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回忆之一 石碾
转动的是生命的历史
停歇的是怀想的记忆
当我再一次想你
就想起乡村一个古老的故事
我们曾踏着先辈的足迹
一圈一圈重复的心酸和幸福
啊 石碾
你是一条没有终点的始点
你是一路没有星空的旋转
你是一颗没有凝固的心跳
你是一尊没有年轮的雕像
人尚有一口气
就不会放下美好的方向
人尚有一股劲
就不会停止真理的脚步
乡村回忆之二 老街
接送了多少朝代的烟云
走过了多少岁月的寒暑
目睹了多少人间的沧桑
诉说了多少生命的苦乐
啊 老街
你是一面镜子
照出了生命过往的美丑
你是一部相机
拍摄了历史沉浮的荣辱
乡村回忆之三 老桑树
你是女娲补天的神草
落地生根变成了桑树
从此人类有了养蚕和耕织
你是我们村庄最古老的见证
因为王莽曾追赶皇叔刘秀
你成了刘秀避难的大树
从此我们村庄有了名字--影林
你是我们村庄最神奇的大树
因为六郎曾在你的树林布阵
你成了六郎建功的营帐
从此影林儿女保家卫国英雄辈出
啊 老桑树
你是我们世代相传的神话
你是我们生命血脉的烙印
从此 我们的生命
都有一颗桑树的灵魂
不管走到哪里
我们都会坚强的屹立
生命真诚善良的绿荫
乡村回忆之四 黄土
我爷爷的记忆沾着泥土
我记事的时候
是父亲牵着我的手
给爷爷过年上坟
我双膝跪下的时候
我头也点地
父亲说
我就是这座土丘长出的根
到了阳间变成的一棵小树
我父亲的记忆沾着泥土
我看到他的时候
他弯腰在太阳底下锄草
他赤脚走在风雨里赶路
他入葬的时候
我看着他被黄土深埋
夕阳照得隆起的坟丘金黄
我相信父亲脱下了泥土的外壳
他乘着仙鹤飞去了天堂
我生命的记忆沾着泥土
我居住着漏雨的坯屋
度过了贫困的童年
尽管我穿着补丁的衣裳
尽管我的饭碗也会落下尘灰
当我也不嫌脏
我每次出门都要打扫
沾满黄土的衣服
可是永远也扫不净
我心里的肮脏
黄土路是我年老的怀想
那是用生命连接着生命
沾着我祖辈的痛苦和期望
那是用脚印连接的脚印
沾着我生命的重托和信仰
总会走有一天
我从这头走到那头
入驻那片黄色的土壤
我是有愧这条黄土路上的过客
有一天我突然明白
我人身的珍贵已经丢掉了很多
我能否带着残缺的良知
朝拜我过世相逢的亲人
乡村的回忆之五 母亲的纺车
母亲摇着纺车
发出嗡嗡的轮声
我扭坐在炕上饭桌旁
在昏黄的油灯下学习
母亲打着盹
纺车时断时续
母亲太累了
白天出工到地里挣工分
晚上还要纺着活线补贴家用
我听着轮声唱着忧伤的小曲
我就是豆小的灯花跳耀的音符
我也打着盹
煤油灯烧焦了我的头发
母亲不休息
我就不停地学习
我咬着牙使劲睁大眼
可是鸡叫的时候
我都看到母亲
正给我脱掉衣服
我睡着了
在梦里梦见
我考了第一
乡村的记忆之六 邻居奶奶
我没有见过我奶奶
奶奶去世得早
可是母亲总是
让我向邻居的奶奶叫奶奶
每逢做了好吃的
都要我先给奶奶送去
奶奶双目失明
奶奶对我也很亲
我和奶奶家不是一个姓
也不是亲戚
为什么却象一家亲人
母亲说
闹日本鬼子的时候
人家掩护过你奶奶和你父亲
他俩个都是抗日分子
你奶奶你是抗日模范
你父亲是地下交通员
一次日军来抓他俩个人
奶奶跑了
你父亲被日军抓住打断了胳膊
并被刺刀扎进了大腿
变成了血人
眼看着你父亲被折磨死
是这位奶奶救下了你父亲
她说父亲是傻子
什么也不知道
这样就救下了你父亲
咱就得报答人家一辈子的恩情
啊 世上除了亲情还有恩情
我知道了
从那刻起
我懂得了母亲为什么
那么照顾奶奶
人的亲情有时可以割舍
但是人的恩情绝不能忘却
奶奶说
按乡亲辈分
我得叫她老嫂子
她经常抚摸着我的头
等着要喝我这小叔子的喜酒
吃上我的白馒头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
我的脸都涨红
而且招来大家的'哄笑声
可是邻居奶奶走了
那时我还是个小学生
我记住了奶奶的美德
我长大了
我也要做奶奶那样好的人
也象母亲做知恩必报的人
乡村的回忆之七 月饼
我第一次吃月饼
是我十岁的时候
那年秋天一个下午我刚放学回家
母亲给我拿出了个圆圆的月饼
她问你猜这是谁给你买的
我猜是父亲
父亲说我病了就给我买香蕉
可是我没有病过
可我猜是母亲
母亲生活节俭也舍不得
我不知道
母亲说你猜对了就给你
我实在猜不出来
母亲说是那个白发奶奶给你的
奶奶说你做了件好事
长大了一定了有出息
啊 我想起来了
原来是春天的一件小事情
那年春天一个中午
我放学回家
突然刮起了风下起了雨
我跑着路过一片小树林
我看到一位老奶奶背着个篓子
拾了一篓子柴火枝
我看到她行走很困难
我就帮她扶了一把
然后我感觉她走得慢
于是我接过篓子背在自己的身上
把她扶进了家门
事情也就过去半年了
我早已忘却
谁知我八月十五的时候
老奶奶给我拿来了月饼
我做了那么一丁点小事
老奶奶就惦记在心上
这是我第一次吃月饼
我相信做好事有好报
这是白头发奶奶的祝福
这也是我心灵的印记
白头发奶奶活到了100多岁
好人也长寿啊
我记住了
乡村回忆之八 甜瓜苦
我的童年是在饥饿中长大的
一放学就要背上篓子去打草
一次饿了
我装作揪野菜穿过一块瓜地
我感觉瓜棚里没人
其实看瓜的社员
隔着窝棚的破席早看到我
看瓜的是我的一个亲戚
我走进瓜地人家没有吱声
我看到一个又圆又大的瓜
就拧了下来
我匆忙的放进筐里钻进了高粱地
我闻了闻
舍不得吃
就背到了家
和同样饥饿的姐姐一起吃
谁知挺圆的一个瓜
切开是苦的
苦得我点下了眼泪
我也没舍得把它扔去
苦就苦着吃吧
反正家里也没干粮吃
我记住了甜瓜不成熟就发苦
我长大后才明白
人啊过日子就得先吃苦
才有未来生活的甜头
后来那位亲戚告诉了父亲
父亲对我一顿臭揍
饿死不吃嗟来之食
冻死不烤灯头之火
这是人的志气
乡村回忆之九 父亲的星星
我喜欢遥望星空
父亲说
地上一个人
天上一颗星
人就是从那天上掉下来的
人老了的时候
就要回家
回到天上
变成一颗星
一辈子好几十年
那是一个漫长的数
我问父亲
你要走了我怎么办
父亲说
我在天上看着你们
我真担心
父亲一个晚上不见了
就象牛郎
永远不再回来
我望着星星
我知道了银河
也是我的家
黎庄，一个位于六合版图上的小村落，它不起眼，却是令我魂牵梦绕的故土，它承载着我童年的悲欢离合，我想在我人生中最后一个儿童节来临前，为自己人生中唯一的一次小学经历、一个童年划上一个不灭的记号。
谈到我的家不得不提家门口那棵桑树，说实话细细忆起我也并没有刻意观察过它，但它却自私的霸占了我童年回忆的一大半。夏季，是桑果成熟的季节，每到这时孩子们都一窝蜂似的涌过来，胆大点的蹭蹭几下便爬上了桑树，倒也挺讲义气不吃独食，一边吃一边又扔几个下去。事实上也没那个必要，像我一样张大嘴巴对着树枝，不过一会也能吃得满嘴〝紫牙〞。
记得有一次吃得太猛，回去一照镜子，啊！这明明就是一口老烟鬼的牙，都已经把牙吃成深黑色了。那时,捉迷藏的游戏也大多是在桑树下进行的，我呢总是找的那一个，倒不是我的技术多么高超，而是我玩石头、剪刀、布的`手气太差。有一回，我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藏在各种地方的小伙伴，偏偏还有一个没找到，正苦恼着，听见头顶上传来咀嚼声，抬头一瞧，好嘛！我找的满头大汗，这厮倒在树上吃得好生悠闲！那桑树，怕是与我父亲一般大的年纪了，所以一家人说起它来就滔滔不绝。
那时，奶奶总是搬来一张摇椅，让我坐在她的腿上，跟我谈起她年轻时和父亲年幼时的故事。是的，这棵树承载了三代人的记忆，是两代人儿时的回忆中不可磨灭的光点。
其实，我已经有二十几年没有再见过老家的桑树。
老家虽离我居住的市区并不远，一个小时的车程就能抵达。道路也已经由原先的窄一窄的羊肠小道变成了宽宽柏油马路。但似乎再也无法从一条路的一端，走近老家院墙边的任何一棵桑树。
那时候，我对老家的每一棵桑树，还没有患上思念恐惧症。因为，去学校的路上，穿过矮矮的邻居们的院墙，不时有几枝细细地枝桠似乎耐不住满园的寂寞，而悄悄盘亘在院墙上空张望过路的行人。尤其是陽春三月，那卵形的桑叶嫩得夺目，嫩得诱人。嫩得无数双过路的小手,都有了偷摘它的冲动。
我也曾经犯过傻。但以我的笨拙，绝不可能腾空而起，变成一个身手不凡的顽童。但我确确实实犯过傻，就在那矮矮的院墙边，为了得到几片桑叶，而乖乖地放了十几分钟的“哨”。
那一天，男同学把摘到的`桑叶慷慨地分给了我一半。才使我家里那十几条嗷嗷待哺的蚕宝宝，躲过了一场要命的饥荒。
那时候,我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情,就是端把椅子坐在一旁，静静地看它们进食。看它们挪动着浑一圆的身体，躲进桑叶的底下，贪婪地享受这顿饕餮大餐时，我总会获得一些前所未有的快乐。那十几分钟在院墙边的胆战心惊的模样，也突然变得伟岸起来。
我甚至于还为此结交了几位身手敏捷的“采桑高手”，为了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我放哨的机会渐渐多了起来。慢慢地，不知是哪个顽皮的男孩子，竟然给我取了个绰号叫“女哨兵”。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后来这个绰号一直延用至我小学毕业。
“采桑高手”中，有一个是我同村，我叫他Z,他家与我家只隔了一条河。为了交流养蚕心得，我经常跑去他家。Z长得十分高大,却有点面黄饥瘦。但他养的蚕又白又壮。有几条居然还是花蚕（背上有黑白条纹的那一种），我第一次见到，忍不住抓几条到手心里把一玩。Z把几十条蚕放养在一个竹篾篮里，吃食的时候发出一片片“沙沙”声，听得心里都痒酥一酥的。
那时我应该有十一岁了。却成天像个假小子。母亲每次见我跑到对面去，总要说：“女孩子家不要到处乱跑……”可我不听，我觉得Z是个好学生。尽管他有十分严重的口吃。见我总是抿着嘴偷笑，笑他口吃病犯了的时候，急得要把桌子戳一穿的样子。他就会气得说不出话，把脸孔憋得通红,一边还指着我说：“不……不……不……许笑！”但最后又会给我几片桑叶,以解决我的燃眉之急。
又过了几学期，Z似乎又长高了些，声音也开始粗哑起来。只是口吃病依然没好。我便不再去Z家。偶尔在路上遇见，也只是低着头走过。Z呢,因为这个病,也越来越沉默了。从小学毕业以后，我也一直没有再见过他。
但是，有一年，我从城里回家。因为带了许多行礼，母亲来接我。一路我们聊着家常进家门，放下行礼，母亲突然问：“刚才Z在跟你打招呼,你怎么没应人家? 太没礼貌了。”
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一方面有些惊喜，一方面又觉得伤感。一对多年不见的“发小”(北京方言,我这南方人暂且借用一下),终于有幸在街上偶遇,该放下各自的端着的架子和藏了多年的城府了。可是，一方鼓足勇气，想呼应当年的默契，可是，一方却视而不见，无视这种默契，仿佛世间从来没有过那种心无介蒂的友谊。这不是人间悲剧是什么？
而导演这出人间悲剧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是的，我可以认为它仅仅是一个误会。这样，我内心可以坦然些。可是关于你想解释的友谊能够澄清吗？其实，我仅仅想知道这么多年，他的口吃有没有好转，现在在哪工作？他还会不会想起老家的那些桑树，以及，院墙边那个“放哨”的身影？
可有那么多问题，我想问，却不敢问，我怕一问，它就会变质，就会失去原有的一些单纯的颜色，就像老家的桑树再也不能在我的眼前释放它的柔一嫩一样。它只能沉默着，直到城市的欲|望，慢慢将它消解。直到在一片发展的呐喊声里，慢慢交付了它们安身立命的土地为止。
人间的某些悲欢，和老家的桑树，竟是那么的相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