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曾有个上司,能力很强。
他不主动带徒弟,但言传身教,耳濡目染,跟他的人总能学到许多。
他的履历金光闪闪,业界常有牛人表示与他相识于微时。
他的脾气和他的成就成正比,公司上下,无人不知,他急起来便拍桌子、瞪眼睛,句句话戳心窝。
他最宠爱的膀臂,见了他,腿都直不起来,更别说那些小喽啰、刚入职的毕业生,“太差了”“窝囊废”,类似的话,总在他入木三分的业务点评后,做结束语。
一代新人换旧人,他的公司更新换代特别勤。
一个长发女生告诉我,有一天,她下了班,在停车场,迟迟没法启动车辆,一抬头,镜子里,长发裹着一张哭泣的脸,“他的每一句话,都让我觉得我很失败。”
更让她受不了的是,一次,她和外地来探亲的.妈妈在街上偶遇了他。她介绍:“这是王总,这是我妈。”而作为老板的他,不知是否对长发女生的工作有意见,竟扬长而去,连头都没冲这对母女点。
长发女生羽翼一丰,就跳槽了。
我还曾有个女友,几乎完美。一百分的家世、成绩、婚姻,毕业经年,再见面,还有一百分的儿女。
她很努力。
在凌晨发布的照片常是空荡无人的街,“刚下班”;而六点,她又出现在晨跑的路上,与之相符的表情是一只胳膊,做加油状。
好几次聚会,大家喝咖啡,她的电话络绎不绝。
大家把孩子往游乐园一扔,在一旁闲话,她打开电脑,开始工作,晚上再看她的网络空间,正是以我们为背景,她在电脑前的自拍,下面赞声一片,都说她:“不浪费一点时间。”
是真不浪费。
终于,她放下电脑,在餐桌上,与我们对话。很快,我就在之后的某一天,看到她又联系了什么客户,结交了什么朋友,做了什么新选题,而这些创意、人脉、新鲜灵感,很大一部分是那次聚会中,我们无意讨论,她有心获悉的。
渐渐地,聚会便没有她,有时是她忙,有时是大家忘了——没刻意不通知,却也不再刻意通知。
她像电影院第一排站起来的人,在她身后的都不得不站起;只要关注她,类似自卑、自责的情绪就会围绕我,可作为一个成年人,我为什么要被她左右,不喜欢自己?
他们的确很优秀,某种程度上,人畜无害,甚至有益。但是“他们传递给我们的信息,让我们自卑”。天长日久,负面情绪累积。我们与其不喜欢自己,不如不喜欢让我们感到自卑的人,远离他们。你、我、他,都有这种选择的权利。
我是心理专家,常有人说了不起,但我一点没感觉有什么了不起,反倒越活越觉得自己不行。说起这种感觉,别人就说我低调、自谦,甚至说谦虚过分就是虚伪。人家说你行,你却说不行,不是自谦是什么?我也经常这样问自己。那天忽然意识到,我自觉不行的心态其实是自卑。我是在自卑中长大的。
我没有哥哥。小时候,玩打仗游戏得有枪,伙伴手里晃动着漂亮的驳壳枪说:“这是哥哥给我做的。”我心里就想,瞧,有哥哥的人说话都神气。好像就是从那时起,我就觉得自己处处不如人家。今天想来,那种感觉是自卑,是童年种下的一颗自卑的种子。
后来,我走进一个特殊的年月。那时,农民还是拔麦子,就是单靠两只手把麦子连根拔起。赶上麦收,我这个大孩子也加入了战斗。一百多号人一人一垄,一字排开,拔麦子战斗就开始了。很快,我就落在了后面。望着远处的大队人马冲锋在前,我心里一个劲儿怪自己:废物,无能,没力气。现在想来,那是自卑,比童年更强烈的自卑。拔麦子是力气活,对一个成年劳力都不是闹着玩的,一个孩子被甩在后头太理所当然了。但是,小时候不懂这些,常常因为自己干农活力气不够而自卑,甚至我那时的口吃也是因为自卑。
在自卑中我告别了少年,迎来了18岁。那个年月,当兵是所有农村青年的梦。我终于盼到了有资格应征入伍的年龄。记得那年冬季征兵,报名、体检、见面,一路过关,带兵的同志还专门来村小学和我交谈。那时我已经是民办教师,从农村青年中能够带去文化水平不错的新兵,是带兵同志所期望的。我有一种感觉,当兵梦就要成真了,心里的热望开始升温。然而,最终我的梦破灭了。为什么?用那时候的话说是因为政审。那个时代,因为家庭成分及亲属的所谓政审问题,让自己的成长受挫何止一个当兵梦的破灭?因此,一种更强烈的自卑,像一团阴云笼罩我的心头,久久不散。
说到这儿,朋友们也许理解,我总觉得自己不行,其实是如影随形的自卑。如此说来,是自卑成就了我?过去还真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直到后来看了心理学史才发现,也许真的'是自卑成就了我。1870年,维也纳一个商人家里出生了一个男孩。不幸的是男孩自小驼背,行动不便。男孩长大了,看到哥哥健康活泼,他感到自惭形秽,心里除了自卑,还是自卑。在漫长的年少时光,唯一伴随他的就是自卑感。然而,令人惊讶的是,正是这种自卑感促使他在成年后经过努力研究,成了不起的心理学家。他用自己的生命历程,证实了自卑对人生的积极作用。他的切身感悟是:自卑,能摧毁一个人,使人自甘堕落,也能使人发愤图强,力求振作,走向成功。这个人就是著名的心理学家阿德勒。
不用自谦,也不用自卑,阿德勒的故事确实让我意识到,自卑真的是我人生的一份助力呢。
一个人的作为,有些在童年就埋下了种子。比如我的自卑,自记事起就开始了。母亲生我的时候,父亲在外面做事,日子艰难得很。我们那地方是水乡,容易出事,所以母亲每天出工前,都用绳子将我拦腰系住,拴在堂屋的石磨上。玩具是没有的,只好拿个破碗叮当叮当乱敲。屋前有棵高大的枣树,起风的时候,熟透的红枣哗啦哗啦落下来,我赶忙跑过去捡呀捡呀,有些够不着,被腰间的绳子扯住了。每次总是有大一点的孩子将我放倒,把红枣抢走。我爬起来,也不哭,又开始默默地捡呀捡。童年的时光就这样寂寞而舒缓地流淌着。
我念的是镇上的小学。母亲迟迟交不齐学费。草稿本是用拾来的烟盒纸订的。衣服是穿的父亲的,又肥又大,难看得很。穿的布鞋,脚趾头都探出来了。尤其糟糕的是,我的父亲既没有理发技术,又心疼钱,每当他一回来,就把我的头发剪得坑坑洼洼的。为此,我没少和他闹别扭。可父亲说“小孩子,讲什么好看?只要把书念好就行了。”同学们可不这么认为,把我搞得自卑极了。
我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从来不敢举手发言,有什么想法闷在心底,非讲不可时,也是轻声细语,脸红红的。下课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出去了,我依然坐在教室的角落里。那样的日子可难熬了。我总是盼着放学,放学了好回家。即使如此,头也是低着的,走得飞快。
我不合群,一个朋友也没有。本来有一个同学邀我上她家玩,还要吃饭,她的父亲是个大官,但我拒绝了。我不是怕大官,我是想起了母亲的话,“吃席不还席,厚脸皮”,就不敢去。要还席呢,我家穷得嘎嘣响,连个茶杯也没有。
这种自卑一直延续到我读初中。
有一年,突然有一天,几个同班的男生女生齐刷刷地跑到我家里来,真把我窘得可以。都中午了,母亲还没有回来,没办法,我只得自己动手。结果,饭煮得干不干稀不稀,菜烧得不是成就是淡。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吃得很开心。有个同学对我说:“你们家自由得很,不像我们家,有那么多臭规矩。”另一个女生则说:“自己做菜真有意思,我帮忙做菜还是头一次呢,下次什么时候再到你家来。”
原来,看不起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这真是一次特别的午餐,它彻头彻尾地改变了我。我觉得眼前那块沾灰的玻璃,这会儿被擦得干干净净。我透过它,看到生活中到处充满七彩阳光。
其实,任何人都可能自卑的,因为人们的生活,总会有不如意。比如出生在别无选择的穷乡僻壤,口袋里没有多少钱,个子不高或者长相难看,没有多大的才能,没有过硬的文凭,反应不快,嘴巴不乖,工作单位不理想……如果是这样,就让我们努力去改变,如果注定改变不了,我们就心甘情愿地承认,再把它放置一旁。最不应该的,则是把自卑做成沉重坚硬的衣囊套在身上,以为可以保护自己免受伤害,而实际上却是束手束脚,脚站不直路也走不快。
这些讨厌的引起我们自卑的东西,能改变的,让它们成为我们奋发进取的动力,不能改变的,那纯粹是上帝的错,我们可以不用管。
于是,我们一生一世都可以走在轻松而坦然的微笑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