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导语:莫言的《丑兵》这篇小说不太长,文字也朴实无华,甚至缺乏他的其他作品中那种光怪陆离的色彩。但却刻画了一个让人敬佩的悲剧英雄的形象。
丑兵读后感
这两天,笔者重读了一遍著名作者莫言写的一篇小说《丑兵》,再次被书中的故事所感动了。莫言的这篇小说不太长,文字也朴实无华,甚至缺乏他的其他作品中那种光怪陆离的色彩。然而整个作品的基调却能给予人很强的情感冲击力,使读者对丑兵这位主人公不觉产生无限深沉的感怀和崇敬之情
小说中讲述了郭排长,丑兵王三社和战友“小豆子”之间的故事。由于王三社长得丑,所以大家都有点瞧不起他,称他为“卡西莫多”——“老卡”。那么这位丑兵丑到了什么程度了呢,莫言在小说中没有做过多的细致描写,只是这样写下了这样几行字,描写他“从身材到面孔,从嘴巴到眼睛,总之——他很丑”。“这王三社,真是丑得扎眼眶子,与其他人站在一起,恰似白杨林中生出了一棵歪脖子榆树,白花花的鸡蛋堆里滚出了一个干疤土豆。”正因为他很丑,所以也就成了让人们调侃的对象,人们把他当成了“卡西莫多”,而这位“卡西莫多”则是电影《巴黎圣母院》中的那个钟楼怪人。要知道那个怪人,可是世界知名的“丑角”了。看来。丑兵丑到了这份上,便足以令人侧目了
与丑兵颇为对立的就是郭排长了,因为他“刚提排长,少年得志,意气洋洋,走起路来胸脯子挺得老高,神气得像只刚扎毛的小公鸡”。这个虚荣心很强的排长,其最大的特点是好胜,想压住兄弟排一头,他还是全团有名的“美男子”。可偏偏他们排里分来个丑八怪,为此他生出一种本能的嫌恶,“心里直骂带兵的瞎了眼,有多少挺拔小伙不带,偏招来这么个丑货”。尤其是这个“丑八怪”,居然缺乏点眼力劲,地方口音又重,常常将姓郭的“郭”字读成“狗”字,于是这郭排长在他的嘴里就成了“狗”排长。你说这气人不气人。
有一年春节到了,省里的慰问团来部队慰问演出。政治处让郭排长派十个公差去当临时服务员。郭排长立即挑选了九个战士,命令他们换上新军装,打扮得漂亮一点。谁想到这位丑兵也来了,并向“狗“排长申请自己也要去。“狗“排长见他丑,不让他去,并嘲笑他 “你瞎咕唧什么?什么事也要插一嘴。你去干什么?去让慰问团看你那副漂亮脸蛋儿?”结果众人一阵哄笑。”“这一来丑兵像是挨了两巴掌,本来就黑的'脸变成了青紫色”。因为丑,而受到歧视的丑兵,只好默默地把痛苦咽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还有一次,排里流行戴“脖圈”,丑兵也戴了一个黑不溜秋的“脖圈”。在食堂吃饭时,“小豆子”几个人对着丑兵挤鼻子弄眼地笑,郭排长也不由地瞅了丑兵一眼。可这是什么脖圈哟!黑不溜秋,皱皱巴巴,要多窝囊有多窝囊”郭排长不觉撇了撇嘴,转过脸去。“小豆子”一看觉得机会又来了。他端着饭碗
嘲笑起丑兵来:“你的“脖圈”是不是爱斯米拉达送给你的?(爱斯米拉达是电影《巴黎圣母院》中的美女)”丑兵被激怒了。因为“脖圈”是他母亲给织的。于是丑兵生气地把一碗豆腐炖粉条扣在了“小豆子”的脖子上。“小豆子”的脖子顿时变成了“火鸡的脖子”。尽管郭排长看不起丑兵,小豆子也嘲笑丑兵,但丑兵王三社却从不自暴自弃,他向连里打了一个很长的报告,要求到生产组喂猪去,最后连里批准了他的这一要求。在生产组喂猪时,丑兵十分敬业,忙忙碌碌,不怕辛苦。有一次丑兵正在给一只老母猪接生,浑身是脏东西,满脸汗珠子。看着他这样,连郭副连长也就是曾经的“狗”排长,也被感动了。
后来,中越反击战期间,丑兵一再要求,要走上前线去打击入侵者。在欢送会上“丑兵好像变了个人,一身崭新的军装,新理了发,刮了胡子”。“他的衣领上又缀上了他的现在已是六十岁的眼睛不好的母亲亲手编织的当年曾引起一场风波的那只并不精致的‘脖圈’.” 丑兵还为战士们唱了一曲当年抗日时当地流传的打鬼子的乡土歌曲。会后,丑兵深沉地对郭副连长说“我不敢指望人们喜欢我,也不敢指望人们不讨厌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厌丑之心人亦皆有之。谁也不能扭转这个规律,就像我的丑也不能改变一样。但是,美,仅仅是指一张好看的面孔吗?小豆子他们叫我卡西莫多,开始我认为是受了侮辱,渐渐地我就引以为荣了。我宁愿永远做一个丑陋不堪的敲钟人,也不去做一分钟仪表堂堂的宫廷卫队长……”
最后,丑兵还从被子下拿出厚厚一叠手稿,即一本他根据他的家乡的一位抗日英雄的事迹写成的故事书,然后说“副连长,我就要上前线了,这部稿子就拜托您给处理吧……”郭副连长紧紧地拉着他的手,久久地不放开:“好兄弟,谢谢你,谢谢你给我上了一场人生课。”
后来,丑兵王三社和“小豆子”都上了前线,在战场上“小豆子”没有牺牲,丑兵却因为救“小豆子”而牺牲了。牺牲的过程是这样的,那次“小豆子”和丑兵王三社并肩搜索地雷,突然“小豆子”眼前一黑就倒下了下去,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小豆子觉得被人背着慢慢地爬行。于是“小豆子”大声问:“你是谁?”丑兵便翁声翁气地说:“老卡”。这时“小豆子”挣扎着要下来,可丑兵不答应。后来,也许是丑兵也受伤了,力气也用尽了吧,越爬越慢,终于停住了。“小豆子”意识到不好,急忙喊他,摸他。可摸到的却是丑兵从受伤的肚子里流出来的肠子。“小豆子”拼命地喊:“老卡!”丑兵终于说话了:‘小豆子…。不要记恨我……那碗豆腐……炖粉条……’”
就这样,丑兵王三社走了,他走的时候是那么年轻,可是他却以他的“丑”,真正照亮了人们的心灵,他以他博大的胸怀,包容了这个世界,原谅了曾嘲笑过他的小豆子,郭副连长等人,并把生的希望留给了他人。看了这篇关于丑兵的故事,谁又能不深受感动呢。其实,丑兵不丑,他有的却是一颗一颗金子一般的心。
看了这篇小说后,笔者感到,莫言之所以写这篇小说,其实是很有深意的。他就是要通过这篇小说告诉人们,真正的丑,并不在人们的脸上或身上,真正的丑只存在于人们的心中。而世上有很多自以为美的东西,具有什么“美”的诱惑力的东西,倒往往是最丑的东西。莫言在瑞典学院,即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演讲会上就曾坦言》:“自己生来相貌丑陋,小时候受了不少苦。”“村子里很多人当面嘲笑我,学校里有几个性格霸蛮的同学甚至为此打我。我回家痛哭,母亲对我说:“儿子,你不丑。你不缺鼻子不缺眼,四肢健全,丑在哪里?而且,只要你心存善良,多做好事,即便是丑,也能变美。”莫言感叹道:“后来我进入城市,有一些很有文化的人依然在背后甚至当面嘲弄我的相貌,我想起了母亲的话,便心平气和地向他们道歉。”
应该说。莫言写这篇小说《丑兵》,也与他心中一直隐藏的这一“丑”的情节有关吧,好在莫言有一位好母亲,这位母亲用平凡的话语,向莫言阐述了丑与美这一命题的深邃含义。今天当我们重读莫言的《丑兵》这篇的小说,再次感悟一下莫言母亲对他说的话吧:“儿子,你不丑。你不缺鼻子不缺眼,四肢健全,丑在哪里?而且,只要你心存善良,多做好事,即便是丑,也能变美。”这位母亲的话语,不仅感动了莫言,直到今天不都有很深的现实意义吗。这就是《丑兵》给予我们的人生启示,愿我们都能领悟到她的深意。。
丑 兵
莫 言
七六年冬天,排里分来几个山东籍新战士,除王三社外,都是小巧玲珑的身材,白白净净的脸儿。王三社,真是丑得扎眼眶子,与其他人在一起,恰似白杨林中生出了一棵歪脖子
我刚提排长,意气洋洋,神气得像只刚扎毛的小公鸡。我不但在军事技术、内务卫生方面始终想压住兄弟排,就是在风度上也想让战士们都像我一样(我是全团有名的“美男子”)。可偏偏来个丑八怪,大煞风景。 丑兵对任何事情都热心得让人厌烦,喜欢提建议,口齿又不太清楚,常常将我的姓“郭”字读成“狗”字。我对他的反感与日俱增。
小豆子他们几个猴兵,天天拿丑兵开心,稍有空闲,就拉着丑兵问:“哎,老卡(卡西莫多),艾丝米拉达没来找你吗?”丑兵既不怒,也不骂,只是用白眼珠子望着天。
有一天中午,全排正在吃饭,小豆子他们对着丑兵笑,我瞅了丑兵一眼。真没想到,这位老先生竟然戴了个脖圈!这是什么脖圈哟!黑不溜秋,皱皱巴巴,我撇了撇嘴,转过脸来。小豆子看到我的脸色,端着饭碗猴上去。“哎,老卡,”小豆子指指丑兵的脖圈说,“这是艾丝米拉达小姐给你织的吧?”丑兵的眼睛里仿佛要渗出血来,他把一碗豆腐粉条扣在了小豆子脖子上,小豆子吱吱哟哟叫起来了。
我把饭碗一摔,对着丑兵就吼道:“把脖圈撕下来!你也不找个镜子照照!马铃
丑兵要求到生产组喂猪,连里同意了他的请求。三年过去了,我提升为副连长,主管后勤,又和丑兵打起交道来了。
七九年初,中越边境关系紧张。连里召开动员会,抽调一批老战士上前线。刚开过动员会,连队就像开水般沸腾起来,决心书、请战书一
晚上,支委会讨论去南边的人员名单,丑兵闯了进来。他浑身湿
丑兵被批准上前线了。开完欢送会,我思绪万千,向丑兵住的房子——猪圈旁边一间小屋里走去。见我进来,他慌忙站起来连声说:“副连长,快坐。”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喂好的小猪抱进一个筐子里:“这头小猪生下来不会吃奶,放在圈里会饿死的,我把它抱回来单养。”
他沉吟了半晌说:“副连长,不打出个样来,我不活着回来。我要求来喂猪是看好了这间小屋,它能提供一个很好的学习环境。两年来,我读了不少书,并开始写一部小说。”他拿出一叠手稿:“这是我根据我们家乡的一位抗日英雄的事迹写成的。他长得丑,小时天花落了一脸麻子,后来他牺牲了……”他把手稿递给我,我
几个月后,电台上、报纸上不断传来激动人心的消息,我希望能听到或看到我的丑兄弟的名字,他的名字始终未出现。丑兵的小说投到一家出版社,编辑部来信邀作者前去谈谈,丑兵却杳无音讯。
终于,小豆子来信了。他左目已瞎,右目只有零点几的视力,他向我报告了丑兵的死讯。
我和三社并肩前进,不幸触发地雷,我眼前一黑,倒了下去。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被人背着慢慢爬行。我问:“你是谁?”他瓮声瓮气地说:“老卡。”我挣扎着要下来,他不答应。后来,他越爬越慢,我意识到不好,赶忙喊他,摸他。我摸到了他流出来的肠子。我拼命地呼叫:“老卡!老卡!”他终于说话了,伸出一只手让我握着:“小豆子……不要记恨我……那碗豆腐……炖粉条……”他的手无力地滑了下去……
(选自《莫言中短篇小说散文选》,有删改 )
(1)下列对小说有关内容的分
A.郭排长看不起丑兵,小豆子他们嘲笑丑兵,丑兵王三社就自暴自弃,迫不得已向连里要求到生产组喂猪,最后连里批准了他的这一要求。
B.丑兵原谅了曾嘲笑过他的小豆子、郭副连长等人,主动请缨,获准参战,为救战友,光荣牺牲,使读者对丑兵不觉产生无限深沉的感怀和崇敬之情。
C.小说中的“我”对丑兵的态度经历了厌恶、愧疚、惦念、感动几个心理过程,“我”渺小的形象与丑兵的高大形象形成强烈、鲜明的对比。
D.小说运用生动形象的细节描写和富有特色的语言描写表现人物丰富的内心情感,主动请战的情节就是通过语言描写来表现丑兵参战的决心。
E.这篇小说是采用了欲扬先抑的手法,歌颂了以丑兵为代表的当代最可爱的人,语言活泼,运用比喻修辞,带有浓郁的乡土色彩,富有表现力。
(2)结合文本简要分
(3)根据雨果的“美丑对照”原则,结合全文分
(4)有人认为小说最后一段有画蛇添足之嫌,你的看法呢?请结合文本说明理由。(8分)
【参考答案】
11.(1)EB(选E给3分,B给2分,D给1分,选A.C不给分)A项“自暴自弃”不正确,他这样做是为了有一个读书写作的环境;C项不是“鲜明的对比”应是衬托,而且我也不是“渺小”的形象;D项不全面,还有动作描写、神态描写。
(2)丑兵是一位外表丑心灵美的英雄。
①朴实憨厚,胸怀博大。面对新排长的歧视、战友的奚落,他不怒也不骂,甚至被叫为卡西莫多也不介意,还自称“老卡”;他以博大的胸怀,原谅了曾嘲笑过他的小豆子,郭副连长等人。
②为人热情,做事认真。对任何事情都热心得让人厌烦,喜欢提建议。要求调到生产组喂猪,工作上尽职敬业,不怕辛苦。
③富有理想,爱国勇敢。当连里讨论参加对越自我反击战的人选时,他主动请缨,上前线打击入侵者。受到战友们的歧视,但是不放弃自己的理想,在养猪场读书写作;在战场上为救小豆子而牺牲。(6分,每一点2分)
(3)①丑兵自身:丑兵外形的`丑与自身美好的心灵构成对照。
②“我”自身:“我”外形的美与内心的虚荣和好胜人格构成对照。
③丑兵与“我”:通过团里有名美男子——“我”外形的美与丑兵外形的丑形成对照,突出了丑兵的内在美;用“我”的虚荣和好胜,与丑兵的淳朴善良形成对照。
④其他人看法:丑兵周围战友在“豆腐粉条”事件和战争爆发前后对他的看法转变形成对照,突出丑兵大度、无私、友爱和人格感召力。
(4)示例1:我不认为最后一段多余。
理由:①表现人物:通过小豆子的叙述,得知丑兵是为了救小豆子而牺牲的,更加突出了丑兵的形象,使读者全面了解这个人物。②照应情节:丑兵临终前请求小豆子原谅,交代两人矛盾的最终解决,使情节的内在逻辑更合理。③结构完整:最后一段交代人物最终结局,细节详细真实,使小说结构更加完整。④凸现主旨:丑兵不丑,他拥有美好的品德。真正的丑,并不在人们的脸上或身上,真正的丑只存在于人们的心中。
示例2:我认为最后一段是多余的。
理由:①从表达效果上看,小说应该给读者留下思考和想象的空间,不宜太多太实。②从情节结构看,上一段已交代了情节发展的结果,丑兵牺牲了,最后一段没有特别情节需要,可去掉。③从主题表现看,去掉之后,不影响主题的阐述,戛然而止会留有余韵,耐人寻味。④从人物形象看,前文对丑兵性格已有充分表现,结尾补充战场救助细节,再提之前两人矛盾,显得做作多余。
当天晚上,华南大学在半山中的男生宿舍里举行圣诞夜的跳舞会。传庆是未满一年的新生,所以也照例被迫购票参加。他父亲觉得既然花钱买了票,不能不放他去,不然,白让学校占了他们一个便宜,因此竟破天荒地容许他单身赴宴。传庆乘车来到山脚下,并不打算赴会,只管向丛山中走去。他预备走一晚上的路,消磨这狂欢的圣诞夜。在家里,他知道他不能够睡觉,心绪过于紊乱了。香港虽说是没有严寒的季节,圣诞节夜却也是够冷的。满山植着矮矮的松杉,满天堆着石青的云。云和树一般被风嘘溜溜吹着,东边浓了,西边稀了,推推挤挤,一会儿黑压压拥成了一团,一会儿又化为一蓬绿气,散了开来。林子里的风,呜呜吼着,像捌犬的怒声。较远的还有海面上的风,因为远,就有点凄然,像哀哀的狗哭。传庆双手筒在袖子里,缩着头,急急地顺着石级走上来。走过了末了一盏路灯,以后的路是漆黑的,但是他走熟了,认得出水门汀道的淡白的边缘。并且他喜欢黑。在黑暗中他可以暂时遗失了自己,脚底下的沙石嘁擦嘁擦响了。是谁?是聂传庆么?“中国的青年都像了他,中国就要亡了”的那个人?就是他?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黑了,瞧不清。
他父亲骂他为“猪,狗”,再骂得厉害些也不打紧,因为他根本看不起他父亲。可是言子夜轻轻的一句话就使他痛心疾首,死也不能忘记。他只顾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少时辰,摸着黑,许是又绕回来了。一转弯,有一盏路灯。一群年青人说着笑着,迎面走了过来,跳舞会该是散了罢?传庆掉过头来就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他听见言丹朱的嗓子在后面叫:“传庆!传庆!”更加走得快。丹朱追了他几步,站住了脚,又回过身来,向她的舞伴们笑道:“再会罢!我要赶上去跟我们那位爱闹蹩扭的姑娘说两句话。”众人道:“可是你总得有人送你回家!”丹朱道:“不要紧,我叫传庆送我回去,也是一样的!”众人还有些踌躇,丹朱笑道:“行!行!真的不要紧!”说着,提起了她的衣服,就向传庆追来。
传庆见她真来了,只得放慢了脚步。丹朱跑得喘吁吁的,问道:“传庆,你怎么不来跳舞?”传庆道:“我不会跳。”丹朱又道:“你在这儿做什么?”传庆道:“不做什么。”
丹朱道:“你送我回家,成么?”传庆不答,但是他们渐渐向山巅走去,她的家就在山巅。
路还是黑的,只看见她的银白的鞋尖在地上一亮一亮。丹朱再开口的时候,传庆觉得她说话从来没有这么的艰涩迟缓。她说:“你知道吗?今天下课后我找了你半天,你已经回去了。
你家的住址我知道,可是你一向不愿意我们到你那儿来……!“传庆依旧是不赞一词。丹朱又道:”今天的事,你得原谅我父亲。他……他做事向来是太认真了,而华南大学的情形使一个认真教书的人不能不灰心——香港一般学生的中文这么糟,可又还看不起中文,不肯虚心研究,你叫他怎么不发急?只有你一个人,国文的根基比谁都强,你又使他失望,你……
你想……你替他想想……“传庆只是默然。
丹朱道:“他跟你发脾气的原因,你现在明白了罢?……传庆,你若是原谅了他,你就得向他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近来这样的失常。你知道我爸爸是个热心人。我相信他一定肯尽他的能力来帮助你。你告诉我,让我来转告他?行不行?”
告诉丹朱?告诉言子夜?他还记得冯碧落么?记也许记得,可是他是见多识广的男子,一生的恋爱并不止这一次,而碧落只爱过他一个人……从前的女人,一点点小事便放在心上辗转,辗转,辗转思想着,在黄昏的窗前,在雨夜,在惨淡的黎明。呵,从前的人,……
传庆只觉得胸头充塞了吐不出来的冤郁。丹朱又逼紧了一步,问道:“传庆,是你家里的事么?”传庆淡淡地笑道:“你也太好管闲事了!”丹朱并没有生气,反而跟着他笑了。
她绝对想不到传庆当真在那里憎嫌她,因为谁都喜欢她。风刮下来的松枝子打到她头上来,她“哟!”了一声,向传庆身后一躲,趁势挽住了传庆的臂膀,柔声道:“到底为什么?”
传庆撒开了她的手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倒要问问你:为什么你老是缠着我?女孩子家,也不顾个脸面!也不替你父亲想想!”丹朱听了这话,不由得倒退了一步。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着,可是两人距离着两三尺远。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对不起,我又忘了,男女有别!我老是以为我年纪还小呢!我家里的人都拿我当孩子看待。”传庆又跳了起来道:“三句话离不了你的家!谁不知道你有个模范家庭!就可惜你不是一个模范女儿!”
丹朱道:“听你的口气,仿佛你就是见不得我似的!仿佛我的快乐,使你不快乐——可是,传庆,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到底——”传庆道:“到底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我妒忌你——妒忌你美,你聪明,你有人缘!”丹朱道:“你就不肯同我说一句正经话!传庆,你知道我是你的朋友,我要你快乐——”传庆道:“你要分点快乐给我,是不是?你饱了,你把桌上的面包屑扫下来喂狗吃,是不是?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宁死也不要!”山路转了一个弯,豁然开朗,露出整个的天与海。路旁有一片悬空的平坦的山崖,围着一圈半圆形的铁栏杆。传庆在前面走着,一回头,不见丹朱在后面,再一看,她却倚在栏杆上。崖脚下的松涛,奔腾澎湃,更有一种耐冷的树,叶子一面儿绿一面儿白,大风吹着,满山的叶子掀腾翻覆,只看见点点银光四溅。云开处,冬天的微黄的月亮出来了,白苍苍的天与海在丹朱身后张开了云母石屏风。她披着翡翠绿天鹅绒的斗篷,上面连着风兜,风兜的里子是白色天鹅绒。在严冬她也喜欢穿白的,因为白色和她黝暗的皮肤是鲜明的对照。传庆从来没看见过她这么盛装过。风兜半褪在她脑后,露出高高堆在顶上的鬈发。背着光,她的脸看不分明,只觉得她的一双眼,灼灼地注视着他。
传庆垂下了眼睛,反剪了手,直挺挺站着。半晌,他重新抬起头来,简截地问道:“走不走?”
她那时已经掉过身去,背对着他。风越发猖狂了,把她的斗篷涨得圆鼓鼓地,直飘到她头上去。她底下穿着一件绿阴阴的白丝绒长袍,乍一看,那斗篷浮在空中仿佛一柄偌大的降落伞,伞底下飘飘荡荡坠着她莹白的身躯——是月宫里派遣来的伞兵么?传庆徐徐走到她身旁。丹朱在那里恋爱着他么?不能够罢?然而,她的确是再三地谋与他接近。譬如说今天晚上,深更半夜她陪着他在空山里乱跑。平时她和同学们玩是玩,笑是笑,似乎很有分寸,并不是一味放荡的人。为什么视他为例外呢?他再将她适才的言行回味了一番。在一个女孩子,那已经是很明显的表示了罢?
他恨她,可是他是一个无能的人,光是恨,有什么用?如果她爱他的话,他就有支配她的权力,可以对于她施行种种绝密的精神上的虐待。那是他唯一的报复的希望。
他颤声问道:“丹朱,你有一点儿喜欢我么?……一点儿?”
她真不怕冷,赤裸着的手臂从斗篷里伸出来,搁在栏杆上。他双手握住了它,伛下头去,想把脸颊偎在她的手臂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半空中停住了,眼泪纷纷地落下来。他伏在栏杆上,枕着手臂——他自己的。
她有点儿爱他么?他不要报复,只要一点爱——尤其是言家的人的爱。既然言家和他没有血统关系,那么,就是婚姻关系也行。无论如何,他要和言家有一点联系。
丹朱把飞舞的斗篷拉了下来,紧紧地箍在身上,笑道:“不止一点儿。我不喜欢你,怎么愿意和你做朋友呢?”传庆站直了身子,咽了一口气道:“朋友!我并不要你做我的朋友。”丹朱道:“可是你需要朋友。”传庆道:“单是朋友不够。我要父亲跟母亲。”丹朱愕然望着他。他紧紧抓住了铁栏杆,仿佛那就是她的手,热烈地说道:“丹朱,如果你同别人相爱着,对于他,你不过是一个爱人。可是对于我,你不单是一个爱人,你是一个创造者,一个父亲,母亲,一个新的环境,新的天地。你是过去与未来。你是神。”丹朱沉默了一会,悄然答道:“恐怕我没有那么大的奢望。我如果爱上了谁,至多我只能做他的爱人与妻子。至于别的,我——我不能那么自不量力。”一阵风把传庆堵得透不过气来。他偏过脸去,双手加紧地握着栏杆,小声道:“那么,你不爱我。一点也不。”丹朱道:“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传庆道:“因为你把我当一个女孩子。”丹朱道:“不!不!真的……但是……”她先是有点窘,突然觉得烦了,皱着眉毛,疲乏地咳了一声道:“你既然不爱听这个话,何苦逼我说呢?”传庆背过身去,咬着牙道:“你拿我当一个女孩子。你——你——你简直不拿我当人!”他对于他的喉咙失去了控制力,说到末了,简直叫喊起来。
丹朱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就三脚两步离开了下临深谷的栏杆边,换了一个较安全的地位。跑过去之后,又觉得自己神经过敏的可笑。定了一定神,向传庆微笑道:“你要我把你当做一个男子看待,也行。我答应你,我一定试着用另一副眼光来看你。可是你也得放出点男子气概来,不作兴这么动不动就哭了,工愁善病的——”——传庆嘿嘿地笑了几声道:“你真会哄孩子!‘好孩子别哭!多大的人了,不作兴哭的!’哈哈哈哈……”他笑道,抽身就走,自顾下山去了。
丹朱站着发了一会愣。她没有想到传庆竟会爱上了她。当然,那也在情理之中。他的四周一个亲近的人也没有,惟有她屡屡向他表示好感。她引诱了他(虽然那并不是她的本心),而又不能给予他满足。近来他显然是有一件事使他痛苦着。就是为了她么?那么,归根究底,一切的烦恼还是由她而起?她竭力地想帮助他,反而害了他!她不能让他这样疯疯颠颠走开了,若是闯下点什么祸,她一辈子也不能够饶恕她自己。他的自私,他的无礼,他的不近人情处,她都原宥了他,因为他爱她。连这样一个怪僻的人也爱着她——那满足了她的虚荣心。丹朱是一个善女人,但是她终究是一个女人。
他已经走得很远了,然而她毕竟追上了他,一路喊着:“传庆!你等一等,等一等!”
传庆只做不听见。她追到了他的身边,一时又觉得千头万绪,无从说起。她一面喘着气,一面道:“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传庆从牙齿缝里迸出几句话来道:“告诉你,我要你死!有了你,就没有我。有了我,就没有你。懂不懂?”他用一只手臂紧紧挟住她的双肩,另一只手就将她的头拼命地向下按,似乎要她的头缩回到腔子里去。她根本不该生到这世上来,他要她回去。他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蛮力。不过他的手脚还是不够利落。她没有叫出声来,可是挣扎着,两人一同骨碌碌顺着石阶滚下去。传庆爬起身来,抬起腿就向地下的人一阵子踢。一面踢,一面嘴里流水似地咒骂着。话说得太快了,连他自己也听不清。大概似乎是:“你就看准了我是个烂好人!半夜里,单身和我在山上……换了一个人,你就不那么放心罢?你就看准了我不会吻你,打你,杀你,是不是?是不是?聂传庆——不要紧的!‘不要紧,传庆可以送我回家去!’……你就看准了我!”
第一脚踢上去,她低低地嗳唷了一声,从此就没有声音了。他不能不再狠狠地踢两脚,怕她还活着。可是,继续踢下去,他也怕。踢到后来,他的腿一阵阵地发软发麻。在双重恐怖的冲突下,他终于丢下了她,往山下跑。身子就像在梦魇中似的,腾云驾雾,脚不点地,只看见月光里一层层的石阶,在眼前兔起鹘落。跑了一大段路,他突然停住了。黑山里一个人也没有——除了他和丹朱。两个人隔了七八十码远,可是他恍惚可以听见她咻咻的艰难的呼吸声。在这一刹那间,他与她心灵相通,他知道她没有死。知道又怎样?他有这胆量再回去,结果了她?他静静站着,不过两三秒钟,可是他以为是两三个钟点。他又往下跑去。这一次,他一停也不停,一直奔到了山下的汽车道,有车的地方。家里冷极了,白粉墙也冻得发了青。传庆的房间里没有火炉,空气冷得使人呼吸间鼻子发酸。然而窗子并没有开,长久没开了,屋子里闻得见灰尘与头发的油腻的气味。
传庆脸朝下躺在床上。他听见隔壁他父亲对他后母说:“这孩子渐渐的心野了。跳舞跳得这么晚才回来。”他后母道:“看样子,该给他娶房媳妇了。”传庆的眼泪直淌下来。嘴部掣动了一下,仿佛想笑,可又动弹不得,脸上像冻上了一层冰壳子。身上也像冻上了一层冰壳子。丹朱没有死。隔两天开学了,他还得在学校里见到她。他跑不了。
(一九四三年六月)
张爱玲中篇小说《茉莉香片》点评鉴赏
《茉莉香片》这个温馨典雅的名字背后,张爱玲讲的这个故事却是苦的。故事本身并不曲折,对主人公聂传庆的描述仅是几个简单的场景、人物对白与心理分析,但却让人反复咀嚼到了生命苦味—生命的无尽的悲与苦。张爱玲擅长运用比喻来描蓦人物的生存状态与心理状态。本文对聂传庆的母亲冯碧落婚后生活的描蓦,就恰到好处地运用了比喻,很是别具一格。文中写道:“关于碧落嫁后的生涯,传庆可不敢揣想。她不是笼子里的鸟。笼子里的鸟,开了笼,还会飞出来。她是绣在屏风上的鸟—悒郁的紫色缎子屏风上,织金云朵里的一只白鸟。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给虫蛀了,死也还死在屏风上。”冯碧落,一个有着如她的名字般年轻美丽的女子,曾经有过清纯可爱的生命,有过不多的一点人生理想的追求,有过青春朦胧的初恋,可是岁月无情走过,却成为也许正因为这个男孩子从小没有母亲,也没有母爱,才促使他形成这样一种自私与阴暗的心理。他不爱自己的父亲,更不可能爱自己的继母,既没有朋友,更不可能有恋人。在聂传庆眼里,他的父亲是一个暴厉与“刻毒”人,但是他既无法逃避,也不能反抗,他只是冷眼看着父亲,也冷眼看着自己,一点点的没有了自己,也没有了生命力。
但张爱玲对传庆的父亲的描写着墨并不多,这就让他暴虐的性格有点像是空穴来风,包括对传庆的继母的不多的一点描述,也都是模式化与脸谱化的,不曾深入地去刻化人物的形象,但是从文中却可以明显地读到,张爱玲对这对半路夫妻的无情地讥讽、嘲弄与鄙夷。我想,这一方面可能是由于文章的篇幅所致,张爱玲是想避重就轻,着力刻画这个有着阴暗心理的孩子。同时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张爱玲对这对夫妇的描写,是自觉不自觉地来源于自己的生活经验,她自己的父亲与继母,爱与不爱成为历史,成为一种纯粹的不讲道理的事实,何须赘述呢?从表面上看,聂传庆看似还算拥有一个完整的家,但是他的心却是孤独无依的,在心灵的层面上,他是一个彻底的孤儿,没有家,没有爱,没有精神的依托。总之,张爱玲是想让我们接受一个现实,就是这个孩子生活在一个阴冷的家里,没有人给予他爱,他心里也没有了爱,甚至连爱的谎言有没有。那么也就不难想象为什么这个孩子是如此的自私、懦弱,这么的别扭、女性化,有着这样的不健全的人格与畸形的性格。这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孩子,但是也许他的表面并不是,他只是沉默着,阴郁着,黯然神伤着,人的复杂如潮的心理一般不易为人察觉,聂传庆喜欢幻想,这些幻想集中在他早逝的母亲身上。任何一个从小失去母亲的孩子或许都会对母亲有着一种近乎理想的幻想吧。因为遥远,他感受到的是母亲的陌生,也因为遥远,他或许从那感受到了一点温情—幻想的虚假的温情。冯碧落也成为这个男孩子一个幻想的源。并且由于一个巧合,他知道了,言丹朱的父亲竟然就是他母亲的初恋情人,而丹朱是他的同学,她的父亲正好是他的文学史老师,而这些机会,让他有了更多时间的沉浸于这种无边的幻想之中。这样的幻想或许给了他压抑的心灵一点扭曲的快乐,但更让人深悟到生命的悲。或许我们每个人在困惑无助时,面对自己孤独的生命,都曾有过那样的追问:我从哪里来?是在我们未知的许多年以前,太多偶然,却让我们的生命成为一个必然,可是,如果……这些如果后面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假设。
聂传庆就不断地沉浸于这样的幻想当中,文中写道:“他现在把初次把所有零星的传闻与揣测,聚集在一起,拼凑成一个故事,他方才知道:二十多年前,他还没有出世的时候,他有脱逃的希望。他的母亲有嫁给言子夜的可能性,差一点,他就是言子夜的孩子,言丹朱的哥,也许他就是言丹朱。有了他,就没有了他。”多么荒谬的假设与推论!更像一个白日梦!一个孩子认识到自己的不可救药的可怜与可悲的命运,没有申辩的理由,没有抗争的能力,这时候,他却因为一个偶然,循着一个故事,顺藤摸瓜,寻求一个改变自己命运的幻想,想像着由于一种机缘,他的生命会以另外的一种形式出现。可笑的是,如果,如果真如他的假设,那么这个世上存在的这个生命就不再是聂传庆!而那个人的苦与甘,悲与喜,又与他何干?可是不止是聂传庆,这个世界上会有更多的生命,在无望地等待中消磨了意志,陷入一连串的虚拟的假设中,去寻求一种虚拟的解脱,一种没有根基的迷蒙的快感。或许会想象自己的父母不是穷苦与劳顿的,不是锱珠必较且吝啬的,不是庸俗的,琐碎的,丑陋的,冷漠的,阴冷的,而应该是美丽的,热情的,高雅的,温馨的,一切一切都应该是自然、清新、美好、明媚的,也许只有这个样子,才算拥有了一个真正的家。可是事实上,我们知道,这样理想的家庭生活,即使存在,也必定是凤毛麟角,寥寥可数。
与选择,我们来了,带着一颗永远迷蒙的心,如果过分地追求不切实际的完美,必定就要承受失败,与生俱来的失败。就像这个孩子一样,陷入一种无谓的幻梦中,成为自己幻想的奴隶。这样绵绵不断地幻想的结果,是这个孩子对言子夜产生了一种畸形的倾慕。言子夜成为他幻想中的一个理想的父亲的形象,在他眼中极力地美化了这个男人。文中写了聂传庆眼中的他:“传庆是第一次感觉到中国长袍的一种特殊的萧条的美……然而那宽大的灰色绸袍,那松垂的衣褶,在言子夜身上,更加显出了身材的秀拔。传庆不由地幻想:如果他是言子夜的孩子,他长得象言子夜么?十有八九是象的,因为他是男孩子,和丹朱不同。”可是,他知道,他不是。这些心理的刻画也构成了整篇文章的核心与重心,所以文中接着描写了他的想象:“传庆想着,在他的血管里,或许会流着这个人的血。……如果他母亲当初略微任性、自私一些,和言子夜决别的最后一分钟,在情感的支配下,她改变了初衷向他说:‘从前我的一切:都是爹妈做的主。现在你……你替我做主罢!你说怎样就怎样。’如果她不是那样瞻前顾后……”
一般的人停留在这样的幻想也就够了,然而这个病态的孩子却已经难以自制,文章接着对他的心理幻想进行了精细的描蓦:“譬如说:他母亲和言子夜结了婚,他们的同居生活也许并不是悠久与无瑕的。传庆从刘妈那里知道碧落是一个心细如发的善感的女人,丹朱也曾经告诉他:言子夜的脾气相当的‘梗’,而且也喜欢多心,相爱着的人又是往往的爱闹意见,反而是漠不相干的人能够互相容忍。同时,碧落这样的和家庭决裂了,也是为当时的社会所不容许的,子夜的婚姻,不免成为他的前途上的牵累。近十年来,一般人的观念固然改变了,然而子夜早已几经蹉跎,减了锐气。一个男子,事业上不得意,家里的种种小误会与口舌更是名不了的。那么,这一切对于他们的孩子有不良的影响么?”普通人想到这些,也许口问心,心问口,就已经心安理得了,生命也不过如此罢了,又有什么不同呢?张爱玲却要登峰造极,变本加厉地让这个孩子继续沉湎于这种虚拟的幻想中,接着写道:“不,只有好!小小的忧愁与困难可以养成严肃的人生观,如果他是子夜与碧落的孩子,他经起现在的丹朱来,一定较为深沉,有思想。同时,一个有爱情的家庭里面的孩子,不论生活如何的不安定,仍旧是富于自信心与同情—积极、进取、勇敢。丹朱的这样反复地咀嚼自己没有由缘的痛苦的结果,是他更加的孤独与苦闷,同时他还给自己假设一个仇人,那就是言丹朱。而且由于他沉迷于这些幻想,不能够用心地读书,学习成绩自然很差,尤其是文学史这门课,学得更糟。一次上课时,言子夜问了他一个问题,聂传庆在失魂落魄间,嗫嗫嚅嚅没有答上来,子夜呵斥他,他最后竟然放声大哭起来。那天晚上,恰巧举行圣诞晚会,丹朱请他陪她回家,向他表示了同情,并替他的父亲向他道歉可是聂传庆是怎样回答她的呢?那段话至今读来仍是如此地震撼人心,他说:“丹朱,如果你同别人相爱着,对于他,你不过是一个爱人。可是对于我,你不单是一个爱人,你是一个创造者,一个父亲,母亲,一个新的环境,新的天地。你是过去与未来。你是神。”可是言丹朱不是,任何女人都不是!所以他是不会有爱的。这哪里是爱呢?任谁会有这样的能力呢?他要的根本不是爱情,甚至不是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而是重生,是生命的重塑!
所以,这个男孩子是不会得到爱的,甚至友情,甚至亲情,他毁了自己,却以为是别人把他毁了。不难想像他以后的生活,多年以后,必定会有一个女人成为他的殉葬品。或许应该是吧?也许还会有新的生命的繁衍与生息,也许是鲜活的,也许仍是苦闷的,又会陷入那沉沉的暮色,成为无数暗点中的一个。前面有车,后面有辙,但生命的来来去去,不会只是简单的重复—哪怕是悲与苦呢?证明着我们一息尚存……
读张爱玲的《茉莉香片》,整个人也不自觉地被笼罩在那压抑的氛围及主人公畸形的幻想里。主人公聂传庆是个性格怪异孤僻又扭曲的孩子,在一个得不到健全的亲情的家庭里成长,但当他的人生里闯进一个活泼大胆的言丹朱和极有可能成为他父亲的言子夜时,他开始了无边无际的白日梦,甚至到了如魔的境地。如果看过张爱玲的生平,就不难看出主人公传庆正是张的化身,传庆分裂的人格是多方环境因素造成的,如同张爱玲的坎坷经历。所以说分析聂传庆其实就是剖析张爱玲自己。
很多时候,当寂寞之时,想要做的,竟是加倍寂寞,于是我就看书。在有音乐的房间里,一个人,细细品味着寂寞的滋味,慢慢地,寂寞就成了一种美丽,一种思考,一种享受。看张爱玲的作品,每看一次心情就要沉重一次,好像在看一部古老久远的黑白电影,睁着眼,悬着一颗心去窥探别人的生活。细细体味张爱玲笔下那些人物,总会惊骇地发现人性的至善和至恶。《茉莉香片》文中的聂传庆,生在聂家,没有选择的权利,也没有爱的滋养,因了生父把对生母的憎恨迁怒于他,他跟着父亲生活20年,这20年无名的磨人的忧郁,制造了一个精神残废的聂传庆。聂传庆的母亲碧落是绣在屏风上的鸟———悒郁的紫色缎子屏风上,织金云朵里的一只白鸟。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给虫蛀了,死也还死在屏风上。碧落嫁到聂家来,之后生下聂传庆,屏风上又添上了一只鸟,打死他也不能飞下屏风去。即使给了他自由,他也跑不了。
聂传庆明白,那就是爱———二十多年前的,绝望的爱。二十多年后,刀子生锈了,然而还是刀。在他母亲心里的一把刀,又在他心里绞动了。聂传庆相信,如果他是子夜与碧落的孩子,如果他是一个生活在有爱的家庭里的孩子,不论生活如何的不安定,他会活得跟正常人一样。可偏偏,命运捉弄人,母亲所爱的男人,也就是他惟一欣赏敬仰的对象,现在是别人的父亲。言丹朱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她想帮助聂传庆,结果他却把她往死里打,一脚接一脚狠狠地踢在她身上,只管发泄内心的不满和怨恨。按照聂传庆的想法,言丹朱根本不应该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仇恨,他就要找一个报复的对象,他就选定了言丹朱。他憎恨天真少女言丹朱在学校里给他的温情,却又无法摆脱言丹朱给他亲近的诱惑,于是,他的精神陷入了病态……
故事的结局令人叹息也教人深思。合上书页,于惶惶间审视着身处的这个年代,发现的是一个多么粗糙、单薄和渺小的自己。我们无法摆脱所依附和进行着的命运,我们拽不住渐行渐远的青葱岁月,我们甘于平凡和屈服于现实……在强大的现实面前,我们成了现实的牺牲品,我们原本丰满的生命被扭曲得日渐苍白、空虚和平庸。如何充实精神世界和升华生命质量?我知道,这是一个严肃而又复杂的人生话题。张爱玲的《茉莉香片》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苦涩故事,一个典型的人物,她产生了思考。极端病态与极端觉悟的人究竟不多,生活是多么的沉重,由不得我们那么容易就大彻大悟。但是,有一点,每个人都应该懂得和需要的,就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