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夜》是现代文学家鲁迅于1924年创作的一首叙事兼抒情的散文诗。作者采用象征手法,赋予秋夜后园中不同景物以人的性格,代表不同类型的社会人物,“奇怪而高”的天空象征着压迫和摧残进步力量的势力,在冷的夜气中瑟缩做着“春的到来”的梦的小红花象征着善良的弱者,耸立在后园的两株枣树,象征着与黑恶势力抗争的进步力量。通过对这些景物的含蓄描绘,表达了鲁迅对恶势力的抗争和愤怒,对英勇抗击恶势力的革命者的崇敬和赞美,也表达了自己与恶势力作韧性战斗的意志。此文语言精致,意象空灵,结构严谨,为象征散文诗民族化的创造,提供了一种全新的风范。
《秋夜》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没有见过这样的奇怪而高的天空。他仿佛要离开人间而去,使人们仰面不再看见。然而现在却非常之蓝,闪闪地眨着几十个星星的眼,冷眼。他的口角上现出微笑,似乎自以为大有深意,而将繁霜洒在我的园里的野花草上。
我不知道那些花草真叫什么名字,人们叫他们什么名字。我记得有一种开过极细小的粉红花,现在还开着,但是更极细小了,她在冷的夜气中,瑟缩地做梦,梦见春的到来,梦见秋的到来,梦见瘦的诗人将眼泪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告诉她秋虽然来,冬虽然来,而此后接着还是春,胡蝶乱飞,蜜蜂都唱起春词来了。她于是一笑,虽然颜色冻得红惨惨地,仍然瑟缩着。
枣树,他们简直落尽了叶子。先前,还有一两个孩子来打他们别人打剩的枣子,现在是一个也不剩了,连叶子也落尽了,他知道小粉红花的梦,秋后要有春;他也知道落叶的梦,春后还是秋。他简直落尽叶子,单剩干子,然而脱了当初满树是果实和叶子时候的弧形,欠伸得很舒服。但是,有几枝还低亚着,护定他从打枣的竿梢所得的皮伤,而最直最长的几枝,却已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使天空闪闪地鬼眼;直刺着天空中圆满的月亮,使月亮窘得发白。
鬼眼的天空越加非常之蓝,不安了,仿佛想离去人间,避开枣树,只将月亮剩下。然而月亮也暗暗地躲到东边去了。而一无所有的干子,却仍然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一意要制他的死命,不管他各式各样地着许多蛊惑的眼睛。
哇的一声,夜游的恶鸟飞过了。
我忽而听到夜半的笑声,吃吃地,似乎不愿意惊动睡着的人,然而四围的空气都应和着笑。夜半,没有别的人,我即刻听出这声音就在我嘴里,我也立即被这笑声所驱逐,回进自己的房。灯火的带子也即刻被我旋高了。
后窗的玻璃上丁丁地响,还有许多小飞虫乱撞。不多久,几个进来了,许是从窗纸的破孔进来的。他们一进来,又在玻璃的灯罩上撞得了丁丁地响。一个从上面撞进去了,他于是遇到火,而且我以为这火是真的。两三个却休息在灯的纸罩上喘气。那罩是昨晚新换的罩,雪白的纸,折出波浪纹的叠痕,一角还画出一枝猩红色的栀子。
猩红的栀子开花时,枣树又要做小粉红花的梦,青葱地弯成弧形了……我又听到夜半的笑声;我赶紧砍断我的心绪,看那老在白纸罩上的小青虫,头大尾小,向日葵子似的,只有半粒小麦那么大,遍身的颜色苍翠得可爱,可怜。
我打一个呵欠,点起一支纸烟,喷出烟来,对着灯默默地敬奠这些苍翠精致的英雄们。
一九二四年九月十五日
【鉴赏】
这是一篇寓意深刻、寓境独特的散文。它以象征的手法,借景抒情,以物言志,寄托了自己与黑暗势力抗争、在艰难中顽强求索的精神。其思想性、艺术性结合得十分完美。在这里,仅就它的艺术本身——那冷寂深邃的意境,那既蕴藉又强烈既彷徨又执著的心绪,以及那孤独的求索者的形象略作分析。
首先是它冷寂而深邃的独特意境。“奇怪而高”的天空,着冷眼的星星,洒在野花草上的繁霜,夜游的.恶鸟……这一切,构成了一个清冷肃杀又似乎大有深意的秋夜。作者不愧是创造意境、渲染氛围的高手,他为这个特定的秋夜所选定的景物,均是冷峻、清寂、肃穆的。它们以静态居多,其间往往突然杂以鲜明的动态。比如在一系列静态的描写之后,突然笔锋一转;“哇的一声,夜游的恶鸟飞过了。”于是收到了“鸟鸣山更幽”的效果。而那肃穆、冷寂、深邃的意境也随着凸现了。
其次是贯串文章始末的既孤独又悲壮、既彷徨又执著,既虚幻又清醒的复杂心绪。这心绪的成功表现,得力于象征手法的运用、得力于借景抒情、借物言志、借客体的氛围传达主体的心绪。文中那脱尽了叶子,“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天空的枣树”,那知道“秋后要有春”的小粉红花,那做着“春后还是秋”的梦的落叶,那夜游的恶鸟,那夜半的笑声,还有那“遍身的颜色苍翠得可爱、可怜”的小青虫,无一不浸爱了作家的情感,无一不在默默传达着作家的心声。
【鲁迅《秋夜》原文】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没有见过这样奇怪而高的天空。他仿佛要离开人间而去,使人们仰面不再看见。然而现在却非常之蓝,闪闪地〖目夹〗着几十个星星的眼,冷眼。他的口角上现出微笑,似乎自以为大有深意,而将
我不知道那些花草真叫什么名字,人们叫他们什么名字。我记得有一种开过极细小的粉红花,现在还开着,但是更极细小了,她在冷的夜气中,瑟缩地做梦,梦见春的到来,梦见秋的到来,梦见瘦的诗人将眼泪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告诉她秋虽然来,冬虽然来,而此后接着还是春,胡蝶乱飞,蜜蜂都唱起春词来了。她于是一笑,虽然颜色冻得红惨惨地,仍然瑟缩着。
枣树,他们简直落尽了叶子。先前,还有一两个孩子来打他们别人打剩的枣子,现在是一个也不剩,连叶子也落尽了。他知道小粉红花的梦,秋后要有春;他也知道落叶的梦,春后还是秋。他简直落尽叶子,单剩干子,然而脱了当初满树是果实和叶子时候的弧形,欠伸得很舒服。但是,有几枝还低亚着,护定他从打枣的竿
鬼〖目夹〗眼的天空越加非常之蓝,不安了,仿佛想离去人间,避开枣树,只将月亮剩下。然而月亮也暗暗地躲到东边去了。而一无所有的干子,却仍然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一意要制他的死命,不管他各式各样地〖目夹〗着许多蛊惑的眼睛。
哇的一声,夜游的恶鸟飞过了。
我忽而听到夜半的笑声,吃吃地,似乎不愿意惊动睡着的人,然而四围的空气都应和着笑。夜半,没有别的人,我即刻听出这声音就在我嘴里,我也即刻被这笑声所驱逐,回进自己的房。灯火的带子也即刻被我旋高了。
后窗的
那罩是昨晚新换的罩,雪白的纸,折出波浪纹的叠痕,一角还画出一枝猩红色的栀子。
猩红的栀子开花时,枣树又要做小粉红花的梦,青葱地弯成弧形了……我又听到夜半的笑声;我赶紧砍断我的心绪,看那老在白纸罩上的小青虫,头大尾小,向日葵子似的,只有半粒小麦那么大,遍身的颜色苍翠得可爱,可怜。
我打一个呵欠,点起一支纸烟,喷出烟来,对着灯默默地敬奠这些苍翠精致的英雄们。
一九二四年九月十五日。
【鲁迅《秋夜》赏
这是一篇寓意深刻、意境独特的散文。它以象征的手法,借景抒情,以物言志,寄托了自己与黑暗势力抗争,在艰难中顽强求索的精神。其思想性、艺术性结合得十分完美。在这里,仅就它的艺术本身——那冷寂深
首先是它冷寂而深
其次是贯串文章始末的既孤独又悲壮、既彷徨又执着、既虚纪又清醒的复杂心绪。这心绪的成功表现,得力于象征手法的运用、得力于借景抒情、借物言志、借客体的氛围传 达主体的心绪。文中那脱尽了叶子,“默默地铁似地直刺天空的刺树”,那知道“秋后要有春”的小粉红花,那做着“春后还有秋”的梦的落叶,那夜游的恶鸟,那夜半的笑声,还有那“遍身的颜色苍翠得可爱、可怜”的小青虫,无一不浸透了作家的情感,无一不在默默传达着作家的心声。这浓烈的感情与心声,和那冷漠、高远、深
再就是抒情主人公——一个孤独的求索者形象的确立,也是文章感 且富有力度的原因之一。全篇处处在写景,其实处处可见抒情主人公的心态。这是因为所有的景物都是通过“我”的视觉、听觉、感觉来表现的。而且,“我”大都处于静止的思索,仿徨之中,动作很少,形象却清晰可见。直接描述“我”的活动的,只有两处,一是“我”听到夜半的笑声,回进自己的房间,“灯火的带子即刻被我旋高了”。二是结尾一段。这两处简洁的文字,鲜明地勾勒了一个对着微弱的没灯沉思默想。孤独悲愤的求索者形象,使原先一直默默地统帅全文灵魂,有一个清晰的显现。文章也随之更活、更易于读者理解。
一、白描艺术手法在文学和图像中的贯通
“线是中国画特定的语言符号。”无论是绘画还是文学作品,如果运用了白描,其共同特点是以意传神、轮廓写意、形则简省。赵宪法教授指出,白描必须具有如卜三方面的特征:第一,白描注重轮廓,没有凹凸感;第二,以线条勾图,不重墨;第三,是简化。将这三方面的特点与鲁迅小说中的语象加以勾连,就会发现二者有许多方面的一致表现。
二、鲁迅小说语象中的白描艺术手段
1人物画
(1)人物的眼睛
鲁迅在《南腔北调集·作文秘诀》中曾特别强调画人眼睛的重要性。以其《狂人日记》为例,写赵贵翁的眼色似乎想“害我”,而所食用的鱼的眼睛则“白而且硬……同那一伙想吃人的人一样”。
这些富有深刻象征意味的超现实主义文字,无疑用具象眼睛的不同白描,入木三分地刻画出那个“吃人”的社会,眼光或眼色的“凶狠”,折射出人吃人的本质。而人的眼睛和死鱼的眼睛的类比,则鲜明突出地显现了“我”对于这个黑暗时代的恶心与排斥。
(2)辫子的语象
辫子的语象,在鲁迅的作品中多处出现,也成为刻画人物性格、内心以及时代背景的点睛之笔,例如,《风波》的篇名实则围绕着七斤进城后被截去了辫子的 “风波”而起,“辫子”作为民国时期敏感词之一,作为作品的主线,串起了全文。从字面上,它仅仅是人们的一种发型,但是联系到满清统治者“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的铁血政策,以及民国时期的剪发之争,无疑,“辫子,,已经被赋予了太多的沉重意蕴。赵七爷作为没落腐朽阶层的代表则见风使舵:没有辫子,该当何罪?
跟刚才的白描“眼睛”的手法不同之处在于,辫子具有可改变性,虽然都是人体的组成部分,但是写辫子在历史长河中的角色,无疑映射了更多时代和社会、政治的背景。而对辫子的深刻嘲讽,在《阿Q正传》中有极其传神的描写,阿Q作为鲁迅作品中的典型人物,光滑头皮的旧中国底层男人形象。阿Q路遇流氓无产者小 D,辫子便沦落为二人打架的软肋。作者对其的褒贬态度不点自明。
2风景画
(1)乡土风景白描
鲁迅的作品与乡土文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对故乡民俗的描写,则清新隽永,其中的关键词,如“乌篷船”、“罗汉豆”则带来浓浓的乡土气息,而《风波》中的开篇,描写太阳用“通黄的光线”,其铺叙用语直接化用劳动人民的言语,最为难得的是,底层民众的各种形象,在他的笔下寥寥数语而栩栩如生,如九斤老太的守旧、七斤嫂的泼辣、七斤的麻木。
作者不动声色地用人物淳朴的言语来表达其水晶一样透彻的心灵,如《社戏》一文中“阿发”说“偷我们的罢”。白描手法不做评述和褒贬,然而文中意味在文字中自然显现,用语简省,传神贴切。
(2)民俗风景白描
鲁迅曾被誉为中国乡土文学的奠基人之一,他对民俗的描写笔墨简省,然而却能抓住其中的文化底蕴,《故乡》中的文本单用语调平缓的陈述句,铺垫出一种沉重、拖沓而百无聊赖的感觉,整个画面的基调是灰暗色,与本应该欢天喜地的新年气象形成鲜明反衬。而后文中“送灶的爆竹”的“钝响”在死气沉沉的世界,只是平添了缭乱。鲁迅在铺垫这个悲剧故事时,先用大手笔涂上一层浓重的暮色,使得祥林嫂的悲剧在众生狂欢中独自泣血仓皇。祥林嫂的再三努力也未曾取得旧礼教的认可与宽容,实为“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牺牲品。可以看出,鲁迅对于带有吃人本质的旧风俗有着根深蒂固的厌恶和痛斥。
3静物画
鲁迅是讽刺艺术的大师,而在文本中对于特定静物的写生,则会别具意味,例如,小说《幸福的家庭》中描写一位有许多理想然而处境窘迫的作者,竭力想在纷繁复杂的家务和孩子的吵闹中写出具有小资情调的小说,然而“一座白菜堆,卜层三株,中层两株,顶上一株,向他迭成一个很大的A字。”
此处最有意思的是“他”眼中的现实之境和心中构拟的理想之境形成了鲜明的对照,“A”字型的白菜堆把他逼入对于美好未来的幻想,又生生地把他从虚无缥缈中拉回,比喻新奇独特。文末,作者再次凸显了白菜堆的“A”字形象。上文对于白菜堆的描写还属于近景,而在文末,则被夸张为对于静物本身的特写画面。而这特写画面,则附着上了“他”的无可逃离和重重压力。
4动态场景的白描语象
鲁迅的文本被翻拍成动态影像的可操作性极强,作为动态的影像作品,人物所处的时问、地点、身份、动作、神态、语言都得有所交代,从而才能从静态的语词符号,被转化为影像画面。
而鲁迅的文本中,符合上述条件的作品俯拾皆是,甚至一些短篇,都形神兼备,例如,《示众》中动词的运用值得注意:“围满”、“增加”、“补满”、“占了”、“屈”、“伸进”。国民在围观中的猥琐、无聊以及看客心态,在不遗余力地挤进看客圈中的过程中被毫不留情地刻画与揭露。而这一具有劣根性的画面,直至今天,仍然时时上演。这也是鲁迅作品的典型意义之一。
三、浪漫与现实结合的“人神合一”白描语象
鲁迅的`《故事新编》,跟他的其他小说相比,有了更多的浪漫主义色彩,同时也少了几分令人忧伤的沉重。但是在文本中,最早的神话或故事传说中那种纯粹的浪漫和传奇,被他消解为在现实基础上的穿越和再阐释,后者则具有了“人神合一”的奇特风格。
1民间化的女神们
鲁迅对于自己在故事新编中的文风,自谦为根据古书故事的速写,但这速写却寄托了他对脚踏实地的实干家们的赞美和毫不夸饰。《补天》中女蜗的人面蛇身形象已完全被一个伟岸的女汉子形象代替,她不言不语,做事而已,在艰苦的补天过程中,无视嘲笑、阻拦,最后为子民耗尽心力,英勇献身。白描手段中,极简省的笔墨却能传达出文字之外的意味,即忧国忧民,而绝不停留在空想和叹息之问。鲁迅笔卜的女蜗形象朴实健壮,为子民耗尽心血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是人化的女神。
2写意式的点染
根据鲁迅小说创作的画作,比较著名的有《鲁迅小说插图》和《鲁迅小说插图集》。画家在以鲁迅的小说为蓝本进行创作的同时,会自觉地将人物放在典型环境中加以塑造,画面的构思既有白描技巧的形式方面,也有传情达意的提炼内容。文学和图像的关系,在鲁迅作品与画家们的阐释中,在白描领域的勾连,获得了完美的统一,而其中的语象,虚实相生。
结语
鲁迅对于国民劣根性的批判容易被大家关注,而他在《理水》《铸剑》篇中,这种白描式的正面潜在礼赞却不太为人注意。原因可能在于白描重在写意,意味如何,要让读者自行领会,鲁迅讽刺类、批判类的文风使得读者对于他刻画的灰色形象印象深刻,而正面人物描写则突破了传统的歌功颂德式描述,仅以白描手法自行凸显,需要特别引起我们的重视。
对于鲁迅小说文本的阅读,其中的语象需要读者在自己的大脑中重新构拟,语言文字是语象的具体载体,而图像则具有不确定性,或者仅仅是每个人大脑中虚构的图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