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一直认为茶馆和说书人是密不可分的。说书人必定在茶馆——或称为茶社说书,有了茶馆才有了说书人;茶馆则必定有说书人,没有说书人的茶馆即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茶馆,或许要叫做茶楼更合适些,约莫着类似于汪曾祺笔下的如意楼和得意楼。
这茶楼呢定时拔地而起的,三四层的样子。第一层接待手头有那么点儿闲钱的平头百姓,门前点头哈腰笑容满面迎客的小二哥眼瞅着绝不会显得寒碜的。第二层接待衣着光鲜的地主乡绅一流,上县城里卖完粮上茶楼坐坐。第三层接待谈吐不凡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多是旧知识分子和学者,要知道那些喝过洋墨水儿的“海龟”去的可是咖啡馆和电影院。这第四层大概要接待些有身份的大人物了。二三楼以上,窗明几净的雅座。
茶馆与茶楼不同。我总想茶馆门前没有小二哥,一眼看去四四方方的,顶了天两楼。走进茶馆,可以看到高高架起的台子,上头放一条长木桌、一把做工还算考究的太师椅(当然不会是黄花梨沉香檀之类的名贵木材打的)——这便是说书人的地儿了。台子四周是摆得或齐齐整整或颇有些凌乱的长木桌和长板凳。桌子上的是搪瓷缸和一壶茶,以及一两碟瓜子花生的零嘴儿。所谓的二楼也不是什么雅座,只是稍稍有些家底的穷书生或教书匠坐的,或许还有乡绅。
来茶馆的`多是贩夫、走卒、脚夫,那些真正的社会底层的劳碌人。
茶馆是适合热闹的,很有人间烟火的气息。但在说书人说书的时候,这个本是人声鼎沸的乱哄哄的茶馆,却像是不知被谁按了暂停键一样咻地静了下来。
鸦雀无声!
大概像旧社会的戏子也被带着一些轻鄙和不屑的意味叫做唱戏的,说书人也被叫做说书的,这无疑是一种贱业。可他们台子上口若悬河,娓娓道来过去的故事。或是才子佳人的话本,像《西厢记》《莺莺传》;或是说正史野史的,像《三国演义》《水浒传》。只可笑刘玄德战败时满场唏嘘,无不义愤填膺痛骂曹阿瞒阴险狡诈,散场后人人要当曹孟德那般的人。试想,台下众人屏气凝神地被说书人领到了书中去,简直是一种不可言语的法术。最后惊堂木一拍,先生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起身走人,只留下满场被吊足了胃口的茶客,直到散出书场还意犹未尽。
啧啧啧,真是好家伙!好态势!
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已经没有茶馆和说书人了,我也没有去过茶馆、没有见过说书人。在我的暗暗揣测里,说书人都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博古通今之辈,说书时嬉笑怒骂自成风流。我们行走在消逝中,那些热闹的茶馆,那些身着或蓝或灰没有一丝褶皱的长衫的说书人,已然湮没在历史的洪流里了。
遗憾无从言表。
(一)
我喜欢听这,
吴语软侬的苏州评弹。
尤其是那三弦琵琶的,
悠扬的丝弦声和清丽委婉的,
吴语软侬的唱腔,
令我赏心悦目。
苏州评弹,
把江南水乡水的清韵,
味渗入到,
弹词丝弦音韵的骨髓里,
化作评弹的灵魂。
使我感到,
欣赏评弹艺术音韵中,
如同喝了一大碗江南水乡,
特酿的存年米酒来,
味清香四溢,
鲜亮甘纯,
人微酡沉醉......
苏州评弹和刺绣、苏州园林,
被称为苏州三绝。
这三绝无论这,
评弹刺绣园林艺术的塑造,
都是这样精美清新秀丽,
使人感受到苏州人,
聪慧智巧和这,
艺术的无穷的魅力。
在这月夜江南小河边,
潺潺流水声中的茶楼里,
喝着春茶听着这,
清音雅乐般的评弹来,
那不知有多惬意哟!
在白天铺着青石板的,
水乡小镇上徜徉在店铺里,
欣赏着精细雅致的、
惟妙惟肖的苏绣画品里。
或是带上家人流连在,
这清泉流韵,
千姿百态的亭台楼阁,
琪花瑶草和山石奇叠,
相趣成荫的苏州园林中,
真让人领受到,
苏州三绝的艺术魅力,
而使人惊叹万分来......
(二)
苏州评弹,
最最令我赞赏的,
应是她的角色塑造。
也许这么说并不确切,
有人可能会说我外行:
苏州评弹只是评书、
弹词而已,
谈不上角色不角色,
弹词演员不过是,
在演绎故事和角色。
其实我的赞赏,
也正是因此而生的。
别的形式的`评书、
鼓书、快书、琴书,
等等讲说者、
演绎者大多停留在,
说“书”的层面,
但苏州弹词的表演者,
在说“书”的同时,
也进入了,
“角”的内心世界、
倾诉者“角”的内在情感。
就以我所看到的《雷雨》为例,
许多的细节和情节,
简直让人分不清,
他们到底是在“说书”,
还是在“演戏”。
语气语调的把握、
人物情感的揣度、
场景环境的拟设……
叹为观止呀!
有的时候,
我就有一种错觉,
演绎者是在演绎故事吗?
他们不是在,
明明宣泄自己的情感、
表达自己的诉求吗?
戏里戏外,
无障碍出入,
只有嘴上功夫,
没有高超的“演”技,
应是无法做到的。
演绎者们在“演戏”时,
是绝对不操吴语的,
纯正的普通话!
相信不懂苏州话的观众,
也会喜欢的。
(三)
据民间传说,
在三月春天的江南,
桃红柳绿,
碧水青青,
小桥流水人家的苏州。
这位乾隆皇帝爷乔装打扮,
坐在小舟中,
在船桨的欸乃声里,
在潺潺流水的小河里,
望着河两岸那粉墙灰瓦,
雕梁花窗的茶楼里,
传来的丝丝缕缕的,
清丽委婉的声音所吸引,
细细打听那是茶楼里,
在传唱这苏州评弹呢。
于是那位皇帝爷趋之入座,
捧着苏州东西洞庭山上,
新采摘的“碧螺春”新茶,
的听着苏州城里的名家,
说唱评弹艺人王周士的弹唱。
被他那悠扬顿挫,
吴语软侬,
清丽悠婉的弹唱功夫所折服。
在这大弦嘈嘈切切,
小弦错错杂杂,
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的,
声韵所迷倒。
如醉如痴,
不厌其烦,
听了一遍又一遍,
竟流连忘返。
虽然乾隆听不懂词句,
但被那眉飞色舞,
声韵俱到的评弹神韵,
和表演艺术的魅力,
所倾倒!
觉得余音绕梁,
回味三省,
总觉得不过瘾,
于是招王周士进京,
专门为他,
在后宫中演唱评弹,
听得高兴之余忘乎所以,
破例赐予七品官衔。
可见这位帝王,
对苏州评弹的喜爱了。
1898年的绍兴,青石巷里的荷花香满十里,17岁的鲁迅还在三味书屋里读线装书。
晚清的绍兴茶楼人声鼎沸,茶馆里的说书人熟悉明刻本的曲艺杂谈,清末的游仙小说,说着古代会稽的惊险故事,端着木制的黑碗,喝着琥珀色的老酒。私塾先生们捻着胡须写小楷,临摹碑刻,三月的落花在书案上招蜂引蝶。读完《三字经》、《千字文》,磨墨的书童们爬上树梢看闹市和石巷里的行人、茶客、穿着皂鞋的官差们,看阁楼里眉目清秀的女子十里红妆。清水色的屋脊,墨迹淋漓的原木、梁椽、屏风雕刻挡不住窗扇的玲珑秀气和石雕画栏古旧的情怀。远处的青山脚下,说书先生数着铜钱,吃着茴香豆,长长的衣衫沾满草木的青涩。
古代会稽的私塾,红地青花的瓷器摆在案几上,雕花的窗棂,纯蓝色的细瓷花瓶,镶嵌玉石或描红着绿的笔筒里插着孔雀翎、白羽和青竹笔。阳光透过洁白的素纸慢慢渗透到残余的文字里,墨汁和油彩浸渍着衣襟。清香的朱墨,柔软的竹帛,有豆荚和稻花的色泽。老先生手把手地教书童们念诵古书,一笔一画地描红,横折弯勾,点提撇捺,一寸见方的纸张上写满古旧的文字。书童们恭听先生圈点口哼,毕恭毕敬,散学之后却逼着老童生讲故事,唧唧喳喳不能罢休。
17岁的鲁迅还没有去江南水师学堂,他应该读过许多线装书,包括那些手抄本,明清的小说书。白墙乌瓦,黑白分明的绍兴,浓浓的酒,酸酸的菜,戴着小毡帽晒稻谷的农夫,穿长衫的读书人,撑着油纸伞拜访深石巷里的老中医的短工,在茶肆里侃着京城奇闻的食客,他们都曾经是鲁迅读过的那些线装书里的一个影子。薄似篾片的绿竹签,夹在线装书里,或者用莲子的梗叶做书简,清香诱人,书卷里莲子的清香溢满前厅后院。水泊之洲,土木院落,尺轨方寸,迷雾中乌黑的砖瓦沉在浮尘与渺茫的炊烟之中,世事如棋,南国的底蕴就杂陈在这粉墙黛瓦和水墨色的石巷之间。
晚清南国的地图上,分布着许多私塾,古朴的书院、祠堂、阁楼。青色的山体,河泽起起落落,错落的马头墙,粉白的风火墙,浸润着草木的腐朽味道与丹青意境。船儿悠悠地晃着,水声潺潺地响着。先生们孩子们在私塾里案几上描红、写生。私塾里读书的书童们,在春天的时候从油菜花丛中捉蝴蝶,在师傅的.检视下读书写字,背诵古文。他们喜欢纸风筝,钓鱼虾,拥有细腻的情感和敏锐而又容易受伤的心。
江南的水车和水磨在唧唧喳喳地转动,时间在慢慢磨。大红的宅门,青色的屋瓦,黑色的墨线,书童们笔下的汉字骨节突出,秀气而不失锋芒。秋叶散落在庭院的水池里,古代的文字和稚嫩的笔法竟然拥有如此新鲜的生命力。但是17岁的书童,还是水中的莲子,有着清秀可人的笔迹,他们不像乌篷船里的茶客和盐商那样世故,很难在茶水的寡淡中领会在如此众多的谵妄之语中有几分人情世故,几分奸猾刁钻。
嘉庆年间,绍兴的水路和稻花,飞过临街两扇石库台门,读书人喝着陈年的米酒,书房里行囊齐备,准备乘着乌篷船出门远行。绍兴地处丘陵山地和河网平原的衔接地带,水墨色的山脊横在船头,往来的渔船载着虾米和青豆,慢慢地摇着桨。群山裙连,书的清香与饮酒的寂寞在水路上肆意蔓延。船舱里搁置着油纸伞、青布衫、炊具、小人书。温润的气候,山晦暗的光和清淡的水色,花鸟的嬉戏与水性的刺绣是这些私塾里的书童们的旅伴。
私塾里的红草笺,稻花丛中的乌篷船,17岁的鲁迅寒衣单薄。鲁迅也许是在私塾外面的茶楼下听评书吧,叫天子、何首乌,煮熟了的豆荚,热腾腾的气息,吸引着放鹅、牧牛、摘罗汉豆的孩子们。碧绿的菜畦,紫红的桑椹,蟋蟀弹琴,油蛉低唱,私塾的窗口里飘来状元红的酒香。酒当然是绍兴名酒状元红,善酿,香雪。老酒坛上面压着沙袋,坛旁搁着酒吊、漏斗和窜筒等舀酒、温酒工具,孩子们嗅着香气,嚼着青豆,偷偷地读些笔记小说,学先生的样子抹抹嘴,扑哧一笑。
少年的鲁迅,懂得绍兴黄酒里那种绵绵不绝的趣味,豆荚的香味,说书先生的嬉笑怒骂,私塾师傅的刁钻,民间艺人的憨厚与刻板。听一折戏,看着台上油彩浓妆的生旦净丑,人情的冷暖与麻木。喝一坛绍兴酒,钓一只鱼虾,书童们眼中的水路,乌篷船总是有着呜呜噜噜的声音。私塾里的孩子散学后呼朋引伴,折纸鸢,吃酸杏,躲猫猫,喝芝麻糊,这是童稚之心。17岁的鲁迅正当少年,风华正茂,激笔挥毫,有着赤子之心,恰是少年意气,单薄的衣衫,一叶轻舟,走遍东南几百里水路。
给我一坛绍兴18年陈酿,敬给同学少年,一醉方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