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文】
版本一
念奴娇·赤壁怀古⑴
大江东去⑵,浪淘尽⑶,千古风流人物⑷。故垒西边⑸,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⑹。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⑺。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⑻,小乔初嫁了⑼,雄姿英发⑽。羽扇纶巾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⑿。故国神游⒀,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⒁。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⒃。
版本二
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⒃。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版本三
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版本四
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版本五
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作品介绍】
《念奴娇·赤壁怀古》是宋代文学家苏轼的词作,是豪放词的代表作之一。此词通过对月夜江上壮美景色的描绘,借对古代战场的凭吊和对风流人物才略、气度、功业的追念,曲折地表达了作者怀才不遇、功业未就、老大未成的忧愤之情,同时表现了作者关注历史和人生的旷达之心。全词借古抒怀,雄浑苍凉,大气磅礴,笔力遒劲,境界宏阔,将写景、咏史、抒情融为一体,给人以撼魂荡魄的艺术力量,曾被誉为“古今绝唱”。
【注释】
⑴念奴娇:词牌名。又名“百字令”“酹江月”等。赤壁:此指黄州赤壁,一名“赤鼻矶”,在今湖北黄冈西。而三国古战场的赤壁,文化界认为在今湖北赤壁市蒲圻县西北。
⑵大江:指长江。
⑶淘:冲洗,冲刷。
⑷风流人物:指杰出的历史名人。
⑸故垒:过去遗留下来的营垒。
⑹周郎:指三国时吴国名将周瑜,字公瑾,少年得志,二十四为中郎将,掌管东吴重兵,吴中皆呼为“周郎”。下文中的“公瑾”,即指周瑜。
⑺雪:比喻浪花。
⑻遥想:形容想得很远;回忆。
⑼小乔初嫁了(liǎo):《三国志·吴志·周瑜传》载,周瑜从孙策攻皖,“得桥公两女,皆国色也。策自纳大桥,瑜纳小桥。”乔,本作“桥”。其时距赤壁之战已经十年,此处言“初嫁”,是言其少年得意,倜傥风流。
⑽雄姿英发(fā):谓周瑜体貌不凡,言谈卓绝。英发,谈吐不凡,见识卓越。
⑾羽扇纶(guān)巾:古代儒将的便装打扮。羽扇,羽毛制成的扇子。纶巾,青丝制成的头巾。
⑿樯橹(qiánglǔ):这里代指曹操的水军战船。樯,挂帆的桅杆。橹,一种摇船的桨。“樯橹”一作“强虏”,又作“樯虏”,又作“狂虏”。《宋集珍本丛刊》之《东坡乐府》,元延祐刻本,作“强虏”。延祐本原藏杨氏海源阁,历经季振宜、顾广圻、黄丕烈等名家收藏,卷首有黄丕烈题辞,述其源流甚详,实今传各版之祖。
⒀故国神游:“神游故国”的倒文。故国:这里指旧地,当年的赤壁战场。神游:于想象、梦境中游历。
⒁“多情”二句:“应笑我多情,早生华发”的倒文。华发(fà):花白的头发。
⒂一尊还(huán)酹(lèi)江月:古人祭奠以酒浇在地上祭奠。这里指洒酒酬月,寄托自己的感情。尊:通“樽”,酒杯。
⒃强虏:强大之敌,指曹军。虏:对敌人的蔑称。
【白话译文】
大江之水滚滚不断向东流去,淘尽了那些千古风流的人物。在那久远古战场的西边地方,说是三国周瑜破曹军的赤壁。四面石乱山高两岸悬崖如云,惊涛骇浪猛烈地拍打着对岸,卷起浪花仿佛冬日的千堆雪。江山如此的美丽如图又如画,一时间涌出了多少英雄豪杰。
遥想当年的周郎名瑜字公瑾,小乔刚刚嫁给了他作为妻子,英姿雄健风度翩翩神采照人。手中执着羽扇头上著着纶巾,从容潇洒地在说笑闲谈之间,八十万曹军如灰飞烟灭一样。如今我身临古战场神游往昔,可笑我有如此多的怀古柔情,竟如同未老先衰般鬓发斑白。人生如同一场朦胧的梦似的,举起酒杯奠祭这万古的明月。
【创作背景】
这首词是公元1082年(宋神宗元丰五年)苏轼谪居黄州时所写,当时作者四十七岁,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已两年余。苏轼由于诗文讽喻新法,为新派官僚罗织论罪而被贬,心中有无尽的忧愁无从述说,于是四处游山玩水以放松情绪。正巧来到黄州城外的'赤壁(鼻)矶,此处壮丽的风景使作者感触良多,更是让作者在追忆当年三国时期周瑜无限风光的同时也感叹时光易逝,因写下此词。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二十八载东坡语:“黄州西山麓,斗入江中,石色如丹,传云曹公败处所谓赤壁者。或曰:非也。曹公败归,由华容道,路多泥泞,使老弱先行践之而过,曰:“刘备智过人而见事迟,华容夹道皆蒹葭,若使纵火,吾无遗类矣。”今赤壁少西对岸即华容镇,庶几是也。然岳州复有华容县,竟不知孰是?今日李委秀才来,因以小舟载酒,饮于赤壁下。李善吹笛,酒酣,作数弄。风起水涌,大鱼皆出,山上有栖鹘,亦惊起。坐念孟德、公瑾,如昨日耳!”
【赏析】
清代词论家徐轨谓东坡词“自有横槊气概,固是英雄本色”(《词苑丛谈》卷三)。在《东坡乐府》中,最具有这种英雄气格的代表作,首推这篇被誉为“千古绝唱”的《念奴娇·赤壁怀古》。这首词是苏轼游赏黄冈城外的赤壁(鼻)矶时写下的,是北宋词坛上最为引人注目的作品之一。
此词上阕,先即地写景,为英雄人物出场铺垫。开篇从滚滚东流的长江着笔,随即用“浪淘尽”,把倾注不尽的大江与名高累世的历史人物联系起来,布置了一个极为广阔而悠久的空间时间背景。它既使人看到大江的汹涌奔腾,又使人想见风流人物的卓荦气概,更可体味到作者兀立江岸凭吊胜地才人所诱发的起伏激荡的心潮,气魄极大,笔力非凡。接着“故垒”两句,点出这里是传说中的古代赤壁战场。在苏轼写此词的八百七十多年前,东吴名将周瑜曾在长江南岸,指挥了以弱胜强的赤壁之战。关于当年的战场的具体地点,向来众说纷纭,东坡在此不过是聊借怀古以抒感,读者不必刻舟求剑。“人道是”,下字极有分寸。“周郎赤壁”,既是拍合词题,又是为下阕缅怀公瑾预伏一笔。
以下“乱石”三句,集中描写赤壁雄奇壮阔的景物:陡峭的山崖散乱地高插云霄,汹涌的骇浪猛烈地搏击着江岸,滔滔的江流卷起千万堆澎湃的雪浪。这种从不同角度而又诉诸于不同感觉的浓墨健笔的生动描写,一扫平庸萎靡的气氛,把读者顿时带进一个奔马轰雷、惊心动魄的奇险境界,使人心胸为之开扩,精神为之振奋。煞拍二句,总束上文,带起下片。“江山如画”,这明白精切、脱口而出的赞美,应是作者和读者从以上艺术地提供的大自然的雄伟画卷中自然而然地得出的结论。“地灵人杰”,锦绣山河,必然产生、哺育和吸引无数出色的英雄,三国正是人才辈出的时代:横槊赋诗的曹操,驰马射虎的孙权,隆中定策的诸葛亮,足智多谋的周公瑾……真可说是“一时多少豪杰!”
上片重在写景,将时间与空间的距离紧缩集中到三国时代的风云人物身上。但苏轼在众多的三国人物中,尤其向往那智破强敌的周瑜,故下片由“遥想”领起五句,集中腕力塑造青年将领周瑜的形象。作者在历史事实的基础上、挑选足以表现人物个性的素材,经过艺术集中、提炼和加工,从几个方面把人物刻画得栩栩如生。据史载,建安三年东吴孙策亲自迎请二十四岁的周瑜,授予他“建威中郎将”的职衔,并同他一齐攻取皖城。周瑜娶小乔,正在皖城战役胜利之时,而后十年他才指挥了有名的赤壁之战。此处把十年间的事集中到一起,在写赤壁之战前,忽插入“小乔初嫁了”这一生活细节,以美人烘托英雄,更见出周瑜的丰姿潇洒、韶华似锦、年轻有为,足以令人艳羡。
同时也使人联想到:赢得这次抗曹战争的胜利,乃是使东吴据有江东、发展胜利形势的保证,否则难免出现如杜牧《赤壁》诗中所写的“铜雀春深锁二乔”的严重后果。这可使人意识到这次战争的重要意义。“雄姿英发,羽扇纶巾”,是从肖像仪态上描写周瑜束装儒雅,风度翩翩。纶巾,青丝带头巾,“葛巾毛扇”,是三国以来儒将常有的打扮,着力刻画其仪容装束,正反映出作为指挥官的周瑜临战潇洒从容,说明他对这次战争早已成竹在胸、稳操胜券。“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抓住了火攻水战的特点,精切地概括了整个战争的胜利场景。据《三国志》引《江表传》,当时周瑜指挥吴军用轻便战舰,装满燥荻枯柴,浸以鱼油,诈称请降,驶向曹军,一时间“火烈风猛,往船如箭,飞埃绝烂,烧尽北船。”
词中只用“灰飞烟灭”四字,就将曹军的惨败情景形容殆尽。可以想见,在滚滚奔流的大江之上,一位卓异不凡的青年将军周瑜,谈笑自若地指挥水军,抗御横江而来不可一世的强敌,使对方的万艘舳舻,顿时化为灰烬,这是何等的气势。苏轼如此向慕周瑜,是因为他觉察到北宋国力的软弱和辽夏军事政权的严重威胁,他时刻关心边庭战事,有着一腔报国疆场的热忱。面对边疆危机的加深,目睹宋廷的萎靡慵懦,他是非常渴望有如三国那样称雄一时的豪杰人物,来扭转这很不景气的现状。这正是作者所以要缅怀赤壁之战,并精心塑造导演这一战争活剧的中心人物周瑜的思想契机。
然而,眼前的政治现实和词人被贬黄州的坎坷处境,却同他振兴王朝的祈望和有志报国的壮怀大相抵悟,所以当词人一旦从“神游故国”跌入现实,就不免思绪深沉、顿生感慨,而情不自禁地发出自笑多情、光阴虚掷的叹惋了。仕路蹭蹬,壮怀莫酬,使词人过早地自感苍老,这同年华方盛即卓有建树的周瑜适成对照。然而人生短暂,不必让种种“闲愁”萦回于心,还不如放眼大江、举酒赏月。“一尊还酹江月”,玩味着这言近意远的诗句,一位襟怀超旷、识度明达、善于自解自慰的诗人,仿佛就浮现在读者眼前。词的收尾,感情激流忽作一跌宕,犹如在高原阔野中奔涌的江水,偶遇坎谷,略作回旋,随即继续流向旷远的前方。这是历史与现状,理想与实际经过尖锐的冲突之后在作者心理上的一种反映,这种感情跌宕,更使读者感到真实,从某种意义上说,更能引起读者的思考。
这首词从总的方面来看,气象磅礴,格调雄浑,高唱入云,其境界之宏大,是前所未有的。通篇大笔挥洒,却也衬以谐婉之句,英俊将军与妙龄美人相映生辉,昂奋豪情与感慨超旷的思绪迭相递转,做到了庄中含谐,直中有曲。特别是它第一次以空前的气魄和艺术力量塑造了一个英气勃发的人物形象,透露了作者有志报国、壮怀难酬的感慨,为用词体表达重大的社会题材,开拓了新的道路,产生了重大影响。据俞文豹《吹剑录》记载,当时有人认为此词须关西大汉手持铜琵琶、铁绰板进行演唱,虽然他们囿于传统观念,对东坡词新风不免微带讥消,但也从另一方面说明,这首词的出现,对于仍然盛行缠绵悱恻之调的北宋词坛,确有振聋发聩的作用。
名家点评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东坡“大江东去”赤壁词,语意高妙,真古今绝唱。(《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十九)
后山诗话谓:“退之以文为诗,子瞻以诗为词,如教坊雷大使之舞,虽极天下之工,要非本色。”余谓后山之言过矣。子瞻佳词最多,其时杰出者,如“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赤壁词,……凡此十馀词,皆绝去笔墨畦径间,直造古人不到之处,真可使人一唱而三叹。若谓以诗为词,是大不然。子瞻自言,平生不善唱曲,故间有不入腔处,非尽如此。后山乃比之教坊司雷大使舞,是何每况愈下,盖其谬耳。(《渔隐丛话后集》卷二十六)
曾季狸《艇斋诗话》:东坡“大江东去”词,其中云:“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陈无己见之,言:“不必道三国。”东坡改云“当日”。今印本两出,不知东坡已改之矣。
元好问《题闲闲书赤壁赋后》:东坡赤壁词殆戏以周郎自况也。词才百余字,而江山人物无复余蕴,宜其为乐府绝唱。
俞文豹《吹剑续录》:东坡在玉堂,有幕士善讴。因问:“我词比柳七何如?”对曰:“柳郎中词,只好合十七八女孩儿,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执铁板,唱‘大江东去’。”公为之绝倒。
黄苏《蓼园词选》:题是怀古,意谓自己消磨壮心殆尽也。开口“大江东去”二句,叹浪淘人物,是自己与周郎俱在内也。“故垒”句至次阙“灰飞烟灭”句,俱就赤壁写周郎之事。“故国”三句,是就周郎折到自己。“人生似梦”二句,总结以应起二句。总而言之,题是赤壁,心实为已而发。周郎是宾,自己是主。借宾定主,寓主于宾。是主是宾,离奇变幻,细思方得其主意处。不可但诵其词,而不知其命意所在也。
丁绍仪《听秋声馆词活》:东坡赤壁怀古念奴娇词盛传千古,而平仄句调都不合格。词综详加辨正,从容斋随笔所载山谷手书本云:“大江东去,浪声沉、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孙吴赤壁。乱石崩云,惊涛掠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处、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是,笑我生华发。人生如寄,一樽还酹江月。”较他本浪声沉作浪淘尽,崩云作穿空,掠岸作拍岸,雅俗回殊,不仅孙吴作周郎,重下公瑾而已。惟谈笑处作谈笑间,人生作人间,尚误。至小乔初嫁句,谓了安属下乃合。考宋人词後段第二三句,作上五下四者甚多,仄韵念奴娇本不止一体,似不必比而同之。万氏词律仍从坊本,以此词为别格,殊谬。(《听秋声馆词活》卷十三)
引导语:饮酒作诗,这是古代诗人的爱好了,那么大家一起来学习陆游的三首经典饮酒诗吧。
一
江楼吹笛饮酒大醉中作
世言九州外,复有大九州。
此言果不虚,仅可容吾愁。
许愁亦当有许酒,吾酒酿尽银河流。
酌之万斛玻璃舟,酣宴五城十二楼。
天为碧罗幕,月作白玉钩;
织女织庆云,裁成五色裘。
披裘对酒难为客,长揖北辰相献酬。
一饮五百年,一醉三千秋。
却驾白风骖斑虬,下与麻姑戏玄洲。
锦江吹笛余一念,再过剑南应小留。
陆游七古学李,近体学杜,性情上他有和李白相似的地方,豪放来得比较精致和收敛,闲适却又奔了陶渊明和王维一路,就思想和处世的态度而言,则更接近杜甫。盛唐精神,道教是底酒之一,取功名和谈神仙构成乐观主义的两个方面。与神仙境界相比,现实颇不足道,所以他们看人生,有堂皇的理由洒脱。神仙虽好而难求,如不入山毕生为道士,神仙也就是一种精神。因此,现实也不必彻底看轻看贱,毕竟日日笙歌的富贵荣华既享受,又风流。唐朝人不仇富,汉人讥人铜臭,讥不到唐朝这里来。比起铜钱,唐人更喜欢帛。帛质地轻柔,颜色鲜艳,非但不臭,也许还芬芳扑鼻。韦庄诗,“因知海上神仙窟,只似人间富贵家”。后人便不肯这样说。李白在道家之外,兼具战国纵横家的遗风(和赵蕤不无关系)。这个纵横家,便是现实主义的,入世的,但和杜甫的儒家不同。他心目中的纵横家,不取苏秦的佩六国相印,专在嫂子面前摆威风。他取鲁仲连,取范蠡,取后来的张良,建功立业,似是专门用来炫耀的,而且重点不在建功立业本身,而在此后的功成不居,拂袖而去。好比当今一个人,千方百计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不得奖,辗转反侧三十年,心有不甘。一旦得奖,立即通电拒绝,显得特别高。李白的天真,表现在爱自夸,十足孩子气,搁到别人那里,便俗不可耐了。
纵横家舌耕唇战,滔滔善辨,此种风范,在苏轼的文章里可以见到。陆游不然,他的建功立业,一心在报国救民。这是很切实际的事。李白当安史之难的年代,也很脚踏实地,据说曾深入幽燕,窥探安禄山的虚实。兵戈满目,写出“俯视洛阳川,茫茫走胡兵”的诗句。可是他一糊涂,又站错了队,跟着永王璘,来不及有任何作为,白落个从逆的罪名。苏文俯仰起合,风云舒卷。李白的文章,大部分和他的诗一样飞扬跋扈,或空灵剔透——那几封陈情的信,不读也罢!实在不愿意再替李白伤感--也许他终生不肯让别人看见的,正是他摆不脱的凡人的苦恼,尽管只是一星半点。杜甫的赋,有廊庙的庄重,却十分拘谨。陆游的文,舒展从容,老成持重,这是他性格中更主要的'方面。可是,李白哪怕只是一点影子,陆游却要视若珍宝:仰慕,便希望接近,甚至超越。
《江楼吹笛》是我读到的陆游诗里最像李白之作的一首,包括那些门面招牌一般的夸张描写。更难得的是从头到尾,保持着一股逸气,飞流直下,毫不松懈。起句既高,结句复能从容着陆,中间连串的神仙典故,随手罗列,熟到极处,仿佛与生具有,不觉费力。李白之后,这样的诗,万难一见。可是陆诗和李诗,区别还是能看出来的。“许愁亦当有许酒,吾酒酿尽银河流”。这两句,无论用词和语气,都和李白距离甚远。“许愁”“许酒”,太绕。“酿尽”,太吃力。李白不会这样写。他说常人眼里不可能的事,根本意识不到其不可能,只是平平地说,仿佛很自然,完全顺理成章:“刬却君山好,平铺湘水流。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李白的诗脱口而出,平白如话,可是几句放在一起,其中的意思,别人就不会那么说,也说不出。“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找不出一丝镂刻的痕迹,却精致,自然,流畅,优美到极点。陆游固然潇洒,天花坠空,他虽不仰望,毕竟肩头还是沾了几片花瓣。
“一饮五百年,一醉三千秋。”这是从韩愈《双鸟》里的“朝饮河生尘,暮饮海绝流。还当三千秋,更起鸣相酬”化来的。宋人师法李白,往往要走韩愈这条捷径。正如学杜甫的,习惯从李商隐那儿拐个弯。韩愈诗对后世的影响多少被忽略了。这也是一例。
二
对酒叹
镜虽明,不能使丑者妍;酒虽美,不能使悲者乐。
男子之生桑弧蓬矢射四方,古人所怀何磊落。
我欲北临黄河观禹功,犬羊腥膻尘漠漠;
又欲南适苍梧吊虞舜,九疑难寻眇联络。
惟有一片心,可受生死托。千金轻掷重意气,百舍孤征赴然诺。
或携短剑隐红尘,亦入名山烧大药。
儿女何足顾,岁月不贷人。黑貂十年弊,白发一朝新。
半酣耿耿不自得,清啸长歌裂金石。
曲终四座惨悲风,人人掩泪无人色。
这首诗里,李白的因素都有,包括仗剑游侠和炼丹。错落不齐的句式,也和李诗神似。非七言的句子,占了一半还多。起首四句,和李白的“梦游天姥”类似,先紧锣密鼓,拉开场子。其后六句,都是一个长句跟一个标准七字句,感叹兼倾诉,语气急,步子重,映带钩连,间不容发。“唯有一片心”,用两句五言转折,语气趋于平缓。接下来的四个七言句,以“或”连起几个并列的选项,与前面用“又欲”连起的一组相呼应,但此处不再从字面上一一否定,在节奏和语义上形成变化,尽管取消否定并不意味着可能实现。其后五言四句,转韵,整齐而略觉轻快。结尾四句七言,再转韵,气氛一下子低抑下来。
对比起来看,陆游的豪放和李白不同。不同的原因,一在时代,二在个人。盛唐气象自是南宋的偏安一隅不能比的,李白身上的游侠和神仙气度也是陆游不具备的。李白此类题材的歌行,如《襄阳歌》,核心在“狂”;陆游此诗,核心在“悲”,一头一尾,以悲始,以悲终。李白歌罢,掉头径去;陆游曲终,四座掩泪。同样是不得志,李白说,去他的,我走!陆游说,年华易逝,奈何奈何?
历史上的盛唐,固然空前绝后。李白这样的人物,也是世不二出。王绩偏于颓放,是介于陶渊明和李白之间的人物。有一点陶渊明的旷达,又有一点李白的清高。但旷达和清高都不够火候,取其中间,成了颓放。当然,如果只论酒瘾之大--假如他诗中之言可以当真,陶渊明和李白都比不上他。饮中八仙,贺知章算一号人物,可是张岱嫌他一辈子离不开官场,足足做到八十五岁才退休,不过一个“富贵利禄中人”。这话很偏激。贺知章身在朝廷也是以狂诞著称的,为人又好,从皇上到同僚都喜欢他。但他做诗循规蹈矩,与其为人不类。
“或携短剑隐红尘,亦入名山烧大药。”类似的意思,在唐人诗中是家常便饭,而且绝非吹牛。李白年轻时曾经“手刃数人”,药他也没少烧,幸好不成功,否则恐怕活不到61岁。有人说韩愈是吃药吃死的。李白当年入山修道,可比韩愈狂热多了。倘若九转丹成,煌煌千卷唐诗里,我们读到的李白,可能就那么几首“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了。到南宋,理学盛行,又是那样一个乱世危局,写游侠炼丹对于陆游,等于曹唐写游仙。
陆游还有一首《醉歌》,其中有几句:“方我吸酒时,江山入胸中。肺肝生崔嵬,吐出为长虹。欲吐辄复吞,颇畏惊儿童。乾坤大如许,无处著此翁。”看得出从李白那里学来的立意。除了后两句明显源于杜甫的“乾坤一腐儒”,前面那四句,像是照着李白诗描红描出来的。但“颇畏惊儿童”云云,李白压跟儿想都不会想。为什么说李白纯粹?因为他面对任何事,只是一条前路,无分叉,不环顾,急流直下,风驰电掣,痛快而已。陆游看似大,其实拘束得紧。酒酣耳热,他还想到别人怎么看。这说明他在乎,他还是严肃。李白和严肃不沾边,即使到了他非常羡慕的宫廷,仍然免不了得意忘形,结果连唐明皇那样大度的皇帝,也容不下他,赐金放还了事。《水浒》中,鲁智深打死郑屠,街上贴了海捕文书,图影了他的容貌,他还稀里糊涂地挤在人群中看。李忠小气,他当面给李忠难堪。打了小霸王周通,以后虽然成了兄弟,他不尴尬,也不会道歉,因为他做的事,出自内心,不会因人物关系的变化而自我否定。心地如此纯净,岂可以粗莽视之?我由衷地喜欢智深,也由衷地喜欢李白。
可是话说回来,唐朝以后,描红李白能描到这个样子,足称一流诗人。虽然总体创意不多,气势已经有了。你觉得他吃力,觉得有些地方勉强,但从头到尾,毕竟没有塌台。所以还是好。
陆游酒中作诗,十之八九,是抒发爱国热情的。这类诗发自肺腑,颇可动人,但数量既多,意思重复,纯粹从艺术上看,不免单调。像《长歌行》(人生不作安期生,醉如东海骑长鲸),是其中的佼佼者。到《江上对酒作》中的 “把酒不能饮,苦泪滴酒觞。醉酒蜀江中,和泪下荆扬”,就和李白相去十万八千里了。
三
对酒
老子不堪尘世劳,且当痛饮读离骚。此身幸已免虎口,有手但能持蟹螯。
牛角挂书何足问,虎头食肉亦非豪。天寒欲与人同醉,安得长江化浊醪?
七律格律谨严,可以写得厚重,写得深沉,写得雄浑,写得婉转,写得大气磅礴,但不容易写得开张飘逸。李白一生只传下十余首七律,其中两首最好的,还是铆足了劲和人家赌气争胜才写的。可见他真是不情愿受此羁绊。陆游的七律多而好,以致于后人感叹七律的对句都被他用完。提到酒的,自然多不胜数。方回的《瀛奎律髓》,七律酒诗选了十六首,陆游一人五首,最多。
《六日云重有雪意独酌》的颔联:天为念贫偏与健,人因见懒误称高。方回称赞它“善斡旋,有味。”一向专门和方回唱反调的纪昀,难得附和一次,说这两句是“真正宋味”,“不得以外道目之”。我觉得出句也只是一般的好,好在对句,自嘲兼论世,正话反说,反话正说,特别有趣。结尾两句:偶得芳尊须痛饮,凉州那得直葡萄。翻王翰凉州词的案,翻得轻巧而语意甚高。七律的收结,因为要归拢前意,稍不如意就意思老,气脉弱。一心去收,往往收不好,不如放开一层,以转折为结束,反而能收振起的效果。
陆游七律以圆熟的多。老健沉雄的,多见于各选本中,其实数量并不多。《对酒》一气呵成,句句刚劲,不像老杜,起首那么壮阔,结尾常见收敛,一变浑茫为哀恻。这是个性的问题。开头一联,破题直入,干脆痛快。后人说什么能饮酒读离骚,便可称名士,拿到陆游这里,不值一笑。中二联先是一转,庆幸此身尚在,不仅尚在,还能持蟹对酒,下联两个否定句,用以加强前联。四句合起来,很奇怪的,并不如绝大多数律诗的做法,形成一个完整独立的意思,却是要做铺垫,引出尾联:天受不了寒冷,打算与人同醉,然而杯中残浆,怎够一饮?除非把长江之水都变成佳酿。这种神妙的想象,原是李白的看家本领,陆游一学再学,学到了家,此处甚至学得青出于蓝,李白见了,也要佩服。
晚唐以后,很多诗人做诗,爱从中间两联做起,得了好联,再接头续尾,凑成全篇。其实一首律诗,中间四句是比较好做的,做出对子,又特别容易讨好。难怪古人摘句,摘的都是好联。两头的各一联,既难,纵然做得极好,也不显山露水,常常成了中二联的陪衬。选七律的人经常感叹“有句无篇”,道理就在这里。譬如咏梅出名的林逋,他的七律就难以找出一首通篇浑成的。选宋诗,怎么选林逋?由此便看出陆游的厉害来了。《对酒》四联均好,没毛病可挑,更难得的是起收都高,这不像少陵家法,似从王维李颀那里借了力。
江南好 【唐·白居易】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忆江南 【唐·皇甫松】
兰烬落,屏上暗红蕉。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萧萧,人语驿边桥。
忆江南 【唐·刘禹锡】
春去也!多谢洛城人。弱柳从风疑举袂,丛兰裛露似沾巾,独坐亦含嚬。
望江南 【宋·苏东坡】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双调望江南 寿秋水 【宋·刘辰翁】
齐眉举,彩侍紫霞记。天上九朝岛冉冉,尊前一笑玉差差。人唱自家词。
篱下菊,醉把一枝枝。花水乞君三十斛,秋风记我一联诗。留着晚香时。
双调望江南 寿张粹翁 【宋·刘辰翁】
七日后,董会是垦前。二月之间泽以此,余年河止万三千。日拟醉华筵。
歌白雪,除是雪地传。看取长生部屡倒,眼前橘粟术何直。自唱鹊桥仙。
江南好/忆江南 【宋·赵师侠】
天共水,水远与天连。天净水平寒月漾,水光月色两相兼。月映水中天。
人与景,人景古难全。景若佳时心自快,心远乐处景应妍。休与俗人言。
望江南 【宋·朱敦儒】
炎昼永,初夜月侵床。露卧一丛莲叶畔,芙蓉香细水风凉。枕上是仙乡。
望江南 【宋·周邦彦】
游妓散,独自绕回堤。芳草怀烟迷水曲,密云衔雨暗城西。九陌未沾泥。
桃李下,春晚未成蹊。墙外见花寻路转,柳阴行马过莺啼。无处不凄凄。
忆江南 【唐·温庭筠】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
望江南 【宋·戴复古】
有说未尽处,为续四曲
壶山好,博古又通今。结屋三间藏万卷,挥毫一字直千金。四海有知音。
门外路,咫尺是湖阴。万柳堤边行处乐,百花洲上醉时吟。不负一生心。
江南柳 【宋·张先】
隋堤远,波急路尘轻。今古柳桥多送别,见人分袂亦愁生,何况自关情?
斜照后,新月上西城。城上楼高重倚望,愿身能似月亭亭,千里伴君行。
望江南 【唐·李煜】
闲梦远,南国正芳春。船上管弦江面渌,满城飞絮辊轻尘。忙杀看花人!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望江南/忆江南 【宋·王琪】
江南岸,云树半晴阴。帆去帆来天亦老,潮生潮落日还沈。南北别离心。
兴废事,千古一沾襟。山下孤烟渔市晓,柳边疏雨酒家深。行客莫登临。
江南草,如种复如描。深映落花莺舌乱,绿迷南浦客魂消。日日斗青袍。
风欲转,柔态不胜娇。远翠天涯经夜雨,冷痕沙上带昏潮。谁梦与兰苕。
江南水,江路转平沙。雨霁高烟收素练,风晴细浪吐寒花。迢递送星槎。
名利客,飘泊未还家。西塞山前渔唱远,洞庭波上雁行斜。征棹宿天涯。
江南燕,轻扬绣帘风。二月池塘新社过,六朝宫殿旧巢空。颉颃恣西东。
王谢宅,曾入绮堂中。烟径掠花飞远远,晓窗惊梦语匆匆。偏占杏园红。
江南月,清夜满西楼。云落开时冰吐鉴,浪花深处玉沈钩。圆缺几时休。
星汉迥,风露入新秋。丹桂不知摇落恨,素娥应信别离愁。天上共悠悠。
江南酒,何处味偏浓。醉卧春风深巷里,晓寻香旆小桥东。竹叶满金锺。
檀板醉,人面粉生红。青杏黄梅朱阁上,鲥鱼苦笋玉盘中。酩酊任愁攻。
江南雪,轻素剪云端。琼树忽惊春意早,梅花偏觉晓香寒。冷影褫清欢。
蟾玉迥,清夜好重看。谢女联诗衾翠幕,子猷乘兴泛平澜。空惜舞英残。
江南雨,风送满长川。碧瓦烟昏沈柳岸,红绡香润入梅天。飘洒正潇然。
朝与暮,长在楚峰前。寒夜愁敧金带枕,暮江深闭木兰船。烟浪远相连。
江南竹,清润绝纤埃。深径欲留双凤宿,后庭偏映小桃开。风月影徘徊。
寒玉瘦,霜霰信相催。粉泪空流妆点在,羊车曾傍翠枝来。龙笛莫轻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