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风》中许多花草意象,承担着诗人表情达意的手段和工具之角色。下面一起来看看!
我们总将花草与女子、爱情和生活联系在一起,如以桃之夭夭喻如花美眷,以草木凋零喻美人迟暮,以杨柳依依感叹流年似水,韶光不再。《诗经》三百零五篇,文字素朴,意境悠远,以一言蔽之则为思无邪:因无邪之思,故情感的表达能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乐而不淫;也因思之无邪,故构思手法的运用能由心而生,随思而变,自由天然不着痕迹。先民“对生活的感受和思考主要凭借感觉的敏锐和经验的积淀”,以最单纯的艺术形态和最直接的联想方式创造出了独具魅力而为后世模范的花草、虫鱼等典型意象,其中尤以花草意象所占比重较大且多散见于《国风》,一百零五篇中涉及到花草、子实的诗篇共71篇,占多于二分之一的篇目。据潘富俊《诗经植物图鉴》所述“《诗经》中属于植物的字辞共160类”,这些大自然赐予我们的美丽事物,不仅提供给我们生活食粮和寄托,也同时给予了我们对美、爱情、生活的认知和表达,周锡复在《诗经选》中讲:“《诗经》中数量最大、最为人称道的,恐怕还是爱情诗”,许多爱情诗都通过花草这一信物媒介传递着普通下层民众生活情态中对爱情理念的表达。
在古代文明中,男女爱情之信物经历了从花草、子实到玉佩、首饰以及随身之物和书信之类的变迁,这一发展深深烙印着时代标记;诗经时代,是文化的发生期,也是思想的发生期,《国风》一百零五篇多以花草寄情,下文就从爱慕相思的情生――互赠信物的情赠――步入婚姻的情缘――分崩离析的情变,这一过程来分析初民的爱情观。
一、花草有心,相思难诉
色彩缤纷的花草盛放在《国风》篇页中,这与原始初民农耕生活生产的原生模型――采集活动有密切关联,“当时植物作为生活和生产的重要支柱,采集的活动关乎他们的生计,植物的生长状况直接影响他们的生活质量,对植物的重视也成了必然。古代的采集活动一般由女性承担”,因而劳动过程中或是妇女把心中所思所想托诗而表,或是以女性的劳动画面为对象,花草寄寓了青年男女的长相思。
如《诗经》开篇之作《周南关雎》提到的“荇菜”:“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荇菜虽不是作为诗歌首节起兴兴象,但却以普通邻家女孩的日常劳作景象续接首节、重章复沓,索物以取情,体现了初民思维的延续性:想那河中小岛上雎鸠鸟儿相互唱和,好不快乐,而“我”站的与采摘水草的美丽姑娘如此近却没得到姑娘青睐,“此窈窕之淑女,则当寤寐不忘以求之矣。盖此人此德,世不常有,求之不得。则无以配君子而成其内治之美,故其忧思之深,不能自已,至于如此也。”姑娘采摘水草的画面久久萦绕,只希望能与美丽的女子琴瑟相和,娶得美人在侧。此篇又以喻忠贞之关雎起兴,先人有以此篇喻后妃之德说,然,“圣人取之,以贯三百篇首”“可以风天下而厚人伦也”,此篇为谁作无甚重要,惟从《关雎》中感受到的:那青春少年大有瞥伊人一面,此生不负的深厚情感,其作为社会正能量的文化传播,给了我们深深感动。
关雎样的相思是喜愁,如一诉女子相思的《邶风匏有苦叶》,心生爱慕的《邶风简兮》,以荷花伴蒲草而开寄寓女子希望与男子结同心的《泽陂》,还有如大胆直白表露心迹的《召南坑忻贰贰坑忻罚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此诗前人认为是讽劝在位者勿有“遗珠之憾”而作,如果我们暂时抛却诗人或许存有的时代之思的深层意蕴,《坑忻贰反笥小盎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希冀爱人的急切之感,似乎那诗中女子的情感随梅子的成熟掉落而愈加强烈,此诗看后令人不禁莞尔一笑,大龄剩女的问题真是千古同音,在诗经的时代,竟有女子唱出了心中最深处的情思。
还有《周南汉广》《召南甘棠》《郑风东门之》之类以花草寄寓了无尽的离情哀愁,如“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念行役而知妇情之笃,《周南卷耳》想君时君在天边,女子望尽归路不见君的愁思现于眼前;《卫风伯兮》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得忘忧草一解相思无心梳妆的思征夫女子等,思念的情感被诗人刻画地如此形象,如临眼前,让人想要听这些女子诉说心中之情。
二、离草悠悠,聊赠欢情
除了以花草寄托相思,《国风》中有许多满溢着自由天性、大胆而可爱的男女都以大自然给予我们最好的赏赐――鲜花这种最朴素的方式最极致的美来约定爱情。
其中《郑风溱洧》中的“芍药”就是一例,“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于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芍药,花开五月(农历三月)正妖娆,正如恰值青春芳华的男女对美好爱情的想往;其喜温耐寒的品性,象征着热恋开始时的热情和热情褪去华裳后的忠贞持久。《诗经集传》言“赠之以勺药”为郑国男女游会之俗,《本草纲目》记载其又名“离草、将离”,故将别赠之。在物质文明尚待发展的诗经时期,短暂的溱水洧畔相会,以鲜花定情,与现代物欲横流的社会中对情感的猜疑、不确定,需要无节制的金钱、车房、钻戒来加固相比,《溱洧》中的爱情是再浪漫美好不过了。抛去“淫奔者自叙”[5]73的帽子,或是独标孔子删诗却存之以刺世之目的,在未进入封建专制统治的时代,礼教未成为束缚人性、麻痹思想的绳索之先秦,男女情感的表达大胆而热烈,约定真挚美好,以小一株离草表白心迹,一幅“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的图景不禁跃然眼前。
此类诗歌还有如《邶风静女》的白茅之赠,《卫风木瓜》的木石之赠等,其中最能见出先民淳朴之情的《召南野有死》中小伙儿以自己的孔武之力猎得小鹿,并以柔软洁白的白茅小心包好,送给心爱的女子,一片赤诚真心干净而明艳,可以想见女子见到青年亲手猎获并赠予的礼物时或是芳心暗许了。 两情相悦总希望永结好合,然而在《国风》中也有展现如《越人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那样表现女子对心仪之人的难舍之情,令听闻者不禁憾而潸然的荡气回肠,如《郑风将仲子》“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我父母。父母之言亦可畏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勿逾”“岂敢爱”“人言可畏”直白表达了相恋两人因父母、兄长等家庭的关系以及社会舆论等等外界因素造成的恋情悲剧,千百年来这样的案例屡见不鲜,莎翁笔下的罗、朱凄恋,曹雪芹笔下的宝黛爱情,也是以花作比,诗中女子经历了纠结的心理过程,莫伤花草,莫来找我,莫要让“我”受人指责。“《将仲子》讽世以礼自持也”,正是礼教钳制人性,束缚婚姻自由,女性的生存困境明白表露。相较于现代社会男女更加自由的恋爱婚姻环境,更能反衬当时思想环境下女性所处家庭、社会地位的不公,正因如此,《诗经》中那些敢于大胆追求幸福的女子就显得更加可爱,更加值得钦佩。
三、春花秋实,宜室宜家
趁年华还未老去,相思莫相负,结婚是对爱情最好的肯定。《国风》中有一些贺新娘、贺新郎的篇章,以春华秋实为媒介反映了当时人民生活的片段,体现了先秦时期普通民众的婚姻观念。
最著名的当属《周南桃夭》中的桃花及其果实,诗有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孔疏讲:夭夭,言桃之少;灼灼,言华之盛;,实之盛也;蓁,叶之盛也。以妖冶的桃花言新婚妇艳若桃花、面容姣好;以叶茂实盛言夫妻相宜、子嗣绵延、家人和顺,给我们描绘了一幅喜气洋洋的新生家庭图景。“先民把婚姻看作是爱情的桃花源,爱情不仅是桃花盛开时的绚烂和浪漫,更有桃花凋谢后的茂盛和果实。春华秋实,一个多么朴素的自然现象,在先民的眼里竟然是这样如火如荼、浪漫至极”[6]40,这一方面展现的是在中国古代农业社会生产力低下的情况下,对婚姻的美好和功能价值最原始的表达;另一方面《诗经》的时代是原始农耕文明与以血缘为依据的宗法制下的礼文化相互碰撞与更迭的时期,原始的婚姻观念逐渐发展成为一种对妇女的道德规范,并通过儒家的“礼教”思想润色改造,这也促成了从一个女人到一个家庭再到整个中国古代社会,数千年来的传统婚姻观念以及对妇德的要求。这样的作品还有如《周南葛覃》“是刈是C”是对女性勤俭持家之德的说明;《周南湍尽芬愿鹚攀附湍咀T阜蚱尴嘁老嗔担古人将解为喻后妃,也无不可,只有关系融洽,相濡以沫,才是婚姻的真谛和国泰民安的保障;《周南]q》对采车前子的歌唱以及《唐风椒聊》同样折射出先民对于妇女孕育子嗣的看重。
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在《诗经》中那些直接以花喻美人的`诗句中,花的意象有一定的概括性与指向性,除《桃夭》外,如《郑风有女同车》“颜如舜华”的“舜华”,《本草纲目》载,实为木槿,音舜,朝开暮落花,犹如蜉蝣,朝生暮死,绚烂之极而消散,是形容女子倾城之貌的惯用“花意象”。按古人解,此诗喻文姜,文姜就如舜华,美极一时却为了爱情粉骨碎身,将自己推向历史的评判台前,倾城不再,因而又被引申成喻年华易老,流光易逝。爱情如花草,来亦美好、去亦匆匆,所以婚姻的维系更多要依靠子嗣的传承、家庭的责任与担当。《诗经》中春花秋实给我们上了一堂婚姻教育课。
然而,爱情婚姻并不总是美好的,《围城》有言“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当生活中的磕磕绊绊黯淡了初恋时的光泽,磨平了对婚姻的愿景时,不免也铸造出了伤人的利刃”,如《王风中谷有》以益母草自比的惨遭遗弃的悲情女子;《邶风谷风》《卫风氓》中被遗弃的女子对负心汉的控诉,观之令人想起《有所思》中“嫌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那烈性女子对不幸的反抗,就表现了几千年男性主宰社会下被弃女性作为爱情中的弱势群体之不幸遭遇与对不幸的控诉。
《国风》中以花草喻被抛弃女子身世的诗篇完整诠释了一段美好爱情的开始到结束,可谓:那年山盟海誓仍萦耳,如今风景依旧人已变。女子固然色衰而爱驰,但男性的始乱终弃,从来都伤人不浅。婚姻是爱,是忠诚,是信任,如《郑风出其东门》中那一心念着家妇的丈夫,就体现了初民对婚姻爱情的正确态度。然,当信任的平衡被打破后的猜疑与忧心,如《秦风晨风》中“未见君子”,“怕忘我实多”的妇人形象,今人看来大概仍有一大批女子会深有感触。当《唐风葛生》唱出了一首烟飞草长,思人不再的凄婉离歌时,这何尝不是我们人生的写照,我们总在爱人离去后才幡然,可惜当初应该更加认真、努力的对待人生。
小结
从以上分析也可以看出,《国风》中花草的意象并没有固定,从以花草表倾慕、诉相思、定盟誓到祝姻缘,甚至是以花草喻分崩离析的情变,一种植物在表达不同的内容时有不同的指向意义,这也许也正是诗可以兴、观、群、怨,意随情思而动,情随情思而流转自如,无迹可求之法门。因而意蕴深厚能够给古往今来研究它的人带来无限乐趣,《诗经》里的情感内涵,千古可同感,因而无数伤春悲秋的多情人如此深爱。
不懂爱恨风月的花草带领我们,领略《诗经》展开的一幅上古初民的生产生活画卷,体味那即使横越千年依然动人心魄的情之语,给了我们《诗经》时代对爱情婚姻最初的审观:没有物质主义的评判标准,只有纯真大胆的内心剖白、乐观向上而自由的爱情追求。初民以赤诚之心对待爱情和家庭,忠贞与责任是他们的度量衡。我们从中能够窥探到那个时代的普通民众对情感、婚姻及其价值的理解,这也为我们增添了一份对真与美的追求以及对自我爱情困境和社会现状的反思。
诗经的原创作者们是古代在乡野生活的农民,他们生活在一个自然山水,花开草长,瓜果梨桃,庄稼树木的世界中。
我们中华民族祖先的性情本是从容,开放,灵慧的。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思而无邪应该就是这种心态吧。
荇菜: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周南.关雎》
河中的小岛上,关雎切切私语,成双成对,荇菜花儿一片一片,美丽的姑娘,我们来弹琴,我们来击鼓,我们来跳舞。古人心中最天真的求爱方式都是在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唱歌跳舞。中国那个年代的民间乐器和歌舞想必是很即兴灵活的,更适合无拘无束的爱情。合着琴瑟钟鼓,两人在春天里一起起舞。这种天地人,万物生,百年好合的原生态爱情是中国人最无邪的集体记忆。
荇菜是水环境的标识物,荇菜所居,清水缭绕,污秽之地,荇菜无痕。荇菜似乎在启示人们以清净无为的态度面对爱情,就如同流行诗里所写的:你见或者不见我/ 我就在那里/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里/ 不来不去/ 你爱或者不爱我/ 爱就在那里/不增不减/ 你跟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手里/不舍不弃 /来我怀里/或者让我住进你心里/默然相爱寂静欢喜
与这首诗有关的还有射雕英雄传里黄蓉用笋尖樱桃斑鸠煮的好逑汤——黄蓉笑盈盈的托了一只木盘出来,放在桌上,盘中三碗白米饭,一只酒杯,另有两大碗菜肴。郭靖只觉得甜香扑鼻,说不出的舒服受用。只见一碗是炙牛肉条,只不过香气浓郁,尚不见有何特异,另一碗却是碧绿的清汤中浮着数十颗殷红的樱桃,又飘着七八片粉红色的花瓣,底下衬着嫩笋丁子,红白绿三色辉映,鲜艳夺目,汤中泛出荷叶的清香,想来这清汤是以荷叶熬成的'了。
思乐泮水,薄采其茆——《鲁颂.泮水》。茆:莼菜
农事诗里,能见到轻盈的手,去采天底下绿莹莹的好物件,就会痴想。古之鲁国,今之山东地,思乐一片山水,有薄采之手,说明生活是轻快的,有妙趣。好生活不完全由富贵凭持,得乎心态。《植物学》的资料里,介绍莼菜,为睡莲科水生宿生草本植物,自古以来就被视为蔬菜中的珍品,以嫩茎叶供食用,还是抗癌症的佳品。莼菜,以杭州莼菜和四川的西昌莼菜为佳品。
蒌蒿(芦蒿):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周南.汉广》
痴情汉子看到对岸的女子。他把高大的灌木做了柴草,把绿绿的蒌蒿割了聚抡起来。把马儿喂的饱饱的,以便能够信心百倍地去会心中记挂的人儿。古人的生活就是这么淳朴。蒌蒿,竟然是喂马的草,而马儿的脚步是走向爱恋的女子。非常神奇的意境。作为菊科的蒌蒿,很早就是人们桌上的凉拌菜。竹外桃花两三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河豚肉里有毒,而萎蒿则是解河豚之毒除芦芽之外的佳品。蒌蒿在开水了滚过,用盐麻了,滴上菜油,可当做山野菜来吃的。《本草纲目》中早有记载,因此它是一种药食兼用的野菜,不但美昧可口,还能降血压、降血脂、养肝健胃、清热解毒消炎、瘦身轻身、生毛发。
蘋 (大萍或白萍):于以采蘋?南涧之滨;于以采藻?于彼行潦。——《召南.采蘋》
在远古的农业时代里,水边是一切生命繁盛的开始。而萍,正是水边繁盛水草里,被吟唱者看到眼里的那种幸运的植物。蘋(既大萍)是利用无性繁殖来繁衍下一代,母株会从水面下之走茎生出无性芽,而长成新个体。从图片上看,纤细,柔美,深藏着勃勃生机,在自然的风里,平凡的不言不语。俗语叫做田字草的正是此物,从先秦的诗里一直嫩到今朝,其水灵灵的状态一直不减当年。
白茅: 野有死麋,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召南.野有死麋》
猎人用白茅包起麋鹿,以表自己对自然馈赠的虔诚;怀春的女子,有男子来调情,两情相悦,是生命里永远最动人的画面。读这样的文字,眼前就会有一个奇妙的图景,埋入土里死去的生命,和怀春女子痴迷的一双眼睛,一个死生自灭,生机昂然的世界,四季的变化浓缩到很短的时间里。在美国大西部高速公路两边也有长得类似白茅的深长野草,在秋冬阳光的映照下一片灿烂的金色。
《诗经》是中国古代诗歌开端,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收集了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的诗歌。
隰有荷华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国风・郑风・山有扶苏》
簟席长夏,庭前石榴开了金口玉言,田埂上的毛豆在阳光下爆裂。陌边起伏的稻浪从村口一直推到榉木的山脚,塘里荷叶田田,荷花先是开得波澜不惊,随后便是肆意的花盏。开得撩人心思了,就有人唤上一声荷花。附近几个扎了头巾的女子便会从地头直起腰转过身来。哎。总以为是叫着她呢。这世间又有多少被唤做荷或者莲的女子呢。
荷花素面朝天地开着。一根绿茎的柄竿从水底竟自顶出水面,裁着各式各样绿荷的摆裙,也有卷边的嫩叶躺在轻轻的涟漪上。等着花一开就百层瓣千层瓣的,荷花开在荷花里,一朵心事开在另一朵心事里。这般开得还不尽兴,就支开水塘的镜匣,镜里镜外的开,开得镜花水月,开得累了就撑起莲蓬,那些想得苦了甜了的心事,都藏进一颗一颗的莲籽里。
盛得着几珠水露的荷叶才叫最美的荷,不提草尖上点点欲滴的水珠,只提荷篮里的大珠小珠,随着荷摆晃着,晃着晃着水珠聚起来。就有一汪水银,绿荷闪闪的眼神。荷花的更高处盘旋着几架蜻蜓的直升机,它们有时会在水面迫降,从机身尾部扔下的炸弹将成为荷塘里的一群水虿。于水而生,蜻蜓与荷皆活得如此水声水色。
荷的另处美在荷叶的更宽处,包括一只青蛙的跳跃式造访,不要它撩起耳朵的鼓鸣,只要它从水里收起蹼,在叶上安静地盘着腿,露着莲白色的下巴仰起头就行,你所领悟的就是禅意的莲座和一只参禅修行的青蛙。荷有一种别称叫做静客,或许就是梵经里的那一隅静处之美。净瓶杨柳的观世音,从荷而来的哪吒都在一朵禅语大开的莲中。
上古之人将荷花最初的蓓蕾称之为萏菡。待其完全绽放后又称之为芙蕖。这或许就是步步为营的绽放之美,从含苞到一瓣挨着另一瓣、层层叠叠地开,整个过程都开得从容自在,怡然自得。荷花过后就有一桨挨着一桨的采莲歌,小船恋着荷田,剥莲篷采莲籽。日头猛或泼了一场阵雨下来都有一把随手可撑的荷伞,圆荷的谣曲与漂行的水蜘蛛一起在水面滑翔。
若是骚人墨客趋之若骛,荷边长衫袭袭,拈须问莲,莲花便开出成朵成朵的唐诗宋词来。或举着几支清淡文雅的小令。那些被花香绊倒的韵脚词牌都一个二个浸在月色中、蘸在羊毫里。这儿绽着几首荷的七言五律,那儿填着几阙莲的长短句。深深荷夏就这样风清云淡地开过,案前南风边、轩窗笔架下,铺开的就是那一幅铺不尽的水墨荷塘。
荷花一朵朵抬高仲夏。这些白或红的莲奋发向上地开着,无惊世骇俗亦无雍容华丽,只是安静地将花辩举过头顶。不去大嫣大红的大明湖。只在寂寞山野中,攒集着一柄暗力将自己悉数怒放。待到入秋之时,蛙声渐远,荷花凋零成一池秋水。只剩一群塘藕遣来的茎竿,瘦嶙嶙地弯身于水面。冷月芦苇,荷花依旧开在一壶热烫的酒里。收拢荷囊里那些蛰伏的莲籽。等着春意斓斓,再看红萏绿蜓又起风云。
绿竹猗猗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国风・卫风・淇奥》
宅前打着柳槐的遮阳伞,日下西山,家家户户的竹床都搬出门,先用凉水冲一道,晾着。等着树影的暗处拧亮萤火虫儿的小灯盏,正是开轩纳凉时,有人摇着蒲扇儿过来,往竹床上一躺,抬眼处挂着一穹繁星。枕下透着一席清风。竹床被透过衣衫的汗渍涸成了深黄,也寻不着竹子先前的那股青涩劲儿。等着竹床和岁月一起变老一起泛黄,竹枕边的怀想也早已转身,而竹子隐隐于山野,他的梦想依旧栉风沐雨,修长而向上。
竹子立身向世,每一处山冈都是他的天地。走进竹林,随处可见的褐色笋尖都会应着你的脚步声破土而出,细圆嫩绿的初出毛竹接踵而来。一根跟着一根的从山麓攀到山腰,或涌进山谷。方圆几十里或绵延几座山头都是他的根据地。枝节攀升间缀着的翠叶,一簇一簇地摇曳着筛入竹林的柔密阳光。光束间或打在一两只弹跳叶柄的竹蝗身上,但几只潜在的竹蝗只能作为绿竹愈后脱下的一小片痂痕。竹子愈发挺立,伸展着一根根折不断的手指,坚韧直起、不畏寒暑。
一片悠悠竹林潺潺在一支轻扬的竹笛中。我所沉醉的竹音一定来自林中,南风拂过竹叶翩跹的掌音,因竹而生的礼乐也就在这款款的竹影里喃喃地吹着。丝竹音律盘旋而上。笛孔中流溢的轻风与月光。像是某段远逝的爱情,直至烟云弥漫在竹海,竹涛声翻卷无尽。竹梢上拢翅冥想的一羽白鹤,竹帘间的一钩新月又是谁悬着的一弯心思。那独处的抒情也都在韧性之外,一节翠竹的柔肠,他的前身一定活在诗中,他遇两小无猜,我骑竹马来,你窗前弄青梅。
竹的去处总在恬淡之间。寻着几把竹椅,在碎谈中坐下来,不聊情愁爱恨只唠家长里短:竹篓里采着芍药与新茶,山野的清香一束一束地开着;竹排沿河而下,排歌举着浪花;河边女子挽着竹篮来,捣衣声声,他的夫君在柳边,把杆垂钓,竹影成双;竹笠蓑衣归于斜风细雨;老汉从垄上走来,他肩挑的竹筐里一边是满满的谷粒,另一边是蹒跚学步的孙子;竹桶饭里的浓香都裹在一缕缕温暖的人间烟火里。如果可以,且让我伐这些淡竹、水竹和毛竹,幸福的手指缠绕在青青竹丝与篾片之间,于此安身我的小镇竹林,我的竹编江南。
打开一卷竹简,已是满目象形比意的篆隶。或遇“钓于淇”的许穆夫人,那“藿藿竹竿”垂的分明是一份其意殷殷的亲情;或遇一洗东坡月色及月下豪饮达旦的子瞻先生,“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爱竹之人其言灼灼;或遇魏晋七贤聚于竹林,针砭时政直抒胸臆,竹的.有节常清、超然脱俗一树一树的跃然纸上。静搦竹管,以我蘸墨的羊毫大写兰亭的茂林修竹,写意板桥先生的“六分半书”,一点一捺之间皆是竹意盎然的风骨。
合上一把竹扇,彳亍在竹叶纷披的幽幽小径,我所触碰到的是一片贯古通今的竹林,我所聆听到的亦是一首安于自然的行歌慢板。
桃之夭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风・周南-桃夭》
说到桃花就不能不说爱情。桃花之于玫瑰。我更倾・心于三四月的桃花。不论她开在李唐的诗里还是别在赵宋的词里,不论她开着婉约还是绽得豪放。都是直抒胸臆,天真烂漫。正是春色撩人时,打着朵儿的桃花开了,瓣儿袍红、洒金,花衣花枝骨节,花丝缕缕,情丝绵绵。桃花一朵朵地开。心生爱慕的人儿也情窦初开地开,一场接着一场的桃花新雨翩跹而至,纤纤女子的脉脉眼神里满是涓涓细流。思绪轻轻地淌着,在桃叶细密的伸展间,在花语淅淅沥沥的雨脚中,在蕾蕾相思潜滋暗长的梢头。
乡野处,桃花是油菜花和紫云英的姐妹。往青青阡陌春风得意中去,田园里紫云英的红盖头铺天盖地;油菜花儿从晨曦到黄昏动情地黄着;桃花小片小片的红妆在舍前屋后,也有野丫头似的由着性子满山坡儿跑的,桃花大幕拉开雷动惊蛰布谷声声的山冈。等着和风馥郁流苏,山坡上就有侧身斜躺的小孩。手折桃枝头插桃红,嘹着满眼的青枝绿叶红花,花枝招展的童年漫无边际地盛开着春天的遐想。
桃花开到江南,是“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春烟”的似水柔情。“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桃花一转身就有眉宇间一抹淡淡的惆怅,桃花的背影里就有擦肩而过的那一缕失意,随着一江桃花流水与心上人的失之交臂。徘徊在烟雨江南的巷口,我试着想象一位面若桃花的女子,她的书生情郎正打马春色阑珊,门庭院落间桃红点点,相思成林。桃花开尽了世间所有的爱,而随爱而生的恨呢,或许都交织在落花的泥里了。
桃花开得极致便楚楚动人泪雨涟涟,附了情愁爱恨的血肉之躯。沈园里的桃花细数着陆游唐婉的离愁,“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桃花四十年,青丝白发凋零,相思恍如隔世。红楼黛玉的爱情随葬在“红消香断”的桃花中,“安得返魂香一缕,起卿沉痼续红丝?”燃一缕返魂香方可续得她与贾宝玉的后世尘缘,如此大悲的桃花开的落的都是一瓣瓣心碎之词。而扇里香君的一树血色桃花亦恸泣于十里秦淮,桃花开过,已是满怀悲歌。
不寄情愁,不表暧昧,只要桃花浓淡相宜。安安静静地开在春天里就好。“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唐寅的桃花开在酒旗高蹈的画里,画里画外的花径,蜂衣蝶裙,春意融诗意浓。北宋诗人徐俯的“双飞燕子几时回,夹岸桃花蘸水开”更有明媚春光下一朵朵灵动的桃花,一个“蘸”字涸活一幅江南春色。不要树下少年的满目踌躇,不要花前少女的簌簌桃花泪,只要和风细雨里的一阙春天,填着莺歌燕语的桃夭柳媚。
牵爱情的手去桃林里走走,千朵万盏都是春天娓娓道来的情话,桃花怀春,花开一树,树下坐的是郎才女貌,枝上表的是情投意合。“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桃红浅处和风相送,鸭群的蹼桨划过落英流水,桃花轻推柳岸。桃红深处,鸟鸣山涧草木春回,或有避秦人家,千倾良畴话桑麻。漫步在一簇簇深深浅浅的桃红柳绿中,一路桃花春风,又是一年红情绿意的四月天。
甘瓠累之
“南有樱木。甘瓠累之。君子有酒,嘉宾式燕绥之。”――《雅・小雅・南有嘉鱼》
“瓠”同“萌”。“萌”声调阳平,而“瓠”字去声,去声响亮。“甘瓠累之”的“累”为“绕”,我初以为“累累”之意。拿繁体文的“累”字,果子们都象形的扯着蔓结成串儿。果色不管绛紫深红还是幽雅的蓝,都是自然沉淀的小精灵。在枝叶闾相互依偎、缠绕。眼神里流淌的也都是芳香沉醉的色彩。挂果一累累的结实地给你瞅,瞅久了眼睛也不累着心里也不生厌,反倒是口齿生津,老想着去摘之食之。也想着小时依恋过的动画片子,只要那些个剪纸的葫芦娃从电视荧屏里的枝蔓上跳下来,满眼都是蜡笔童谣。
邻家爷爷平日里伺弄花草果苗,就有事没事地绕到他家后园子去,隔着木篱笆往里瞅。坐了果的小白花一盏盏的落了。小葫芦瓜们就“蹭蹭蹭”地开长了,裹着一身细细的小绒毛,也像动画片子里似的顺着棚架子攒着劲儿往上爬,一溜一溜地像连排整编的小分队。园子里纤细的丝瓜也都伸展着小蛮腰,南瓜花灿黄地开着,菜畦里的蒜葱也总是绿意不断。若是瓜棚里一阵子凉风小跑,葫芦串儿也胸襟荡漾起来,苦瓜藤儿葫芦藤儿老藤儿新条儿在风里扭秧歌绕麻花,纠缠不清的也不失为赏心悦目的好看头。
邻家爷爷喜野钓,也跟着去耍。荫下河塘的好去处,池塘一隅铺着浮生的水葫芦,野菱花里开着水鸟的掠影和豆娘的织纱。拣一处向阳的水域抛钩引线,自有鱼虾亲近。钓的也就是个耐心,我的耐心活不在鱼那儿,隔三差五地问爷爷渴了没,渴了就去取大葫芦。大葫芦有两只,一只装水一只装水酒,拔了葫芦嘴撩起鼻子用手拨拨风就自有分晓。有时我也偷些水酒尝尝,也不是醉的那种,总觉着脑袋成了葫芦――头昏脑胀的。抱着葫芦儿把爷爷瞧成铁拐李或太上老君什么的也在情理之中。
小时候也见着些走街串巷的游医或算卦先生,大多有随身携带的宝葫芦。凑上前去也瞅不出什么究竟,人家说了葫芦里的药都是灵丹妙药。自然不肯轻易示人。那时就想着宝葫芦的神秘都在那小嘴大腹里,收得紧着呢。葫芦理应做了玄远的神器。上古神话玄之又玄,有葫芦的化身伏羲和女娲。据说“盘古”之意也通用于“葫芦”。“葫芦是先祖灵魂的归宿地:葫芦籽是万物的种子;葫芦笙声是祖先的声音。”葫芦寓意显而易见。
“瓠”是挂在《卫风》里的葫芦,“齿如瓠犀”是葫芦籽般洁白美丽的一口好牙;“匏”是系在《邶风》里的葫芦,“匏有苦叶,济有涉深”,腰间拴着葫芦涉水而行;“壶”亦是悬在《豳风》里的葫芦,“七月食瓜,八月断壶”,正是小葫芦瓜熟蒂落之时。这些摇曳在葫芦架上的通用字中,我最中意“壶”字,形象至极。不论诗经里的“壶”还是《本草纲目》里的“壶卢”,都有小葫芦里的大世界,在中华民族上下五千年的大树上结蔓向上,生生不息。
我有事没事还去邻家爷爷园子里看葫芦。舀一葫芦瓢清水,搞上几只西葫芦,听听酒葫芦里摇响的轻澜,一把葫芦丝就要从墙上走下来。娓娓的曲音穿越盘古开天的鸿蒙,穿越高远的图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