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今天我早早从家出来,瞒着母亲,到你的墓前。你知道:在农村女孩子很少去坟地的。可是,父亲我,我痛彻心扉,欲语无言。往事历历在目,父亲我们说说话吧。
父亲,家中人在悲痛中还没解脱出来,母亲一下子衰老了许多,也很少说话了,你爱的愚婿也整日阴着脸。也许想起了身世,淡漠的看待这发生的一切。哥哥姐姐都走了,家中又发生不愉快的事。
父亲,我在家扮演着快乐的角色,可内心凄苦,泪在内心,寸断肝肠,回忆着记忆中的你,听着你的故事。泪如泉涌,你见我流泪了,你不要哭,你知道女儿今生的遗憾吗?多想让父亲抱抱,此刻才觉得什么叫不能弥补。
父亲,在那个年代,那个政治运动,那个氛围,你饱受欺凌,奶奶说过,你们被赶出家门,什么都没有了,你十一岁就耕地,头还没犁把高,就用肩扛着犁把下面的横木,稚嫩的肩膀淤青发紫,皮脱落了一层又一层,有一次牲口惊了,高头大马不听你使唤,把你裹在耙下,你的臀部留下三寸多长的伤疤,你没对我们讲过,只是在去年给你洗澡时我们才发现。坚强的你忍着一切,用行动教育我们,叫我们为人友善,谦和,就连当时迫害你的'人你也叫我们与其友好。你十二岁挑水,要从二里地远以外挑回家中,扁担钩子重叠好几次,大水桶才勉强离地,想你当时,爷爷多病,奶奶小脚,姑姑出嫁。那么小的你就扛起一个家。好累好累。
父亲,你累了,疲惫了,睡下了,再也不看我们了,永远不再唤女的乳名。你打造了父亲的形象,毅然,坚强,说好了今天我不流泪。可是父亲,我其实很脆弱,思念好痛,幻想再见你健康的容颜,哪怕一语不发,淡漠的看着我们。
父亲,家中发生让人不高兴的事,可是我还得强颜欢笑。我真的很累,很累,真想和你一样随你去,可我分明听见你的斥责:冥冥中保佑我,不是你也说我优秀吗,尽管你没用优秀这个词。但那是我最高兴的一次,真想扑到你怀中撒娇,可是平时严肃的你,我不敢,今生遗憾。
父亲,听母亲说,你们成家后政治运动更严重,你被派出挖河,修水渠,下井,淘井,十冬腊月,冰水刺骨,后来你的了关节炎,静脉曲张,手足变形,骨膜脱落……坚强的你从没言痛。那个年代,那个局面,两个姐姐不让上学。聪明的姐姐没读书,却凭自己的刻苦,创造自己的事业,可说是事业有成。辐射周围的人,送你的路上,她泣不成声,哭诉揪心裂肺,观者泣涕,路人掩面。条件刚好,你就病了,条件更好了,你却什么也吃不下了。楼房住上了,轿车开上了,可是父亲呀,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呢?
父亲,在我们子女中,你最疼哥哥,哥哥很优秀,最累你的就是我,贫寒的农家生活,没啥收入,记得我小的时候,你就在家了,每天和母亲天不亮就下地,披星戴月才回家,种花生,种棉花,节衣缩食供我们读书。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你不再年轻。
父亲,最难忘,是我在上中学时,有一次,同学喊你爸爸来了,你赶着小拉车,我兴奋地往外跑,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惊呆了,你几天没见消瘦太多。鬓发斑白,只突出大大的眼睛,手中捧着一双雪地靴,(那时学校学生穿雪地靴的还很少)我后来知道:那双靴子是你卖了几袋子花生才换来的,好心酸。破旧的书包里:一件崭新的防寒服,和一件苹果绿的裤子。(那当时是流行的)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听你说,别舍不得吃饭,爸爸有钱。泪在心中流。我明白。现在虽然一件衣服几十,几百,乃至更高价钱,可是,父亲你送的衣服一直保留着。那是爱,父爱如山。
父亲,你骑自行车拖着面为我送,天有不测风云,狂风呼啸,大雨倾盆,你身处半洼,道路极滑,你躲在大桥下,冷风中你瑟缩发抖,你淋病了。再后来我知道了你病好了,我开玩笑地说让我抱抱你,你却说让我一边子去,我知道你是娇嗔,你平时那么严肃,我没敢拥抱爸爸。更不敢在你怀中撒娇,遗憾。
父亲,童心未泯,依稀记得我四五岁时,为了能吃上几颗花生米,每每你去卖小猪就得跟着。(当时吃花生米是奢侈,喂大猪下小猪再卖是养家糊口)。你骑着笨重的水管车子,驮着两筐小猪仔,再把我放在筐上面。那时候小手拍着你宽宽的背,没想过父亲会老去,几颗花生米细细地嚼着,看半天车子,省下几分存车费。看着讨价还价把小猪仔卖完,换回或多或少的几个钱。可是,你大多时候不笑,也许是心疼自己喂的小猪仔。每每这时,你收拾好车子,此刻会有父亲难得的一抱,把我掐倒筐上面。(那时我很小,父亲手很大,感觉就是一掐)
父亲,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你的衰老换回我们的成长,我们在你和母亲的言传身教中长大,我们都很懂事,从上三年级,我承包了家中所有家务,喂鸡,羊,猪,鸭子,牲口,做饭……记得有一次,放学玩忘了回家。当星星看着我跑回家,你狠狠的教训我一顿。想想我不抱怨,那时太难呀,可是恍若眼前,你怎么就走了呢??
父亲,母亲说我几个月大的时候,生病打针过敏了。当时没气了,你急了,飞跑着去叫医生,适时大雪没过膝盖,寒风刺骨,你却汗流浃背,我的小命总算救回来了。母亲说,那次你笑了。真的笑了。后来,眼睛生病了,你又带我骑车子几十里路去求医,酷日当天,骄阳似火。我怎么会忘记?
父亲,在我们求学的路上,你倍加艰难地供我们读书。从没说过家中苦,每次都说穷家富路,尽管你没有微笑,我们能体会到你的宽仁,博爱,可我们现在生活好了,你怎么就走了呢??
父亲,点点滴滴,一一在眼前,你没收我的眼泪好不好,我好痛,好累,回家要强颜欢笑,父亲没收我的眼泪吧,求求你,你在天有灵的话,抱抱我好不好?让我坚强,我好想你,真的。
父亲,我一向很要强的,父亲,可是我快崩溃了,真的,好痛,痛到不能说,我会好好照顾母亲。又流泪了,父亲没收我的眼泪。泪在心中流……
清明前一天,大姐从南昌回来,吃过中饭,分乘两辆小车,一家老小去给父亲上坟。远离了城市的喧闹,一路上,只见清澈的小河曲折盘旋,水绕青山,远山如黛,翠竹摇曳,绿水梯田,好一派山清水秀的田园风光。
路上,到处可以看到祭祖的人们。来到父亲坟前,看着杂草丛生的坟头,想起父亲在世时的音容笑貌,心里酸酸的。 每次别人谈到父亲的话题我的心都很酸楚。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何况人呢。末来得及报父亲的养育之恩,父亲就离我们而去。望着低矮的坟茔,我沉浸在思念父亲的痛楚之中。
我的父亲和天下所有父亲一样,默默地为儿女们付出,只顾耕耘不问收获。父亲从来就不要求我们为他做什么,他的爱如春天的小草,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重复着,生生不息的生长着。我感激父亲让我在这个美丽的.世界里,享受惬意的幸福生活。父爱在我的眼里是永恒不变的,永远是一片蔚蓝的大海,广阔的蓝天。
今天是父亲去世整整五周年时间,我在心中燃起心香一束,静静地祝愿他老人家在另一个世界里无病无痛,安康幸福。平日里不敢触摸的疼痛回放在我的脑海里,凄凄切切,默然泪落。我抱着满怀期待,求寸寸成灰的心香,点点化去我们之间的生死鸿沟。我款款跪拜,站在梦的当口,任由往事在眼前铺陈。一丝丝的想念,一层层的回忆。点点剥离着又将我缠绕。此时,想起以前写过的关于纪念父亲的几首小诗:
(一)怀念父亲
静坐父亲坟台前
犹忆音容旧梦中
不觉泪雨化飞星
缈缈游丝空思念
昨日容颜今何在
戚戚哽咽不能语
堪奈风叠苦雨欺
(二)思念父亲
梦里依稀
父亲微笑的呼唤我的名字
湿润的睫毛
在思念的围墙
藏着一片蜷缩的泪
萦绕忧伤的情绪
撕碎在路口的倒影
月光下
收回一个撒在窗台上的梦.
(三)清明祭父
烟雨碎点潭中镜
祭父扫墓诉思情
热泪浇花花不语
一片伤心落叶残
一边整理碑前密密麻麻的杂草,一边在坟前的空地上,点上一把香,插在坟头,淡淡的白烟在空中摇摇晃晃。摆上酒菜,然后点上纸钱,在点燃纸钱的时候,大家都默默的跪拜着,低着头静静的注视着这半米多高的火焰,黄色的纸钱一点一点化为灰烬,一阵风吹来,化成漫天飞舞的黑蝴蝶,带着大家所有的思念和深切的祝福飞往父亲所住的天国。
“坟头培土新叠旧,坟前草木枯又青。音容应在此地下,湮没黄尘多少春”清明时节,春雨潇潇,那可是苍天流淌的眼泪?那深深的一跪,却又包含多少思念?清明节是沉重的,它让人真切的意识到,生命的尽头原来只是一杯黄土,这样的节日也让人进一步思考生命的意义:对逝者来说,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他,不会忘记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对生者来说,则应好好把握时光,珍惜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春风吹动,河水浅绿丰盈,鱼儿啜啜有声;油菜花,黄艳艳,满大地的开着香,经鼻不走,萦绕不散。
菜花黄,清明细雨牵人肠。此时,走在去父亲的土坟的路上,远远望去,父亲的土坟,就没头没脑地淹没在了油菜花儿的海洋中。到父亲的土坟去,祭拜父亲,是我们在每年的清明节前后,是在油菜花盛开的时候。
站在父亲的土坟前,抬头远眺,环顾四周,面对一株株油菜花,面对黄灿灿的大地,面对刻在墓碑上父亲的名字的时候,忽然就会想起许多的往事来……
十五年前,也是菜花盛开的时候,父亲告诉了我们,他吃饭隐约到了咽喉不畅。第二天,速由四弟亲陪父亲到南通平潮肿瘤医院去。一查,已是食道癌晚期。
曾经只知忙碌不知疲倦的父亲,知晓了自己病情的不轻,脸上突然多了层阴霾。从南通医院揣着医生开的药片,父亲回来了。
回来后的父亲,一天天苍老,一天天进食困难,一天天体质在下降……
菜花黄,暖洋洋。早上,父亲起床吃过早饭,搬条小板凳,坐到房屋东的墙根脚下;中午后,父亲又把板凳挪移到门前的阳光底下,眯缝起无力的双眼。见有行人路过,父亲定会与他们点一点头,笑一笑。俗话说,春困秋乏。何况是个绝症的病人了。实在无聊犯困了,父亲就在太阳底下,低头,弯腰,嘴角边流着口水,打起瞌睡来了。阳光照在父亲的脸上,刻下一道道深深浅浅犹如蚯蚓般的曲线。
一天,晒太阳打瞌睡的父亲,猛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瞒着家里所有的人,走到村上老木匠苏春迎的家,默默地付了钱,就将自己的骨灰盒买着,不掩饰,不忌讳,双手捧在胸前,一步一步走回来了。那天,正好被我看到了。我好想躲起来,不让父亲发现,痛痛快快流一次泪。
四个月后,父亲撒手人寰。
父亲瘦骨如柴的身躯,进了火葬场的炉膛,灵魂去了通向天堂的烟囱,转瞬化为一摊白色的灰,被几位本家族的长辈,用双手捧进到了由父亲活着时自己买回来的那个紫红色的.木质的骨灰盒里边去了。
从此,父亲成了一座荒郊野外永远的土坟。土坟前的墓碑上,永远刻有我父亲的名字。再后来呀,那个永远穿着蓝色中山装永远面带笑容的父亲,成了一张永远永远挂在墙壁上的照片了……
再多的泪,再多的悲喊,永远也唤不回那已沉埋于地下的我父亲的灵魂。只有后来,每到了清明时节,准会让我们扬起一场对父亲哀伤的惦念,然后,在菜花开了的时候,我们兄弟姐妹相约,来到父亲的茔地上,跪在父亲的坟前,为父亲多捎去更多的纸钱。在烟雾的缭绕中,一起叩拜着,一起久久凝视墓碑上父亲的名字,再一起默默地静静地回忆着父亲生前一些残存的温暖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