碧落重相见,那是今生。可奈今生,刚作愁时又忆卿。 ——纳兰性德 《采桑子》

43、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纳兰容若 《纳兰词》

44、 人生何如不相逢,君老江南我雁北。 何如相逢不相识,更无别恨横胸臆。 芙蓉江上芙蓉花,秋风未落如朝霞。 君如载酒须尽醉,醉来不复思天涯。 ——纳兰容若 《送荪友》

45、 一生一世一双人 ——纳兰性德 《纳兰词》

46、 浮生若梦,别多会少,不如莫遇。 ——纳兰容若 《纳兰词》

47、 料应情尽,还道有情无。 ——纳兰容若 《临江仙》

48、 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纳兰性德 《梦江南》

49、 有个盈盈骑马过,薄妆浅黛亦风流。 ——纳兰容若

50、 浮萍漂泊本无根,天涯游子君莫问。 ——纳兰性德 《浣溪沙》

51、 曾染戒香消俗念,莫又多情。 ——纳兰容若 《浪淘沙·闷自剔残灯》

52、 惆怅彩云飞, 碧落知何许? 不见合欢花, 空倚相思树 ——纳兰容若 《生查子》

53、 莲漏三声烛半条,杏花微雨湿红绡。那将红豆记无聊。 春色已看浓似酒,归期安得信如潮。离魂入夜倩谁招。 ——纳兰容若 《浣溪沙》

54、 泪浥红笺第几行。唤人娇鸟怕开窗。那能闲过好时光。 屏障厌看金碧画,罗衣不奈水沉香。遍翻眉谱只寻常。 ——纳兰容若 《浣溪沙》

55、 长街长,烟花繁,你挑灯回看, 短亭短,红尘辗,我把萧再叹。 ——纳兰性德

56、 风丝袅,水浸碧天清晓。一镜湿云清未了,雨晴春草草。 梦里轻螺谁扫。帘外落花红小。独睡起来情悄悄,寄愁何处好? 金人捧露盘 净业寺观莲,有怀荪友 藕风轻,莲露冷,断虹收,正红窗、初上帘钩。田田翠盖,趁斜阳鱼浪香浮。此时画阁垂杨岸,睡起梳头。 旧游踪,招提路,重到处,满离忧。想芙蓉湖上悠悠。红衣狼藉,卧看桃叶送兰舟。午风吹断江南梦,梦里菱讴。 ——纳兰容若 《谒金门》

57、 断肠声里忆平生。 ——纳兰容若 《浣溪沙》

58、 月出光在天,月亮光在地。 何当同心人,两两不相弃。 ——纳兰容若 《高楼望月》

59、 "辛苦最怜天上月, 一夕如环,夕夕长成玦! ——纳兰容若 《蝶恋花》"

60、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是道寻常。 ——纳兰性德 《浣溪沙》

61、 相逢不语 ,一朵芙蓉著秋雨。小晕红潮,斜溜鬟心只凤翘。待将低唤,直为凝情恐人见。欲诉幽怀,转过回阑叩玉钗。 ——纳兰容若 《减字木兰花》

62、 此情已自成追忆 零落鸳鸯 雨歇微凉 十一年前梦一场 ——纳兰容若

63、 旋拂轻容写洛神,须知浅笑是深颦。十分天与可怜春。 掩抑薄寒施软障,抱持纤影藉芳茵。未能无意下香尘。 ——纳兰容若 《浣溪沙》

64、 西风鸣络纬 不许愁人睡 只是去年秋 如何泪欲流 ——纳兰容若

65、 从此伤春伤别,黄昏只对梨花。 ——纳兰容若 《清平乐》

66、 败叶填溪水已冰 ,夕阳犹照短长亭 ,行来渡寺失题名。 驻马客临碑上字 ,斗鸡人拨佛前灯 ,劳劳尘世几时醒。 ——纳兰容若 《浣溪沙》

67、 花间之词,如古玉器,贵重而不适用;宋词适用而少质重,李后主兼有其美,更饶烟水迷离之致。 ——纳兰容若 《渌水亭杂识》

68、 自是多情便多絮,随风直到谢娘家。 ——纳兰容若

69、 消息谁传到拒霜?两行斜雁碧天长。晚秋风景倍凄凉。 银蒜押帘人寂寂,玉钗敲竹信茫茫。黄花开也近重阳。 ——纳兰容若 《浣溪沙》

70、 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 ——纳兰容若 《如梦令》

作家白落梅经典语句赏析名句带书出处 篇七:目送美句赏析

1、 时光若水,无言即大美。日子如莲,平凡即至雅。品茶亦是修禅,无论在喧嚣红尘,还是处寂静山林,都可以称为修行道场。 ——白落梅

2、 一个过早洞悉人情、知晓世事的人是悲哀的,有如独自在悬崖峭壁上舞剑,无人应和的时候,他只好选择粉身碎骨,纵身一跃,这意味着重生。 ——白落梅 《爱如禅 你如佛》

3、 天地沙鸥,我们微如芥子。不让让自己惊扰世界,也不要让世界惊扰自己。 ——白落梅

4、 有人把婚姻比作是进退两难的围城,有人比作是深不可测的湖水,甚至还有人觉得是人间炼狱。或许只有寝室体验过,才知其真味。 ——白落梅 《你是锦瑟,我为流年》

5、 一剪闲云一溪月,一程山水一年华。一世浮生一刹那,一树菩提一烟霞。 人生的终点,不是在山水踏尽时,亦不是在生命结束后,而是于放下包袱的那一刻。当你真的放下,纵算一生云水漂泊,亦可淡若清风,自在安宁。 ——白落梅 《岁月静好 现世安稳》

6、 最美的女子,应当有一种遗世的安静和优雅。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何种心情,她都能让你平静,让你安心。这样的女子,应该有一处安稳的居所,守着一树似雪梨花,守着一池素色莲荷,缓慢地看光阴在不经意间老去。 ——白落梅

7、 在苍翠的年华里,我们不能不热烈地爱。纵算会让自己伤痕累累,纵算转瞬一切都烟消云散,也当无悔曾经的付出。没有谁能够做到在年少时就淡然心性,倘若人与人之间都寡淡相处,又何来风华绝代的过程?人在江湖,当鲜衣怒马,明媚灿烂地过每一天。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不问对错,不管结果。 ——白落梅

8、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道暗伤,这个伤口不轻易对人显露,而自己也不敢轻易碰触。总希望掩藏在最深的角落,让岁月的青苔覆盖,不见阳光,不经雨露,以为这样,有一天伤口会随着时光淡去。也许真的如此,时间是世上最好的良药,它可以治愈你的伤口,让曾经刻骨的爱恋也变得模糊不清。 ——白落梅

9、 在这喧闹的凡尘,我们都需要有适合自己的地方,用来安放灵魂。也许是一座安静宅院,也许是一本无字经书,也许是一条迷津小路。只要是自己心之所往,都是驿站,为了将来起程不再那么迷惘。 ——白落梅

10、 花事已过,而我在匆匆时光里,无端地错过了花期。总以为,那些散落的芬芳,是爱的流转,是对华年最美的深铭。直到眉宇间,再也寻不见一丝青春的痕迹。才知晓,过往许多纯净的恩宠,都还给了流光…… ——白落梅

11、 原来人的心是这般的软弱,渴望柔情与幸福。我们从来不愿意看到这个世界有太多的杀伐,不愿意接受战争所带来的浩荡洗劫。倘若每个人都心存善念,安于平淡,在属于自己的小城里像花开一样微笑,如莺燕一般歌唱,那该多美。或许非要等到千帆过尽,百味皆尝,才甘愿守着山青水静的乡野,过最清淡的日子。 ——白落梅

12、 开始忘记承诺,忘记了过往那一场又一场盛大的筵席。是呵,谁的一生没有许下承诺,可是谁又能够说自己承诺过的,就必定可以做到。一程山水,一个路人,一段故事,离去之时,谁也不必给谁交代。既是注定要分开,那么天涯的你我,各自安好,是否晴天,已不重要。 ——白落梅

13、 面对许多无从解释的缘分,找不到适当比喻的时候,就当是一场戏,于喧嚣的锣鼓声中华丽登台,又在落下的帷幕中寡淡退场。 ——白落梅

14、 得意之时,光阴总是倏然而过,仿佛还没有好好享受,美好就消逝得了无影踪。 失意之时,则觉得流年缓慢,秋天与春天的距离是那么的遥远。 ——白落梅 《你若安好 便是晴天》

15、 人生有太多躲不过的劫数,过不了那道最难的坎,就只能坠落山崖,粉身碎骨。 ——白落梅 《你若安好 便是晴天》

16、 文字像一把华丽又寒冷的剑,她优雅地挥舞着。爱情像一场绚烂而冒险的旅程,她坚定地飞蛾扑火。她是中国文学史上的奇葩,她是民国世界的临水照花人。在她极富传奇的一生中,有绚丽惊世的成名过往,有痴心不悔的爱情经历,有十里洋场的上海故事,有华美悲凉的香港情缘,还有离群索居的人生迟暮。她,就是张爱玲。本书用最清澈的文字、诗意的笔法、全面详实的

17、 其实一路走来,每一个季节都有残缺,每一个故事都有暗伤。 ——白落梅 《你若安好 便是晴天》

18、 你可知,有多少语笑嫣然的轻漾,就会有多少零落的惆怅。有多少风华绝代的过往,就会有多少疏离的迷茫。如果说追忆只是怅惘,那么,我不会假装将你遗忘,并陪你走过一生的雨露风霜。 ——白落梅

19、 信步去看一场花事,渡船去赏一湖春水,从一座城到一个镇。有人将闲云装进行囊,一路风尘,有人将故事背负肩上,他们都在寻找那个属于心灵的原乡,可匆忙之间又忘了来路,不知归程。以禅意写红尘,以佛法道人生,画云水禅心,入人间烟火。与她共有一见菩提的光阴,听她静静地诉说这来往的缘分,俯瞮人间烟火,品静好人生,盼现世安稳 ——白落梅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20、 一个男子真正爱一个女子,就是在口渴之时,递给她一杯白开水;在风起之时,替她添一件轻衫;在孤独之时,给她一个温柔的怀抱;在生死之间,让她生,自己死。 ——白落梅

21、 在时间的河上 总想看清世间万象 可江山易主 岁月更换 我已老去当时的模样 为什么 岩石草木可以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地毫发无伤 ——白落梅

22、 空渺的梵音是为了洗去一切尘念,让世间薄弱的灵魂有了宁静的偎依。清淡的檀香,净化了人间百味,在悲悯的佛前,连罪恶都是慈悲的。 ——白落梅 《爱如禅 你如佛》

23、 所谓诗酒趁年华,也只有青春鼎盛之时才敢于挥霍光阴,一醉求欢。十年之后,再去回首,只觉红尘如梦,我们不过在梦里做了一场春朝秋夕的沉迷。厌倦了凡尘的五颜六色,独爱岁月清欢,只希望可以有个妥当的归宿,安排落拓的自己。在此之前,无论你多么深晓人间世事,博览群书,依旧无法做到淡定从容。世间百态,必定要亲自品尝,才知其真味;漫漫尘路,必定要亲力亲为,才知晓它的长度与距离。 ——白落梅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24、 曾经一个我,曾经一个你, 曾经那么刻骨的相遇。 到如今,我们都学会了从容安静,学会了种月耕云。 只是当寂寞来临的时候, 依旧想穿越命运似血的痕迹, 去追寻前世设下的谜底。 往日的尘缘早已记不起, 不要去追问当初是谁先道出别离, 时间过的太久, 我们都要学会,忘记。 ——白落梅 《世间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25、 听说入秋了,曾经那么喜欢霜林染醉的天气。如今却不想,听到一点儿关于秋的消息。那是因为,我怕老去。我们都不是岁月的勇者,付不起失去光阴的代价。多想风雨无惧地走下去,在白发苍颜之时,还有一颗明净若秋水长天的心。那么现在就珍惜,尘世种种的爱,让每一天,都安宁如水,慈悲简静。 ——白落梅

26、 也许前世,我们都是伶人,今生,来回地翻唱,一场注定悲情的戏。 ——白落梅

27、 一剪闲云一溪月,一程山水一年华。一世浮生一刹那,一树菩提一烟霞。许多人,信步去看一场花事,渡船去赏一湖春水,从一座城到一个镇。一路风尘,有人将闲云装进行囊,有人将故事背负肩上,他们都在寻找那个属于心灵的原乡,可匆忙之间又忘了来路,不知归程。隐世才女白落梅,以禅意写红尘,以佛法道人生,化云水禅心,入人间烟火。与她共有一剪菩提的光阴,也听她静静地诉说这来往的缘分,俯瞰烟火人间,品静好人生,盼现世安稳. ——白落梅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28、 纳兰容若的前世,是一朵在佛前修炼过的金莲,贪恋了人间烟火的颜色和气味,注定今生这场红尘游历。所以他有冰洁的情怀,有如水的禅心,有悲悯的爱恋。纳兰容若的一生,沿着宿命的轨迹行走,不偏不倚,不长不短,整整三十一载。在佛前,他素淡如莲,却可以度化苍生;在人间,他繁华似锦,却终究不如一株草木。 ——白落梅 《西风多少恨 吹不散眉弯》

29、 逝者如斯,千唤不回。悠悠沧海,桑田失色。人世浮沉,草木亦有情感,烟尘亦知冷暖。可我们的心,总是找不到一个宁静的归所,可以安身立命。多少情怀需要蓄养,多少诺言期待兑现,还有多少错过渴望重来。只是滔滔时光,如东流之水,再也不能回头。有些情感,终究是无可取代,有些缘分,注定那么短暂。 ——白落梅

30、 我在红尘无处安身的红尘以为可以过得漫不经心 却不知 一点风声也杀人 究竟该如何 如何敲开过往深锁的重门 让我回到 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从何时开始我做了一朵青色的云 被迫接受了漂浮的命运那么多擦肩的过客 谁又是谁的归人 不要问这世间 还有几多的真心 在穷途末路的时候就和自己的影子相依为命 ——白落梅

31、 她是一朵自由行走的花,骑在纸背上,将千山万水行遍。撒哈拉沙漠上她倔强的绽放,波西米亚是她灵魂的原乡。她这一生,不慕世间风物情长,不争凡尘冷暖朝夕,不惧人生悲喜消磨,只为了,心灵可以自由放飞。哪怕和至爱的人,迷散在陌生的风雨里;哪怕从此天各一方,决然相忘。她依然选择远方,选择流浪。她,就是三毛。 ——白落梅 《你是锦瑟,我为流年》

32、 喝一壶清茶, 写几行小篆, 看一剪流云, 梦一回江南。 愿与草木, 随遇而安。(闪点情话网) ——白落梅

33、 看着你年华老去,我是这样的无能为力。命运还有多少参透不了的玄机,让我们,如此地不能把握自己。都说人生如戏,可为什么,总在开始的时候,导演别人的结局。又在已知的结局里,找不到昨天的痕迹。 ——白落梅

34、 既然决定了悲欢聚散,那就默默地承担一切结果。当有一天我们真的读累了世事,看淡了人情,那就来到枫桥,乘一艘孤舟,顺水而下,任光阴带走,永不回头 ——白落梅

35、 人生路途上,每个章节,每个片段,都至关重要。任何一个细节,有了微小的改变, 都将重写所有的过程和结局。 ——白落梅 《你是锦瑟,我为流年》

36、 我以为,人与人之间,应该淡然相处,细水长流才能让缘分维持得久远。太过浓烈,总是会生出大悲大喜,而让缘分在短暂的时光里就终止。如若每个人都安静地存在,不争艳,不夺色,不求名,不为利,沉静而善良。这世上,是否就不会有纷扰,不会有争斗。而人们可以安宁度日,静守流年里简约的幸福。 ——白落梅

37、 忘记最好的办法是让自己忙碌,忙到没有时间去回忆过往。但如此不是长久这计,一旦闲散下来,那些无边的思绪会如潮水般涌出,泛滥成灾的记忆伤得人措手不及。所以人生应该以缓慢的姿态行走,如此心境,就没有大起大落,也无大悲大喜。 ——白落梅 《你若安好 便是晴天》

38、 每个人的一生都在演绎一幕又一幕的戏,或真或假、或长或短、或喜或悲。你在这场戏中扮演的那个我,我在那场戏里扮演这个你,各自微笑,各自流泪。一场戏的结束意味着另一场戏的开始,所以我们不必过于沉浸在昨天。你记住也好,你忘了也罢,生命本是场轮回,来来去去,何曾有过丝毫的停歇。 ——白落梅

39、 所有的经典都是悲剧,所有的爱情都是神话,所有的幸福都是奢侈。是花都会落,是缘终会了。 ——白落梅

40、 喜欢一个人,就会喜欢其所在的城市,喜欢与之相关的一切,因为你会觉得与之相关的事物,都沾染到他的温度和气息。 ——白落梅 《爱如禅 你如佛》

41、 我们应该信缘的,在摩肩擦踵的人流里邂逅,就是缘分。倘若无法抓住,纵是缘定三生,耗尽了也终将成陌路。 ——白落梅

42、 世间缱绻之事,落在凡人心里,就是千丝万缕的纠缠,落在禅师的眼中,竟是这般了无挂碍。一方小塘,看尽多少过客往来,每一次遇合都是结缘,每一次离散都是渡化。 ——白落梅

43、 我喜欢那残酷的美感,爱那繁华之后的寂寥。看一个女子,从锦绣华年,一直爱到白发苍颜。韶光匆匆,那么轻易就耗尽了她一生的相思,那其间漫长的煎熬与滋味,只有她一人独尝。爱到深处,是如此的不堪,当自己都手足无措,又怎能给别人一份简单的安稳。 ——白落梅

44、 在时光里,许多人事,就那样不经意丢掉。已是黄昏,很快,就是万家灯火。那一扇扇幽窗下,又会有多少新的故事在重复上演,温柔的伤感。 ——白落梅

45、 如水的岁月,如水的光阴,原本该柔软多情,而它却偏生是一把锋利的尖刀。削去我们的容颜,削去我们的青春,削去我们仅存的一点梦想,只留下残缺零碎的记忆。这散乱无章的记忆,还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吗? ——白落梅

46、 人说,假如你在天涯不知归路,这红尘,还有一个摆渡的渔夫,会告诉你,有鸥鹭的地方,就是故乡。鞭马、扬尘,作为一个异乡客,一间茅屋,一畦菜地,一个农女,都是他的归宿。待离去时,只须放一把火,将茅屋烧掉,喝一壶酒,将恩怨咽下。这样,又可以轻松上路,在他的身后,落花化作春泥,青春散成往事。 ——白落梅

47、 回首往事知多少?往事就是这样,你想要记起的时候,发觉原来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你想要忘记的时候,却一直在心头萦绕,让你心绪难安。往事太多,不是所有的过去都值得你去怀想。许多记忆的碎片在夜色里发出凌厉的光,会将我们仅存的一点完整也割伤。在模糊的印象里,我们又何须在意遗忘或是忆起? ——白落梅 《世间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48、 也许我们得心时常会寂寞、会荒芜,而文字可以给人无穷无尽得灵思。然而与文字得邂逅也需要缘分,如果有缘,当自珍惜,倘若无缘,不得识字,还可以划火,焚书取暖。 ——白落梅

49、 你眼前的我是红尘万丈,我眼中的你是化外一方,若你跳的出去,且安心做你的和尚,若你跳不出去,就和我在红尘里相爱一场。 ——白落梅 《世间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50、 这世间有许多情感,都背负太多的无奈,欲爱不能,欲罢不忍。谁又可以静坐在云端,冷眼俯瞰凡尘烟火,而自己做到纤尘不染。尘世里美丽的相逢,总是让你我情难自禁,只是从来没有一段缘分,真正可以维系一生。 ——白落梅

龙应台经典人生哲理名言名言大全 篇八:目送美句赏析

1、 所谓了解,就是知道对方心灵最深的地方的痛处,痛在哪里。 ——龙应台

2、 曾经相信过爱情,后来知道,原来爱情必须转化为亲情才可能持久,但是转化为亲情的爱情,犹如化入杯水中的冰块—它还是冰块吗? ——龙应台 《相信不相信》

3、 爱情能持久多半是因为两人有一种“互利”的基础。 ——龙应台

4、 幸福就是,寻常人儿依旧。在晚餐的灯下,一样的人坐在一样的位子上,讲一样的话题。年少的仍旧叽叽喳喳谈自己的学校,年老的仍旧唠唠叨叨谈自己的假牙。厨房里一样传来煎鱼的香味,客厅里一样响着聒噪的电视新闻。 ——龙应台

5、 幸福就是,早上挥手说“再见”的人,晚上又平平常常地回来了,书包丢在同一个角落,臭球鞋塞在同一张椅下。 ——龙应台

6、 【处世心理】人总要慢慢成熟,将这个浮华的世界看得更清楚,看穿伪装的真实,看清隐匿的虚假,很多原本相信的事便不再相信。但是,要相信,这个世界里美好总要多过阴暗,欢乐总要多过苦难,还有很多事,值得你一如既往的相信。 ——龙应台 《不相信》

7、 人总要慢慢成熟,将这个浮华的世界看得更清楚,看穿伪装的真实,看清隐匿的虚假,很多原本相信的事便不再相信。但是,要相信,这个世界里美好总要多过阴暗,欢乐总要多过苦难,还有很多事,值得你一如既往的相信。 ——龙应台 《不相信》

8、 沙上有印,风中有音,光中有影。 ——龙应台

9、 我也要求你读书用功,不是因为我要你跟别人比成就,而是因为,我希望你将来会拥有选择的权利,选择有意义,有时间的工作,而不是被迫谋生。 ——龙应台 《亲爱的安德烈》

10、 我的人生里没有那么多时间与精力去揣测别人对我的看法与评价;该做的事太多了。 ——龙应台 《野火集》

11、 要真正的注视,必须一个人走路。一个人走路,才是你和风景之间的单独私会。 ——龙应台

12、 很多时候不是我们去看父母的背影,而是承受他们追逐的目光,承受他们不舍的,不放心的,满眼的目送。最后才渐渐明白,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像父母一样,爱我如生命 。 ——龙应台

13、 人生其实就像一条宽阔的平原走进森林的路,在平原上,同伴可以结伴而行,欢乐的前推后挤,相濡以沫,一旦进入森林,草丛和荆棘挡路,各人专心走各人的路,寻找各人的方向,那推推挤挤的情感,那无忧无虑无猜忌的同侪深情,在人的一生中也只有少年拥有。离开这段纯洁而明亮的阶段,路可以愈走愈孤独。 ——龙应台

14、 所谓父母,就是那不断对着背影既欣喜又悲伤,想追回拥抱又不敢声张的人。 ——龙应台 《亲爱的安德烈》

15、 想想看,你用什么东西量时间?一只漏沙里细沙流完是一段时间。一炷馨香袅袅烧完是一段时间。一盏清茶,从热到凉,是一段时间。钟表的指针滴答行走一圈,是一段时间。 ——龙应台 《时间》

16、 思想需要经验的积累,灵感需要孤独的沉淀,最细致的体验需要最宁静透彻的观照。 ——龙应台 《亲爱的安德烈》

17、 他的坐着,其实是奔波,他的热闹,其实是孤独。 ——龙应台

18、 你需要的伴侣,最好是那能够和你并肩立在船头,浅斟低唱两岸风光,同时更能在惊涛骇浪中紧紧握住你的手不放的人。换句话说,最好她本身不是你必须应付的惊涛骇浪。 ——龙应台 《亲爱的安德烈》

19、 ”你不用道歉,我明白我不是你最重要的一部分。那个阶段,早就过去了。父母亲,对于一个二十岁的人而言,恐怕就像一栋旧房子:你住在它里面,它为你遮风挡雨,给你温暖和安全,但是房子就是房子,你不会和房子去说话,去沟通,去体贴它,讨好它。搬家时碰破了一个墙角,你也不会去说“对不起”。父母啊,只是你完全视若无睹的住惯了的旧房子吧。 我猜想要等足足二十年以后,你才会回过头来,开始注视这没有声音的老屋,发现它.. ——龙应台 《亲爱的安德烈》

20、 真正有信心的人不怕暴露自己的缺点,试图掩盖粉饰才是没有信心的表现。 ——龙应台 《野火集》

21、 人生,其实像一条从宽阔的平原走进森林的路。在平原上同伴可以结伙而行,欢乐地前推后挤、相濡以沫;一旦进入森林,草丛和荆棘挡路,各人专心走各人的路,寻找各人的方向,那推推挤挤的各人情感,那无忧无虑无猜忌的同侪深情,在人的一生中也只有少年才有。离开这段纯洁而明亮的阶段,路其实可能越走越压抑。你将被家庭羁绊,被责任捆绑,被自己的野心套牢,被人生的复杂和孤独压抑,你往丛林深处走去,越走越深,不复再有阳光似的... ——龙应台 《亲爱的安德烈》

22、 什么样的工作比较可能给你快乐?第一,给你意义;第二,给你时间。你的工作是你觉得有意义的,你的工作不绑架你使你成为工作的俘虏,容许你去充分体验生活,你就比较可能是快乐的。 当你的工作在你心中有意义,你就有成就感。当你的工作给你时间,不剥夺你的生活,你就有尊严。成就感和尊严给你快乐。 ——龙应台 《亲爱的安德烈》

23、 孩子,我要求你读书用功,不是因为我要你跟别人比成绩,而是因为,我希望你将来会拥有选择的权利,选择有意义、有时间的工作,而不是被迫谋生。当你的工作在你心中有意义,你就有成就感。当你的工作给你时间,不剥夺你的生活,你就有尊严。成就感和尊严,给你快乐。 ——龙应台 《亲爱的安德烈》

24、 我的梦想是:希望中国的下一代,可以在任何一个晚上,站在任何一个地方,说出心里想说的话而心中没有任何恐惧。我们这一代人所作的种种努力,也不过是寄望我们的下一代将有“免于恐惧的自由”。 ——龙应台 《野火集》

25、 "曾经相信过历史,后来知道,原来历史的一半是编造。前朝史永远是后朝人在写,后朝人永远在否定前朝,他的后朝又来否定他,但是负负不一定得正,只是累积渐进的扭曲变形移位,说“不容青史尽成灰”,表达的正是,不错,青史往往是要成灰的。指鹿为马,也往往是可以得逞和胜利的。 ——龙应台 《相信与不相信》"

26、 你知道吗?象棋里头我觉得最“奥秘”的游戏规则,就是“卒”。卒子一过河,就没有回头的路。人生中一个决定牵动另一个决定,一个偶然注定另一个偶然,因此偶然从来不是偶然,一条路势必走向下一条路,回不了头。我发现,人生中所有的决定,其实都是过了河的“卒”。 ——龙应台 《亲爱的安德烈》

27、 可是,在你没有亲身试过以前,你不能说“不可能”!在你没有努力奋斗过以前,你也不能谈“无力感”。 ——龙应台 《野火集》

28、 我担心的不是你职业的贵贱、金钱的多寡、地位的高低,而是,你的工作能给你多少自由?“性、爱、摇滚乐”是少年清狂时的自由概念,一种反叛的手势;走进人生的丛林之后,自由却往往要看你被迫花多少时间在闪避道上荆棘。 所谓父母,就是那不断对着背影既欣喜又悲伤、想追回拥抱又不敢声张的人。 大树,有大树的长达;小草,有小草的长法。这世上大部分的人,都是小草。你不是孤独的。 ——龙应台 《亲爱的安德烈》

29、 人生就是如此,你以为已经从一个漩涡逃离,其实另外一个漩涡就在你的脚下。用力蹬一脚,就进去了。所以,不需要对生活太用力,心会带着我们去该去的地方。 ——龙应台

30、 曾经相信过文明的力量,后来知道,原来人的愚昧和野蛮不因文明的进展而消失,只是愚昧野蛮有很多不同的面貌。 ——龙应台

31、 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龙应台 《目送》

32、 爱,不等于喜欢,爱,不等于认识。爱,其实是很多不喜欢,不认识,不沟通的借口。因为爱,所以正常的沟通也不必了。 虽然心中有爱,但是爱,冻结在经年累月的沉默里,好像藏着一个疼痛的伤口,没有纱布可绑。 多少父母和儿女同处一室却无话可谈,他们深爱着彼此却互不认识,他们向往接触却找不到桥梁,渴望表达却没有语言。 ——龙应台 《亲爱的安德烈》

33、 你将来会碰到很多你不欣赏、不赞成的人,而且必须与他们共事。这人可能是你的上司、同事,或部署,这人可能是你的市长或国家领导。你必须每一次都作出决定:是与他决裂、抗争,还是妥协、接受。抗争,值不值得?妥协,安不安心?在信仰和现实之间,很艰难的找出一条路来。你要自己找出来。 ——龙应台 《亲爱的安德烈》

34、 你怎么能够不生气呢?你怎么还有良心躲在角落里做“沉默的大多数”?你以为你是好人,但是就因为你不生气、你忍耐、你退让,所以摊贩把你的家搞得像个破落大杂院,所以台北的交通乌烟瘴气,所以淡水河是条烂肠子;就是因为你不讲话、不骂人、不表示意见,所以你疼爱的娃娃每天吃着、喝着、呼吸着化学毒素,你还在梦想他大学毕业的那一天!你忘了,几年前在南部有许多孕妇,怀胎九月中,他们也闭着眼梦想孩子长大的那一天,却没想到吃了滴滴纯净的沙拉油,孩子生下来是瞎的、黑的! 不要以为你是大学教授,所以作研究比较重要;不要以为你是杀猪的,所以没有人会听你的话;也不要以为你是个学生,不够资格管社会的事。 ——龙应台 《野火集》

35、 设想一个跑道上,有人正在跑五千米,有人在品百米冲刺,也有人在做清晨的散步。你要看你让自己站在那一条跑道上。 ——龙应台 《亲爱的安德烈》

36、 曾经不信“性格决定命运”,现在信了。曾经不信“色即是空”,现在信了。曾经不信“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有点信了。曾经不信无法实证的事情,现在也还没准备信,但有些无法实证的感觉,我明白了,如李叔同圆寂前的手书:“君子之交,其淡如水……”信与不信间,彷佛还有令人沉吟的深度。 ——龙应台

37、 农村中长大的孩子,会接触更真实的社会,接触更丰富的生活,会感受到人间的各种悲欢离合。所以更能形成那种原始的,正面的价值观——”那“愚昧无知”的渔村,确实没有给我知识,但是给了我一种能力,悲悯同情的能力,使得我在日后面对权力的傲慢、欲望的嚣张和种种时代的虚假时,仍旧得以穿透,看见文明的核心关怀所在。 ——龙应台 《亲爱的安德烈》

38、 教育者所不自觉的矛盾是:他们在“智”育上希望学生像野兔一样往前冲刺(当然也有为人师者希望学生在智育上也如乌龟);在所谓“德”育上,却拼命把学生往后拉扯,用框框套住,以求控制。这两者其实不能并存。有高压式的“德”育,就不可能有自由开放的“智”育,换句话说,我们如果一心一意要培养规矩顺从听话的“乖”学生,就不要梦想教出什么智慧如天马行空的优秀人才。“庸材”的“德”育之下不可能有真正的“智”育。 ——龙应台 (闪点情话网)《野火集》

39、 你一定要“离开”才能开展你自己。所谓父母,就是那不断对着背影既欣喜又悲伤,想追回拥抱又不敢声张的人。 ——龙应台 《亲爱的安德烈》

40、 我们总是在相信与不相信之间挣扎。 ——龙应台 《相信与不相信》

41、 至于人们的“期待”,那是一种你自己必须学会去“抵御”的东西,因为那个东西是最容易把你绑死的圈套。 ——龙应台 《亲爱的安德烈》

42、 如果你年轻却不激进,那么你就是个没心的人;如果你老了却不保守,你就是个没脑的人。 ——龙应台 《亲爱的安德烈》

43、 为了享受物质,有人制造假的奶粉,明明知道可能害了千百个婴儿的 性命。为了逃避责任,有人在肇事之后,回过头来把倒地呻吟的人瞄准了再 辗过一次。我们的子女坐在教室里,让毒气给轰倒。我们的朋友喝了伪酒而 失明。我们的兄弟,被车撞断了腿,每天拄着拐杖,一跛一跛上学校。而我 们自己,心平气和地吃喝各色各样的化学毒素,呼吸污浊的空气,在横行霸 道的车辆间仓皇怯懦地苟活,要糟到什么程度你才会大吃一惊? ——龙应台 《野火集》

44、 你我还会这样相聚吗?我们会不会,像风中转蓬一样,各自滚向渺茫,相忘于人生的荒漠。 ——龙应台

45、 在台湾,最容易生存的不是蝉螂,而是“坏人”,因为中国人怕事、自私,只要不杀到他床上去,他宁可闭着眼假寐。 ——龙应台 《野火集》

46、 我想作家也分成三种吧!坏的作家暴露自己的愚昧,好的作家使你看见愚昧,伟大的作家使你看见愚昧的同时认出自己的原型而涌出最深刻的悲悯。这是三个不同的层次。 ——龙应台 《百年思索》

47、 母亲想念成长的孩子,总是单向的;充满青春活力的孩子奔向他人生的愿景,眼睛热切望着前方,母亲只能在后头张望他越来越小的背影,揣摩,那地平线有多远,有多长,怎么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龙应台 《亲爱的安德烈》

48、 现在这个男人当然完全地属于你,做妻子的你;但是他的过去却属于我,做母亲的我。 ——龙应台 《孩子你慢慢来》

49、 无法表达自己的人──不论是由于贫穷,或是由于不自由,或者单单因为自己心灵的封闭,而无法表达自己的人,我最同情。因为我觉得,人生最核心的“目的”──如果我们敢用这种字眼的话,其实就是自我的表达。 ——龙应台 《亲爱的安德烈》

50、 生活是抑郁的,人生是浪费的,可如果拉长来看,却是在抑郁中逐渐成熟,在浪费中逐渐累积能量。因为,经验过压迫的人更认识自由的脆弱,更珍惜自由的难得。你没发现,经过纳粹历史的德国人就比一向和平的瑞士人深沉一点吗? ——龙应台 《亲爱的安德烈》

51、 如果要维持一点基本的人的尊严,我们就不得不仰靠一个合理的社会秩序。这个社会秩序不仅要求我们自己不去做害人利己的事,还要求我们制止别人做害人利己的事。你自己不做恶事只尽了一半责任,另一半的责任是,你不能姑息,容忍别人来破坏这个社会秩序。 ——龙应台 《野火集》

52、 文化,根本没有“固有”这回事。它绝不是一副死的挂在墙上已完成的画——油墨已干,不容任何增添涂抹。文化是一条活生生的、浩浩荡荡的大江大河,里头主流、支流、逆流、漩涡,甚至于决堤的暴涨,彼此不断的激荡冲撞,不断形成新的河道景观。文化一“固有”,就死了 ——龙应台 《百年思索》

53、 于是可能在某个微雨的夜晚,一盏寒灯,二三饮者,在觥筹交错之后突然安静下来,怅然若失,只听窗外风穿夜林肃肃山川一时寂寥。 ——龙应台 《什么》

54、 一半的人在赞美我的同时,总有另外一半的人在批判我。我有充分机会学习如何“宠辱不惊”。至于人们的“期待”,那是一种你自己必须学会去“抵御”的东西,因为那个东西是最容易把你绑死的圈套。不知道就不要说话,傻就不装聪明。你现在明白为何我推掉几乎所有的演讲、座谈、上电视的邀请吧?我本来就没那么多知识和智能可以天天去讲。 ——龙应台 《亲爱的安德烈》

当我们坐在课室里准备上第一节课时,班主任带着一个新生和一个扛着大桌子的校工进来了。正在聊天的人马上安静下来。学生全都站起身朝老师行礼。

老师做了个手势要大家坐下来。

新生站在老师身后,那张精致无瑕的鹤蛋脸上带着些许羞涩的神情。她的年纪跟我们相若,约莫十一岁,蓄着一头清汤挂面的浅栗色直发,额上有个美人尖,一

老师示意她坐到后排我的旁边。

她乖乖走过来落座,把手上拎着的那个粉红色布书包塞到桌子底下。

“这位是新来的同学,告诉大家你的名字。”老师说。

新生这时有点窘地站起来,甜美的声音清脆地说出一个名字:

“刑露,露水的露。”

“坐下来吧!”老师说。

老师打开英文课本,开始读着书里的一篇范文。刑露从桌子底下拿出她的书,

我们之间只隔着几英寸的距离,我发现她的眼睛更黑更亮了,大得犹如一汪深潭,仿佛可以看进去似的。我咧咧嘴回她一个微笑,这时,我看到她细滑的颈背上不小心留下了一抹雪白的爽身粉,心想也许是她今天早上出门时太匆忙了。

过了一会儿,我悄悄在一张纸条上写下我的名字传过去。她飞快地

刑露来的这一天,新学年已经开始了将近三个礼拜,我猜想她必然是凭关系才可以这时候来插班,说不定她是某个校董的朋友的女儿。

我们这所学校是出了名的贵族女中,上学和放学的时候,学校大门都挤满了来接送的名贵房车,有些女生戴着的手表就是老师一个月的薪水也买不到。每次学校募捐的时候,她们也是出手最阔绰的。

我父亲开的是一辆白色的名贵房车,只是,他每天接送的不是我,而是我们的校长。父亲当校长的司机许多年了,我是凭这个关系才可以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插班的。虽然成绩不怎么样,这一年还是可以顺利升上初中一年级。

学校里像我这样的穷家女为数也不少。但是,穷女生跟有钱的女生就是有个不同的样儿,很容易可以分别出谁是大家闺秀,谁是工人的孩子。

当我第一眼看到刑露的时候,不期然联想到她是一个富翁的女儿,母亲肯定是一位绝色美人。她是个被父母宠爱着娇纵着的千金小姐,住在一座古堡似的大崖里,度假的地点是欧洲各国。

那并不光因为她长得美。她旁上有一股不一样的气质。即使是学校里最富有,论美貌也不会输给她的几个女生,都没有她那股公主般的气质。

我总觉得刑露不属于这里,她该属于一个比这里更高贵的地方。直到许多年后,我这种看法还是没改变,就是不管刑露在什么地方,她都不属于那儿,而是属于某个更高贵的舞台。

刑露很安静。她永远都是像第一天来的时候那么干净整洁。上课留心,读书用功,人又聪明,成绩一直保持在中等以上,从来不参加要付费的课外活动,仿佛她来这里只是一心要把书念好。

也许因为太安静了,大家对她的好奇心很快就消失了。班上那几个原本很妒忌她美貌的女生,也都不再紧盯着她。

我和刑露变得熟络是大半年以后的事。一个冬日的午后,上数学课时,我们全都有点恹恹欲睡,我发觉刑露在桌子底下偷偷读着一本厚厚的爱情小说。

我很高兴知道,刑露原来也有“不乖”的时候。我也早就注意到,除了刚改版的课本她用的是新书之外,其他的课本,她用的都是旧书。刑露并没有司机来接送,她上学放学都是走路的。我无意中看到她填给老师的资料,她住在界限街。

然而,我对刑露的看法并没有因此改变,反倒觉得跟她接近了些。我甚至私底下替她辩护,认为她是某个富商跟漂亮情妇生下来的私生女,那个男人没有好好照顾她们母女俩。

刑露和我两个都爱听英文歌,会交换心爱的唱片。不过,我们最喜欢的还是下课后一块儿去逛百货公司和时装店,只看不买,望着橱窗里那些我们买不起的漂亮衣裳同声叹息。刑露很少提起家里的事,我只知道她母亲管得她很严。每次当我们逛街逛晚了,刑露都得打电话回家。

那天,我们逛完街,想去看电影。我头一次听到她打电话回去跟她母亲说话。

“你跟你妈妈说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懂。”

刑露回答:

“是上海话。”

“你是上海人?”

“嗯。”

“刚刚那句上海话是什么意思?”

刑露那一汪深眸眨也不眨,若无其事地说:

“我告诉她,我跟同学在图书馆里温习,要晚一点回去。”

那几年的日子,我自认为是刑露最好的朋友。我简直有点崇拜她。在她身边,我觉得我仿佛也沾了光似的。刑露是不是也把我当作好朋友,我倒是没有去细想。她就像一位训练有素的淑女,很少会表现出热情来。除了必要时向她母亲撒谎之外,她是挺乖的。

然而,后来发生的那件事,对她打击很大。她绝口不再提,我也不敢问。

几个月后,会考发榜,成绩单发下来,刑露考得很糟,那对她是双重打击。她成绩一向都那么好,我不知道她怎样面对她母亲。

我的成绩不比刑露好,可我并不失望。我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材料,巴不得可以不用再读书,早点出来工作,家里也没给我压力。

刑露也许是没法面对别人的目光吧。那阵子,她刻意避开我。我找了她很多遍,她都不接我电话。后来更搬了家,连电话号码也改了。

从那以后,我和刑露失去了联络。每次坐车经过界限街那一排旧楼,我总会不期然地想起她,想念那双如水的深眸。

刑露和我,直到差不多两年后才重逢。

那是一九八一年的秋天。

眼前的刑露出落得更漂亮了。她那头浅栗色的长发烫成波浪形,身上穿着一袭黑色西装上衣和同色的直筒半截裙,脚上一双黑亮亮的高跟鞋,露出修长的小腿。

那是我们店里的制服。

要是当时我们比如今再老一些,我们也许会觉得生活真是个嘲讽。刑露和我读书时最爱逛时装店,鼻子贴到橱窗上对着那些高级成衣惊叹。几年后,我们两个却在中环一家名店当了店员,天天望着摸着那些我们永远也买不起的昂贵衣裳,眼巴巴地看着它们穿在那些比不上我们漂亮,却比我们老的女人身上。

刑露比我早一年进那家店。我们相遇的那天,是她首先认出我的。

“明真,你头发长了许多啊。”她朝我咧嘴笑笑,那双大眼睛比我从前认识的刑露多了一份忧郁。

就像她第一天来到学校课室那样,站在我眼前的刑露,似乎并不属于这里。她该属于一个更高贵的地方,而不是待在这种地方,每天服务那些气质远不如她的客人。

不管怎样,我们两个从此有聚头了。我看得出来,她很高兴再见到我。对于过去两年间发生的事,她却一句也没提起,仿佛那两年的日子丝毫不值得怀念。我猜想她大

那时候,我正想离家自住,一尝不受管束的独立生活。我不停地游说刑露跟我一块儿搬出来,却也没抱很大的希望。我知道她母亲向来管得她很严。然而,我没想到,她考虑了几天就答应了。

刑露和我去看了一些房子,最后决定租下来的一间公寓在浣纱街,是一幢四层高的唐楼。我们住的是三楼。虽然地方很小,可是,却有两个房间和一个小小的客饭厅,墙壁还是刚刚刷过的。

刑露是个无可挑剔的室友。她有本事把房子布置得很有味道又不怎么花钱。她买来一盏平凡的桌灯,用胶水在奶白色的灯罩上缀上一颗颗彩色水晶珠儿,那盏桌灯马上摇身一变成为高价品。

她会做菜,而且总是把菜做得很优雅。她从家里带来了几个骨瓷盘子,

刑露和我那几件拿得出来见人的衣服是店里大减价时用很便宜的员工折扣买的。刑露很会挑东西。虽然只有几袭衣裳和几双鞋子,她总是穿得很帅,把昂贵和便宜的东西配搭得很体面。店里许多客人都知道她会挑衣服,态度又好,不会游说客人买不需要的东西,所以常常指定找她。

我们这些在名店里上班的女孩,只要有点姿色的,都幻想钓个金龟。大家一致认为刑露是我们之中最有条件钓到金龟的,可我们每次唧唧喳喳地讨论这些事情的时候,刑露都显得没劲。

那些日子,我交过几个男朋友,却从来没见过刑露身边出现男孩子。她工作卖力,省吃俭用,看得出手头有点

约莫又过了半年,刑露和我偷偷到一家高级珠宝店应征。刑露给录取了,她会说日语和国语,我两样都不行。幸好,珠宝店就在中环,我们有时候还是可以一块儿吃个午饭。

日子一直过得平平静静。一九八三年那个寒冷的冬日早上,我哆

我许多天没见过她了。那几天都有朋友为我庆祝生日,玩得很晚。我回家时,刑露已经睡着了。

“你没在珠宝店上班了么?我前天下班经过那儿,走进去找你,他们说你辞职了。”我说。

她那双大眼睛看了看我,说:

“哦……是的。”

“好端端的干嘛辞职?不是说下个月就升职的吗?是不是做得不开心?”

刑露说:

“没什么,只是想试试别的工作。”

我问她:

“已经找到了新工作么?”

刑露点了点头。

我又问:

“是什么工作?”

刑露回答道:

“咖啡店。”

我很惊讶,想开口问她为什么,刑露匆匆看了看手表,说:

“我迟到了。今天晚上回来再谈好吗?”

临走前,她说:

“天气这么冷,今天在家里吃火锅吧!我还没为你庆祝生日呢!下班后我去买菜。”

“我去买吧。”我说,“今天我放假。”

“那好,晚上见。”

“晚上见。”

她出去了,我仍然感到难以置信。卖咖啡的薪水不可能跟珠宝店相比,而且,她手头一直有点

等她走了之后,我蹑手蹑脚地推开她的房门,探头进去看看,发现她床边放着一叠跟咖啡有关的书,看来她真的决心改行卖咖啡去了。

那天晚上,刑露下班时,带着一身咖啡的香味回来。我们点燃蜡烛,围在炉边吃火锅。她买了一瓶玫瑰香槟。

“你疯了耶!这瓶酒很贵的呀!”我叫道。

“不,这是为你庆祝生日的。”刑露举起酒杯,

说完,她静静地喝着酒,那的确是我头一回看到她喝酒。后来,那瓶酒喝光了,刑露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到厨房去喝水。我听到她不小心摔破了

我连忙走进去问她:

“你怎么了?”

刑露笑着把滴血的手指头放到唇边,皱了皱眉说:

“血为什么不是酒做的?那便不会腥。”

刑露和我虽然都是二十二岁。但是,不管从哪方面看,她都比我成熟。我从来没停止过仰慕我这位朋友。直到许多年后,我还是常常想起第一次在课室里见到她的情景——她在我身边落座时,颈背上那一抹没有晕开的雪白的爽身粉,依然历历如绘。

后来有一次,她告诉我:

“是蜜丝佛陀的茉莉花味爽身粉!我把零用钱省下来买的。”

那股记忆中的幽香偶尔仍然会飘过我的鼻尖,仿佛提醒我,她是个误坠凡尘的天使,原本属于一个更高贵的地方。

我并未征得刑露的同意说出我所知道的她的故事,但是,我在这里所说的全都是真话,我相信我这位朋友不会怪责我。

一九八三年冬天,一个星期四的清晨,刑露从家里出来,朝咖啡店走去,咖啡店离家约莫二十分钟的脚程。寒风冷

她身上穿着一件带点油腻的黑色皮革西装外套,底下一袭低领的缀着蕾丝花边的连身黑色裙子,脚上一双黑色的短靴,风吹动她的裙子,露出纤巧的小腿。

她总是有办法把衣服穿得很体面。她知道鞋子最不能骗人,便宜货会毁了一身的打扮,因此,她这双皮靴是从前在时装店工作时狠下心肠用员工折扣价买的。皮外套是她三年前在一本外国杂志上看到的。她把样式抄下来,自己稍微改了一下,挑了一块皮革,给一位老裁缝做。那位老裁缝是在她工作的那家时装店里负责替客人改衣服的,他那双手很巧,店里的女孩都偷偷找他做衣服。刑露很喜欢这件皮革外套,她连续三个冬天都穿它,好不容易才穿出一种带点油腻的高级皮革才会有的味道。

她前几天去把头发弄直了。一路走来,那头浓密的浅栗色头发给风吹乱了些,她把一

她走着走着,经过一家花店,店里的一个老姑娘正蹲在地上把刚刚由小货车送来的一大捆一大捆鲜花摆开来,再分门别类放到门口的一个个大水桶里。

刑露的目光停在一大束红玫瑰上,那束玫瑰红得像红丝绒,刚刚绽放的花瓣上还缀着早晨的露珠。刑露伸手去挑了几朵,手指头不小心给其中一朵玫瑰花的刺扎了一下。她把手缩回来,那伤口上冒出了一颗圆润鲜红的血。刑露连忙把手指头放到唇边吮吸着,心里想:

“这是个不祥的预兆啊!”

那位老姑娘这时候走过来说:

“你要多少?我来挑吧!全都是今天新鲜搭飞机来的,一看它们这么容光焕发就知道。”

刑露问了价钱,接着又杀了一口价,她知道,这些花到了晚上关店前至少便宜一半,明天就更不值钱了。

老姑娘遇到对手了,她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小姑娘是懂花的,也爱花。于是,老姑娘说了个双方都满意的价钱,用白报纸吧刑露要的玫瑰花裹起来。

刑露付了钱,拿着花离开花店的时候,才突然想起咖啡店里不知道有没有花瓶。

咖啡店外面搁着两个胶箱。刑露俯身掀开盖子看看,原来是供货商早上送来的糕饼和面包,发出一种甜腻的味道,她闻着皱了皱眉。另一箱是咖啡豆。

她在皮包里掏出一串钥匙,弯下腰去,打开白色卷闸的锁。

往上推开卷闸,露出一扇镶嵌木框的落地

“这就是我的新生活!”

呈长方形的咖啡店地方很小,加起来才不过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倒是有一个宽阔的核桃木吧台和一个有烤箱的小厨房,墙壁刷上了橘黄色,有些斑驳的墙上挂着几张咖啡和面包的复制油画,脚下铺的是四方形黑白相间的地板,从挑高的天花板吊下一盏盏小小的黄色罩灯,很有点欧洲平民咖啡馆那种懒散的味道,跟外面

刑露在吧台找到一排灯掣,黄黄的灯火亮了起来。她盘着双臂,望着橘黄色的墙壁咕哝:

“这颜色多丑啊!改天我要把它刷成玫瑰红色!”

转念之间,她又想:

“管它呢!我不会在这里待多久!”

她看看吧台后面的大钟,七点三十分了,咖啡店还有半小时才开门营业,她在厨房里找到一个有柄的大水瓶,注满了水,把刚刚买的新鲜玫瑰满满地插进大水瓶里,搁在吧台上,心里想:

“有了玫瑰,才算是一天。”

随后,她脱下身上的皮外套,换上女招待的制服,那是一袭尖

她口里咬着两只黑色的发夹,把长发撩起来在脑后扎成一条马尾,凝视着镜子中的那张脸和完美的胸脯。从小大大,别人都称赞她长得漂亮。母亲总爱在亲戚朋友面前夸耀女儿的美丽,刑露觉得自己长得其实像父亲。

但是,妈妈总爱用上海话对听得懂和听不懂的人说:

“露露是我的心肝儿,我的小公主。”

刑露一度以为,自己天生是公主命。

她扎好了马尾,用发夹固定垂下来的几

过了一会儿,咖啡机不停地喧哗嘶鸣着,从沸腾的蒸汽中喷出黑色的新鲜汁液,咖啡的浓香弥漫。刑露自己首先喝下第一杯。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客人陆续进来,都是赶着上班的,排队买了咖啡和面包,边吃边走,也不坐下。

等到

刑露坐在吧台里,一杯一杯喝着自己调配的不同味道的咖啡,心里埋怨道:

“咖啡的味道真苦啊!”

于是,她把苦巧克力粉加进一杯特浓咖啡里,尝了一口,心里说:

“这才好喝!”

她爱一切的甜,尤其是苦巧克力的那种甘甜。这里的苦巧克力粉还不够浓,改天她要买含百分之八十可可粉的那一种。

她那双大眼睛不时

“只是咖啡喝得太多的缘故罢了。”

要是在珠宝店里,平日这个时候,那些

这世界多么不公平啊!

坐在门口边的一位老先生终于离开了。刑露拿起抹布和银盘子走过去清理桌子。这时候,寒冷的风从门外

他在刑露刚刚收

“看样子我来得正是时候。”

刑露

“是啊!那位无家可归的老先生刚刚在这张桌子坐了大半天。”

他觉得这个女孩很有趣,笑笑说:

“放心,我不会霸占这张桌子多久,我是有家可归的。”

“没关系,反正也只剩下大半天就打

“先生,你要点什么咖啡?”

“牛奶咖啡。”他说。

刑露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睛不禁皱了皱,重复一遍:“牛奶咖啡?”那语气神情好像觉得一个男人喝牛奶咖啡太孩子气了。

他腼腆地侧了一下头,为自己解窘说:

“牛奶可以补充营业……”

“所以……”刑露望着他,手上的原子笔在那本簿上点了一下。

“正好平衡咖啡的害处……”

“所以……”刑露拿着笔的手停在半空。

“两样一起喝,那就可以减少罪恶感!”他咧嘴笑笑说。

“这个理论很新鲜,我还是头一回听到。下次我喝酒也要加点牛奶。”

“你是新来的吗?以前那位小姐……”他问刑露说。

刑露

“她没在这里上班了。我调的咖啡不会比她差。你想找她吗?”

“呃……不是的。”

“老实告诉你——”刑露一本正经地说。

他竖起耳朵,以为以前那位女招待发生了什么事。

刑露接着说:

“她冬眠去了。”

他奇怪她这么说的时候怎么可以不笑。刚进来看到刑露时,他还以为她是那种长得美丽却也许很木讷的女孩子。他还从来没见过系上长领带的女孩子这么迷人。

他饶有兴味地问道:

“那么你——”

刑露偏了一下头说:

“我只有冬天才会从山洞钻出来。”

“那么说,你就不用冬眠了?”

刑露朝他撤撤头,终于露出一个浅笑,说:

“我又不是大蟒蛇!”

他憋住笑,礼貌地说:

“麻烦你,咖啡来的时候,给我一块巧克力蛋糕。”

刑露朝他皱了皱眉,摇摇头。

“哦,卖光了?那么,请给我一块蓝莓松饼。”

刑露又摇了摇头。

“既然这样,”他想了想,说:“请你给我一块奶酪蛋糕吧!”

刑露还是摇头。

“什么都卖光了?”他懊恼地转身看向吧台那边的

“有什么就要什么吧!”

刑露仍然皱着眉摇摇头。

他不解地看着刑露,心里想:

“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刑露

“这里的糕饼难吃的要命!只有咖啡还能喝!”

他觉得刑露的模样可爱极了,探出下巴,也压低声音说:

“我也知道,但是,有别的选择吗?”

“明天这个时候来吧!”刑露挺了挺腰背说。

他好奇地问道:

“明天会不一样?”

刑露拿起搁在桌上的银盘子说:

“明天你便知道,要是你不介意,今天先喝咖啡吧。”

他笑着点头表示同意。

刑露托着银盘子,满意地朝吧台走去,动手煮他的那杯咖啡。热腾腾的咖啡送过去的时候,上面漂浮着一朵白色的牛奶泡沫花,总共有五片花瓣。他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牛奶咖啡。

刑露静静地躲在吧台里,不时隔着插满新鲜红玫瑰的花瓶偷偷看他。后来,他又再添了两杯同样的咖啡,一边喝咖啡,一边低头看书,有时候也放下手里的书看看街外,就这样坐了大半天。

刑露今天一整天

回去的路上,她经过一家酒铺,没看价钱,就买了一瓶玫瑰香槟,想着以玫瑰开始的一天,也以玫瑰来结束,反正以后的日子都会不一样。

她跟明真在窄小的公寓里边和香槟边吃火锅。明真问她第一天的工作怎么样,弄不明白她为什么辞掉珠宝店的工作而跑去当个咖啡店的女招待。在明真看来,咖啡店女招待是次一等的。

刑露敷衍过去了。后来,喝光了那瓶酒,她摇摇晃晃地拎起香槟到厨房里倒杯水喝,一不小心又把杯子掉到地上,那个杯像鲜花一样绽放。她蹲下去捡起碎片时,手指头不小心割伤了,正好就是这天早上给玫瑰花刺扎了一下的那根指头。

明真走进来问她:

“你怎么了?”

刑露吮吸着冒血的手指头,心里想:

“这是个不祥的预兆啊!”

到了第二天午后,太阳斜斜地从街上照进来,那个男人又来了,还是穿着昨天那身衣服。看见刑露时,先是朝她微笑点头,然后还是坐在昨天那张桌子上,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

刑露走过去,问他:

“还是跟昨天一样吗?”

他愉快地说:

“是的,谢谢你。”

“我会建议你今天试试特浓咖啡,不要加牛奶。”

他那双黑眼睛好奇地闪烁着,说:

“为什么呢?而且,昨天你在咖啡里做的那朵牛奶花漂亮极了。我还想请教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刑露抬了抬下巴,说:

“这个不难,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技巧,我还会做叶子和心形图案。”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逗趣地做出很向往的样子,说:

“噢!心形!”

刑露憋住笑,说:

“但是,今天请听我的忠告,理由有两个——”

他一只手支着下巴,做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刑露

“第一,你身体看来很健康,少喝一天半天牛奶并不会造成营养不良。第二,待会儿我给你送来的甜点,只能够配特浓咖啡。”

他点点头,说:

“第二个理由听起来挺吸引人!那就依你吧!”

过了一会儿,刑露用银盘子端来一杯特浓咖啡和一块核桃仁黑巧克力蛋糕放在他面前,说:

“试试看。”

他拿起那块核桃仁黑巧克力蛋糕咬了一口,慢慢在口里咀嚼,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刑露紧张地问:

“怎么样?”

“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美味的蛋糕。你们换了另一家供货商吧?早就该这么做。”

刑露摇摇头,懒懒地说:

“是我做的。”

他讶异地望着她说:

“你做的?”

“你不相信吗?厨房里有一个烤箱,不信可以去看看。”

看到刑露那个认真的样子,他笑笑说:

“美女做的东西通常很难吃。”

刑露皱了皱嘴角,说:

“看来你吃过很多美女做的东西呢!”

年轻的男人脸红了,低下头去,

“吃这个蛋糕,咖啡果然不加牛奶比较好,否则便太甜了!”

这时候,邻桌那两个年纪不小的姑娘,闻到了香味,探头过来,其中一个,高傲地指着人家吃了一半的蛋糕,说:

“我们也想要这个蛋糕。”

“哦……对不起,卖光了。”刑露抱歉地说。

然而,过了一会儿,刑露替他添咖啡时,悄悄在他空空的碟子里又丢下一块香香的核桃仁黑巧克力蛋糕。他投给她一个会意的神色。她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邻桌那两位姑娘,闻到了诱人的香味,两个人同时狐疑地转过头来,把椅子挪过去一些,想看看男人吃的是什么。他用背挡住了后面那两双好奇的眼睛。虽然吃得有点狼狈,却反而更有滋味,刑露美丽的身影有如冬日的斜阳,静悄悄投进他的心湖,留下了一缕甜香。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也是约莫三四点就来到咖啡店,喝一杯特浓咖啡,吃一块好吃得无以复加的核桃仁黑巧克力蛋糕,有一次,刑露还带他去厨房看看,证明蛋糕是用那个烤箱做出来的。

一天,刑露建议他别喝特浓咖啡了,索性罪恶到底,试试她调的苦巧克力咖啡,一半咖啡结合一半的苦巧克力粉。他欣然接受她的建议。

咖啡端来了,他嗅闻着浓香,闭上眼睛尝了一口。

刑露问:

“怎么样?”

他回答说:

“我觉得自己甜得快要融掉了。”

刑露皱了皱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说:

“是太甜吗?”

他发觉她误解了他的意思,连忙说:

“不,刚刚好!我喜欢甜。”

刑露要笑不笑的样子,说:

“从没见过男孩子吃得这么甜。”

他笑着文刑露:

“你的意思是,我已经够甜了?”

刑露没好气地说:

“那位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温莎公

他好奇地问道:

“哪一项?”

“永远不会有太甜的人!”刑露笑笑说,说完就端着托盘转过身朝吧台走去,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仿佛换了一张脸似的。她听到心里的一把声音说:

“是啊!永远不会有太甜的人,只有太苦、太酸和太辣的。”

这一天,他边喝咖啡边埋头看书,不知不觉到八点钟,一抬头才发现,其他的桌子都空了,咖啡室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起来,走到吧台那边付钱。

刑露坐在吧台里,正全神贯注地读着一本精美的食谱,两排浓密翘曲的睫毛在黄澄澄的灯影下就像蓝丝绒似的。他双手插在裤子的两个口袋里,静静地站在那儿,不敢打扰她。过了一会儿,她感到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看她,缓缓抬起头来,发现了他。

“对不起,你们打

刑露捧着书,站起来说:

“哦……没关系,我正想试试烤这个披萨。”她把书反过来给他看。那一页是蘑菇披萨的做法,附带一张诱人的图片。她问他说:“你要不要试试看?”

他笑着回答:

“对不起,我有约会,已经迟到了。下一次吧。”

刑露说:

“那下一次吧。”

他把钱放在吧台上,然后往门口走去。刑露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脸上一阵红晕,这都是她的错,她不该这么快就以为自己已经把他迷倒了。

“多么蠢啊!”她心里责备自己。

就在这时,他折回来了。

他带着微笑问:

“你做的披萨应该会很好吃的吧?”

刑露问:

“你的约会怎么办?”

“只是一个朋友的画展。”他耸耸肩,“反正已经迟了,晚一点过去没关系。他应该不会宰了我。我叫徐承勋,你叫什么名字?”

“刑露,露水的露。”

他笑着伸出一只手说:

“承前启后的承,勋章的勋,幸会!”

刑露握了握他伸出来的那只温暖的手,说:

“幸会。”

他念头一转。“你会不会有兴趣去看看那个画展?离这里不远。我这位朋友的画画得挺不错。”他看看手表,说,“酒会还没结束,该会有些点心吃。不过,当然没你做的那么好。”

“好啊!”刑露爽快地点头。她看看自己那身女招待的制服,说:“你可以等我一下吗?我去换件衣服。”

“好的。我在外面等你。”

刑露从咖啡店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件黑色皮革短外套,她里头穿一袭玫瑰红色低领口的吊带雪纺裙,露出白皙的颈子和胸口,脚上一双漆皮黑色高跟鞋,脸庞周围的头发有如小蝴蝶般飘舞。

徐承勋头一次看到刑露没扎马尾,一头栗色秀发披垂开来的样子。他看得眼睛呆了。

刑露问道:

“我们走哪边?”

徐承勋片刻才回过神来,说:

“往这边。”

刑露边走边把拿在手里的一条米白色缀着长流苏的羊毛颈巾挂在脖子上,她正想把另一端绕到后面去时,突然起了一阵风,刚好把颈巾的那一端吹到徐承勋的脸上,蒙住了他的脸,他闻到了一股香香的味儿。

“噢……天哪!”刑露连忙伸手去把颈巾拉开来。

就在这时,她无意中

徐承勋不知道刑露的手为什么突然停了下来,他只得自己动手把蒙住脸的颈巾拉开,表情又是尴尬又是销魂。这会儿,他发现刑露的目光停留在对面人行道上。他的眼睛朝她看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那个矮小的男人消失了。刑露回过神来,把颈巾在颈子上缠了两圈,抱歉的眼睛看了看徐承勋,说:

“对不起,风太大了!”

徐承勋耸耸肩说:

“哦……不……这阵风来得正好!”

“还说来得正好?要是刚刚我们是在过马路,我险些杀了你!”

徐承勋扬了扬两道眉毛,一副死里逃生的样子,却陶醉地说:

“是的,你险些杀了我!”

刑露装着没听懂,低下头笑了笑。趁着徐承勋没注意的时候,她往背后瞄了一眼,想看看那个矮小的男人有没有跟在后头。她没有看见他,于是不免有点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看错了。

“你的名字很好听。”徐承勋说。

“是我爸爸改的。我是在天刚亮的时候出生的,他说,当时产房外面那棵无花果树上的叶子,载着清晨的露水,还有一只云雀在树上唱歌。”

“真的?”徐承勋问。

“假的。那只云雀是他后来加上去的。”刑露笑笑说。

“你以前在别的咖啡店工作过吗?”

“我?我在时装店和珠宝店做过。”

“为什么改行卖咖啡呢?”

“时装、珠宝、咖啡,这三样东西,只有咖啡能喝啊!”刑露微微一笑,“我不喜欢以前那种生活,在这里自在多了。你是画家吗?”她指了指他身上那件

徐承勋暗暗佩服她的观察力,有点腼腆地点了点头。

刑露好奇的目光看向他,问道:

“很出名的吗?”

徐承勋脸红了,带窘地说:

“我是个不出名的穷画家。”

“这两样听起来都很糟!”刑露促狭地说,“我知道有一个慈善组织专门收容穷画家。”

“真的?”徐承勋问刑露。

“假的。”刑露皱皱鼻子笑了,“你连续中了我两次圈套啊!”

徐承勋自我解嘲说:

“哦……我是很容易中美人计的!”

刑露说:

“画家通常都是死后才出名的。”

徐承勋说:

“作品也是死后才值钱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刑露说:

“画家的宿命?”

徐承勋笑了笑,说:

“画家一旦变得有钱,就再也交不出画了!”

“除了毕加索?”

“是的,除了毕加索。”

刑露撇撇头说:

“可他是个花心萝卜呀!”

他们来到画展地点,是位于一幢公寓地下的狭小画廊,里面是一群三三两两大声聊天的人,他们大都很年轻。徐承勋将刑露介绍给画展主人,他是个矮矮胖胖、不修边幅的男人,五官好像全都挤在一块。然后徐承勋从自助餐桌给刑露拿来饮料和点心。这时,有几个男士过来与他攀谈,刑露径自看画去了。那个晚上,当她

“他自己知道吗?”

刑露并不喜欢矮胖画家的作品,他的画缺乏那种迷人的神采。这时,画廊变得有点懊热难耐,她不想看下去了。有个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我们走吧!”

几分钟后,她和徐承勋站在铜锣湾热闹的街上,清凉的风让她舒服多了。

“你喜欢我朋友的画吗?”徐承勋问。

“不是不好,但是,似乎太工整了……哦,对不起,我批评你朋友的画。”

“不,你说得没错,很有见地。”停了一下,他问:

“你住哪儿?”

“哦,很近,走路就到。你呢?”

“就在咖啡店附近。”

“那我走这边。”刑露首先说,“再见。”她重又系上长颈巾,裹紧身上的外套,走进人群里,留下了那红色裙子的翩翩身影。

一个星期过去了,刑露都没有到咖啡店上班。一天早上,她终于出现了。

看完画展第二天,她心里想着:

“不能马上就回去。”

于是,整个星期她都留在家里,为自己找了个理由:

“要是他爱上了我,那么,见不到我只会让他更爱我,不管怎样也要试试看。”

徐承勋一进来,看到她时,脸色刷地亮了起来,刑露就知道自己做对了。

已经是午后三点钟,斜阳透过落地

徐承勋径直走到吧台去,傻乎乎地,几乎没法好好说话。

“你好吗?”他终于抓到这几个字。

“我生了病——”刑露说。

徐承勋急问:

“还好吧?病得严重吗?”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感冒罢了。”

徐承勋松了一口气,眼里多了一丝顽皮,说:

“你那天晚上穿得那么漂亮,我还担心你是不是给人掳走了。”

“本来是的,但是我逃脱了。”刑露一脸正经,开始动手为他煮咖啡,“那天晚上忘了问你,你是画什么画的?”

徐承勋回答说:

“油画。”

刑露

“我在想,你会不会有兴趣把作品放在这里寄卖,一来可以当作是开一个小型的画展;二来可以多让一些人认识你,也可以赚些钱;三来——”刑露把煮好的咖啡放在他面前。

“好处还真多呢!”徐承勋微微一笑,就站在吧台喝他的咖啡。

“三来,”刑露看了一眼挂在墙壁上那些复制画,厌恶地说,“我受够了那些丑东西,早就想把它们换掉。”

“你老板不会有意见吗?”

“我说了算。这里的老板是我男朋友。”

“真的?”徐承勋脸色掠过一丝失望,酸溜溜地低下头去吸了一口咖啡。

刑露

“假的。我老板是女人——你第三次掉进我的圈套了!”

徐承勋笑开了:

“我早就说过,我是很容易中美人计的啊!”

刑露转身到厨房,把一块刚刚烤好的核桃仁黑巧克力蛋糕放在碟子里拿给他。“你会不会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徐承勋咬了一口蛋糕,说:

“凡是会做出这么好吃的蛋糕的女孩子,提出的任何要求我都答应。”

刑露憋住笑说:

“我认识一打以上的女孩子会做这个蛋糕。”

可是,第二天,当刑露看到那些油画时,她心头一

她心里说着:

“不该是这样的,他不该画得这么好!”

徐承勋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标价。”

那个黄昏,徐承勋带来了几张小小的油画,摊开在咖啡店的桌子上。刑露坐下来看画,她一句话也没说,狠狠地用牙咬着唇,咬得嘴唇都有点苍白了。看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那双大眼睛像个谜,说:

“先把画挂上去,我来标价吧!”

随后她问徐承勋:

“就只有这么多?你还有其他的吗?”

“在家里,你有兴趣去看看吗?”

“好的,等我下班后。”

刑露站起来,把油画一张张小心翼翼地挂到墙壁上。

徐承勋有点窘困地望着刑露的背影,他觉得她今天的神情有点扑朔迷离,然而,这样的她却更美了。

刑露把画全都挂上去之后,望着那一面她本来很讨厌的橘黄色的墙壁,心里惆怅地想:

“为什么会这样?现在连墙壁都变得好看了!”

徐承勋的小公寓同时也是他的画室,那幢十二层公寓有一部老得可以当作古董、往上升时会发出奇怪的声音的电梯。公寓里只有一个睡房,一个简单的床铺,一间小浴室,一间小厨房,厨房的窗户很久以前已经用木板封死了,家具看上去好像都是救世军捐赠的,一张方形木桌上散落着画画用的油彩和工具,一些已经画好的油画搁在椅子上,另一些挨在墙边。

刑露看了一下屋里的陈设,促狭地说:

“天哪!你好像比我还要穷呢!”

徐承勋咯咯地笑了,找出一把干净的椅子给她。刑露把外套和颈巾搭在椅子上,并没有坐下来,她聚精会神看徐承勋的画,有些是风景,有些是人,有些是水果。

当刑露看到那张水果画的时候,徐承勋自嘲地笑笑说:

“这我我的午餐……和晚餐。”

刑露严肃地说:

“你不该还没成名的。”

徐承勋脸上绽出一个感动的微笑:

“也许是因为……我还活着吧!”

他耸耸肩,又说:

“不过,为了这些画将来能够卖出去,我会认真考虑一下买凶干掉我自己!”

刑露禁不住笑起来。随后她看到另一张大一点的圆。

“这是泰晤士河吗?”她讶然问。

“是的。”

“在那儿画的?”

徐承勋回答:

“凭记忆画的。你去过吗?”

“英国?没有……我没去过,只是在电影里见过,就是《魂断蓝桥》。”

徐承勋问道:

“你喜欢《魂断蓝桥》吗?”

刑露点了一下头,说:

“不过电影里那一条好像是滑铁卢桥。”

“对,我画的是伦敦塔桥。”

刑露久久地望着那张画。天空上呈现不同时刻的光照,满溢的河水像一面大镜子似的映照桥

她脸上起了一阵波动,缓缓转过身来问徐承勋:

“我可以用你的洗手间吗?”

她挤进那间小小的浴室,锁上门,双手支在洗手槽的边上,望着墙上的镜子,心里叫道:

“天哪!他是个天才!”

随后她镇静下来,长长地呼吸,挺起腰背,重又望着镜子中的自己,那双眼睛突然变得冷酷,心里想:

“管他呢!”

刑露从浴室出来时,看到徐承勋就站在刚刚那堆油画旁边。

“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他问。

“你是说要吃掉这张画?”

徐承勋呵呵笑出声来。“不。我应该还请得起你吃顿饭。”他说着把她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和颈巾拿起来,“我们走吧!”

他们在公寓附近一间小餐厅吃饭。

刑露吃得很少,她静静观察坐在她对面的徐承勋,眼前这男人开朗聪明,又有幽默感。她告诉刑露,他念的是经济,却选择了画画。

“为什么呢?”她问。

“因为喜欢。”他说。

刑露说:

“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喜欢的事的呀!”

“那要看你愿意舍弃些什么?”

“那你舍弃了些什么?”

徐承勋咧嘴笑笑说:

“我的同学赚钱都比我多,女朋友也比较多。”

“钱又不是一切。”刑露说,“我以前赚的钱比现在多,可我觉得现在比较快乐。”她把垂下来的一

“很久以前上过几堂课。”

“就是这样?”

徐承勋点点头说:

“嗯,就是这样。”

“但是,你画得很好啊!你总共卖出过几张画?”

徐承勋嘴角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一张?”刑露问。

徐承勋摇摇头。

“两张?”

徐承勋还是摇摇头。

刑露把拇指和食指圈起来,竖起三根手指,说:“三张?”

徐承勋望着她圈起来的拇指和食指,尴尬地说:

“是那个圆圈。”

刑露叫道:

“一张都没卖出去?太没道理了!”

她停了一下,说:

“也许是因为……”

徐承勋点了一下头,接下去说:

“对……因为我还活着。”

刑露用手掩着脸笑了起来。

徐承勋一脸认真地说:

“看来我真的要买凶干掉我自己!”

刑露松开手,笑着说:

“但你得首先赚到买凶的钱啊!”

徐承勋懊恼地说:

“那倒是。”

他们离开餐厅的时候,天空下起毛毛细雨来,徐承勋拦下一辆出租车。

他对刑露说:

“我送你回去。”

出租车抵达公寓外面,两个人下了车。

“我就住这里。”刑露说。

“我送你上去吧。”

刑露看了看他说:

“这里没电梯。”

徐承勋微笑说:

“运动一下也好。”

他们爬上公寓昏暗陡峭的楼梯。他问刑露:

“你每天都是这样回家的吗?”

刑露喘着气说:

“这里的租金便宜。”

“你跟家人一块住吗?”

“不,跟一个室友住,她是我中学同学。”

到了三楼。

“是这一层了。”刑露说着从皮包里掏出钥匙,“谢谢你送我回来。”

“我在想……”徐承勋站在那儿,脸有点红,说,“除了在咖啡店里,我还可以在其他地方见到你吗?”

刑露看了他一眼,微笑说:

“我有时也会走到咖啡店外面。”

徐承勋禁不住笑出声来。

“你有笔吗?”刑露问。

徐承勋连忙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递给刑露。

刑露又问:

“要写在什么地方呢?”

徐承勋在几个口袋里都找不到纸,只好伸出一只手来。

“写在这里好了!”

刑露轻轻捉住他那只手,把家里的电话号码写在他手心里。写完了,她想起什么似的,说:

“外面下雨啊!上面的号码也许会给雨水冲走。”

徐承勋伸出另一只手说:

“这只手也写吧。”

刑露捉住那只手,又在那只手的手心再写一遍。写完了,她调皮地说:

“万一雨很大呢?也许上面的号码还是会给雨水冲走。”

徐承勋吓得摸摸自己的脸问道:

“你不会是想写在我脸上吧?”

刑露禁不住笑起来,因为喘着气爬楼梯上来而泛红的脸蛋闪亮着,听到徐承勋说:

“这样就不怕给雨水冲走了。”

她看到他双手紧紧地插在裤子两边的口袋里。

“那你怎么召出租车回去?”她问。

徐承勋看了看自己的腿,笑着回答:

“我走路回去。”

刑露开了门进屋里去,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她在门后面的一把椅子坐下来,疲倦地把脚上的皮靴脱掉。

明真这时从浴室里出来。“你回来啦?”

刑露点点头,把皮靴在一边放好。

雨忽然下大了,啪嗒啪嗒地打在敞开的窗子上。

“刚刚还没这么大雨。”明真说着想走过去关窗。

“我来吧。”刑露说。

起身去关窗的时候,刑露站在窗前,往街上看去,看到徐承勋从公寓出来,一辆车厢顶亮着灯的出租车在他面前缓缓驶过,他没招手,双手在裤子的两个口袋里,踩着水花轻快地往前走。

刑露心里想:

“他说到做到,这多么傻啊!”

“刚刚有人送你回来吗?”明真好奇地问,“我好像听到你在外面跟一个人说话。”

刑露没有否认。

“是什么人?他是不是想追求你?快告诉我吧。”

刑露轻蔑地回答说:

“只是个不重要的人。”

那天夜里,刑露蜷缩在她那张窄小的床上,心里却想着那幅泰晤士河畔。

她心里说:

“他画得多像啊!泰晤士河就是那个样子!”

突然她又惆怅地想:

“也许我已经忘记了泰晤士河是什么样子的了。”

随后她脸转向墙壁,眼睛发出奇怪的光芒,嘴里喃喃说:

“得要让他快一点爱上我!”

第二天早上醒来,刑露经过老姑娘的那家花店时,挑了一束新鲜的红玫瑰,付了钱,听到老姑娘在背后嘀咕:

“长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却总是自己买玫瑰花!”

快要到咖啡店的时候,她远远就看到徐承勋站在咖啡店外面。他双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低下头去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刑露走过去,对徐承勋说:

“你还真早呢!”

徐承勋抬起头来,脸上露出有如阳光般的笑容,说:

“想喝一杯早上的咖啡!”

刑露

“哦……原来是为了咖啡。”

“哦……那又不是!”徐承勋连忙说。

“可以替我拿着吗?有刺的,小心别扎到手。”刑露把手里的花交给徐承勋,掏出钥匙打开咖啡店的门。

徐承勋拿着花,顽皮地说:

“我觉得我现在有点像小王子!”

“《小王子》里的小王子只有一朵玫瑰啊!而且是住在小行星上的。”刑露把卷闸往上拉开。

“小王子很爱他那朵玫瑰。”徐承勋替她打开咖啡店的

“可惜玫瑰不爱他。”刑露一边走进去一边说,“而且,他爱玫瑰的话,就不会把她丢在行星上,自己去旅行了。”

“但小王子临走前做了一个

刑露拿起吧台上的一只

她带着微笑问徐承勋:

“你吃过早餐了吗?”

徐承勋回答说:

“还没有。”

“我正准备做松饼呢。有兴趣吗?”

“你会做松饼?”

刑露

“我不只会做核桃仁黑巧克力蛋糕。”

徐承勋说:

“那个已经很厉害了!”

“我还会做面包,今天我打算做一个核桃仁无花果面包。”

徐承勋露出惊叹的神色说:

“你连面包都会做?”

刑露笑开了,把刚刚冲好的咖啡递给他说:

“我可以做一桌子的菜。”

“哦……谢谢你。”徐承勋双手捧着咖啡,有点结巴地问道,“今天晚上一起吃饭好吗?”

那是美妙的一天,他们去看了一场电影,然后到一家小餐馆吃饭。徐承勋充满活力,总是那么愉快,那愉快的气氛能感染身边的人。他们什么都谈,刚刚看完的电影、喜欢的书,还有他那些有趣的朋友。他教会她如何欢笑,而她已经很久没有由衷地笑出来了。当他谈到喜欢的画时,那些也正是她喜欢的,她默默佩服他的鉴赏力。他又告诉她,有一种英国玫瑰叫“昨日”。刑露笑笑说,她只听过“披头四”和“木匠乐队”的《昨日》。

送她回家的路上,徐承勋说:

“《快乐王子》里的王子,没有玫瑰;不过,他有一只燕子,那只燕子爱上了岸边的芦苇,但是芦苇不爱它……结果,它没有南飞,留了下来,替快乐王子把身上的珠宝——送给穷人。我小时候很喜欢这个故事。”

这时候,徐承勋怯怯的手伸过来握住刑露的手。

刑露羞涩地说:

“最后,燕子冻死在快乐王子像的脚边啊!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王子。”

他们相爱了。是怎么开始的呢?仿佛比她预期的还要快,有如海浪般扑向人生,冲击人生。她躲不开。

后来有一天晚上,他们去看电影。徐承勋去买戏票,刑露在商场里闲逛着等他。那儿刚好有一家卖古董珠宝的小店,她额头贴在橱窗上,看着里面两盏小射灯照着的一颗胖胖的玫瑰金戒指,圆鼓鼓的戒面上头,镶着一颗约莫五十分左右的钻石。以前在珠宝店上班的时候,她见过比这颗戒指名贵许多的珠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颗戒指却吸引了她的视线。她心里想着:

“是谁戴过的呢?好漂亮!”

突然之间,她在橱窗的

刑露扭过头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她心里怦跳起来,叫道:

“我明明看到他的!又是他!他打算一直监视我吗?”

她追出商场去,想看看那个人跑到哪里去。就在这时,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她整个人抖了一下,猛然回过头来。

“可以进去了。”徐承勋手里拿着两张刚刚买的戏票。看到她苍白着脸,他问她,“你怎么了?”

刑露手按着额头说:

“你吓到我了!”

刑露九岁那一年,父亲带着她飞去英国见一个她从没见过面的、垂死的老人。

那是刑露头一次搭飞机。机舱里的空服员全都跑来看她。大家围着她,说从没见过这么粉雕玉琢的一个小人儿,眼睛那么大,那么亮,像天上的星星,长大了不知道还会有多美。

她困了,蜷缩在父亲的大腿上,父亲

“你会爱上英国的,但是,你会恨她的天气。”

刑露早就梦过英国了。

自从有记忆以来,每年圣诞节,刑露都会收到从英国寄来给她的圣诞礼物。那些礼物有穿深红色天鹅绒裙子的金发洋娃娃、上发条的金黄色玩具小狗、毛茸茸的古董泰迪熊、一整套硬纸板封面的童话书……有一次,她还收到皇室成员才能吃到的美味果酱和装在一个精致铁盒里的巧克力。

每年的圣诞,成了刑露最期待的日子。

这些礼物,全都是一个老人寄来给她的。刑露只见过他的照片。照片中的老人瘦削潇洒,目光炯炯。

老人是刑露素未谋面的祖父。

刑家几代之前是从上海迁徙到香港的名门望族,出于子孙不懂经营,加上挥霍无度,到了刑露祖父这一代,也只剩下表面风光了。

祖父的父亲一共娶了三房太太,三位太太总共为他诞下十四个儿女。从英国留学归来的祖父排行第十三,并不是最得宠的一个儿子。性格反叛的他,当年跟父亲吵了一架之后,拿着自己那份家产,带着妻子和独生儿子回英国去了。

祖父交游广阔,出身显赫,很快就打进了伦敦的上流社会。他断断续续在大学里教过书,也做过一些小买卖,但是从来没有一份工作做得长。到了后来,千金散尽,只得依靠妻子的妆

刑露的父亲是这样长大的。他是个美男子,由于母亲的溺爱,从来不知道忧愁为何物,也看不见家里已经外强中干了。他善良开朗、快活,书读得很随便,跟父亲合不来,却懂得一切美好的生活。他爱游历、爱好艺术,到处写生,留下了不少风流韵事,远至马达加斯加也有年轻的情人为他流泪。

他二十六岁那年,回英国去领了母亲留给他的一笔遗产,便再也没有留下的理由。三十三岁那一年,他就像候鸟回归那样回到香港,在到祖母家里邂逅了家中厨娘情

两个人租下界限街一间小公寓,匆匆结了婚。七个月后,一个晨光初露的秋天,刑露出生了。

妻子曾经对丈夫如痴如醉,为他显赫的家世和堂皇的仪容倾倒,夫妻俩有过一段甜蜜的新婚日子。然而,几年过去了,婆婆留下的遗产已经花得七七八八,她发现从来没做过事的丈夫竟然天真地决定当个画家,以为这样就可以养活一家三口。

结果,他那些油画一年到头也卖不出去,丈夫抱怨是别人不懂欣赏,妻子则认为丈夫是不切实际。生活愈来愈

其实,他早就被生活一点一滴地打垮了,那些浪迹天涯的轻狂往事已经束到记忆的高阁,就像酒变成了醋,只留下单调乏味的婚姻生活。每天离家上班,就意味着可以暂时逃离妻子的抱怨。于是,他以游戏人间的方式投入地画过《冲天大火灾》里的

为了

“永远不要爱光

“不要相信男人的甜言蜜语!”

“只有嫁给钱才会有幸福!钱是可以买到幸福的呀!”

她把化为粉碎的梦想寄托在孩子身上,期望她将来嫁个金龟婿。女儿是她的骄傲,长得美若天仙,温驯听话,聪明用功。她每天为女儿梳好那一头浅栗色的秀发,喂她喝牛奶和鱼油,把孩子打扮得像小公主似的,不会比任何一位真正的千金小姐逊色。

她对女儿管得很严,生怕她走上岔路。刑露小学毕业后,升到一所男女合校的中学。母亲一听到女儿要跟男孩子一起上课,就吓得昏了头。拜托东家帮忙,终于靠着东家的面子把女儿弄进了一所贵族女中。

丈夫打心眼里瞧不起妻子的势力和肤浅。他教给女儿的是另一些事情:他教刑露画画,时常穿着衬里缀着补丁的西装和那双鞋底补了又补的皮鞋,像一位绅士似的,牵着她的小手,带她去看画展,也带她到海运码头去看停泊在那儿的远洋油轮。他走遍世界,告诉女儿伦敦、巴黎、威尼斯、蒙特卡洛、布达佩斯的事情,从前的情人、见过的大人物、参加过的大宴会……女儿崇拜父亲,父亲也在女儿身上看到曾经年轻热情的妻子。父女俩渐渐成了同盟。

做父亲的,有一次因为一时高兴,把女儿的照片寄到英国给自己的父亲,用一个小人儿来打破父子之间多年的隔阂。祖父被那张照片打动了,那时刚好是十二月初。到了圣诞节,刑露收到祖父从英国寄来给她的一份精致的礼物、一张近照和一封写着寥寥几行字的信,大意是:

“我想念你们。”

那些圣诞礼物一共送了六个年头,到了第七年五月的一天,送来的是一封电报。祖父病危,电报上特别提到:

“想见见孙女儿。”

那一刻,刑露父亲看到的是再也没机会修补父子情和悔恨,刑露母亲看到的却是一笔遗产。

“那个自私的老人就只有这一个儿子,何况,他生活在英国啊!”她心里想。

于是,她咬着牙把积蓄拿出来,典当了一些首饰,才凑够钱买了两张飞往伦敦的廉价机票,满怀希望地把父女两人送上飞机。

刑露没见到祖父最后的一面。他们抵达医院时,老人已经在几个钟头之前安详地离开了人世间,把他带走的是淋巴癌。

老人留下的不是一笔遗产,而是一笔债务。儿子从律师那儿才知悉,父亲人生最后那几年的岁月全是建筑在债台上的。儿子听到了并不失望,反而觉得父子之间从来没有这么亲近过,他走了那么多的路,终于知道自己像谁了。

现在他思念起父亲来,对往昔的日子无比眷恋,于是,那天早上,他带着女儿离开寒

她指着在河岸上翱翔的白色海

“这些海

父亲笑笑说:

“全都是属于女王的!”

“女王的?那总共有多少只?”

“就连女王自己也不知道。不过,她的侍宪每天都会替她数数看。”

上了岸,父亲兴致勃勃地跟刑露说:

“走吧!我们去吃饭。”

父亲带她走进一家古旧堂皇的餐厅,从天花板垂挂下来一盏亮晶晶的巨大吊灯,墙上镶着镜子,拼花地板打磨得光可鉴人,桌上铺着附有红色流苏的天鹅绒桌布,服务生全都穿着黑色的燕尾服,脸上的神情高傲得像贵族。她吃了奶油汤和牛排,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盛在一个银杯子里的草莓冰淇淋。

吃完饭,他们离开餐厅,走上伦敦大街时,刑露在一家店的蓝色橱窗前面停下脚步,脸贴到橱窗上,目不转睛地望着里面一盒木颜色笔。她一直想要这么漂亮的颜色笔,装在一个金色的长方形铁盒里,每一支笔都削得尖尖的,总共有二十四种颜色。

父亲找遍身上每一个口袋,终于找到一张揉成一团的钞票,妻子给他的旅费就只剩下这么多了。这个乐天的男人潇洒地对女儿笑了笑,说:

“你将来也想当画家吗?好吧!我们就买下来。”

也许这个世上有比英国更美的国家,比伦敦更美的城市,然而,童年往事就像从高高的天花板垂挂下来的那盏水晶吊灯上无数的小切面,在记忆里闪烁生辉,永远也不会熄灭似的。

许多年之后,人脸模糊了,泰晤士河的河水愈来愈模糊了,那盒颜色笔也显得憔悴了,然而,每当刑露感到挫败和死心时,她总以为,美好的生活与无限幸福就在那儿等待着她。为什么不能奔向那儿呢?

为了回去她向往的那片土地,她甚至会不惜一切。

刑露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奢华的天性的呢?

十一岁那年,母亲把她送进一所

刑露不信宗教,却常常到学校的小圣堂去,双手合十,跪在阴暗中。她爱的是墙上的彩绘

但是,不久之后刑露就发现,在学校早会上为唱诗班钢琴伴奏的那位高年级学生是富商的孙女儿;圣诞晚会时,在台上跳芭蕾舞的是建筑师的掌上明珠。她那些趾高气扬的同学,全是非富则贵,开车送她们上学的司机,其中有几个是穿一身笔挺的白色制服、头戴帽子的,看上去就像电影里一艘豪华邮轮上的船长。到了中午,那些女佣一个个排着队送午饭来给她们的小主人,生怕娇贵的小姐们吃不惯学校的饭菜。

于是,刑露变得愈来愈安静了,免得露出自己的底细来。

填写家庭信息的时候,父亲明明是一名画户外广告牌的工人,她却在职业那一栏巧妙地填上“画家”,母亲明明是厨娘,她只填上“家庭主妇”。

每一次学校向学生募捐的时候,刑露总是拼命游说母亲多捐一点钱,撒谎说有个最低限额。游艺会的时候,老师发给每个学生一叠抽奖券,说明用不着全都卖光,刑露偏偏哄父亲替她全部买下来。她这些行为并不是出于慷慨或是善良,而是好胜和虚荣。

然而,刑露发现她永远不会是班上捐款最多的那个学生。她也没机会学钢琴和芭蕾舞。要是她能够,她难道不会做得比她们任何一个都出色吗?她不禁在心中质问上帝,为什么不能成为那样呢?为什么要贫穷呢?

贫穷并不是圣坛上的玫瑰花或者耶稣头上的荆棘冠冕,而是撒旦的诅咒。刑露不再去圣堂祈

她把好胜和虚荣改而投进书本里,她上课留心,读书用功,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她最爱上英国文学的课,在家里跟父亲说英语,心中暗暗瞧不起不会说英语的母亲,觉得这个厨娘的女儿配不起父亲。

然而,学校那张漂亮的成绩单只能满足她心中好胜的那部分,虚荣的那部分却感到饥渴。

到了情

爱情不该是这样的吗?

华丽水晶大吊灯下的那支舞一直跳到永远,披着粉红色羽毛的多情小鸟在窗外

挂在刑露头顶上方一盏昏黄的罩灯,照亮着那个遥远而波澜起伏的世界,忧愁晚钟和痴情夜莺的歌声在那儿回响着,她苍白的少女时代是感情平庸的人无法到达的境界。

到了十五岁那一年,刑露爱上了一个男孩。

他跟她一样念高中四年级,是隔邻一所男校理科的高材生程志杰。程志杰是学校里风头最盛的运动健将,网球打得很棒,拿下了学界冠军的奖杯。他长得挺拔帅气,身上穿着雪白的球衣,在球场上奔跑的那个模样就仿佛顶着一身的阳光。

一个冬日的黄昏,程志杰在学校外面头一次看到刑露,从那天起,每天上学和放学的时候,他总是找机会在她面前晃过。

其实,刑露早就风闻过他的名字了,她们学校的女生经常私底下讨论他,去看他比赛,为了他才去学习网球,故意在他练习的球场上出没。

一天,放学的时候,刑露发现程志杰坐在学校前面的栏栅上等她,身旁还围着几个小跟班。他看到她,连忙走过来自我介绍,匆匆把一张网球公开赛决赛的门票塞到刑露手里,满怀自信地说:

“你会来看我比赛的吧?”

刑露好奇地抬起头看了看他,收下那张门票。

比赛的那天,程志杰击败了厉害的对手,摘下冠军的奖杯,却赢得很寂寞,因为,他爱慕的那个女孩并没有出现在看台上。

第二天早上,刑露进去课室的时候,发现里面数十双眼睛全都看向她。她缓缓走过去,把放在她椅子上那只绑着银丝带的沉甸甸的金色奖杯拿开,随后若无其事地坐下来,把要用的课本摊开在桌子上,心里却

那天放学的时候,程志杰身边的几个小跟班不见了。他走上来拦住刑露,撅着嘴问她:

“你昨天为什么不来?”

刑露看了他一眼,冷着脸说:

“有必要这么张扬吗?”

程志杰红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刑露故意气他,说:

“我宁愿要一个鸟巢!”

看到程志杰那受伤的神情,刑露心中却又后悔了,害怕他不再找她。

然而,第二天早上,刑露走进课室的时候,发现一个孤零零的鸟巢可怜地放在她的椅子上,里面还粘着几根灰绿色的羽毛。那几个妒忌她的女生脸上露出讪笑和幸灾乐祸的神情,以为程志杰故意放一个鸟巢在那儿戏弄她。只有刑露自己知道,这个喂她摘鸟巢的男孩子,也会为她摘星星、摘月亮。

那天放学的时候,程志杰在学校外面等她,看到她出来,他走上去,撅着嘴问她:

“那是你要的鸟巢吗?”

刑露

“你是怎么弄来一个鸟巢的?”

程志杰回答说:

“树上。”

刑露语带嘲讽地说:

“是你那几个跟班替你拿下来的吧?”

程志杰连忙说:

“是我自己爬上去的!”

他又不忘补上一句:

“我爬树挺快。”

刑露好奇地问:

“那棵树有多高?”

“约莫一层楼吧!”

刑露吓坏了,叫道:

“天哪!你会掉下来摔死的!”

程志杰耸耸肩,说:

“没关系!你还想我为你做些什么?”

刑露笑开了。“我现在还没想到,以后想到再告诉你。”

程志杰又问:

“你喜欢那只奖杯吗?”

刑露撅撅嘴说:

“你害得我很出名呢。”

程志杰怯怯地偷看了刑露一眼说:

“我想把它送给你。”

刑露看了看他说:

“那是你赢回来的,我又不会打网球。”

程志杰雀跃地说:

“我教你。”

可是,刑露想起自己没有打网球穿的那种裙子,母亲也不会买给她。她低下头去,望着脚上那双黑色丁带皮鞋的脚尖,幽幽地说:

“我不一定想学。”

随后她听到学校的小圣堂敲响了五点的钟声,那声音变得很遥远。两个人已经不说话了,不时看向对方的脸。她的脸像春风,驱散了寒冬的萧瑟,那双黑亮的瞳孔流泄出一种声音似的,弯翘的睫影在那儿

为了跟志杰见面,刑露编造了许多谎言,做母亲的自以为一向把女儿管得很严,因此丝毫没有怀疑那些要到图书馆温习和留在学校补习的故事,也没注意到女儿的改变。

而今,在教室里上课的时候,刑露的眼睛不时偷偷看向窗外,因为从那些窗户看出去,可以看到隔壁那幢男校和那边走廊上的一排粉蓝色的栏栅,她的世界就封闭在那儿。

这双小情人一见面就互诉衷肠,离学校不远也竟然大着胆子偷偷牵着对方的手。志杰有时会带刑露回家,他跟父母和一个老佣人住在一幢两层高的房子里。两个人躲在志杰的睡房里一起读书、听歌、接吻,紧紧地搂抱。她有好几次推开他那怯怯地伸过来想要尝试抚爱的手,坚定地说:

“要是你爱我,你会愿意等我。”

她的贞洁是为他们的爱情而守着的,并且相信他会因此感动。

然而,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恨他的呢?也是在这个铺了厚地毯的房间里。

那天,贞洁结结巴巴地告诉刑露:

“爸爸要我去美国念书。”

“一定得去吗?”

“那边的学校已经录取了我,我这两个月之内就要去注册。”他不敢看向她。

刑露的眼泪扑

“你早就知道会走的!你早就知道的!”

志杰临走前的那个夜晚,刑露瞒着母亲,偷偷走到公寓楼下跟他见面。她紧紧地搂着他,哭着说:

“你会爱上别人……你很快就会忘了我……为什么明知道要走还要开始?”

志杰向刑露再三保证:“不会的……我不会爱上别人……我不会忘记你……”他抓住她两个肩膀,看着那双哭肿了的大眼睛,说:

“我想过了,等我在那边安顿下来,我马上叫爸爸出钱让你过来跟我一块儿念书。”

刑露彷徨地问:

“你爸爸他会答应吗?”

“他很疼我,他会答应的!只要我把书念好就跟他说。而且……”他带着微笑说,“他很有钱!不成问题的!”

刑露那双泪眼看到的是一个充满希望和无数幸福的未来。她终于可以摆脱母亲,离开这里了。虽然舍不得父亲,但是,父亲会为她高兴的。其实,她根本就没想那么多,一心只想着志杰很快会把她接过去,两个人不会再分开。从此以后,他们会一起上学,几年后,他们大学毕业,说不定会结婚……还有梦寐以求的许多日子等着他们。

然而,他就像出笼的鸟儿一样,她抓不住了。起初的时候,他每天写信回来,然后是每星期一封,随后变成了每个月一封,信的内容由当初的痛苦思念变成总是抱怨功课有多忙,信写得愈来愈短,也没有再提起接她到美国读书的事。

那时差不多要会考,刑露每天摊开一本书,想集中精神,脑子里却一片混乱,一时安慰自己说:“他在那边读书一定也很辛苦,所以没办法常常写信!”一时又悲观地想:“说不定他已经爱上了别人。”

她整天躲在房间里胡思乱想,母亲以为她太紧张考试了,特别弄了许多补品,逼她吃下去,她却全都偷偷吐出来。

她不断写些充满热情的信给志杰,志杰的回信却愈来愈冷淡,而且常常是过了很久之后才回信。

那曾经自脚踝边淹开来,她浸泡在当中过日子的爱情,已经退到遥远的他方了。

她受不了,写了一封长信质问他是不是爱上了别人。她骄傲地表示,要是这样的话,她会祝他幸福,她会永永远远忘掉他。她这么说,只是想扑上去用双手和双脚抓住那无根的爱情。

信寄出去了,刑露每天心慌意乱地来来回回跑到楼下去检查信箱。那两个星期的日子太漫长了,一天,她终于在信箱里看到一个贴着美国邮票的蓝色信封。她手里抓着那封宣布她爱情命运的信,拼命爬上楼梯。信在她手指之间薄得像一片叶子似的。

她到了家,推开睡房的门,走了进去。

“我们这么年轻,还是应该专心读书的……我对不起你……你会忘记我的……你一定会找到幸福……”

刑露坐在床边,那双载满泪水的眼睛反复读着最后几行字,脑里乱成一团,整个人空了。她的世界已经化为粉碎,为什么不干脆死了算呢?为什么不能去美国呢?

母亲在外面叫她,刑露心烦意乱地把信藏起来,打开门走出去。

母亲给了她几件漂亮的衣服,是东家那个年纪和她差不多的女儿不要的旧衣服。母亲说:

“那孩子今年要去美国读书了。临走前要在家里开几个舞会呢!”

刑露砰的一声直挺挺地昏倒在地板上。

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去的呢?她整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有时候倚在窗边,呆呆地看着街上,一看就是几个钟头,一句话也没说,吃饭的时候,只是勉强吃几口。

一天,刑露在公寓楼下坐了一个早上,为的是等邮差来。她心里想着:

“他也许会回心转意。”

邮差并没带来那种贴着美国邮票的蓝色信封。刑露失望地爬上楼梯,回到家里。

走进睡房时,她发现志杰写给她的那些信全都拆了开来丢在桌子上,母亲站在桌边,露出吓人的样子。

刑露扑上去抓起那些信,哭着叫道:

“你为什么偷看我的信!”

“你好大的胆子!”母亲抓住她一条手臂,把她拉扯过来,咆哮着,“你有没有跟他睡?”

“没有!”她

“到底有没有?”母亲疯了似的,抓住她的头发,狠狠赏了她一记耳光。

五个指痕清晰地印在脸上,刑露挣脱了母亲,扑倒在床上号

可是,母亲不相信她,把她从床上拉起来,一直拉到街上,拦下一辆出租车,使劲把挣扎着哭着的她推进去。

在那间苍白的诊所里,一块布盖到刑露身上。她屈辱地躺在一张窄床上,弓起膝盖,张开两条腿,让一个中年女医生替她检查,随后她听到那个人走出去跟母亲说话。

从诊所出来,母亲牢牢地握着她的手,眼里露出慈爱的神情。母女之间的恩怨化解了,仿佛她们是彼此在人世间唯一可以依靠的。母亲抹了抹眼角涌出来的泪水,喃喃对女儿说:

“永远不要相信男人!”

刑露哭了,但是,她流的却是羞辱的泪水。

可是,母女之间不久之后又再起波澜。中学会考的成绩单发下来了,刑露只有英文一科合格。早在发榜之前,甚至是在她考试的那段日子,她已经想到会有什么结果了。然而,就像天下间所有心存

现实却有如冷水般泼向她,她踉跄着悔恨的脚步,这就是爱情的代价。为什么要相信那个人呢?为什么天真地以为那个甚至没能力养活自己的男孩会带给她幸福和梦想呢?

那天晚上,刑露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脑子里空荡荡的,回家的路多么遥远啊!还有母亲那张愤怒的脸孔在那儿等着她。

直到公园关门了,她踏着蹒跚

“你自己上去跟你妈妈说吧。”

刑露畏怯地一步一步爬上楼梯,那段路却像一千里那么漫长,实在是太漫长了。父亲为什么不陪她走这条路呢?那天,母亲把她揪上出租车拉她去诊所的时候,父亲并没有拯救她。这个晚上,他依然没有伸出双手去拯救她,那就是出卖!曾几何时,父女俩是一对盟友啊。

刑露多么希望自己会昏倒,甚至滚下楼梯死掉算了,也不情愿面对母亲那张脸。

然而,当母亲终于看到她的成绩时,并没有骂她。母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那比责备,甚至发疯,都更让她难受,仿佛她踩烂的不是她自己的人生,而是这个家庭的人生和未来,还有那个摆脱贫穷的希望。

父亲在楼梯上等她回去的这个晚上,也是他失去工作的夜晚。他喝醉酒,跟老板吵了一架,给开除了。

然而,他们却已经欠了房东三个月的租金。

一家人后来搬到一家更旧更小的公寓,父亲借酒浇愁,母亲则像一尊高傲的雕塑那样,不跟刑露说话,也不看她一眼。

刑露想起已经逝世的祖父,她见过的只有老人的照片和那具留有余温的尸体,然而,她却在已经渐渐模糊的记忆中想象那张脸是慈爱的。要是祖父还在世,她会恳求祖父接她去英国,她会从头来过,她也许还能抓回那些有如小鸟般掉落在泥

如今却只好去找工作了。她其实有着母亲的现实和好胜。她知道,在贫穷的家庭里,谁赚到钱,谁就有地位。

由于长得漂亮,出身名校,英语也说得好,她很快就在一家时装店找到一份见习售货员的工作。每个月,她把大部分的薪水都交给母亲,为的是要封住那张势力的嘴巴。果然,母亲又开始和她说话了。

她本来是可以去当个小文员,过着朴素寒酸的日子的。是她虚荣的天性把她带来这家开在丽晶酒店里的高级时装店。

姿色平庸的人根本不可能在这里工作。众所皆知,她们店里的售货员是这个行业中最漂亮和时

刑露是打败了许多对手,才跨进这个嵌金镶玉的浮华世界。

从前在学校念书的日子,她和李明真两个人最喜欢下课后去逛那几家日本百货公司,摸摸那些漂亮的衣服,许多次,她们甚至大着胆子把衣服拿去试身室试穿,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从试身室出来的时候,故意皱皱眉头找个借口说那件衣服不合适。然而,而今她每天随便摸在手里的衣服都是她几个月,甚至几年的薪水。

与其说这是一家时装店,倒不如说这是一个挥金如土的乐园。客人们在这里挥霍着金钱,买衣服的钱甚至可以买一幢房子。这些人也挥霍着生活,挥霍着短暂的青春,急不可待地把华丽的晚装和皮草大衣披在年轻的身体上,或是用同样的衣服来挽回已逝的青春。

进这片乐园的都是浑身散发着光芒的人物。刑露就接待过一位欧洲公主和一位女男

然而,置身于浮华乐园的虚荣,很快就变成了更深的空虚,就像吸鸦片的人,一旦迷上了这种麻痹感官的逸乐,也愈来愈痛恨真实人生的一切。他们回不了头,仿佛觉得那些从袅袅上升的烟圈中看到的幻影才是至高的幸福。

有时候,刑露也像店里其他女孩一样,过了营业时间,等主管一走,就关起门来随意从一排排衣架上挑出那些自己喜欢的衣服逐一穿在身上,然后站在宽阔的镜子前面叹息着欣赏自己的模样。起初的时候,刑露也尝到了这份喜悦,可是,到了后来,这些借来的时光和借来的奢华只是加深了她的沮丧。

她诅咒上帝的不公道。那些客人的样貌并不比她出色,体态也不比她优雅。上帝是不是开了个玩笑,把她们的身份对调了?

于是,刑露咬着牙回到现实了。接下来的日子,一切都变了。她默默苦干,参加公司为员工举办的那些培训班时,她比任何一个同事更努力去学习穿衣的学问、找数据、做笔记。她本来就拥有天赋的美好品味,成绩自然成了班上历年最好的,导师都对她另眼相看。她也去上日语班。

现在,每天上班,即使是面对那些最傲慢无礼的客人,她还是会露出微笑,她侍候周到,无可挑剔,再也提不起劲偷偷试穿衣架上那些昂贵的衣服了。

私底下,她变得沉默寡言、忧郁、平静,仿佛已经接受了这种宿命的人生。然而,愈是这样,她心里反而充满了欲望、愤怒和憎恨。她瘦了,苍白了,旁人都能感受她身上那种冰冷的魅力。她的顺从其实也是抵抗,她的沉默只是由于倦怠。日子的枯燥单调,让她更向往她曾经幻想的爱情和死心过的幸福。

一天,刑露在店里忙着整理衣架上的衣服,有个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对不起,我想找一件衬衫。”

刑露转过头来看着说话的人。他仪表堂堂,身上穿了一袭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笔挺西装,系了一条红色领带,脚上一双黑得发亮的皮鞋,眼睛在微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那张快乐的脸显得生动活泼,仿佛随时都会做出许多可爱的表情来。

刑露发现他身上衬衫的胸口沾了一些还没干透的咖啡渍。

他望着刑露说:

“刚刚在酒店咖啡室不小心弄脏了衬衫,待会儿要去喝喜酒,赶不及回家换另一件了。”

“好的,先生,请你等一下。我拿一些衬衫给你看看。请问怎么称呼你呢?”

他回答说:

“我姓杨。”

刑露问了他的尺码,随后从衣架上挑出一些衬衫,逐一在他面前铺开来,那儿有二十件。

“杨先生,你看看喜欢哪一件?”她问。

他溜了一眼面前的衬衫,皱皱眉头说:

“看起来全都很好!”

刑露歪着头,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看向他说:

“嗯……对呀!都很适合你。”

他瞄了刑露一眼,耸耸肩:

“我全都买下来吧!”

刑露神情平静,什么也看不出来。“谢谢你。杨先生,今天晚上,你打算穿哪一件呢?”

他回答:

“你替我挑一件吧。”

刑露看了看他今天的打扮和他身上的领带,拿起一件有直条暗纹的白色衬衫给他,微笑问他:

“杨先生,这一件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他说。

随后刑露带他进去试身室。他换上那件新的衬衫出来时,松开的领带挂在脖子上,那模样好看极了。

“要我帮忙吗?”刑露问。

“哦……谢谢。”

他双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刑露凑近过去,动手替他把领带重新系好。她的眼睛在弯翘的睫毛下注视着前方,专注的眼睛张得大大的,一张脸的轮廓在头顶的罩灯中显得更分明,抿着的两片嘴唇露出樱桃似的光泽。

她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香味,隐隐地感到他的鼻息吹拂着她头顶的秀发。她的头顶差一点就碰到他低垂的下巴,他无意中看到了她制服领口露出来的雪白颈子上留着一抹白色的粉末,看起来像爽身粉,散发着一股引人遐思的幽香。

两个人好一会儿都没说话。随后刑露松开了手,稍微挪开些许距离,说:

“行了。”

他摸了摸身上那条系得很漂亮的领带,说起了他其实不想去喝喜酒,他讨厌应酬。

刑露问:

“是朋友结婚吗?”

“不,是在斯坦福留学时的旧同学。”

刑露说:

“哦……是美国……”

“你去过美国吗?”

刑露回答说:

“我没去过,不过,我认识一个旧朋友,在那边念书。”

对方问道:“有联络吗?”

刑露想起了程志杰,她那双忧郁的大眼睛眨了眨,喃喃说:

“已经没有再联络了。”

刑露把衬衫上的标价牌一个一个摘下来,接过了客人的信用卡看了看,他的名字叫杨振民。她让他在账单上签名。

对方再一次说:

“待会儿得要找机会逃出来。”

刑露问:

“喜宴是设在这家酒店吗?”

对方点点头,笑了笑:

“听说差不多把香港一半的人口都请来了。”

刑露铺开一张薄薄的白纸把衬衫裹起来,笑着说:

“结婚总是值得恭喜的。”

她仰起脸时,发现对方凝视着她,她脸红了。

随后她把裹好的衣服放到一个纸袋里,送客人出去。两个人在门口分手。她看到他一个人朝通往二楼大宴会厅的方向走去,那个穿着讲究的背影渐渐离她远了。

第二天,杨振民又来了。

看到刑露的时候,他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笑说:

“昨天听你的话,一直坐到散席,吃得肚子胀胀的,得买一些新的裤子了。”

刑露问:

“你喜欢什么款式的?”

他回答说:

“你替我挑一些吧!你的眼光很好。”

像昨天一样,刑露挑的,他全都买下来。

三天两头,杨振民就跑来店里买衣服。他喜欢的衣服既随便也讲究,那种不协调却使他显得与众不同。他常常和刑露讨论穿衣的学问,他也喜欢古典音乐、喜欢歌剧、喜欢艺术。

有一天,杨振民谈起他去过很多地方,告诉她斯坦福的生活,他们家里在巴黎、东京、巴塞罗那和伦敦都有房子。

刑露强调说:

“我去过伦敦。我爷爷大半辈子都住在伦敦,不过,他许多年前已经死了。”

杨振民凝视着她,问:

“伦敦是不是你最喜欢的城市?”

刑露嘴里虽然说:

“没有比较,不会知道的呀!”

然而,对她来说,伦敦已经升华成为一个象征,象征她也曾拥有

随后杨振民说:

“我可能有一段时间都不再来了。”

刑露的脸色刷地转为苍白,问他:

“噢,为什么呢?”

杨振民双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凝视着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说:

“我这阵子买的衣服,够穿十年了!”

刑露看了看他,抿着嘴唇说:

“对呀!一个人根本穿不了那么多的衣服!”

杨振民点点头:

“虽然买了那么多的衣服,我来来去去还是穿旧的那几件。”

刑露想找些事来做,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于是,她在货架上抓起几件好端端的衣服,又再折叠一遍。

“新买的那些为什么不穿出来呢?”她一边折衣服一边问。

杨振民说:

“我这个人,喜欢的东西就会一直喜欢。”

刑露

“哦……有些客人也是这样。”

“而且,”杨振民说,“我下星期要去意大利。”

刑露问:

“是跟朋友去玩吗?”

杨振民雀跃地说:

“不,我是去参加赛车。”

刑露吃惊地问:

“你是赛车手吗?”

杨振民笑笑说:

“跟几个朋友业余玩玩罢了。”

刑露睁大眼睛说:

“赛车很危险的呀!”

杨振民脸上露出很有信心的样子:

“看的觉得很危险,其实不是的,只要试过一定会爱上它。”

然后,杨振民看了看手表,仰起脸来望着刑露说:

“你快下班了?”

刑露回答说:

“是的,快下班了。”

杨振民又问:

“下班后有空一起吃顿饭吗?”

那是一个愉快的夜晚,刑露坐上杨振民那辆屁股贴地的鲜红色跑车。他的车在曲折多弯的郊区公路上奔驰起来。刑露不时用双手掩着眼睛不敢向前看。杨振民好几次拉开她的手,说:

“不用怕!”

车子像风一样奔向山顶,他们在山上一家餐厅吃饭。两个星期以来一直下雨,这天刚好放晴,夜空一片清亮,星星在那儿闪烁着。

杨振民叫道:

“我们运气真好!”

刑露说:

“就是啊!已经很多天没看到星星了。”

杨振民凝视着她双眼,说:

“不过,你的眼睛比星星还要亮。”

刑露笑笑:

“是吗?”

杨振民再度凝视她,说:

“一双眼睛这么大,是个负担吧?”

刑露皱了皱鼻子说:

“负担?”

杨振民咧嘴笑了笑:

“这双眼睛,还有这么长的睫毛,少说也有两百克重吧?怎么不会是一种负担?不过,倒是个美丽的负担。”

刑露笑了:

“你在斯坦福念数学的吗?怎么会一算就算出两百克来?”

杨振民回答说:

“我是念工商管理的。”

他说起他从美国毕业回来后就管理家族的生意,他家是做纺织业的。他本来想自己出去闯,但是,父亲需要他。吃完饭后,他们在山顶散步。他爱慕的眼光望着她,向她:

“明天还可以见到你吗?”

刑露揉了揉甜蜜的眼睛,朝他微笑。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他们每天都见面,在不同的餐厅吃烛光晚餐,餐厅里的乐队在他们桌边高歌。有几个晚上,他们还去跳舞,有时也跑到海滩,赤着脚散步。

有一天晚上,杨振民把那辆跑车开到海滩上,两个人在月光下谈心。

随后的两个星期,刑露却饱受思念的甜蜜和煎熬。杨振民去了意大利参加赛车。刑露一时担心他会出意外,一时又害怕他离开那么久,又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也许会发觉自己并不思念她,毕竟,他们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啊!

那天,杨振民终于回来了。刑露下班后,离开酒店,看到他那辆红色的跑车在斜阳的余晖中闪闪发光。他从驾驶座走下来,走向她,像个小男生似的,凑到她耳边,有如耳语般说:

“我很想你!”

刑露陶醉了,想起曾经溜走的爱情,而今又回到她的脚踝边,日常生活掉落在非常遥远的他方,漫长的梦想实现了。杨振民教会她如何享受生活,他懂得一切优雅的品味和好玩的玩意。他努力取悦她,像个痴情小男生那样迷恋她,一见面就像她细诉衷情,刚分手就跑回来说舍不得她。

现在刑露快乐了,她心里开始想:

“他早晚是会向我提出那个要求的,我该给他吗?”

这一天,杨振民带着刑露来到他们家位于郊区的一幢别墅。车子开上山径,经过一个树林,一座粉白的平顶房子在眼前出现,几个穿制服的仆人露出一张笑脸,站在通往大门的台阶上欢迎他们。杨振民把车停下,下了车,抓住刑露的手,没有首先进屋里去。

他对她说:

“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他们穿过别墅的回廊来到屋后面的花园,一片绿油油的草地映入眼帘,花园的边沿是两排茂密的老树,长长的枝丫在风中摇曳。

他们穿过草地,刑露那双漂亮的红色矮跟尖头鞋子踩在露水沾湿的草地上。

刑露问:

“你要带我看什么呢?”

杨振民没有回答,走了几十步,他们来到一片空地上,突然之间,刑露面前出现一头大黑熊。那头大黑熊困在一个巨大的铁笼里。

刑露惊得叫了出来,紧紧抓住杨振民的手,躲到他背后去。

“这是我爸爸的宠物,很多年前一个朋友送给他的。”

那个笼子用一条沉甸甸的锁链

杨振民转过脸去跟刑露说:

“你看!它不会吃人的!”

刑露探出头来。那头大黑熊懒懒地在笼子里踱着步。它看起来已经很老了,鼻子湿湿的,眼睛很小,身上的黑毛脏兮兮的,胸部有一块蓝白色的斑纹,好像根本没发现有人在看它。

除了在书上,刑露还没见过熊呢!而且是一头养在私人别墅里的大黑熊。她大着胆子从杨振民背后走出来,问他说:

“它是雄的还是雌的?”

杨振民回答说:

“雄的。”

那头大黑熊踱到笼子前面,傻兮兮地打了个呵欠。

刑露又问:

“它几岁了?”

突然之间,大黑熊整个挺立起来,粗壮的后肢垄着地,两只前肢抓住笼子的铁栏栅。刑露吓得掩面尖叫。杨振民连忙把她搂在怀里,安慰她说:

“别怕!我在这里!”

两个人离开花园,回到别墅里,吃了一顿悠闲的午饭,伴随着一瓶冰冻的香槟。杨振民带她四处参观,来到一个房间,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张豪华大床,铺上了丝绸床罩。斜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的纱帘斑斑驳驳地照进来。刑露和杨振民坐在床缘喃喃地说着话。

杨振民问她:

“你想喝点什么吗?”

刑露回答说:

“我不渴。”

他突然把她搂在怀里,她身上的黑色羊毛裙子跟他的蓝色衬衫上的纽扣纠缠在一起。她羞涩地闭上眼睛,一条腿悬在床边,碰不到地。那只红色的尖头鞋子挂在赤脚的脚趾上,在那儿

刑露在自己的欲望中奔流,那是个无限幸福与热情的世界。从前,母亲总是一再提醒她,男人只要把一个女人弄上床,便不会再爱她。她相信了母亲。为了她和程志杰的爱情而守住那脆弱的贞操,结果却挂不住他。

母亲错了,这种事情只会让两个人变得更亲近。刑露觉得自己仿佛从来没有这么爱过这个人,没这么爱过一双眼睛和那喃喃倾诉心情的嘴唇。

她太爱他了。有一次,她要他说出一共跟几个女孩子睡过。杨振民告诉了她,刑露却妒忌起那些她从没见过面的女人,开始想象她的“情敌”长什么样子。

刑露咬着嘴唇问:

“你爱她们吗?”

杨振民窘困地摇摇头。

刑露责备他说:

“男人竟然可以跟自己不爱的女人睡的吗?”

尽管杨振民百般辩解,刑露仍然恨恨地望着他。直到他凝视着她,发誓说:

“我从来没像爱你这么爱过一个女人!”

听到他这么说,刑露温柔地

这个游戏永远不会完。下一次,她骄傲地抬起下巴,向他:

“你以前那些女朋友……她们长得漂亮吗?”

她喜欢看到杨振民苦恼着解释的样子,喜欢听他说出赞美的话,这一切都让她相信,如今是她拥有他。

他们常常去跳舞,在烛光下纵声大笑,在别墅那张大床上

她现在向往的不也是一种浮华吗?她却把这种浮华当成是精神的愉悦,把用钱买到的浪漫当成是爱情的甜蜜。她追逐那种生活,却只看到那种生活的幻影。她常常想象有一天,她头戴花冠,披着长长的面纱,穿着比银狐还要雪白的婚纱,扶着父亲的手,高傲地踏上红地毯杨振民就站在地毯的那一端等她。

婚后,他们会住在比这幢别墅更漂亮的大宅。他们过着热闹

爱情不是需要这样的夜色的吗?

可是,一天夜晚,刑露下班经过酒店大堂的时候,看到那儿衣香

她从前经过这里都不看一眼,今天却不知不觉停下了好奇的脚步,向往地想象自己将来的婚礼。她溜了一眼摆在楼梯脚旁边的那块金属脚架,上面一块金属牌写着一双新人的名字。她发现新郎的姓氏和英文名字跟杨振民一样。

刑露心头一

“这个英文名字很普通呀!”

何况,杨振民正在美国公干呢!他前两天临上机的时候还跟她通过电话,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这一次要去三个星期,挂线之前还在电话里吻她。

大宴会厅里那个同名同姓的新郎,又怎么会是他呢?

然而,刑露还是不由自主地爬上那条白色大理石楼梯。她靠到一边,扶着扶手往上走,那儿回响着醉人的音乐和喧闹的人省,穿着华丽的宾客在她身边经过,她显得那么寒

她一直往上走,觉得自己一颗心怦怦乱跳起来,仿佛没法呼吸似的。她突然想起中学会考发榜那天,她孤零零地爬上楼梯回去见母亲。她已经不记得那段路是怎么走完的了。

这会儿,刑露已经站在楼梯顶。一个捧着鸡尾酒的侍者在她面前经过。大宴会厅外面挤满等待进去的宾客,大家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聊天。她从那些人身边走过,突然发现几个穿黑色礼服的年轻男子,每人手里拿着一杯香槟,围着一个穿白色礼服和黑色长裤的男人高声大笑。

刑露看不见那个男人的脸,她走近些看,其中一个年轻男子看到了她,朝她看过来,这时,他身边的其他男子挪开了些距离看向她。刑露终于看到那个穿白色礼服的男人了,他衣服的领口上别着新郎的襟花,看起来容光焕发,正在放声谈笑。

刑露那双有如燃烧般的大眼睛凝视着这位新郎,他不就是那个两天前还说爱她,几天前还和她睡的男人吗?

而今他却站在那儿,想装着不认识她。他身边那几个年轻男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刑露转过身去,背着那些目光,蹒跚地走下楼梯,走到最底下的两级时,她飞奔了出去。

酒店外面停满了车,刑露从一辆驶来的车子前面没命地冲了过去,司机狠狠地响号。她头昏了,

刑露吼道:

“你认识我的那天,你已经知道自己要结婚了!你为什么还要骗我!”

杨振民那双手始终没离开她,生怕只要一放开手,刑露便会做出什么不顾后果的事情似的。他解释说:

“那时候……我并没想过我们会开始……”

刑露因愤怒而尖声脱口叫道:

“但是你也没想过不去结婚!”

杨振民依然抓住她的

“这

刑露看了他一眼,恨恨地说:

“是吗?你是被逼的!你很可怜!对方一定是一位漂亮的大家闺秀吧?我真是同情你……你没法不娶她!”

她的眼光落在他那身考究的礼服上。

“但是如果一个人是被逼去当新郎的,绝不会向你刚刚看来那么高兴,那么容光焕发,谈笑风生……我忘了恭喜你呢!杨公子!恭喜你和你的新娘子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刑露想要从他手上挣脱开来,杨振民把她搂得更紧,他红着眼睛说:

“你别这样,你不会知道,也不会明白……我是多么爱你呀!”

刑露仰起脸,那双模糊的泪眼静静地凝视着他。她

“你没骗我?”

她看来有如受伤的小鸟在雨中抖动着。那双悲哀的大眼睛漾着

突然之间,杨振民惨叫一声,把她推开来。她踉跄着脚步往后退,发出凄厉的笑声,用手背揩抹嘴角上的鲜血。

她在他唇上狠狠咬出了一个血洞,鲜血从那个血洞涔涔流出来。杨振民用一条白色的手帕按住伤口,愤怒地望着她。

她披头散发,慢慢站稳了,嘴唇哆

“现在去吻你的新娘子吧!”

他朝她大吼:

“你疯了!你这个疯婆子!”

她舐了舐嘴边的血,那双受伤的大眼睛绝望地看着他,说:

“假如是我的话,我不会说这种话……说我被逼娶一个我不想娶的女人……说我有多爱你……你把我当作什么了?你的情妇?你的玩物?然后嘲笑我的愚蠢和天真?整整六个月,你让我相信你,你说你爱我……如果没有认识你,我本来是可以幸福的!”

杨振民的嘴唇扭曲着,他低着头用双手去按住那个伤口,不让血弄污他身上白色的礼服,克制住怒气和想扑过去揍她一顿的冲动,说:

“是你自愿的!”

刑露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去,冲到外面去。她跑过马路和人行道,喘着气,觉得这一切仿佛都只是个幻影,她拥抱过的东西全都粉碎了,像粉末般从身边飞散。她想起程志杰曾经每天坐在学校外面的栏栅上等她放学的情景。她也想起笼子里那头大黑熊孤寂的身影、和杨振民跳过的舞、在郊区别墅那张床上喝过的玫瑰香槟、在白色丝绸床单上留下的斑斑血迹……她整个人给往事掏空了。

然而,隔天她还是回去上班,往苍白的脸颊上擦上蜜桃色的

一个月后,拿了年终花红,刑露离开了那儿,转到中环置地广场另一家时装店上班。

那是另一个浮华乐园。

在那里工作一年后,她重遇中学时最要好的同学李明真。她突然发现,只有年少时的友情还是纯真的。她离开了家,跟明真合租了一间小公寓。她没有对明真提起过去的事,为了赚钱,她默默苦干,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她的灵魂早已经随着那些她拥抱过又破碎了的梦想从身边飞散开去。

刑露从枕头上转过脸去看徐承勋,他睡得很酣。他们头顶上方那盏黄澄澄的罩灯,照着他那张俊秀的脸,他看来就像个孩子似的,毫无防备,任何人都可以在这时候伤害他。

睡着时,徐承勋的一只手仍然牢牢地握住她的手,仿佛是要这样一直握到永远似的。刑露突然想起,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这么温柔地用手裹住她的爱情。她想凑过去吻他,差一点要吻下去的时候,她却被自己这种感情吓坏了。她把脸缩回来,小心翼翼地把手从他那只手里松开来。

她轻轻地掀开被子走下床,抓起床边一件羊毛衫套在身上,裸着双脚走到厨房去喝水。她渴了,倒了一大杯水,仰起头喝下去,水从她嘴边流出来,沿着下巴一直淌到白皙的颈子上。她心里说:

“我才没有爱上他……那是错的。”

然而,跟徐承勋一起,她的确度过了许多愉快的夜晚。就像今天晚上,她跟他几个朋友一起吃饭:两个跟他一样的穷画家、一个潦倒的作家和一个等待成名的导演。这些人对她都很友善。他们聊天,说笑,畅谈理想和人生。徐承勋毫无疑问是他们中间最出色的,却那样谦虚留心地听着其他人滔滔不绝地发表意见。他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迷人魅力,每个人都喜欢他。

“他们根本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本来是什么人!”刑露看了一眼这个寒酸的厨房,唯一的一个窗子也被一块白色的木板封死了,就像她的内心早就封死了,是不该再有任何感觉的。

她把空的杯子放到洗手槽里,那儿搁着一个调色盘和一只铲子,调色盘里还有未用完的油彩。

她望了一眼那块用来封着窗子的白色木板,觉得它太可怜了。于是,她拿起铲子和调色盘,在木板上画上两扇半开的窗户,窗户左边是鳞次

这片风景就像是从这口窗子看出去似的,她看到了一片辽阔的天地。

这时,刑露感到背后好像有人在看她。她转过头去,看到徐承勋站在身后,只离她几步远,刚睡醒的头发乱蓬蓬的。

“你醒啦!”她说。

徐承勋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说:

“你没说过你会画画。”

“我乱画的。”刑露说:“这个窗口为什么要封起来呢?”

“我搬进来的时候已经封死了,房东说是因为刚好对着旁边那间酒家的烟囱。”

徐承勋走近些,看着刑露在窗口上画的那片风景惊叹着说:

“你画得很好!”

刑露把铲子和调色盘放到洗手槽里,说:

“你别取笑我了。”

“你有没有学过画画?”

“我?小时候学过几堂素描。”刑露淡淡地说。

“你很有天分!”

刑露笑笑说:“这我知道,但是,当然不能跟你比。”

徐承勋说:

“你该试试画画的。”

刑露毫不动心地说: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的呀!”

徐承勋把她拉过来,搂着她的腰,望着她那双深

“有时我觉得我不了解你。”

刑露用指尖轻轻地

“因为……我是从很远的外星来的嘛!”

徐承勋吻着她的手指说:

“原来……你是外星人?”

刑露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说:“这个秘密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那么,原本的你是什么样子的?”

徐承勋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她一跳。她镇静过来,缩回那根手指,放到那一头披垂的长发里,严肃地说:

“头发是没有的……”

随后刑露的手指移到眼角:

“眼睛是两个大窟窿,看不见瞳孔……”

那根手指一直往下移:

“鼻子是塌下去的,口里没有牙齿,皮肤长满疙瘩。”

最后,刑露把一根手指放在徐承勋眼睛的前方,说:

“就只有一根手指。”

徐承勋抓住刑露那根手指,笑着说:

“我很害怕!”

“好吧!”刑露做了个潇洒的手势。“我答应你,我永远不会让你看到我本来的样子。”她心里想着:“是啊!你不会看到。”

徐承勋突然问道:“那你为什么会找上我?”

刑露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他,柔媚地说:

“因为你是地球上最可爱的……一件东西!”

徐承勋望着她身上那件蓬蓬松松的深灰色开胸连帽兜的羊毛衫,说:

“但你也用不着穿了我的羊毛衫吧?”

刑露拍拍额头说:

“噢……怪不得我刚刚一直觉得有点松。”

“这可是我女朋友亲手织的,从来没有女人织过羊毛衫给我!对不起!我不能把它送给你。”

这是刑露花了一根夜晚不眠不休织给徐承勋的。那天收到这份礼物时,徐承勋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马上套在身上。刑露觉得袖子好像短了些,但是徐承勋硬是说不短,怎样也不肯脱下来,还开玩笑说,万一脱了下来,怕她会收回去。

那件羊毛衫穿在徐承勋身上很好看,是她花了一个夜晚不眠不休织给他的。那只是用来俘虏他的一点小伎俩,她没想到他会感动成那个样子。

刑露双手抓住身上羊毛衫的衫脚往上拉,露出了肚子,作势要脱下来,说:

“你要我现在就还给你吗?”

徐承勋把刑露拉过来,将她身上羊毛衫的帽兜

她背靠在他怀里笑着问:

“你要干吗?”

“我有一样东西给你,你先不要看。”徐承勋双手隔着帽檐蒙住她双眼。确定她什么也看不见之后,他把她带出去。

徐承勋的胸膛抵住刑露的背,把她一步一步往前挪。刑露想偷看,徐承勋的一双手却把她的眼睛盖得紧紧的,她只看到眼前漆黑一片,不知道他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她抓住徐承勋两个手腕,笑着问:

“是什么嘛?”

徐承勋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把她往前移。周围一片寂静,刑露突然感到害怕,想起他刚刚说的那句话,他问她“你为什么会找上我”,难道他什么都知道了?他要把她怎样?

她一颗心怦怦剧跳起来,试着想要挣脱他那双手。他却把她抓得死死的,仿佛要把她推进一个可怕的深渊里活埋。她慌了,使劲扯开徐承勋蒙住她眼睛的那双手,指甲狠狠地掐进他的皮肤里,尖声喊了出来:

“放开我!”

徐承勋叫了一声,放开了手。

刑露从他手上拼命挣脱出来,头发凌乱,毛衫的帽兜甩到脑后,在发

徐承勋被她吓到了。他从没见过刑露这个样子,她看起来就像一只受惊的野猫,全身的毛发倒竖,张大嘴巴露出两颗尖牙朝他咆哮,想要扑到他身上用利爪抓伤他,噬咬他。

徐承勋搓揉着被刑露弄痛的两个手腕,望向刑露背后说: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这个。”

刑露猛然转过头去,看看是什么。

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她怔住了。

原来徐承勋要她看的是画架上的一张画。画里的人物是她。她身上穿着咖啡店的制服白衬衫,系上黑色领带,浅栗色的头发扎起来,站在吧台里,两个手肘支在吧台上。那儿的一个大水瓶里插着一大束红玫瑰。她仿佛冷眼旁观地看着外面的浮华街景,眼神中透出一股漠然和深刻的忧伤。

刑露直直地望着画,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这幅画多么美啊!

刑露做梦也没想到徐承勋仿佛看到了她的内心。她一直以为自己在他面前隐藏得很好。她总是显示出很快活和一副了无牵挂的样子,经常挤出一张笑脸去掩饰内心的秘密。徐承勋却看出了她的孤单和忧伤。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闪着泪光,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感动。

徐承勋不解的目光看着她,问她说:

“你刚刚怎么了?”

刑露朝他转过脸来,咬着嘴唇说:

“我很怕黑的。”

徐承勋笑开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刑露抿抿嘴唇,说:

“你会取笑我胆小的呢!”

徐承勋走过来,搂住她,用手背揩抹着她额上的汗水说:

“不,我会保护你。”

刑露仰脸望着他问:

“这张画你什么时候画的?”

徐承勋用狡黯的眼神凝视着她说:

“秘密。”

刑露撅撅嘴问:

“画了多久?为什么我没看见你画呢?”

徐承勋还是狡黯地说:

“一切秘密进行。”

刑露望着那张画,想起徐承勋这一阵子都有点神神秘秘,好像想在她面前藏起些什么。有一天,她事先没告诉他就跑上来,用他给她的钥匙开门。她一打开门,就发现他好像刚刚鬼鬼祟祟地藏起些什么东西似的。她一直很狐疑,原来,他要藏起来的,是未画完的画,想给她一个惊喜。她怪错了他。

她抬起徐承勋的手,那双手的手腕上还留着清晰的掐痕。她内疚地问:

“还痛吗?”

徐承勋摇摇头,回答说:

“不痛了。”

徐承勋问她:

“你喜欢这张画吗?”

刑露喃喃说:

“你画得太好了!”

刑露凝视着那张画,画中那个看起来淡漠而无奈的女人是她吗?她觉得好像不认识自己了。她改变太多了。她想起她曾经对人生满怀

她仰起脸,望着徐承勋,有一刻,她心想着:

“他是爱我的。”

十一月的一个星期天,阳光明媚的午后,刑露和徐承勋坐船来到梅窝。徐承勋一个做陶艺的朋友在岛上的祖屋举办作品展。

那幢祖屋位于长沙的山腰下,经过一片农田和一条溪涧,抄小路就到。房子只有一层高,看来已经很老了,大门的两旁,挂着一副旧的新春对联和一对红灯笼,门

徐承勋牵着刑露的手走进屋里去,他们穿过一个宽阔的中庭时,几只懒洋洋的老黄狗趴在那儿睡午觉,看到陌生人,头也不抬一下。

许多朋友已经到了,三三两两挤在一起高谈阔论,其中有一些是刑露见过的。徐承勋把刑露介绍给女主人。她皮肤

女主人跟刑露握手,那个性感的嘴巴笑着说:

“我从没见过徐承勋带女朋友出来,还以为他是不喜欢女人呢!原来他要求这么高!”

刑露客气地笑笑。

这位女主人

“他是个好男人,要是你哪天不要他,通知我一声!他可是很枪手的呀!”

刑露心里想着:

“这个女人说话很无礼呢!”

不过,刑露还是露出一张笑脸。

然后,他们走入人群里,跟朋友打招呼,欣赏女主人的作品,也去看看屋后那个用来烧陶的巨大的土窑。

到了接近黄昏的时候,大家都有一点懒洋洋了,坐到一边吃着糕点喝着下午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徐承勋在刑露耳边说:

“我们出去走走!”

于是,他们悄悄溜了出去。

他们沿着一条小路漫无目的地往山上走。

刑露看了看徐承勋说:

“主人家好像很喜欢你呢!”

徐承勋笑开了,说:

“怎么可能?”

刑露说:

“人家都说得那么明白了,只有你不知道!”

徐承勋说:

“她闹着玩的。她这个人,性格像男孩子!”

刑露酸溜溜地说:

“是吗?”

突然之间,她不说话了,默默地走着。她为什么要妒忌呢?妒忌是危险的,就像一段乐章的留白,留白之后,必然是更激扬的感情。

徐承勋握住她的手,紧张地问:

“你怎么了?我跟她真的什么也没有!”

刑露淡然地笑了,说:

“你看你,用得着这么认真吗?跟你玩玩罢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爬到山顶了,一幢漂亮的白色英式平房出现在面前。只有一层高的房子,屋顶伸出了一个烟囱,是山上唯一的一座建筑物,房子用白色的木栅栏围了起来,栏栅里种满了花。一条傻头傻脑的黑色卷毛小狗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朝刑露猛摇着尾巴。刑露眯着眼睛笑了。

她停住脚说:

“奇怪!这里怎么会有一幢房子呢?”

徐承勋在她身边说:

“你看!”

刑露转过身去,在这里,可以俯

她以前向往的是月光下的大宅,铺上大理石的回廊和华丽的水晶吊灯下的

那头小黑狗朝刑露汪汪地叫。刑露低下头去看它,它撒娇似的趴在她脚背上,水汪汪的黑眼睛抬起来看她。她终于把它抱了起来。

有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它最喜欢缠住美丽的女孩子!”

刑露和徐承勋同时转过脸去,发现一个慈祥的老人站在栏栅里,手上拎着一个浇花用的大水桶,看来是这里的花匠。

徐承勋首先开口问:

“老伯伯,这里有人住的吗?”

老人回答说:

“主人一家只有夏天来避暑。这里的山风很凉快!”

老人接着又说:

“你们要不要进来参观一下?”

刑露和徐承勋对望一笑,几乎同时说:

“好啊!”

老人领他们经过屋前的花园进屋里去。屋里的陈设很朴素,挑高的天花板垂挂着几把白色的吊扇,地板是木造的,家具全都是藤织的,墙上有一个古老的壁炉。穿过客厅的一排落地

刑露雀跃地坐到藤秋千里,荡着秋千叹息着说:

“这里好美啊!”

看到刑露那么快乐,徐承勋说:

“等我将来成了名,我要把这幢平房买下来送给你!我们一块儿住在这里!在这里画画。”

刑露抬起脸来,看着徐承勋说: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穷画家和一幢房子的故事?”

徐承勋皱了皱眉,表示他没听过。

刑露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穷画家。一天,这个穷画家和他的妻子来到一个幽静的小岛,发现了一幢两个人都很喜欢的房子。

“那个穷画家跟妻子说:‘将来等我成了名,有很多钱,我要把这幢房子买下来,我们就住在这里,一直到老。’

“许多年后,这位穷画家真的成名了,赚到很多钱。他跟妻子住在市中心一间豪华的公寓里,不时忙着应酬。

“一天,妻子跟他说:‘我们不是说过要把小岛上那幢房子买下来,住在那儿的吗?’画家回答说:‘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谁要住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岛上!’”

徐承勋抓住秋千,弯下身去,凝视着刑露说: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刑露说:

“你真的从来没听过这故事吗?人是会改变的。”

徐承勋望着刑露说:

“我说到就会做到!”

刑露茫然的大眼睛越过他的头顶,看到天边一抹橘子色的残云,觉得有些凉意。于是,她把怀里的小狗放走,站起来说:

“太阳下山了,我们走吧!”

离开这幢白色平房时,那条小黑狗在她身后追赶着,刑露并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第二天,刑露生病了。这种痛楚几乎每个月那几天都来折磨她,可这一次却特别严重。从早上开始,她就觉得肚子痉挛,浑身发冷。她蜷缩在被窝里,额上冒出细细的汗珠。

她打了一通电话回去咖啡店请假,以为睡一会儿就会好过来。然而,她在床上

她虚弱地走下床,想找些药。但是,医生上次开给她的药已经吃完了。她走到明真的房间,想请她带她去看医生。床上没有人,刑露看看床头的那个钟,原来已经是午后一点钟,明真上班去了。

她本来想换件衣服去看医生,可是,想到要走下三层楼的楼梯,回来的时候又要爬上三层楼的楼梯,根本不可能做得到。

她回到床上,忍受着小腹的抽痛,屈曲着两条腿,在被窝里有如受伤小动物般发着抖。模模糊糊的时候,床边的电话响起铃声,她伸手去抓起话筒,说了一声:

“喂?”

“你怎么了?没去上班吗?”是徐承勋的声音。

刑露回答说:

“我……不……舒……服……”

徐承勋紧张地问:

“你哪里不舒服?严重吗?”

刑露发哑的声音说:

“我睡一会儿就好。”

徐承勋说:

“我过来带你去看医生!”

刑露昏昏沉沉地说:

“不……用……了。”

然而,十几分钟之后,门铃响了。

刑露从枕头上转过脸来。她脸庞周围的头发湿了,身上穿一袭白色的睡裙,汗湿了的裙子粘着背。她

“不能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他会不爱我的!”

她想擦点口红,可是,她已经一点儿气力也没有了。

门铃又再催促着,她跋着床边的一双粉红色毛拖鞋,扶着墙壁缓缓走去开门。门一打开,她看到徐承勋站在那儿,他上气不接下气地,一张脸变得通红,一定是一口气从楼下奔跑上来的。

徐承勋扶着她,问她:

“你怎么了?”

她怪他说:

“不是叫你不要来吗?只是痛经罢了,躺一会儿就没事。”

她有气无力地回到床上,徐承勋坐到床边,抚摸她的双手,给那双冰冷的手吓了一跳。她披散头发,软瘫在那儿,怕他看到她苍白的脸,她背朝着他屈曲着身体。他看到她白色睡裙后面染了一摊血迹。

他吃惊地叫道:

“你流血了。”

刑露摸摸裙子后面,果然湿了一大片。她尴尬地扭转过身来,拉上被子生气地骂道:

“走呀,你走呀!”

徐承勋冲出房间,在浴室的镜柜里找到一包卫生棉。他拿着那包卫生棉跑回来,走到床边,掀开她盖在身上的被子,温柔地把她扶起来,说:

“快点换衣服,我带你看医生。你用的是不是这个?”

她看到他手里拿着卫生棉,心里突然觉得说不出的难过。

“你的衣服放在哪里?我替你拿!”他说。

她看了一眼床边的衣柜。徐承勋连忙走过去打开衣柜,随手挑出一件大衣和一条裙子,放在床边,对她说:

“我在外面等你。”

刑露虚弱地点了点头。徐承勋走出去,带上了门。

刑露禁不住用那条手帕掩着嘴巴

随后她抹干眼泪,换上了干净的内衣裤和他挑的裙子与大衣,趿着拖鞋蹒跚地走出房间找鞋子。

徐承勋抓住她的手说:

“别找了,我背你下去。”

刑露说:

“我自己可以走路!”

徐承勋弯下腰去,命令道:

“快爬上来!”

刑露只好爬到他背上。

徐承勋背着她走下楼梯,她头倚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呻吟着。

徐承勋问:

“很痛吗?”

刑露咬着唇摇了摇头。

两个人终于抵达医院。医生给刑露开了止痛药。

徐承勋倒了一杯温水给她,看着她把药吞下去,像哄孩子似的说:

“吃了药就不痛了。”

刑露抬起依然苍白的脸问他:

“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徐承勋

“你最漂亮了!”

回去的时候,他背着她爬上楼梯。

刑露说:

“我自己可以走。”

徐承勋说:

“不,你还很虚弱。”

刑露在他背上喃喃地说:

“不过是痛经罢了!看你紧张成这个样子!”

爬上那条昏黄的楼梯时,他问:

“这种痛有办法医好的吗?”

刑露回答说:

“医生说,生过孩子就不会再通了。”

徐承勋说:

“那么,我们生一个孩子吧!”

她凝视着他的侧脸,低声说:

“疯了呀你!”

徐承勋认真地说:

“只要你愿意。”

刑露没回答他。她心里想着:

“这是没可能的。”

徐承勋说:

“以后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今天要不是我打电话过来,你也不说。”

刑露说:

“你说今天要去见一个画商,我不想让你担心啊!对了,他看了你的画怎么说?”

徐承勋雀跃地回答:

“我带了几张画去,他很喜欢,他说很有把握可以卖出去,还要我把以后的作品都交给他卖。他在行内名气很大的呀!”

刑露脸抵住他的肩膀说:

“那不是很好吗?”

“说不定我们很快就有钱把山上那幢平房买下来了。”徐承勋把她背紧了一些。

刑露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夜晚,刑露起床吃第三次药,那种折磨她的痛楚已经渐渐消退,徐承勋也听她的话回家去了。

她用枕头隆起身子,弓起两个膝盖坐在床上,拉开床边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那儿放着一个文件袋。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已经发黄的旧报纸来。

有时候她会想:

“我现在做的是什么呀?”

跟杨振民分手后,她转到了中环置地广场另一家高级时装店上班,那只是另一个浮华世界。可她已经不一样了,以前爱看的那些小说,她如今全都不看了。她悔恨委身给他,却发觉自己对他再没有感觉。也许是心中的柴薪已经燃烧殆尽,化为飞灰了。

现在,她想要许多许多的钱,那是生命中唯一值得追寻的事物,也是唯一可以相信的。然后,她会离开这个使她绝望和痛苦的地方,跑到遥远的他乡。在那儿,没有人认识她。

于是,刑露拼命工作,没多久之后就升职了。后来,她为了多赚一点钱,转到一家珠宝店上班。然而,就在这时,父亲却雄心壮志起来,跟一个朋友合作做小买卖,结果却亏了本,欠了一屁股的债,刑露只得把她咬着牙辛苦储在银行里的钱拿出来替他还债。

刑露对这个她曾经崇拜,也爱过的男人突然感到说不出的厌恶。那天,她回到家里,把钱扔在饭桌上,恨恨地朝他吼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要是父亲骂她,她也许还会高兴些,可他却一言不发,走过去捡起那些钱。现实已经彻底把他打垮了。

刑露心里骂道:“真是窝

刑露不再跟父亲说话了。

一天,她无意中在报纸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看到一则奇怪的广告。

广告上这么写着:

一位富有而孤独的老夫人,想找一位年轻人陪她环游世界。

酬劳优厚,应征者只限女性。

相貌端正,中英文良好。

广告上只有一个邮政信箱的号码。

这则广告出现的时候,刑露正对自己的人生感到绝望。

因此,她把相片和履历寄出去了。

第二天醒过来后,刑露身上仍然穿着睡裙。她推开窗户,清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一排瘦树的枝吖在风中摇曳。她仰望天上的云彩,一片澄蓝的颜色映入她那双清亮的大眼睛。

她不由得微笑了,沉浸在一种新的喜悦之中。

她踢掉脚上那双蓬蓬松松的粉红色毛拖鞋,在衣柜里挑了喜欢的衣服穿上,回头却又把那双拖鞋摆齐在床边;这双拖鞋昨天唯一踩过的只是医院急诊室的白色地板。

随后她离开公寓,在那位老姑娘的花店买了一大束新鲜的玫瑰花。

老姑娘说:

“你今天的脸色很好啊!平常有点苍白呢!”

刑露带着一个甜美的浅笑,说:

“你也很好看呀!”

她付了钱,老姑娘另外送了她一束满天星。她微笑着走出花店,抬起头的时候突然发现那个光头的矮小男人。他就站在对面人行道的一块路牌旁边,身上穿一套寒酸的西装和大衣,头戴便帽,口里叼着一根烟,怀里揣着一份报纸。看到她时,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打开手上那份报纸,装着在看报纸。

刑露已经发现他许多次了,他一直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但是,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忍无可忍了,她朝他冲过去。那个男人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她时,急急地往前走。她不肯罢休,追上去拦在他面前,生气地问:

“你为什么老是跟着我?”

那人逼不得已停下了脚步。他约莫四十岁,藏在粗黑框眼镜后面的那双锐利的小眼睛看起来愁眉不展,给人一种深藏不露的感觉。

他看了刑露一眼,歉意地说:“刑小姐,早!”

刑露没领情,有点激动地说:

“你干吗成天监视着我?”

男人眯细着眼,很有礼貌地说:

“我是来协助你的,不是监视。”

刑露瞅了他一眼,悻悻地说:

“我自己可以搞定!”

男人没回答,露出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情,接着他说:

“他对你挺好啊!”

刑露吃惊地想:

“原来昨天他也跟着我!”

她冷冷地说:

“这不关你的事!”

男人恭敬地说:

“刑小姐,我们都有自己的职责。”

刑露一时无话。

男人又开口说:

“我得提醒你,你的时间不多了。”

说完这句话,男人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走开了。

刑露茫然地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矮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街上的人渐渐多了,天空更澄澈,她的心情却骤然变了。

这个男人的出现,就像给了她当头一

一个星期四晚上,徐承勋说好了会来咖啡店接她下班,然后一起去看电影。然而,等到咖啡店打

刑露走出去,在

刑露惊讶地问:

“你为什么不进去?”

徐承勋看到了她,抬起头,沮丧地说:

“那个画商把我的画全都退回来了。”

刑露又问:

“他不是说很喜欢你的画吗?”

徐承勋回答说:

“他说找不到买家。”

刑露气恼地说:

“这怎么可能?你的画画得那么好!”

徐承勋苦笑说:

“没关系,反正他也不是第一个拒绝我!他说了很多抱歉的话,弄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刑露愤恨地说:

“那些人到底懂不懂的!”

看到刑露那么激动,徐承勋反倒咧嘴笑了。他耸耸肩,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潇洒地说:

“我还可以拿去给别的画商,总会有人懂得欣赏的!我们走吧!去看电影!去庆祝!”

刑露瞪大眼睛看着他问:

“庆祝什么?”

徐承勋脸上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说:

“庆祝我们仍然活得好好的!庆祝我们在一起!庆祝我会继续画画!我是不会放弃的。”

那天以后,他把作品分别送去给几个画商,送去之后就没有任何下文。随后那些画跟几封信一起,陆续退回来了。

徐先生:

不要气馁。自古以来,艺术家往往比他身处的时代走得快一些。

诚心祝福你找到更有眼光的画商。

艺轩总经理

顾明光敬上

亲爱的徐先生:

感谢你的信任,把大作送来敝店。

敝店私下做过一些推广活动,惜反应未如理想。

此事万分抱歉。

艺星轩总经理

白约翰敬上

徐先生:

敝店无能,

大作奉还。

云丰轩总经理

鲁光敬上

徐承勋把所有的信全都收集在书柜里。他对刑露开玩笑说:

“将来我成了名,这些信全都会变得很有纪念价值啊!”

刑露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惊讶地看着这个男人。他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永远那么快活,任何的挫败仿佛都没法把他打垮,只能让他眉头轻皱一下。

她咬着牙说:

“这些人太没眼光了!”

徐承勋豁达地笑笑说:

“即使这些人全都不买我的画,我还可以拿到街上去,摆个摊子卖画,也挺好玩啊!放心吧!我不会饿死的!”

刑露难过地看着他,徐承勋倒过来安慰她说:

“只有穷的时候,你不介意跟我一起吃面包,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刑露笑着问:

“是火腿鸡蛋面包呢,还是白面包?”

徐承勋微笑着回答:

“开始的时候应该还可以吃到火腿鸡蛋面包,然后也许要吃白面包了!”

刑露仰起脸看他,皱了皱眼睛,说:

“那么,不如先从排骨面开始吧!”

徐承勋咯咯地笑了。他把她搂入怀里,说:

“我不会让你挨饿的。你身体不好,以后要多吃点东西。”

刑露的脸抵住徐承勋的肩膀,那双乌亮的眼睛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窗外茫茫的黑夜。那个光头矮小的男人的脸仿佛突然出现在远方。

徐承勋说:

“每次到那儿看电影,你都会去看看这颗戒指。我想你一定很喜欢,所以买下来了。”

刑露有如做梦般仰起脸来凝视他,心里想着: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咬着嘴唇,问他:

“你哪来钱买?”

徐承勋笑笑说:

“我卖了一张画。”

刑露问:

“卖给谁?”

徐承勋回答说:

“就是姚阿姨啊!”

刑露狐疑地问:

“哪一张?”

她说完,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画室那边的画。突然之间,她想起来了,怪不得这几天她总觉得似乎少了一张画。

她缓缓回过头来,吃惊地说:

“你卖了那张泰晤士河畔?卖了多少钱?”

徐承勋笑着回答:

“刚好够买这颗戒指!”

刑露心痛地说:

“她占了你便宜啊!那张画画得那么好,不只值这个钱!况且你根本没钱!为什么还要买呢?”

徐承勋伸手过去温柔地握住她的手,望着她说:

“因为你喜欢!”

刑露止住话,身体

她凝视着徐承勋,想起她曾经追寻的爱情是怎么背叛她的,她曾经向往的温

她那双悲伤的大眼睛望着面前这个男人,他是那么想让她快乐,但她是不值得的!

她眼睛一热,倏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不要!你拿回去吧!”

徐承勋仰头望着她,惊愕地问:

“你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刑露看着他,脸上凝固着一种让他猜不透的神情,回答说:

“是的,我不喜欢。”

徐承勋百思不解地望着她,拿起桌上的那个红丝绒盒子说:

“我以为你喜欢……”

没等他把话说完,刑露突然抓起了搁在门后面的大衣和皮包,冲出了那间屋子,奔跑到街上去。

她踉跄着脚步,一边走一边

“他是爱我的!”

这时,一只手从后面抓住她一条手臂,她猛然扭过头去,看到了徐承勋,他迷惑地望着她说: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生气?”

她含着泪凝视他,心里说着:

“……趁着我还有良知……”

徐承勋问她:

“你到底怎么了?”

她断然说:

“我们分手吧!”

徐承勋愕住了。他问:

“为什么?”

刑露咬住嘴唇说:

“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徐承勋摇摇头说:

“怎么会呢?”

刑露抬手推开他的手,歇斯底里地吼道:

“你走吧!我是不值得你爱的!不要再来找我!我是不会再见你的!我们分开吧!”

徐承勋吃惊地问她:

“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吧!”

刑露激动地抽泣着,想把一切都告诉他,可是,她仿佛看到那个矮小男人正躲在远处阴暗的角落监视她。她终究开不了口。

她流泪的眼睛看着他说:

“总有一天,你不会再爱我!”

徐承勋松了一口气,这才明白她担心的原来是这个。他紧紧地把她抱入怀里说:

“我会永远爱你。”

而后,他把那个装着戒指的红丝绒盒子放到她手里,说:

“送给你的东西,我是不会收回的。”

刑露的眼泪扑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这是命运啊!”

后来有一天夜晚,刑露在咖啡店外面碰到姚阿姨,她正带着一个瘦小的男人和一个更瘦小的孕妇去看房子。

一见到刑露,姚阿姨就很热情地拉着她,扯大

“真巧呀!刚刚下班吗?”

根本没等刑露回答,姚阿姨自顾自说下去。她告诉刑露,那一男一女是小夫妻,太太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孕,经朋友介绍来看她在街角的一间出租公寓。他们是在附近上班的,一个是秘书,一个是文员。那对畏畏缩缩的夫妻就像两只呆鹅似的站在一旁,很无奈地等着。

刑露想找个办法摆脱她。突然之间,她想起了一件事。她问姚阿姨:

“你是不是买了徐承勋那张泰晤士河畔?”

姚阿姨一头雾水地回答:

“什么泰晤士河畔?”

刑露心里怏怏地说:

“她买了那张画,却不知道是泰晤士河!”

刑露告诉她:

“那张画画的是英国泰晤士河的黄昏景色。”

姚阿姨回答:

“我没有买过他的画啊!”

刑露生气地想:

“他为什么要说谎呢?”

姚阿姨突然“哎”一声叫了出来,说:

“他说我买了那张画?我知道是谁买了!”

刑露问:

“是谁?”

姚阿姨继续说:

“我不知道是谁……”

刑露说:

“你不是说你知道的吗?”

姚阿姨又继续说:

“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他把那些画拿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前几天碰到他……他要我别告诉你……你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刑露狐疑地问:

“你在哪儿碰到他?”

姚阿姨回答:

“不就是弥敦道吗……那天我去探几个旧姐妹,看到他在那儿摆地摊卖画……看的人多,买的人少……可不是人人都懂得欣赏的呀……而且天气又这么冷……挺可怜的……”

刑露

姚阿姨凑近她问:

“你怎么了?”

刑露说: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冷。”

姚阿姨又同情地补了一句:

“你见到他……就别说是我说的……他是怕你不喜欢……”

刑露点了点头。

姚阿姨终于带着那对呆呆地等了很久的小夫妻走了,一老两少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暗影里。

原来徐承勋偷偷瞒着她去摆地摊。刑露心里想:

“买戒指的钱是从那里赚回来的!他打算什么时候才告诉我呢?”

第二天夜晚,刑露来到弥敦道的地摊上,发现徐承勋果然在那儿。

她吃惊地躲在老远看他。徐承勋身上穿着她织的一件羊毛衫和颈巾,地上搁着一盏油灯,十几张画摆在那家已经关门的银行的台阶上。他一边卖画一边在画板上画画。天气严寒,行人都缩着脖子匆匆路过,只有几个好奇的游客偶尔停下了看看。

这时,起了一阵风,呼啸而过,更显得他高大的个儿衣衫单薄,他连一件大衣都没有,双脚在地上磨蹭着取暖,看上去那么寒

刑露想起他曾经戏言说:

“即使他们都不买我的画……我还可以去摆摊子……”

她没料到徐承勋真的会这么做。

她静静地来到他面前。徐承勋看到她时,脸上露出惊讶又歉意的神情。

他试探着问:

“是姚阿姨告诉你的?”

刑露抿着嘴唇说:

“那张画你说卖给她了。”

徐承勋咧嘴笑笑说:

“是一个英国游客买走了,那个人是在博物馆工作的,他懂画!”

刑露说:

“这里一张画能卖多少钱呢?买不到一枚戒指。”

徐承勋雀跃地说:

“他一口气帮我买了三张。今天天气不好,天气好的时候,生意挺不错的!”

刑露板着脸问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

徐承勋深情地望着她说:

“我不想你担心。”

刑露仰起脸来,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凝视着徐承勋,带着几分苍凉,也带着几分失望,眼前这个男人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永远也成不了名。

徐承勋

“回家去吧!这里的风很凉。”

刑露知道,自己再也不会留在他身边了。

第二天一整天,家里的电话不停地响,刑露坐在客厅的椅子上,静静地用手指

到了傍晚,铃声终于停止了。明真下班回来,一拧开灯,发现刑露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苍白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明真“哇”的一声叫了出来,问刑露:“为什么不开灯?你吓死我了!他现在就在楼下!”

刑露抬起头来问明真:

“你怎么说?”

明真把带回来的几本杂志放在桌子上说:

“我说你今天一大早出了门,只说去旅行,三天后回来,没说要去哪里。”

刑露说:

“谢谢你。”

随后她拿起那几本杂志

“这是买给我的吗?”

明真回答:

“嗯,你看看是不是你要的那几本?你和他怎么了……他刚才的样子很紧张呢!”

明真说着走到窗子那边,从窗帘缝往下面看了一会儿,喃喃说:

“好像已经走了。”

刑露冷冷地问:

“他还说了什么?”

明真坐下来说:

“他问我你为什么会辞职。你辞职了吗?”

刑露点点头,又问:

“那你怎么说?”

明真双手托着头说:

“我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嘛!你们是不是吵架了?他对你挺好的呀!我还以为你很喜欢他!他长那么帅,你们很衬啊!有好几次我在楼下碰见他刚刚送你回来,脸上一径挂着微笑,甜得像块糖似的。说真的,那时候我还担心你会搬过去跟他住呢!”

刑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杂志,什么也没说。

随后的三天,徐承勋的电话没有再打来了。到了第四天大清早,家里的电话铃声又再响个不停,刑露依然好像没听见似的,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安静地读着手里的一本书。那是一本惊悚小说。

一直到了夜晚。刑露站起来,放下手里的书,换过一身衣服,对着镜子擦上口红,走到楼下,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子开动了,她背靠在车厢的椅子里,脸上的神情冷若冰霜。

后来,车子停在徐承勋的公寓外面。刑露下了车,仰头看了一眼,十楼那扇熟悉的窗户亮着昏黄的灯。她咬着牙,走了进去。

上了楼,刑露用钥匙开了门。门一推开,她看见徐承勋站在画室里,正看向门的这一边。他憔悴了,脸上的胡子也没刮。

看到刑露时,徐承勋与其说是抱她,不如说是扑过来。他叫道:

“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一声不响去旅行了?我很担心你!”

刑露站着不动,说:

“我什么地方都没去。”

徐承勋吃惊地说:

“但是,明真说你——”

刑露回答:

“是我要她这么说的。”

徐承勋不解地问:

“为什么?”

刑露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直直地望着他,抿着嘴唇说:

“我不想见你。”

徐承勋怔住了,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我是来拿回我的东西的!”刑露说完了,径自走进睡房里,打开衣柜,把她留在这里的几件衣服塞进一个纸袋里。

徐承勋急得把她手里的纸袋抢了过来,说:

“你是不是气我对你撒谎?你不喜欢我摆摊子,我以后都不去好了!”

刑露把纸袋抢回来,看了他一眼说:

“你连吃饭交租的钱都没有了,不摆摊子行吗?”

徐承勋说:

“你不喜欢我就不去!”

刑露瞪着他说:

“你别那么天真好不好!你以为生活是什么?现实点吧!”

她叹了一口气说:

“反正你以后做什么都不关我的事!”

她砰的一声把衣柜门摔上,冷漠地对他说:

“我们分手吧!”

徐承勋惊呆了,急切地问道:

“为什么,我们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分手?你到底怎么了!我不明白!”

刑露回答说:

“我们合不来的!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她说完,拎着那个纸袋走出睡房。徐承勋追出来,拉住她的手臂,近乎恳求地叫道:

“不要走!求你不要走!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吧!”

刑露拽开他的手说:

“你放开我!我们完了!”

徐承勋没放手。他使劲地搂着她,泪水在眼眶里滚动,说:

“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我不能没有你!不要离开我!”

刑露凝视着他,即使在生活最困难、最潦倒的日子,她也从没见过他像今天这么软弱。他的眼睛又红又肿,已经几天没睡了,那张曾经无忧无虑的脸给痛苦打败了。她鼻子发酸,带着悲哀的声音说:

“你根本不认识我!我们要的东西不一样!”

他感到她软化了,带着一丝希望哀求她说:

“我们再尝试好不好?”

她突然发现,徐承勋根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不要离开我!”他把她抱入怀里,濡湿的脸

刑露别过脸去,终于说:

“你给我一点时间吧!”

徐承勋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他搂着她说:

“今天晚上留下来吧!”

“不!”刑露说。她从他怀里睁开来。“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我会找你。”

她的态度是那么坚决,以致他不敢再说话了,深怕自己纠缠下去会让她改变主意。

刑露走了出去,没回头看他一眼。

她从公寓出来,

随后的三个星期,家里的电话每天都响,全都是徐承勋打来的。刑露总是由得它响。明真在家的话,就叫明真接电话,说她出去了。只有几次,刑露亲自拿起话筒听听他说什么。

徐承勋变得像只可怜小狗似的向她摇尾乞怜,结结巴巴地说很想念她,很想见她。每一次,刑露都用一把没有感情的声音拒绝了。

这个被悲伤打垮了的男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有时哀求她回来,有时试探她最近做什么,是不是爱上了别人,有时好像死心了,第二天却又若无其事地打来,希望事情会有转机。他有好几次喝得醉

一天晚上,徐承勋在公寓楼下打电话上来,软弱地问刑露他可不可以上来见她。刑露回答说:

“要是你这么做,我连考虑都不会再考虑!”

说完之后,她挂上了电话。

半夜里她被一场雨吵醒。她下了床,从窗帘缝朝外面看,发现一个人站在对面灰蒙蒙的人行道上,被雨打得浑身湿透。他还没走,她看不见他的脸,看到的是那个身影的卑微和痛苦。

她对他的折磨已经到了尽头。

那场雨直到第二天夜晚才停了。徐承勋还没有走。她知道,看不见她,他是不会走的了。

刑露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说:

“八点钟来接我。”

七点二十分的时候,刑露坐到梳妆台前面开始化妆。化完妆,她穿上花边胸衣和一袭胸口开得很低的黑色连身裙,在胸前洒上浓浓的香水。

八点二十分,她关掉屋里的灯,披了一袭红色 大衣,穿上一双黑色高跟鞋走出去。

她从公寓里出来,那部火红色的跑车已经停在路边等她了。她脸上露出妩媚的笑容,车上的一个男人连忙走下车。他是个高个儿,有一张迷人的脸,身上穿着讲究的西装,笑起来的时候有点像女孩子。他走过去替刑露打开车门,一只手亲昵地搭在她背上。

刑露上了车,她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徐承勋躲在对面人行道的一颗瘦树后面盯着这边看。

车子不徐不疾地往半山驶去,刑露不时靠过去,把头倚在那个男人宽阔的肩膀上,热情地勾住他的手臂。

随后车子驶进半山一幢豪华公寓的停车场。刑露和男人下了车,他搂着她的腰,两个人边行边说笑,乘电梯上了二十楼。

那是一间装满漂亮的四房公寓,可以俯

男人收下钱,恭敬地说。

“知道了。谢谢你,刑小姐。”

刑露走进宽敞的主人房,带上了门。她没开灯,和着大衣靠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坐着。房间里有一排落地窗户,她看到了远处高楼大厦五光十色的夜灯。她从小就向往住在这样的屋子里,睡在这种铺上丝绸床罩的公主床上,以为这样的夜晚一定会睡得很甜。

可是,这天晚上,她没法睡。她知道明天以后,一切都会改变。

第二天,早上的阳光照进屋里来,

十一点钟,刑露从公寓出来,脸上一副

徐承勋就站在公寓的台阶上。刑露已经三个星期没见过他了,他消瘦了,憔悴了,脸色白得像纸,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头发乱蓬蓬的,胡子没刮,身上穿着她织的羊毛衫——这件羊毛衫前天被大雨淋湿过,昨天又被风吹干了,今天已经变了样。

看到他,刑露吃了一惊,问他: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可怜的男人甚至不敢骂她。他哆

“他是谁?你们……昨天晚上一起吗?”

刑露那双无情的大眼睛看着他,回答:

“是的!”

这句话好像有人宣判了他的死刑。徐承勋痛苦地问道: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刑露冷冷地说:

“这你不用知道!”

徐承勋红着眼睛说: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是他不认识的,她变得太厉害了。

刑露激动地说:

“你没做错!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们想要的东西不一样!我二十三岁了,我不想再等!女人的青春是有限的呀!你以为贫穷是一个光环吗?你以为艺术是可以当饭吃的吗?我不想下半辈子跟一个穷画家一起!有些女人也许会愿意,但不是我!你那些画根本没有人想买!没有人买的画就是垃圾!”

徐承勋呆住了,他吃惊地望着她,说:

“我一直以为你欣赏——”

刑露打断他的话,冷酷的黑色眸子望着他说:

“你以为我欣赏你那些画吗?有几张的确是画得不错的!但那又有什么用?你以为现在还是以物易物的社会吗?你可以一直拿那些画去换饭吃!换屋住吗?你这个人根本就不切实际!我跟你不一样!我已经挨过穷了!我不想再挨穷!”

“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已经是这样!”他说。

“我尝试过的!但我做不到!我不想等到人老珠黄的时候才后悔。你可以一直画画,画到八十岁,但是我不想一直到死都住在那间破房子里!你到底明不明白?”

徐承勋震惊地说:

“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刑露瞪着他说:

“徐承勋,我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你不了解我!”

突然间,他脸上的软弱不见了。她撕碎了他一颗心,把他的自尊踩得稀巴烂,然而,正因为如此,他反而清醒了。

他那双愤恨的眼睛看着她,好像正要抬起手狠狠地赏她一记耳光或者扑上去揍她几拳。

刑露害怕了,紧紧咬着嘴唇,仰脸瞧着他。

徐承勋静静地说:

“刑露,你长得很美丽,尤其是你的眼睛,我从没见过这么亮这么深

刑露那双倔强的大眼睛瞪着他,傲慢地说:

“你尽管侮辱我吧!徐承勋!我们已经完了!”

她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头也没回,飞快地上了车。

车子离开了半山,离开了背后那个身影,刑露头倚在车窗上,大颗泪珠从她的眼里滚下来。

她知道回不去了。

三天之后的一个清晨,一辆出租车把刑露送来石澳道一幢临海的古老大宅。屋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个身穿灰布长衫,身材瘦削的老妇人。这人头发花白,腰背挺得直直的,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一种充满威严和傲慢的神情,两个身穿制服的女仆恭敬地站在她背后。

看见刑露踏上台阶时,老妇人木无表情地对她说:

“徐夫人在里面等你。”

刑露抿着嘴唇点了点头,随那老妇人进屋里去。走在前面的老妇人昂起了头,脚上那双平底黑色皮鞋踩在地板上,不时回响着轻微的声音。刑露仰脸看了一眼屋里的一切。她还是头一次来这里,这幢大宅突然使她感到自己的渺小,就像一片叶子掉进深不见底的湖里。

老妇人带她来到书房。门开了,刑露看到一个穿着翠绿色旗袍的窈窕身影背朝着她,站在临海的一排窗户前面。

老妇人对那身影毕恭毕敬,充满感情的声音说:

“夫人,刑小姐来了。”

那身影做了个手势示意老妇人离开。老妇人轻轻退了出去,把门带上,留下刑露一个人。

那个身影这时缓缓转过来,仿佛她刚才正陷入沉思之中。

徐夫人已经五十开外,不过保养得宜,外表比真实年龄年轻,染过的黑发在脑后挽成了一个

徐夫人打量了刑露一下,做了个手势,说:

“请坐吧,刑小姐。”

刑露依然站着,回答说:

“不用了。”

徐夫人脸上泛起一丝微笑,说:

“你做得很好,谢谢你。”

刑露那双憔悴的眼睛望着她,迟疑地问道:

“他现在怎么了?”

徐夫人说:

“多谢你关心。”

刑露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与你无关,你不用知道。”

她又问:

“那些画廊商人为什么都不买他的画?是因为您吗?”

徐夫人只说:

“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

刑露恍然明白了,徐承勋画的画,是永远不会有一个画商愿意买的。

她直挺挺地站在那儿,没有再问下去。

徐夫人在书桌上拿起一张银行本票递给刑露说:

“这是你的酬劳。”

刑露没有伸出手去接。她咬着牙说:

“我不要了。”

徐夫人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她望着刑露,静静地衡量她,怀疑她,想知道她到底要什么。

刑露鼓起勇气说:

“我爱上了他。”

徐夫人没说话,这样的沉默让刑露看到了一丝希望。她的心怦跳起来,那双患得患失的大眼睛想从徐夫人脸上看出一些端倪。

徐夫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看着刑露,慢慢地说:

“但是,你更爱钱!”

刑露无言以对。

徐夫人把那张本票递到她面前,冷冷地说:

“一千万可以做很多事情。你检查一下数目。”

刑露有点激动地说:

“你根本不了解你儿子!”

徐夫人反问:

“难到你会比我更了解他吗?”

刑露说:

“要是你爱他的话,根本就不会这样对他!”

徐夫人淡然说:

“你也一样。”

刑露语塞。

徐承勋母亲说得对,要是她真的像她自己以为的那么爱徐承勋,她早就应该收手了,为什么还要做下去呢?为什么不能向他坦白呢?也许他会相信。他还是可以当个穷画家,两个人还是可以过平凡日子的。但是,天知道到底为什么,她根本没有想要收手。

于是,她接过了徐承勋母亲手上那张本票。

“我希望你会遵守你的诺言,一星期之内离开香港。”徐夫人说。

“刑小姐,你别生气。事关重大,我们必须确定你是适合的人选。”

刑露冒火地说:

“就因为我穷!所以你认为我什么都肯做?”

徐夫人冷漠地说:

“每一样事情都能买,也能卖。”

刑露觉得这个女人简直是在侮辱她。她愠声道:

“这种事我不会做!”

“不如我们先来谈一下酬劳吧!”徐夫人说,“事成之后,你会得到一千万。”

刑露惊呆了。

她睁大眼睛望着徐夫人,压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徐夫人诚恳地说:

“刑小姐,我会很感激你帮我这个忙。而且,我儿子并不是丑八怪。你不用现在答应,三天之内,我会等你回复。”

刑露不禁问:

“为什么是我?”

徐夫人回答说:

“我可以找到比你漂亮的女孩子,但是,你是我儿子会喜欢的那种女孩子。今天见到你,我更肯定我不会错。刑小姐,你这么年轻,一千万可以做到很多事情。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刑露亦没有立即答应,离开侦探社之后,她在书店买了一本《徐浙生传记》。

那天晚上,她从头到尾

刑露放下书,愈是去想,脑海愈是乱成一团。一千万……一个女人给她一千万,要她爱上自己的儿子,然后抛弃他。她不会是做梦吧?

有了那一千万,她就可以做她想做的事。

她想要那笔钱。

第三天,她打了一通电话给徐夫人。

“我答应。”她有点紧张地说。

徐夫人感激地说:

“谢谢你。林亨是我管家林姨的侄儿,绝对可以信任。他会协助你。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帮忙。不过,我要提醒你,如果我儿子从你口中知道这个计划,到时候,我是不会承认的。”

刑露忐忑地问:

“徐夫人,要是他不喜欢我呢?”

徐夫人简短地回答:

“你得设法他喜欢你。”

事情就这样展开了。第二天,刑露从林亨那儿得到一份徐承勋的数据,里面除了有他的相片之外,还详细列出他各样好恶,喜欢的画家、喜欢的音乐、喜欢的书、喜欢的食物,比如说,他最喜欢吃甜品,尤其是巧克力。

他每天都到公寓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喝一杯咖啡。于是,店里原来的一个女招待给辞退了。林亨安排刑露代替那个人。

那时候,刑露正对有钱人充满蔑视和愤恨。第一次在咖啡店见到徐承勋的时候,她心里就想:

“这种人也能挨穷吗?说不定我还没抛弃他,他已经挨不住跑回家了!”

还没看到徐承勋的油画之前,她以为这种公子哥儿所画的画又能好到哪里。

但是她错了。

他天才横溢。

他也不是她想象的那种公子哥儿。

他是个好人。

他能吃苦。

她以为自己可以很无情,她的心早已经麻木了,甚至连爱情和身体都可以出卖,不料她一心要使徐承勋爱上她,自己倒深深爱上了对方,就像一个职业杀手爱上了他要下手的那个人。

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像徐承勋那样爱过她,他治愈了她心中的伤口,可是,他也是她唯一出卖的男人。

甚至到了最后,她还要林亨帮忙,找来那个男模特儿和那间豪华公寓,合演了一出戏,伤透了他的心。

徐承勋永远都不会原谅她了。

伦敦的冬天阴森苦寒。刑露记起九岁那年她第一次来伦敦的时候,父亲告诉她:

“你会爱上伦敦,但是,你会恨她的天气。”

那时候,她为什么不相信呢?

她曾经以为,当她有许多许多的钱,她会变得很快乐,所有她渴望过的东西,她如今都可以拥有。

可是,来伦敦一年了,她住在南部一间出租的小公寓里,重又当上一个学生。她把长发剪短,现在她穿的衣服比起她在香港时穿的还要便宜,生活甚至比从前还要清苦。她舍不得挥霍银行户口里的那笔钱,不是由于谨慎,而是把它当成了爱情的回忆来供奉。

一年前离开香港的时候,走得太匆忙,她跟明真说:

“我到了那边再跟你联络。”

就在她走后的那天,一台黑亮亮的钢琴送去了。那是她静悄悄送给明真的一份礼物。读书的时候,她们两个都很羡慕那些在学校早会上负责钢琴伴奏的高傲的女生。明真常常嚷着很想要一台钢琴。这么多年后,她终于拥有了。

如今,刑露不时会写信给明真,甚至在信里一点一滴地向她透露往事。这本来有违她沉默和怀疑的天性,也许是由于她憋得太苦了,也由于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去了,两个人隔着那么遥远的距离,反而变得比从前更亲近,彼此交换着秘密,并要对方再三发誓不管发生任何事,也不会说出去。

时间并没有冲淡往事。多少个夜刑露在公寓的窄床上醒着,觉得眼前的一切是那么陌生,她仿佛是不属于这里的。她来到了她魂牵梦萦和神话里的“千洞之城”,却看不见金色的灯笼和有若

每当痛经来折磨她的时候,她总会想起那天徐承勋背着她爬上公寓那条昏暗的楼梯的身影,他说:“我们生一个孩子吧!”那是最辛酸的部分。她本来是可以向他坦白的。但是她没有。

二月的一天,痛经走了,她却还是觉得身体虚弱疲乏。一天,在学校上课的时候,她昏

“你的家人有过什么大病吗?”

刑露回答说:

“我祖父是淋巴癌死的。”

说完,她虚弱地走出医院。一个星期后,烟雨蒙蒙的一天,她又回来了,除了有点疲倦,她觉得自己精神很好。

那位老医生向她宣布:

“是淋巴癌,你要尽快做手术。你回去跟家人商量一下吧,明天再打电话来预约手术时间。要尽快。”

刑露蹒跚地离开医院,心里充满了对已逝的祖父的愤恨,是那个老人的圣诞礼物把她一步一步引来这里的,原来就是要把这个病遗传给她吗?那个自私的老人,她甚至不记得他的样子了。

回家的路,漫长得犹如从遥远的中土一路走到眼下茫茫的世纪。烟雨湿透了她的衣衫。她走进屋里,开了暖气,软瘫在客厅那张红色碎花布沙发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她耳边回响着,渐渐消减至无。

要是她早知道会得这个病,她还会答应出卖她的爱情吗?她曾经那样渴望死而不可得,死神却在她措手不及的时候,有如惩罚一样降临。她诅咒上帝,咒骂宿命对她的不公平。还是她应该感谢上帝,给了她治病的钱?

这时,外面有人按铃。她以为是死神来访,蹒跚地走去开门。

门一打开,她惊住了。

徐承勋站在门外,他穿一套笔挺的蓝色西装,一头帖服的短发,脸上有刮过胡子的青蓝色,从前脸上那种快活开朗的神情不见了,变得严肃和稳重。

徐承勋首先开口说:

“是明真告诉我你住在这里。我可以进来吗?”

刑露点了点头,让他进屋里来。

她望着他的背影,在她枯萎的苦心深处又重新泛起了一度已经失去的希望,是明真把一切都告诉了他吗?

徐承勋转过身来,说:

“我来伦敦之前,在街上碰到她。”

随后他看了一眼这间局促的小公寓,狐疑地问她:

“你那个有钱男朋友呢?他没跟你一起来吗?”

重新泛起的希望一下子熄灭了。刑露用左手紧紧握住右手的几根手指,她右手西盟全本小说网指上套着他送的那颗玫瑰金戒指,分手后,她一直戴着。

“不能让他看见。”她心里想。

两个人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徐承勋终于说:

“我本来是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东西。”

刑露装作听不懂,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徐承勋踱到窗户那边,墙壁上一排古老的暖气管道在他脚边发出轻微的响声。他说:

“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很天真,想要当个画家,以为有人会无条件地爱我,不会因为我是什么人……”

刑露心里悲叹着:

“他好恨我!”

然而,她轻皱着眉头望着他,装作还是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徐承勋说:

“你当然不知道,那也不能怪你。我是很有钱的。你想不到吧?”

刑露抿着嘴唇没说话。她把几根手指握得更紧了。

徐承勋朝睡房敞开的门里面

“生在一个这么有钱的家庭,让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就好像我们是拿走了别人应得的那一份似的,我甚至想过要放弃我的财产,只做我喜欢的事。像你说的,我以为贫穷是一个光环。”

刑露只说:

“你没有画画了吗?”

徐承勋耸了耸肩,冷淡地回答:

“我现在很忙,没时间了。”

他继续说:

“谢谢你让我知道,有钱并不是罪过,贪婪才是。”

刑露咬着

她是活该的。

徐承勋走了之后,刑露绝望地蜷缩在公寓那张窄床上,痛楚又来折磨她了,她觉得肚子胀胀的,比痛经难受许多。她很热,身上的睡衣全湿了,粘在背上,犹如掉落在泥

到了第二天,她打电话到医院。

那位老医生接电话,问她:

“你想哪一天做手术?”

刑露说:

“这个星期四可以吗?”

昨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星期四的清早,灰色的晨雾沉沉地罩住伦敦的天空。刑露带了几件衣服,出门前,她戴上一条樱桃红色级着长流苏的颈巾,在脖子上擦上了爽身粉。

那茉莉花的香味是她的幸运香味。

她离开了公寓,本来是要往东面的车站去的,那边不知道为什么挤满了车。她决定抄另一条路往地铁站。

她走进西面一条阴暗阅寂的巷子,地上布满了一个一个污水洼,她匆匆跨了过去。

猝然之间,一只肮脏的大手不知道从哪里伸出来使劲地抓住她的手臂。她猛地扭回头去,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那人紧张地朝她喝道:

“把你的钱给我!”

刑露想逃,那人扯住她脖子上的颈巾把她揪了回来,亮出一把锋利的小刀,贴在她肚子上,把她肩上的皮包抢了过来。

这时,一星闪烁的光亮映进他贪婪的眼睛里,他命令道:

“戒指脱下来给我!快!”

“不!”刑露哀求道,“这不能给你!求求你!”

那人没理会她,抓住她的手,想要把那颗戒指扯下来,刑露挣扎着喊道:

“不!不要拿走戒指,我可以给你钱!”

那把小刀一下就捅入了她的肚子,鲜血有如决堤的河水般涌了出来。

那人惊慌地丢下小刀逃跑了。

刑露双手惊惶地掩住伤口,想要走出那条巷子,却像中了箭的鸟儿,开始

她本来是想活下去的。

她这一生都努力过得体面些,而今,污水却浸湿了她散乱的头发,她瘫在那儿,浑身打

她直直地瞪着天空,雾更深了。一两颗不知道是雾水还是雨水的水滴,开始滴落在她那双曾经贪恋过人世间一切富贵浮华的眼睛,然后是因为说口茫而打开、由于悔恨而哭泣的嘴巴,接着是抚摸过爱人的胸膛的指尖,最后是脚踝,那双脚曾经跟幸福走得那么近。

她想起徐承勋那天背着她爬上那条昏黄的楼梯,他说:“我们生一个孩子吧!”她也想起和他在山上那幢白色平房看到的一抹残云,他说过要跟她在那儿终老。

她有如大梦初醒般明白,她走了那么多路,并不是来到了“千洞之城”,而是走进了“死亡沼泽”,这片沼泽是没有出路的,精灵和半兽人的灵魂四处飘荡。

可她为什么会走在这条路上呢?

远处的教堂敲响了晨钟。

巷子这边的一个破烂的后窗传来收音机的声响,一个女新闻报道员单调地念着:

已故船王之子今早到访唐宁街十号首相府,与首相共进早餐。

刑露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巴微微地张开着。

年轻船王挥军登陆,宣布入股英国第一银行,将成为第二大股东……

刑露突然笑了,是她让徐承勋回去继承家业的。他那么成功,应该是幸福的。伤口已经没有血涌出来了,她尝到了幻灭的滋味,不会再受苦,也不会再被欲望和悔恨折磨了。她头歪到右肩上,断了气。

船王同时表示,现正商讨入股英航……

几个钟头之后,雨停了,一条闻到死人气味的

不过,在喊警察来之前,她动作利落地把刑露手指上那颗玫瑰金戒指脱了下来,藏在身上破衣的口袋里。

刑露死后,母亲从律师那里收到通知,女儿把全部的钱留给她。她完全不明白,女儿银行户口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庞大的一笔遗产。

可是,她已经没法问了。

她心爱的女儿就这样走了,丢下他们两个老人。她想起女儿小时候多么乖、多么可爱,美得像个洋娃娃,她这个母亲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她。这孩子太可怜了,让她心碎。

女儿留给她的钱,她打算用一部分来买两间房子,一间自住,一间租出去,最近房子都涨价了。她那没用的丈夫如今喝酒喝得更凶,没有一刻是清醒的,可是,长久的相依已经成为习惯,而且,女儿已经不在了,他们两个人又像年轻时一样,互相厮守。

刑露死后一年,徐承勋已经把手上的船队数目大幅减少,成功进军地产和银行业,买下了大量土地,避过了世界航运业衰退的危机。

母亲很为他骄傲。

他温柔的母亲是世上对他最好的女人。他从前为什么会跟母亲吵架,让她伤心呢?跟刑露分手之后,他沮丧到了极点,一天,管家林姨忧心忡忡地跑来告诉他,母亲病倒了,病得很严重。

他赶去医院见母亲,母亲躺在床上,虚弱地握住他的手,说:

“孩子,你瘦了。你这些日子都好吗?一个人在外面习惯吗?”

那一刻,他哭了。

母亲恳求他回去接掌家族的生意,那时,他正对人生感到万念俱灰。他答应了。

他没想到他是可以做生意的。

如今,他已经不再画画了。

最后一次在伦敦那间小公寓里见到刑露时,他说了许多伤害她的话,却

他心里想:“她为什么还留着这张画呢?”

从英国回来之后,他才知道她的死讯。

他不恨她了。

那时候,他是想要为刑露放弃画画的,他可以给她许多许多的钱,满足她一切的欲望,只为了她的微笑,只为了看到她快乐。他知道她缺乏安全感。

他终究是爱过她的。

刑露死后第二年,徐承勋结婚了,娶了一个银行家的女儿。这个女孩子虽然没有主见,却温婉娴静,母亲喜欢她。

结婚的那天,新娘头戴珍珠冠冕,披着面纱,穿着长长裙摆的象牙白色婚纱,由父亲手里交给新郎。

婚后第二年,徐承勋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子。

--完--

在从前的从前,很久很久以前,某个遥远的地方有个玻璃做的城堡,在天气好的时候,阳光照在城堡上,闪烁的光芒,好象整座城堡是用黄金打造的一样。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用玻璃来做城堡,这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因为如果你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把城堡里的东西打破;但无论如何,城堡的住民对于城堡的美是未曾怀疑过的,他们会挺起胸膛向你保证:「我们的城堡是世界上最美的城堡,无论你从哪个角度看,都会看到一个不同但一样美丽的的城堡。」

城堡里当然有个国王,他是个肥肥白白的国王,除了很贪心之外,他倒也不是个坏国王。国王的女儿却是美丽的没话讲,不但美丽而能干,她还有一副天生的好心肠,这位公主今年十八岁了。城里的男孩甚至不敢幻想要娶到公主,他们想:「希望公主嫁一个全世界最好的王子。」

国王当然也希望女儿嫁一个好王子,但是他所谓的好王子是:「我的女儿这么美丽,要娶她的话,一定要是一个最有钱的王子。」所以当他要嫁女儿的风声传出去之后,四面八方的王子都赶了过来,他们一一到国王的面前展现他们的财富。第一个王子带的是一整车的黄金,国王说:「这不算什么,你看看我的黄金。」国王把他的金库给这个穷酸的王子看,那是一座仓库,里面至少有一百车的黄金,王子丧气的走了。

第二个王子来了,他带来了一车的宝石,国王看了看,说:「这好多了,可是你可以欣赏我的宝石。」国王带他去看他的宝石库,里面的宝石不但多而且又大又没有瑕疵,第二个王子只好带着他的宝石回家。

第三个王子是从远东来的,他乘了一艘大船,里面载满了各式的艺术制品和珍奇的宝石,国王看了他带的东西,十分满意,因为国王收藏的艺术品不够,所以他决定要把女儿嫁给他。

但是第四个王子来了,这个王子他是一个武士,他全身穿著赤红的盔甲,王子什么都没带,他拿了一顶王冠,这王冠镶着一个国王所见最大的钻石,而且他周围还镶满红宝石,国王说:「武士呀!你的礼物是不错,但是份量太少了,我还是要把我的女儿嫁给那个东方人。」红武士开口了,他说「我的陛下,这仅仅是我的礼物的千百分之一,如果我杀了南方的大灰龙,你可以得到我所有的礼物,那些礼物足以把你的城堡镶满宝石。」国王动心了,他说:「好吧!亲爱的武士,如果你在一个月内杀了灰龙,那么我就把公主嫁给你,可是如果你没有如期完成任务,公主就是那个东方人的了。」

红武士又说:「我要去冒险之前,我要看看传说中的美丽公主,否则我怎么知道她值不值得我冒险。」国王笑了笑,他对自己的女儿可是充满着信心的,所以他答应了武士的要求,但是武士只能隔着廉幕偷看。

武士在公主的卧房外,看着公主,那时公主正在和她养的鹦鹉玩,公主唱着歌,那是一首玻璃城堡的民谣:「喔!我的爱人,我爱的不是你的财富,因为你爱我,所以有你的地方就是天堂」武士完全着迷了,他只看到公主的美丽,和她如黄莺般的声音,他决定要尽全力去杀了那条龙。

武士带着他的随从到了南方的大山,他努力的向上攀爬,越过荆棘和峭壁,穿过危险的丛林,到了灰龙的洞中。灰龙正在沉睡,他听到武士的声音后抬起头来说:「啊!你这个不怕死的家伙,上次偷了我的王冠,现在还要来干什么?」

武士扬了扬他的宝剑,叫道:「奉神的名,今天我要杀了你!」武士冲向前去,灰龙懒洋洋的站了起来,彷佛无视于武士的攻击。

灰龙只轻轻挥动他的翅膀,可怜的红武士就不能再往前冲了,武士一试再试,但是总是冲不到灰龙的跟前;灰龙对自己翅膀的威力十分满意的样子。他笑了笑,嘴角流出可怕的`黏液,说:「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嘛!看看你那可怜的装备,单薄的身子。」

红武士喘息着说:「可是我有热情和爱!」

灰龙的眼睛闪动了一下,他说了:「光只有热情和爱是不足以杀死我的。这样吧!我给你我的翅膀,这样我们的决斗才公平些,你要不要接受呢?」

红武士看了看灰龙的大翅膀,他答应了。灰龙念出了咒语,武士的背上长出了一对像是蝙蝠的翅膀。于是他再次上前,这次他飞了起来,在灰龙的身上到处砍劈着,灰龙看着他砍,那丑陋的嘴角微微扬起,武士很快就发现他完全砍不穿灰龙的鳞甲。他飞了下来,看着灰龙说:「喂!灰龙!这样还是不公平呀!。我没有好武器可以穿透你的鳞甲。」

灰龙说:「你要好武器吗?好吧!我把我的牙给你,那可以轻松的穿透龙鳞呢!」红武士又答应了,他拾起龙的牙齿,发现那真的很锋锐,但是没有握把,所以他下山找铁匠装把手,因为有了翅膀,所以很快就到了山下。居民看到他的翅膀,认为他是恶魔,不肯帮他的忙,找了好久,武士才找到一个老铁匠,铁匠听说他是去屠龙的,便答应帮他打一个握把,铁匠一边打造握把,一边说:「我的儿子从前也是个武士,他为了证明自己是最勇敢武士而上山屠龙,但是一去不返,他的妻子也因悲伤过度而死,希望你能替我们报这个仇呀!」武士并没有听进去老铁匠的话,他只是一直再催促着老铁匠。终于龙牙剑的握把打造完成,武士很高兴的拿了剑就走,老铁匠看着红武士飞走的背影,叹了口气,回到了房内,这武士让他想起他那个儿子,他也是拿了龙牙剑回来装上握把后就在也没有回来了。

武士飞回了山洞中,再次对没了翅膀及牙齿的灰龙挑战,灰龙这次用他的爪子轻易的将武士的盔甲撕个稀烂,于是红武士向灰龙讨了龙鳞甲。龙鳞甲之后,武士又向龙要了喷火的能力。最后武士向龙索取了它的性命。武士看着倒在地上,没有鳞甲,爪牙,喷火的嘴,翅膀的灰龙,心中非常的得意,他仰天大笑了起来,却发现自己爽朗的笑声不见了,成了低哑的喘气声,而且还吐出阵阵的火云。武士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愈来愈大,好象要爆裂开来,他的龙鳞甲好象黏住了他的皮肉,龙牙剑消失不见,他感到自己的牙刺痛了嘴,最后因为身体的剧烈疼痛而晕倒在地上。

「嘿!你该醒来了吧!」红武士听到一个感恩的声音,他睁开眼,看见一个全身盔甲的壮年武士,那武士看来好小呀!红武士开口问:「你是谁呀?我的朋友,请救救我吧!」

那壮年武士说:「年青人!我就是你要杀的灰龙呀!」

红武士叫了出来:「你是灰龙,那现在灰龙呢?你还没死吗?」

壮年武士用一种怜悯又抱歉的声调说:「灰龙是永生不灭的,你!现在就是灰龙。」

红武士叫的更大声:「我是灰龙!你骗我。」他想冲上前去杀了这个大骗子,但是他发现了,他用四只脚在跑,他的奔跑令大地震动,他停了下来,颓然倒在地上。

「年青人,你不要太过伤心了,也许以后又有人来杀你,如果他愿意牺牲一切来杀你,那么你就可以和他交换你的身体了。」壮年武士说完,转身就走了,在他到洞口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话,「如果你变回人身,就到山下的打铁铺找我,我们可能会变好朋友呢。」

年轻的红武士看着年长的武士离开,他开始后悔了,他原本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孩的,偏偏怎么被鬼迷了,要娶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女孩,「我这是为了什么呀!」红武士,不,现在是灰龙了,他握倒在山洞中,一心只怨恨自己的愚蠢,「我根本没有热情和爱,我背叛了爱,被欲望蒙住了热情,我是个愚蠢的傻蛋呀!」他想起故乡的女孩来了,那个女孩也许不如玻璃公主那样美丽,但是,「我曾经拥有她的爱呀!我为什么要背弃她?我这个愚蠢的,愚蠢的白痴。」

胖国王在城里也很着急,东方来的王子一直催促着,而国王则幻想着灰龙的宝藏。终于这一天,一条灰龙降落于国王的宫廷上。国王和他的卫士看到这可怕的庞然巨物,只吓得连裤子也湿了。灰龙冲着国王笑了笑说:「听说你想要我的宝藏是吧!不知死活的人类」国王连忙道:「没,没有呀!」

灰龙说:「如果今天我把宝藏给你,你愿不愿意牺牲。」

国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把宝藏给我!?」

灰龙微笑着说:「对!但是你要肯牺牲。」

国王也不笨,他说:「譬如呢?要我牺牲什么?」

灰龙说:「把我给杀了,你就可以得到宝藏。」

国王说:「我怎么可能杀了你,你那么庞大,那么有力。」

灰龙说:「只要我给你翅膀,龙牙剑,鳞甲,喷火能力;你就可以轻易的杀死我。」

国王犹豫了,他想:「这家伙怎么这么笨,要我杀了他?呵呵!卯死啰!」

国王二话不说,答应了灰龙的条件。在杀死灰龙的时候,他成了第三任的灰龙,红武士很快乐的变回了人身。这时候,玻璃公主听到消息,赶来观看这场比斗,但是他只看到红武士和灰龙,他的父亲已经不见了。

「我的父亲呢?我的父亲呢?」公主抓住守卫问道。守卫手指着那条灰龙说:「国王便成了龙了。」公主吓坏了,但她知道关键在红武士身上,她马上下令把红武士抓起来。过了几个小时,国王醒来了,他花了一阵子才了解自己成了龙。

「父王呀!都是这武士害你的。你赶快和他变回来。」玻璃公主说。

「这,变成龙也没什么不好的呀!龙永生不灭,我可以花好多的时间来慢慢数我的财宝呀!」灰龙说。

「父王,难道你不要这个城堡,不要我了。」玻璃公主叫着。

「谁说我不要城堡的,我要把洞中的宝藏通通搬过来。至于妳嘛!自求多福吧!。」灰龙无情的说着,「你们,通通滚出去,不然我要把你们杀光。」灰龙努力挥动着翅膀,大叫:「滚!我不要有人住在这里,你们都可能偷东西。」

在灰龙扬起的大风下,所有城堡的住民都急忙的跑走了。灰龙的笑声在后面响起,「我是世界上最有钱的人啦!哈哈哈!」

城外三十里的森林中,玻璃公主跟红武士道别,她说:「你走吧!这不能怪你,是我父王自己贪心。」

红武士抱歉的垂着头问道:「公主,那你们打算怎么办。你们的城堡已经不能住了。」公主微笑了起来,扬了扬她的秀发,说道:「虽然我们的家园毁了,但是我们还有希望,我们会重新建立一座城堡的,不像玻璃城堡那么不方便的城堡。」城堡的住民对公主的话报以热烈的掌声。

红武士对造成这么多人的麻烦感到十分抱歉,他回到老家把青梅竹马的女孩接了过来,一起帮忙公主建立新城,在建城的过程中,常常看到大灰龙在天上飞来飞去的搬运财宝。在经过了很久的努力之后,一座全新的石头砌的城堡完成了,城里有着各式的住家,小孩可以在街上玩闹,人们可以在墙上钉钉子,他们不用担心会把城堡给弄坏了。

玻璃公主呢,她成了新城堡的女王,和爱她的王宫卫士长结了婚,城里的人们都十分高兴,大家齐聚在女王的新王宫前欢呼跳舞,并且放起礼炮来,这在从前的玻璃城理是被严格禁止的。正在大家狂欢时,一阵霹哩叭啦的巨响从玻璃城传来,在夕阳的光辉下,他们看到了玻璃城堡的崩塌,那七彩的城堡在短暂的时间里成了碎屑。

「那个城堡不可能装满那么重的宝石和黄金的。」公主对他的夫婿说。「贪念和欲望会压垮他的。」公主继续说。她的丈夫搂着她,紧紧的搂着,好象在说明他的感情不像玻璃城那样不坚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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