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文
不妨事了,你先坐着吧,
这阵子可不轻,我当是
已经完了,已经整个的
脱离了这世界,飘渺的,
不知到了哪儿。仿佛有
一朵莲花似的云拥着我,
(她脸上浮着莲花似的笑)
拥着到远极了的地方去……
唉,我真不希罕再回来,
人说解脱,那许就是吧!
我就象是一朵云,一朵
纯白的,纯白的云,一点
不见分量,阳光抱着我,
我就是光,轻灵的一球,
往远处飞,往更远的飞;
什么累赘,一切的烦愁,
恩情,痛苦,怨,全都远了,
就是你——请你给我口水,
是橙子吧,上口甜着哪——
就是你,你是我的谁呀!
就你也不知哪里去了:
就有也不过是晓光里
一发的青山,一缕游丝,
一翳微妙的晕;说至多
也不过如此,你再要多
我那朵云也不能承载,
你,你得原谅,我的冤家!……
不碍,我不累,你让我说,
我只要你睁着眼,就这样,
叫哀怜与同情,不说爱,
在你的泪水里开着花,
我陶醉着它们的幽香;
在你我这最后,怕是吧,
一次的会面,许我放娇,
容许我完全占定了你,
就这一响,让你的热情,
象阳光照着一流幽涧,
透澈我的凄冷的意识,
你手把住我的,正这样,
你看你的壮健,我的衰,
容许我感受你的温暖,
感受你在我血液里流,
鼓动我将次停歇的心,
留下一个不死的印痕:
这是我唯一,唯一的祈求……
好,我再喝一口,美极了,
多谢你。现在你听我说。
但我说什么呢,到今天,
一切事都已到了尽头,
我只等待死,等待黑暗,
我还能见到你,偎着你,
真象情人似的说着话,
因为我够不上说那个,
你的温柔春风似的围绕,
这于我是意外的幸福,
我只有感谢,(她合上眼。)
什么话都是多余,因为
话只能说明能说明的,
更深的意义,更大的真,
朋友,你只能在我的眼里,
在枯干的泪伤的眼里
认取。
我是个平常的人,
我不能盼望在人海里
值得你一转眼的注意。
你是天风:每一个浪花
一定得感到你的力量,
从它的心里激出变化,
每一根小草也一定得
在你的踪迹下低头,在
缘的颤动中表示惊异;
但谁能止限风的前程,
他横掠过海,作一声吼,
狮虎似的扫荡着田野,
当前是冥茫的无穷,他
如何能想起曾经呼吸
到浪的一花,草的一瓣?
遥远是你我间的距离;
远,太远!假如一支夜蝶
有一天得能飞出天外,
在星的烈焰里去变灰
(我常自己想)那我也许
有希望接近你的时间。
唉,痴心,女子是有痴心的,
你不能不信吧?有时候
我自己也觉得真奇怪,
心窝里的牢结是谁给
打上的?为什么打不开?
那一天我初次望到你,
你闪亮得如同一颗星,
我只是人丛中的一点,
一撮沙土,但一望到你,
我就感到异样的震动,
猛袭到我生命的全部,
真象是风中的一朵花,
我内心摇晃得象昏晕,
脸上感到一阵的火烧,
我觉得幸福,一道神异的
光亮在我的眼前扫过,
我又觉得悲哀,我想哭,
纷乱占据了我的灵府。
但我当时一点不明白,
不知这就是陷入了爱!
“陷入了爱,”真是的!前缘,
孽债,不知到底是什么?
但从此我再没有平安,
是中了毒,是受了催眠,
教运命的铁链给锁住,
我再不能踌躇:我爱你!
从此起,我的一瓣瓣的
思想都染着你,在醒时,
在梦里,想躲也躲不去,
我抬头望,蓝天里有你,
我开口唱,悠扬里有你,
我要遗忘,我向远处跑,
另走一道,又碰到了你!
枉然是理智的殷勤,因为
我不是盲目,我只是痴。
但我爱你,我不是自私。
爱你,但永不能接近你。
爱你,但从不要享受你。
即使你来到我的身边,
我许向你望,但你不能
丝毫觉察到我的秘密。
我不妒忌,不艳羡,因为
我知道你永远是我的,
它不能脱离我正如我
不能躲避你,别人的爱
我不知道,也无须知晓,
我的是我自己的造作,
正如那林叶在无形中
收取早晚的霞光,我也
在无形中收取了你的。
我可以,我是准备,到死
不露一句,因为我不必。
死,我是早已望见了的。
那天爱的结打上我的
心头,我就望见死,那个
美丽的永恒的世界;死,
我甘愿的投向,因为它
是光明与自由的诞生。
从此我轻视我的躯体,
更不计较今世的浮荣,
我只企望着更绵延的
时间来收容我的呼吸,
灿烂的星做我的眼睛,
我的发丝,那般的晶莹,
是纷披在天外的云霞,
博大的风在我的腋下
胸前眉宇间盘旋,波涛
冲洗我的胫踝,每一个
激荡涌出光艳的神明!
再有电火做我的思想
天边掣起蛇龙的交舞,
雷震我的声音,蓦地里
叫醒了春,叫醒了生命。
无可思量,呵,无可比况,
这爱的灵感,爱的力量!
正如旭日的威棱扫荡
田野的迷雾,爱的来临
也不容平凡,卑琐以及
一切的庸俗侵占心灵,
它那原来青爽的平阳。
我不说死吗?更不畏惧,
再没有疑虑,再不吝惜
这躯体如同一个财虏;
我勇猛的用我的时光。
用我的时光,我说?天哪,
这多少年是亏我过的!
没有朋友,离背了家乡,
我投到那寂寞的荒城,
在老农中间学做老农,
穿着大布,脚登着草鞋,
栽青的桑,栽白的木棉,
在天不曾放亮时起身,
手搅着泥,头戴着炎阳,
我做工,满身浸透了汗,
一颗热心抵挡着劳倦;
但渐次的我感到趣味,
收拾一把草如同珍宝,
在泥水里照见我的脸,
涂着泥,在坦白的云影
前不露一些羞愧!自然
是我的享受;我爱秋林,
我爱晚风的吹动,我爱
枯苇在晚凉中的颤动,
半残的红叶飘摇到地,
鸦影侵入斜日的光圈;
更可爱是远寺的钟声
交挽村舍的炊烟共做
静穆的黄昏!我做完工,
我慢步的归去,冥茫中
有飞虫在交哄,在天上
有星,我心中亦有光明!
到晚上我点上一支蜡,
在红焰的摇曳中照出
板壁上唯一的画像,
独立在旷野里的耶稣,
(因为我没有你的除了
悬在我心里的那一幅),
到夜深静定时我下跪,
望着画像做我的祈祷,
有时我也唱,低声的唱,
发放我的热烈的情愫
缕缕青烟似的上通到天。
但有谁听到,有谁哀怜?
你踞坐在荣名的顶巅,
有千万人迎着你鼓掌,
我,陪伴我有冷,有黑夜,
我流着泪,独跪在床前!
一年,又一年,再过一年,
新月望到圆,圆望到残,
寒雁排成了字,又分散,
鲜艳长上我手栽的树,
又叫一阵风给刮做灰。
我认识了季候,星月与
黑夜的神秘,太阳的威,
我认识了地土,它能把
一颗子培成美的神奇,
我也认识一切的生存,
爬虫,飞鸟,河边的小草,
再有乡人们的生趣,我
也认识,他们的单纯与
真,我都认识。
跟着认识
是愉快,是爱,再不畏虑
孤寂的侵凌。那三年间
虽则我的肌肤变成粗,
焦黑薰上脸,剥坼刻上
手脚,我心头只有感谢:
因为照亮我的途径有
爱,那盏神灵的灯,再有
穷苦给我精力,推着我
向前,使我怡然的承当
更大的穷苦,更多的险。
你奇怪吧,我有那能耐?
不可思量是爱的灵感!
我听说古时间有一个
孝女,她为救她的父亲
胆敢上犯君王的天威,
那是纯爱的驱使我信。
我又听说法国中古时
有一个乡女子叫贞德,
她有一天忽然脱去了
她的村服,丢了她的羊,
穿上戎装拿着刀,带领
十万兵,高叫一声“杀贼”,
就冲破了敌人的重围,
救全了国,那也一定是
爱!因为只有爱能给人
不可理解的英勇和胆,
只有爱能使人睁开眼,
认识真,认识价值,只有
爱能使人全神的奋发,
向前闯,为了一个目标,
忘了火是能烧,水能淹。
正如没有光热这地上
就没有生命,要不是爱,
那精神的光热的根源,
一切光明的惊人的事
也就不能有。
啊,我懂得!
我说“我懂得”我不惭愧:
因为天知道我这几年,
独自一个柔弱的女子,
投身到灾荒的地域去,
走千百里巉岈的路程,
自身挨着饿冻的惨酷
以及一切不可名状的
苦处说来够写几部书,
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我把每一个老年灾民
不问他是老人是老妇,
当作生身父母一样看,
每一个儿女当作自身
骨血,即使不能给他们
救度,至少也要吹几口
同情的热气到他们的
脸上,叫他们从我的手
感到一个完全在爱的
纯净中生活着的同类?
为了什么甘愿哺啜
在平时乞丐都不屑的
饮食,吞咽腐朽与肮脏
如同可口的膏梁;甘愿
在尸体的恶臭能醉倒
人的村落里工作如同
发见了什么珍异?为了
什么?就为“我懂得”,朋友,
你信不?我不说,也不能
说,因为我心里有一个
不可能的爱所以发放
满怀的热到另一方向,
也许我即使不知爱也
能同样做,谁知道,但我
总得感谢你,因为从你
我获得生命的意识和
在我内心光亮的点上,
又从意识的沉潜引渡
到一种灵界的莹澈,又
从此产生智慧的微芒
致无穷尽的精神的勇。
啊,假如你能想象我在
灾地时一个夜的看守!
一样的天,一样的星空,
我独自有旷野里或在,
桥梁边或在剩有几簇
残花的藤蔓的村篱边
仰望,那时天际每一个
光亮都为我生着意义,
我饮咽它们的美如同
音乐,奇妙的韵味通流
到内脏与百骸,坦然的
我承受这天赐不觉得
虚怯与羞惭,因我知道
不为己的劳作虽不免
疲乏体肤,但它能拂拭
我们的灵窍如同琉璃,
利便天光无碍的通行。
我话说远了不是?但我
已然诉说到我最后的
回目,你纵使疲倦也得
听到底,因为别的机会
再不会来,你看我的脸
烧红得如同石榴的花;
这是生命最后的光焰,
多谢你不时的把甜水
浸润我的咽喉,要不然
我一定早叫喘息窒死。
你的“懂得”是我的快乐。
我的时刻是可数的了,
我不能不赶快!
我方才
说过我怎样学农,怎样
到灾荒的魔窟中去伸
一支柔弱的奋斗的手,
我也说过我灵的安乐
对满天星斗不生内疚。
但我终究是人是软弱,
不久我的身体得了病,
风雨的毒浸入了纤微,
酿成了猖狂的热。我哥
将我从昏盲中带回家,
我奇怪那一次还不死,
也许因为还有一种罪
我必得在人间受。他们
叫我嫁人,我不能推托。
我或许要反抗假如我
对你的爱是次一等的,
但因我的既不是时空
所能衡量,我即不计较
分秒间的短长,我做了
新娘,我还做了娘,虽则
天不许我的骨血存留。
这几年来我是个木偶,
一堆任凭摆布的泥土;
虽则有时也想到你,但
这想到是正如我想到
西天的明霞或一朵花,
不更少也不更多。同时
病,一再的回复,销蚀了
我的躯壳,我早准备死,
怀抱一个美丽的`秘密,
将永恒的光明交付给
无涯的幽冥。我如果有
一个母亲我也许不忍
不让她知道,但她早已
死去,我更没有沾恋;我
每次想到这一点便忍
不住微笑漾上了口角。
我想我死去再将我的
秘密化成仁慈的风雨,
化成指点希望的长虹,
化成石上的苔藓,葱翠
淹没它们的冥顽;化成
黑暗中翅膀的舞,化成
农时的鸟歌;化成水面
锦绣的文章;化成波涛,
永远宣扬宇宙的灵通;
化成月的惨绿在每个
睡孩的梦上添深颜色;
化成系星间的妙乐……
最后的转变是未料的;
天叫我不遂理想的心愿
又叫在热谵中漏泄了
我的怀内的珠光!但我
再也不梦想你竟能来,
血肉的你与血肉的我
竟能在我临去的俄顷
陶然的相偎倚,我说,你
听,你听,我说。真是奇怪。
这人生的聚散!
现在我
真,真可以死了,我要你
这样抱着我直到我去,
直到我的眼再不睁开,
直到我飞,飞,飞去太空,
散成沙,散成光,散成风,
啊苦痛,但苦痛是短的,
是暂时的;快乐是长的,
爱是不死的:
我,我要睡……
十二月二十五日晚六时完成
赏析
这首诗写于1930年12月25日,初载1931年1月2日《诗刊》创刊号。
如果因为徐志摩性格中的浪漫、热烈以及青春的浮动而据此认为他的创作缺乏某种深沉的因素,或者推断说他缺乏对死亡、永生等问题的思考,那只是表面的理解。因为在徐志摩看来,不仅生、爱、死是生命过程连续的阶段,而且他把死看作是富有创造并具灵性的东西,在早期的《哀曼殊斐尔》里,就有很明显的表现:“爱是实现生命的唯一途径,/死是座伟秘的洪炉,/此中凝炼万象所从来之神明。”不仅在他的诗作中有大量的爱与死相联的句子,而且在徐志摩的欧游旅途中,他对佛罗伦萨的坟情有独钟,在对文艺复兴艺术家的缅怀悼念之中,均可看出他对生命创造的玄思与领悟。诗歌创作的秘密,自然创化的进行,在徐志摩那里是彼此不分,合二为一的东西。诗不仅是传统意义上的缘情言志,而且也是诗人对生存理解的一种把握。尽管这种把握可能不具有现代神学或形而上学的色彩,但是他对自然的钟爱以及宇宙间秘密的推崇,使得他的诗永葆着美的情致与活力。《爱的灵感》就是个明证。
在诗里,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子躺在床上向自己的情人诉说着从恋爱到死亡这一短暂的生命历程。从最初的痴情苦恋到不因时空限制的爱,其间有对死的荣光的独特感受;从三年农活劳苦到最后的美其食、乐其居,其中有对星星、季节的感受,也感受到泥土的神奇、黑夜的神秘,感受到飞鸟爬虫、小草以及乡村人们的真、愉快、爱,这所有的一切构成了她心中爱的灵感的一盏明灯;从最后的出嫁到身患重病,其间有小孩的夭折,有母亲的去逝,可生命承受的不再是苦痛,而是超越一切人间烦忧的怀中的珠光。总之,徐志摩在此诗中给读者构筑了年轻女子爱的三种不同世界:对情人,对自然,对人类的爱。在这不同的爱的世界下面,体现着此女子渐次提升的人生境界,并由此引伸出三种世界共同的核心观念:泛爱。要知道,这种“泛爱”的观念在徐志摩的诗作并不随处可见。他在给梁启超的信中提到过一些话:“我将于茫茫人海之中访我冤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从中可以看出二者间的区别。这种“泛爱”观念不是佛家所说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那种普渡众生以及抛却人间世相的大慈大悲,诗中固然有极乐世界的暗示:“……仿佛有/一朵莲花似的云拥着我/(她脸上浮着莲花似的笑)/拥着到远极了的地方去……/唉,我真不希罕回来/人说解脱,那许就是吧!”但是,年轻女子对血肉之躯相偎依的喜悦,实在非佛家所言的抛却情、爱、欲的做法。不仅如此,这一“泛爱”观念也非基督为救人间罪恶而钉十字架献身的光荣。《马太福音》上说:“眼睛就是身上的灯,你的眼睛若了亮,全身就光明,你的眼睛若昏花,全身就黑暗。你里头的光若黑暗了,那黑暗是何等大啊!”女子的心里并没有黑暗,她怀内抱有珠光,可是,那不是主赐予的:“你踞坐在荣名的顶巅/有千万迎着你鼓掌/我,陪伴我有冷,有黑夜/我流着泪,独跪在床前。”这一观念的根源得追溯到印度的泛神论思想。说来也不奇怪,徐志摩与泰戈尔交往甚深,泰戈尔在《缤纷集》里提出“生命之神”的概念,他对印度古代经典哲学《奥义书》所作的精湛研究,使他的思想深具泛神论色彩。《奥义书》提倡人与自然相统一,泰戈尔也提出“内在的我”与“最高起源”——“无限”相统一,他对神的虔诚是和对生活、人民的爱融合在一起的。徐志摩多少受其影响,当初徐志摩对泰戈尔的理解仅局限于表面,他说:“他(指泰戈尔)即使有宗教或哲理的思想,也只是诗心偶然的流露。”“管他的神是一个或是两个或是无数或是没有,诗人的标准,只是诗的境界之真。”只是到了后来,他才发现,在泰戈尔的思想里,有着某种超越诗歌意义并弥漫于诗与生活的神灵。
在诗里,泛神论思想给女子的影响并不是从哲学的意义上来体现,而是以影响她的整个生活方式来体现。这一结果造就了她内心深处的广博。她不仅体现为“把每一个老年灾民/不问他是老人是老妇/当作生身父母一样看/每一个儿女当作自身骨血”,更关键的是她对自己嫁人的特殊认识,这一认识以自己全身心的爱为基础而被引伸到另一个与世俗相对的世界。“我或许要反抗假如我/对你的爱是次一等的”,当她把自己的爱的情感上升到一种神灵的境界时,与之相应的便是对肉体的鄙视。年轻女子从恋爱一开始便经历了一个心灵蜕变的过程,这一过程以死为结局时,死亡本身也就被赋予了另外一种意义。那就是,死在诗中体现的是一种更为理想的爱情的再生,是真正生命永恒的延续。在此诗的结尾:“现在我/真,/真可以死了,/我要你/这样抱着我直到我去,/直到我的眼再不睁开,/直到我飞,飞,飞去太空,/散成沙,散成光,散成风,/啊苦痛,但苦痛是短的,/是暂时的;快乐是长的,/爱是不死的:/我,我要睡……”年轻女子在死前所幻化出的自己要飞往的太空世界是永生极乐的世界,而这个世界的实现是以牺牲自己的肉体来完成的,精神的灵光将获得一种崭新的爱的面目。在徐志摩的大多数诗作中,爱与死经常联在一块。从情感的角度看,死是爱的最高形式,从哲学的角度看,死是生存的唯一实在:“我不说死吗?更不畏惧/再没有忧虑,再不吝惜/这躯体如同一个财虏。”女子对她所钟爱的情人抱着明显的精神泛爱性质,在这恋爱的背后,隐藏着这个女子与宇宙间已然存在的本质间的联系。一方面固然是对男人的一见钟情而不具私欲的爱,一方面由此升腾出对整个自然、人类间的特殊体验——一种合谐统一的潜在韵律与节奏。在她这种独特的“爱的灵感”里,读者不仅看到了她对爱的真谛的理解,也看到了她生存的意义,她自己心中的宗教。
徐志摩在这首诗中以叙述的口吻讲述了一个女子恋爱的故事,这首诗的写法与徐志摩擅长的抒情诗写法迥然相异,应该说是一首叙事诗。诗中运用无韵体式,虽然也讲究诗行的整饧,可其中的承转起合完全依据内在情感的韵律来把握。在此诗中,意象的运用已经退居其次,虽然有“枯苇、鸦影、秋林、钟声、黄昏、飞虫”甚至“耶稣”这些极富情韵及象征的意象,但诗歌的主要部分还是在此基础上所关联的内在情感的延续。这首诗是徐志摩最长的一首诗,也是其最好的情诗之一,同时,也可以看作是徐志摩自己一生人生观世界观的另外一种体现。在诗中,既没有那种狂飚突进的革命豪情,也没有随后的对现实诅咒、攻击的心情,浪漫的人生激情既已退去不占主导地位,现实的泥土还没深陷进去,有的只是从从容容、毫不畏惧地对待生与死的情怀。
【摘要】徐志摩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著名的诗人,他一生创作时间虽然短暂,但在中国诗歌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徐志摩诗歌意境优美,意象新颖,词藻华美,风格清新明丽,韵律和谐,富于音乐的节奏感,十分注重情感和性灵的抒发,他留下来的优美诗篇达到很高的艺术水平,其艺术美主要表现为意境美、意象美、绘画美、韵律美、传统美。
【关键词】徐志摩;意境;意象;语言;韵律;传统;
徐志摩是一位屈数可指的大诗人之一,他本身是学政治学的,却醉心于诗歌创作,虽然一生短暂,却对中国文学特别是中国现代汉诗作了重要贡献。徐志摩的性格洒脱不羁,追求浪漫,他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徐志摩热烈追求“爱”与“自由”,同他潇洒空灵的个性,不受羁绊的才华完美统一,形成了徐志摩诗歌特有的灵动飘逸的艺术风格。徐诗风格意境优美,神思飘逸,清新明丽,韵律谐和,比喻新奇,想象丰富,具有鲜明的艺术个性。
一、意境优美,意象新颖
意境,又称为境界,中国古代诗歌特别注重意境的营造。徐志摩的很多诗歌都具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意境之美,他的诗歌讲究诗情画意,既有发出内心的真情实感,又有如景似画的生动美妙的自然环境。这种主观情思和客观事物互相交融的情景,艺术上是“意境”。而意象和意境似相通,又不完全一样。意象是指客观事物经过创作主体独特的情感活动创造出来的艺术形像,简言之,意象就是寓“意”之“象”,用来寄托主观情思的客观物象,就是融入诗人思想感情的“物象”,是赋于某种特殊含义和文学意味的具体形象。在现代汉诗史上对意象的创造,徐志摩首屈一指,他诗歌中的意象蕴涵着新颖而鲜明的美学特征。诗歌意象丰富,“飞”、“水”、“云”、“花”、“月”、“星”等意象经常出现,有丰富的思想内函。这些意象新颖别致,内蕴丰富。徐志摩诗歌中,有很多“飞”的意象,比如《雁儿们》“雁儿们在云空里飞”,《雪花的快乐》里“雪花”的“飞扬,飞扬,飞扬”,《黄鹂》里的“黄鹂”,“……一掠颜色飞上了树……但它一展翅,/冲破密云,化一朵彩云……”。徐志摩用“飞”来象征他追求的“自由”,“飞”的意象是他浪漫气质的体现,是他灵动个性的写照,以无拘无束、轻盈飘逸展示了生命自由的本质。诗歌意象总是同诗人独特的感受相关,在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偶然》、《乡村里的音籁》、《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涡堤孩新婚歌》等诗中出现形式多样的“水”的意象,如波心、漪绒、银波、清露、轻波、清泉、大海等。在《乡村里的音籁》中:“……/我独自凭着船窗闲憩,/静看着一河的波幻,/静听着远近的音籁--/……”。在这首诗中,“波幻”作为一种水的意象,表达了诗人希望回归美丽纯朴的童心。而在另一首诗《涡堤孩新婚歌》中:“……小溪儿一跳一跳的向前飞行,/流到了河,暖溶溶的流波,/闪亮的银波,阳光里微酡……”,在《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里“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我是在梦中,/在梦的轻波里依洄……”。“流波”及“轻波”营造了一种轻盈柔美的意境,展示了一幅轻快明丽、绮丽多彩的画面
在徐志摩的诗歌当中,“云”的意象也反复出现,如“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然》),“在夏荫深处,仰望着流云”(《杜鹃》),“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再别康桥》)。云的外形轻盈飘动,蕴含着“自由、潇洒”的内在神韵,同作者潇洒自如的个性,自由浪漫的理想契合的天衣无缝。徐志摩的诗歌真正以白话形式传达中国古代诗歌的审美情趣,他把握住了中国传统诗歌的精髓。以《再别康桥》为例: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那榆荫下的一潭,不是清泉,
是天上虹揉碎在浮藻间,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他轻轻的来,悄悄地走,这里显然别有意味,徐志摩好像捧着一个很珍贵又很脆弱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护着。是什么东西让他如此珍视呢?那就是他心中的记忆,他的经历。徐志摩告别的不是作为他母校的康桥,而是他与才女林徽因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情感经历,但那段经历又是脆弱的,不可靠的,一切都已发生了变化,诗人已经回不去了。我们读《再别康桥》,就会发现这首诗其实有两层结构,表面上徐志摩不断地描写康桥的景物,丝毫没有涉及到个人,但在自然景观的背后,却是他情感闪闪烁烁的暗示。他巧妙地运用了意象叠加的方法,“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人们一直以为那是一个比喻,其实不然。
在这里徐志摩的情绪同自然物象相互印证,他处处描写眼前的自然景物,实际上在自然景物中不断穿插渗透内心的情感。这是徐志摩诗歌的重要特征,也是中国古代诗歌惯用的手法。徐志摩不会直接倾吐,而是通过重重的意象叠加来渗透情绪。情感本身同自然就有某种联系,从物想到人,这是非常自然的。把想看到的事物叠加到实际事物上,这就是文学意象艺术。现代汉诗运用意象往往是大跨度,陌生化的手法即“远取譬”。就是把两个距离很远的东西扯到一块,把个人的情感和自然景物叠加在一起。因此,在《再别康桥》我们处处看到的都是康桥的景物,但在诗歌表层的背后却处处看到徐志摩个人的情感流动。
二、词藻华美,清新明丽
徐志摩诗歌词藻华美、用词典雅、风格明丽、色彩斑斓,其诗有一种独特的清新之美。诗歌主题多为歌咏爱情与理想,追求光明与自由,其用词凝练、准确、形象、传神,善于用优美的词语来营造优美的意境。如我们熟悉的《沙扬娜拉》:“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那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沙扬娜拉!”全诗只有四句,却用词行象传神,仅以水莲花这一清新意象,抓住“那一低头的温柔”鞠躬,将日本女郎容貌姿态形象描绘出来,言语自然,感情细腻,清新柔婉,回味无穷。其实,徐志摩诗歌语言用词受“三美”主张中的“绘画美”的影响,这里所说的绘画美主要是指诗歌词藻力求华美,富于色彩,讲究诗歌的视觉直观性。而徐志摩诗歌很好地实践了“三美”中的“绘画美”,如《月下待杜鹃不来》中:
看一回凝静的桥影,
数一数螺细的波纹,
我倚暖了石阑的青苔,
青苔凉了我的心坎;
月儿,你休学新娘羞,
把锦被掩盖你光艳首,
你昨宵也在此勾留,
可听她允许今夜来否?
听远村寺塔的钟声,
像梦里的轻涛吐复收,
省心海念潮的涨歇,
依稀漂泊踉跄的孤舟;
水粼粼,夜冥冥,思悠悠,
何处是我恋的多情友?
风飕飕,柳飘飘,榆钱斗斗,
令人长忆伤春的歌喉。
这首诗中采用华丽清新的词语,打造美丽清新的意境,象“波纹”、“青苔”、
“锦被”、“轻涛”、“水粼粼,夜冥冥,思悠悠”、“风飕飕,柳飘飘,榆钱斗斗”等一系列优美的词语勾勒出动人心弦的意象之美。
三、韵律和谐的音乐之美
新月派诗人闻一多主张诗歌要有“三美”,其中就包括音乐美,音乐美主要是指音节和韵脚的和谐。诗歌的韵律之美,应该分为相对独立的音韵美和声律美。押韵是诗歌营造音韵美的重要手段,因为韵脚的存在,可以增强诗歌的音乐节奏感,使韵律优美,抑扬顿挫,节奏明朗。一行诗的音节、音尺(又称音组)排列组合要有规律,以体现新格律体的音乐之美,其重要表现就是节奏感。徐志摩的才能体现在语言天赋上,在“三美”问题上,他同闻一多的理解是有差异的,有人形容闻一多的诗行排列的象豆腐块,闻一多诗歌虽然押韵,但比较呆板。在现代汉语中多数是双音节或多音节词,字数相同,音节却不一定相同,为了刻意追求字数相同,闻一多反而损伤了诗歌的节奏感。徐志摩的才能就体现在这里,他对现代汉语的感受力是非凡的,他利用白话本身的节奏创作诗歌。
所谓“节奏”,即大致相当音乐中的节拍。在诗词中,语言的升降,起伏,决定着音节疾迟徐缓,把平仄不同的声音有机排列,使诗歌读起来有间歇,停顿,声音语气有强弱,这就是“节奏”。徐志摩把握住了诗歌整齐的原因,只要音节数相同,即使字数不同,读起来仍是整齐匀称的,古诗词中音节之所以同字数一致,是因为古汉语中太多为单音节词。现代诗歌甚至不必每个句子停顿数相同,而只要相邻的两个句子停顿数相同,就能产生特殊的和谐效果。徐志摩的诗歌常常长短错落,却又整齐匀称。例如他的诗歌《偶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这首诗歌每句诗中字数不尽相同,但相邻句子停顿数一致,而且每句中音节又刻意不一致,这样整齐中又有错落之感。
四、现代社会的“传统灵魂”
现代诗人在情趣上大多数都回不到古代,而徐志摩的奇特之处就在于身处现代,却又满怀传统文化趣味,一身潇洒的西服之下,掩盖着一个纯粹的传统灵魂。徐志摩诗歌中描写自然景物的很多,如“水”、“云”、“花”、“月”、“星”、“白莲”、“涧泉”、“琴玄”、“彩衣”、“青荇”、“金柳”、“柔波”、“水草”、“榆荫”、“清泉”、“天上虹”、“云彩”等等。周边美丽的大自然让徐志摩换一种思维来面对现实苦痛,康桥的美,佛罗伦萨的迷人风景让人获得生命的顿悟。对普通人而言,自然就是一个欣赏的对象,而对于徐志摩而言却是生命的依据。徐志摩对自然的体验与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生命观对接,这样的自然景物不再是简单的自然描写,而是李白的“相看两不厌”的灵魂对话。
“……这河身的两岸都是四季常青最葱翠的草坪。从校友居的楼上望去,对岸草场上,不论早晚,永远有十数匹黄牛与白马,胫蹄没在恣蔓的草丛中,从容的在咬嚼,星星的黄花在风中动荡,应和着它们尾鬃的扫拂。桥的两端有斜倚的垂柳与椈荫护住。水是澈底的清澄,深不足四尺,匀匀的长着长条的水草。这岸边的草坪又是我的爱宠,在清朝,在旁晚,我常去这天然的织锦上坐地,有时读书,有时看水;有时仰卧着看天空的行云,有时反扑着搂抱大地的温软……”(《我所知道的康桥》)。诗人通过对康桥自然景物的描写,展示的是作为个体的人和自然世界的对话。而现代知识分子很难回到过去古代的生命观里,我们之所以不宁静,是因为我们很难做到和自然对话。而徐志摩的自然观不是理念,而是真真切切的自我感受的经历。在他的诗歌中,他对情绪意念的表述,改变了早期白话新诗如郭沫若式的直抒胸臆,“回归中国传统”的理念在徐志摩诗歌中得到实现。他的情绪都蕴含在对客观对象的描绘中,这样寄予物象的抒情相当典型。例如:
“希望,我抚摩着/你惨变的创伤,/在这冷默的冬夜/谁与我商量埋葬”(《希望的埋葬》)
“我送你一个雷峰塔影,/满天稠密的黑云与白云;/我送你一个雷峰塔顶,/明月泻影在眠熟的波心”(《月下雷峰影片》)
“我亦想望我的诗句清水似的流/我亦想望我的心池鱼似的悠悠”(《呻吟语》)
再如《沙扬娜拉》这首著名短诗中,离别在即,满是别愁,徐志摩在诗中没有直接表达,而是通过“移情方式,将内心的种种情愫转到对方,借助描绘对方的同等情绪来烘托气氛,暗示心境。这是中国古代典型的传统抒情方式。这就是徐志摩诗歌中的中国传统精神,但这又是隐蔽的,因为他的诗歌不是古代的格律体,而是现代白话形式。徐志摩诗歌中思维方式却是中国传统的经典样式。
参考文献:
[1]李怡,《中国新诗讲稿》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陆小曼主编,《徐志摩全集》上海书店,1995
[3]朱光灿,《中国现代诗歌史》山东大学出版社
[4]童庆炳,《文艺理论教程》高等教育出版社
[5]沈亚丹,《寂静之音-汉语诗歌的音乐形式以及历史变迁》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
我们已经有了好几次文化热:第一次好像是在八五年,我正在海外留学,有朋友告诉我说,国内正在热着。到八八年我回国时,又赶上了第二次热。这两年又来了一次文化批评热,又名“人文精神的讨论”。看来文化热这种现象,和流行性感冒有某种近似之处。前两次热还有点正经,起码介绍了些国外社会科学的成果,最近这次很不行,主要是在发些牢骚:说社会对人文知识分子的态度不端正,知识分子自己也不端正;夫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我们要向君子看齐——可能还说了些别的。但我以为,以上所述,就是文化批评热中多数议论的要点。在文化批评热里王朔被人臭骂,正如《水浒传》里
我知道一种文化的定义是这样的:文化是一个社会里精神财富的积累,通过物质媒介(书籍、艺术品等等)传诸后世或向周围传播。根据这种观点,文化是创造性劳动的成果。现在正热着的观点却说,文化是种操守,是端正的态度,属伦理学范畴。我也不便说哪种观点更对。但就现在人们呼吁的“人文精神的回归”,我倒知道一个例子:文艺复兴。这虽是个历史时期,但现在还看得见、摸得着。为此我们可以前往佛罗伦萨,那里满街都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这种建筑是种人文的成果。佛罗伦萨还有无数的画廊、博物馆,走进去就可以看见当时的作品——精妙绝伦,前无古人。由于这些人文的成果,才可以说有人文精神。倘若没有这些成果,佛罗伦萨的人空口说白话道:“我们这里有过一种人文精神”,别人不但不信,还要说他们是骗子。总而言之,所谓人文精神,应当是对某个时期全部人文成果的
现在可以回过头去看看,为什么在中国,一说到文化,人们就往伦理道德方面去理解。我以为这是种历史的误会。众所周知,中国文化的最大成就,乃是孔孟开创的伦理学、道德哲学。这当然是种了不得的大成果,如其不然,别人也不会承认有我们这种文化。很不幸的是,这又造成了一种误会,以为文化即伦理道德,根本就忘了文化应该是多方面的成果——这是个很大的错误。不管怎么说,只有这么一种成果,文化显得单薄乏味。打个比方来说,文化好比是蔬菜,伦理道德是胡萝卜。说胡萝卜是蔬菜没错,说蔬菜是胡萝卜就有点不对头——这次文化热正说到这个地步,下一次就要说蔬菜是胡萝卜缨子,让我们彻底没菜吃。所以,我希望别再热了。
(选自《沉默的大多数》,有删节)
15.作者批判的观点是什么?他针锋相对提出的观点又是什么?(6分)
答:
16.请简要
答:
17.文末画线句子表达了作者怎样的看法?(6分)
答:
参考答案:
15.文化是一种操守(文化即伦理道德)。文化是多方面的创造性劳动成果。(每点3分)
16.先点明最近一次文化热的实质和荒谬之处;再以文艺复兴为例,阐释什么是真正的人文精神;最后,揭示这次文化热的原因及危害。(6分,每点2分)
17.这次文化热是把伦理道德当文化,(2分)再这么热下去,就会越走越窄,(2分)把伦理道德的细枝末节当文化,而真正的文化就没有了。(2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