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菩萨蛮·其二》
唐代:韦庄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菩萨蛮·其二》译文
人人都说江南好,来到这的游人只想在江南慢慢变老。春天的江水清澈碧绿更胜天空的碧蓝,还可以在有彩绘的船上听着雨声入眠。
江南酒家卖酒的女子美丽无比,盛酒撩袖时露出的双臂洁白如雪。年华未衰之时不要回乡,回到家乡后必定要愁肠寸断。
《菩萨蛮·其二》注释
游人只合江南老:这里指飘泊江南的人,即作者自谓。
只合:只应。江南好:白居易《忆江南》词首句为“江南好”。
碧于天:一片碧绿,胜过天色。
垆边:指酒家。垆,旧时酒店用土砌成酒瓮卖酒的地方。《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记载,司马相如妻卓文君长得很美,曾当垆卖酒:“买一酒舍沽就,而令文君当垆。”
皓腕凝霜雪:形容双臂洁白如雪。凝霜雪,像霜雪凝聚那样洁白。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年尚未老,且在江南行乐。如还乡离开江南,当使人悲痛不已。须:必定,肯定。
《菩萨蛮·其二》赏析
这首诗是《菩萨蛮五首》中的第二首,对第一首的回应。难道主人公不愿意回到家中吗?可是自己求取功名不得,又怎能轻言回去呢?“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写得多美!但这种美,不是靠意象的美而烘托,却是靠浓挚的情感,而且是经过理性的浸润后的浓挚的情感动人。江南之美,甲于天下,但寓居在此,逃避战乱的人,又怎么会有归属感?故这两句是沉郁的。“春水碧于天”是江南风景之美,江南水的碧绿,比天色的碧蓝更美。“画船听雨眠”是江南生活之美,在碧于天的江水上,卧在画船之中听那潇潇雨声,这种生活和中原的战乱比较起来,是何等的闲适自在。前二句的沉郁,与后二句的`空灵,就形成了难以言喻的艺术张力。
过片暗用卓文君之典。汉时蜀人司马相如,与巨富卓王孙之女卓文君私奔,因卓王孙宣布与文君断绝关系,司马相如就令文君当垆,自己穿着短裤,在大街上洗涤酒器。所以“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垆就是酒垆,垆边人指的就是自己的妻子,也就是上一首中“绿窗人”。主人公何尝不思念这位面如皎月、肤色赛霜雪的妻子?
最后两句是抒情,抒发了想回故乡勒欲归不得的盘旋郁结的苦衷。这抒情体现了花间词特点,虽直抒胸臆,却又婉转含蓄,饶有韵致。说“莫还乡”实则正由于想到了还乡。他没有用“不”字,用的是有叮嘱口吻的“莫”字,表现出了一种极深婉而沉痛的情意,你想还乡,而现在没有老,不能还乡,表现了对故乡欲归不得的盘旋郁结的苦衷。后面说“还乡须断肠”,这正是别人之所以敢跟你说“游人只合江南老”的理由,因为你回到那弥漫着战乱烽火的故乡,只会有断肠的悲哀。讲到这里再回头看“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就会明白陈廷焯为什么赞美韦庄词“似直而纡,似达而郁”了。
这首词描写了江南水乡的风光美和人物美,既表现了诗人对江南水乡的依恋之情,也抒发了诗人飘泊难归的愁苦之感。
《菩萨蛮·其二》创作背景
《菩萨蛮·其二》作者介绍
韦庄(约836年-约91
【原文】
菩萨蛮
唐代·温庭筠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翻译】
眉妆漫染,叠盖了部分额黄,鬓边发丝飘过。洁白的香腮似雪,懒得起来,画一画蛾眉,整一整衣裳,梳洗打扮,慢吞吞,意迟迟。
照一照新插的花朵,对了前镜,又对后镜,红花与容颜,交相辉映,刚穿上的绫罗裙襦,绣着一双双的金鹧鸪。
【注释】
小山:眉妆的名目,指小山眉,弯弯的眉毛。另外一种理解为:小山是指屏风上的图案,由于屏风是折叠的,所以说小山重叠。金:指唐时妇女眉际妆饰之“额黄”。明灭:隐现明灭的样子。金明灭:形容阳光照在屏风上金光闪闪的样子。一说描写女子头上插戴的饰金小梳子重叠闪烁的情形,或指女子额上涂成梅花图案的额黄有所脱落而或明或暗。
鬓云:像云朵似的鬓发。形容发髻蓬松如云。度:覆盖,过掩,形容鬓角延伸向脸颊,逐渐轻淡,像云影轻度。欲度:将掩未掩的样子。香腮雪:香雪腮,雪白的面颊。
蛾眉:女子的眉毛细长弯曲像蚕蛾的触须,故称蛾眉。一说指元和以后叫浓阔的时新眉式“蛾翅眉”。
弄妆:梳妆打扮, 修饰仪容。
罗襦:丝绸短袄。
鹧鸪:贴绣上去的鹧鸪图,这说的是当时的衣饰,就是用金线绣好花样,再绣贴在衣服上,谓之“贴金”。
【赏析】
这首《菩萨蛮》,为了适应宫廷歌伎的声口,也为了点缀皇宫里的生活情趣,把妇女的容貌写得很美丽,服饰写得很华贵,体态也写得十分娇柔,仿佛描绘了一幅唐代仕女图。
词学专家周汝昌先生认为:此篇通体一气。精整无只字杂言,所写只是一件事,若为之拟一题目增入,便是“梳妆”二字。领会此二字,一切迎刃而解。而妆者,以眉为始;梳者,以鬓为主;故首句即写眉,次句即写鬓。
小山,眉妆之名目,晚唐五代,此样盛行,见于《海录碎事》,为“十眉”之一式。大约“眉山”一词,亦因此起。眉曰小山,也时时见于当时词中,如五代蜀秘书监毛熙震《女冠子》云:“修蛾慢脸(脸,古义,专指眼部),不语檀心一点(檀心,眉间额妆,双关语),小山妆。”正指小山眉而言。又如同时孙光宪《酒泉子》云:“玉纤(手也)淡拂眉山小,镜中嗔共照。翠连娟,红缥缈,早妆时。”亦正写晨妆对镜画眉之情景。可知小山本谓淡扫蛾眉,实与韦庄《荷叶杯》所谓“一双愁黛远山眉”同义。
旧解多以小山为“屏”,其实未允。此由(1)不知全词脉络,误以首句与下无内在联系;(2)不知“小山”为眉样专词,误以为此乃“小山屏”之简化。又不知“叠”乃眉蹙之义,遂将“重叠”解为重重叠叠。然“小山屏”者,译为今言,谓“小小的山样屏风”也,故“山屏”即为“屏山”,为连词,而“小”为状词;“小”可省减而“山屏”不可割裂而止用“山”字。既以“小山”为屏,又以“金明灭”为日光照映不定之状,不但“屏”“日”全无着落,章法脉络亦不可寻矣。
重,在诗词韵语中,往往读平声而义为去声,或者反是,全以音律上的得宜为定。此处声平而义去,方为识音。叠,相当于蹙眉之蹙字义,唐诗有“双蛾叠柳”之语,正此之谓。金,指唐时妇女眉际妆饰之“额黄”,故诗又有“八字宫眉捧额黄”之句,其良证也。
已将眉喻为山,再将鬓喻为云,再将腮喻为雪,是谓文心脉络。盖晨间闺中待起,其眉蹙锁,而鬓已散乱,其披拂之发缕,掩于面际,故上则微掩眉端额黄,在隐现明灭之间;下则欲度腮香,——度实亦微掩之意。如此,山也,金也,云也,雪也,构为一幅春晓图,十分别致。
上来两句所写,待起未起之情景也。故第三句紧接懒起,起字一逗——虽曰懒起,并非不起,是娇懒迟迟而起也。闺中晓起,必先梳妆,故“画蛾眉”三字一点题——正承“小山”而来。“弄妆”再点题,而“梳洗”二字又正承鬓之腮雪而来。其双管并下,脉络最清。然而中间又着一“迟”字,远与“懒”相为呼应,近与“弄”字互为注解。“弄”字最奇,因而是一篇眼目。一“迟”字,多少层次,多少时光,多少心绪,多少神情,俱被此一字包尽矣。
梳妆虽迟,终究须有完毕之日,故过片重开,即写梳妆已罢,最后以两镜前后对映而审看梳妆是否合乎标准。其前镜,妆台奁内之座镜也;其后镜,手中所持之柄镜也——俗呼“把儿镜”。所以照者,为看两鬓簪花是否妥恰,而两镜之交,“套景”重叠,花光之与人面,亦交互重叠,至于无数层次!以十个字写此难状之妙景,尽得神理,实为奇绝之笔。
词笔至此,写梳妆题目已尽其能事了,后面又忽有两句,又不知为何而设?新贴,新鲜之“花样子”也,剪纸为之,贴于绸帛之上,以为刺绣之“蓝本”者也。盖言梳妆既妥,遂开始一日之女红:刺绣罗襦,而此新样花贴,偏偏是一双一双的的鹧鸪图纹。闺中之人,见此图纹,不禁有所感触。此处之所感所触,乃与开头之山眉深蹙,梦起迟妆者相应。由此一例足见飞卿词极工于组织联络,回互呼应之妙。
此词对后世颇有影响。电视连续剧《后宫甄嬛传》剧终曲曾采用此词原文为歌词,由刘欢作曲,姚贝娜演唱。
【拓展延伸】
《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中“小山”的含义
一、山眉说
“小山”即眉,唐代妇女化妆有“小山眉”,传为唐玄宗所设计十种眉式之一。杨慎《丹铅录十眉图》:“唐明皇会画工画十眉图。一曰鸳鸯眉,又名八字眉;二曰小山眉,又名远山眉……”艾治平在《词人心史》中倾向于这一观点,并举出金人蔡松年《尉迟杯》有句“梦似飞花,人归月冷,一夜小山幽怨。”“小山幽怨”即“愁眉”也;元人郝经《天赐夫人歌》云“玉容寂寞小山颦,俯首无言两行泪。”“重叠者”,言其眉乱,故第三句“画娥眉”。
山眉说的主要代表人物是夏承焘。李道英、刘孝严主编的《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亦以此说为主。“小山”晚唐五代时盛行的眉妆之名,为“十眉”之一。“重叠”指眉峰紧蹙的样子。此说比较通行,所整理的8篇论文中有3篇都是以山眉为解释。
“山眉说” 俞平伯先生以“眉山不得云重叠”驳之,叶嘉莹先生亦提到词中第三句云“懒起画蛾眉”,则与前边提眉重复,“这种重复显得零乱,不能造成一种感发的效果。”第三句既出现了“懒起画蛾眉”,所以第一句写的一定不是眉。本文亦认为眉毛不可以重叠,“小山重叠”指眉乱或指眉晕褪色与“画娥眉”的重复都显得零乱。
二、山屏说
“小山”指屏风,清人许昂霄《词综偶评》“小山,盖指屏山而言”。俞平伯亦认为是“屏山”的意思,他认为若“眉山”不得云“重叠”。俞平伯还指出“金明灭”是指初日光辉映着金色画屏,或释为“额黄”、“金钗”,恐未是。
山屏说的主要代表人物有俞平伯、叶嘉莹等。
叶嘉莹先生指出“小山”是放在床前枕畔的屏风。这种屏风,可以折叠,拉开来,竖立床前,曲曲折折,像起伏重叠的山峦,故称山屏或屏山。“小山”即以山屏的形状代指屏风。古人的山屏或屏山就是在床头的.,现在一般的床还如此,床头有个板子高起来。“屏山”,古人睡觉时放在枕头前边的一个小小的屏风。由于屏风是曲折的,上边又有金碧螺钿的装饰,所以日光照在上面就显出金光流动、闪烁不定的样子。我们可以用温庭筠自己的词来作证明:温庭筠在一首《菩萨蛮》中写有“无言匀睡脸,枕上屏山掩”的句子,说一个女子早晨刚刚醒来,还没有起床,也没有讲话,揉一揉脸,在枕头旁边有“屏山掩”,把屏山和睡脸结合在一起来写。“鬓云欲度香腮雪”指的是睡脸,小山指的正是屏山。
三、发髻说
“小山”屏山也,一说小山指头发,谓发浓如山之堆积。亦说“小山”形容隆起的发髻,王建《宫词》:“玉蝉金雀三层插,翠髻高耸绿鬓虚。舞处春风吹落地,归来别赐一头梳。”可证。
头发说在所查找的资料中都不是以主要释义出现,仅作为注释者多种释义中的一种,黄进德、孟昭臣等均有提及。
“发髻说”显然不通行,头发显然与与下句的“鬓云”重复。
四、小梳说
“小山”据说沈从文考证认为是唐代妇女“发间金背小梳”,这句说的正是当时妇女从头上金银牙玉小梳背在头发间重叠闪烁的情形。 “小山”二句:写美人娇卧未起时情状。沈从文云:“中晚唐时,妇女发髻效法吐蕃,作“蛮鬟椎髻”式样,或上部如一棒锥,侧向一边,加上花钗梳子点缀其间。当时于发髻间使用小梳有用至八件以上的,当成装饰,讲究的用金、银、犀、玉或牙等材料,露出半月形梳背,有的多到十来把的。“小山重叠金明灭”即对于当时妇女发间小梳而咏,所形容的,也正是当时妇女头上金、银、牙、玉小梳背在头发间重叠闪烁情形。
小梳说的主要代表人物是沈从文。
“小梳说”,如同叶嘉莹先生说,第一,下句说“鬓云欲度香腮雪”,鬓边的头发遮掩过来,是头发流动的样子,如果头发上插了那么多梳子,就不能“鬓云欲度”,头发不能在脸上流动了;第二,唐五代和两宋的词,从来没有一首词,从来没有一句词,是用小山来形容头发的插梳的。所以这一说法是不能成立的。
五、山枕说
吴世昌先生认为,“‘小山’,山枕也。枕平放,故能重叠。”依据则有“山枕之名《花间集》屡见。”且温本人词中亦有“山枕隐浓妆”(《菩萨蛮》)、“山枕腻”(《更漏子》)诸句。
“山枕说”,山枕是小山的形状,同上,人的眉毛和古人用的枕头都不可以重叠,而且“山枕”与下文“明灭”连接又不好解释。吴世昌先生所说的“枕平放,故能重叠”也不好理解和解释。
六、枕屏上所画之景说
刘永济先生在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唐五代两宋词简析》第一页上说“小山”枕屏上所画之景。“金明灭”屏上之金碧山水,因日久剥落,故或明或灭。此说主要代表人物是刘永济、扬之水等。
诸说相较,这一意见最为可取。 则小山原指床上枕屏,枕屏可以做成几叠,而以图画山水为常见。 那么“小山重叠”实有双重含义:屏风亦即枕屏,其一也;枕屏图画之山水,又一也。
同时,陈汉在《“小山”新解》里提出小山指“主人公丰满的乳房”, 张筠在《温庭筠<菩萨蛮>十四首新探》里提出小山指“博山炉”,这两种观点都有点牵强,不作为通行的观点。
山屏说,现在比较通行,叶嘉莹先生的解释有一定道理。如果“小山”指山屏,“金明灭” 指山屏上有金碧螺钿的装饰,所以日光照在上面就显出金光流动、闪烁不定的样子。按照前面叶嘉莹先生的解释,这儿山屏上之景理解为“金鹧鸪”可能更好一些,温庭筠的《更漏子》中有“画屏金鹧鸪”,按照山屏(画屏)这一理解,“小山重叠金明灭”正是日光照耀下金鹧鸪的闪烁,而《菩萨蛮(其一)》的末句“双双金鹧鸪”是双关的用法,既是画屏上的金鹧鸪,又是“绣罗襦”上的金鹧鸪,同时与首句构成呼应。这是一种可能的解释。
同时刘永济先生的解释枕屏上所画之景比山屏的解释可能最为准确,这儿“小山”具体即为枕屏上的山峦。
首先,“小山”作为山屏来说时,重叠的意思是相同的东西层层相积,山屏重叠的解释不充分,山屏可以折叠,但是山屏立着表现的曲折的状态不等同于重叠,曲折与层层相积显然不同,所以把“小山”解释为枕屏上所画之景更为充分,山屏(枕屏)上山峦的重叠比山屏的重叠更好一些。
再次,对于叶嘉莹先生用太阳光的照射来解释“金明灭”,采用金色彩画和太阳照映,有人质疑这“灭”却没有了下落。而刘永济先生提出的 “金明灭”指屏上之金碧山水,因日久剥落,故或明或灭的解释就能更好地解释明灭。温词又多有例证,如“金鸭小屏山碧”(《酒泉子》)、“晓屏山断续”(《归国遥》)、“枕上屏山掩”(《菩萨蛮》)、“鸳枕映屏山”(《南歌子》)等,可见 “小山重叠”解释为画屏上山峦重叠起伏之状更合适。如李殉词云“翠叠画屏山隐隐”(《浣溪沙》)、牛娇词“画屏山几重”(《菩萨蛮》)。
两个老先生和两个禅师
很多年前,华东师大的施蛰存老先生,招考 研究 生时出了一道题目:“什么是唐诗?”这是一个有意味的 问题 。唐诗是一个美好的词语。汉语中有很多美好的词语。比如长江、黄河,黄山、长城等。唐诗也是汉语中最美好的词语之一。我们提起唐诗,就有一种齿颊生香的感觉。唐诗只是风花雪月么?只是文学遗产么?只是语言 艺术 么?当然是的,可是我们又总觉得不够。我们仅从风花雪月去看唐诗,或许表明,我们的人生可能太功利了。我们仅从语言艺术和文学遗产去看唐诗,我们又可能把唐诗看得太专业了。唐诗还可不可以指向一些更远更大的东西?
我知道,唐代有兼容并包的文化精神(丝绸之路,以长安为中心,西至罗马,东至东京。各种宗教,和平共处),有世界主义的文化精神(国力极强盛,版图辽阔, 经济 发达。文化既大胆拿来,又送去主义,元气淋灕、色彩瑰丽),有继承创新的文化精神(秦汉帝国的文化格局、南北朝职官、府兵、刑律等),但是教科书上,似乎只有这些才是唐诗的文化精神。不是说这些不重要,然而谈到唐诗的文化精神,就只能是“遥想汉唐多少宏放”,我觉得这似乎是一个成见。今天我们都不从这些大地方讲起,诗歌毕竟是关于心灵的事情,我们从唐诗的心灵世界讲起。不是说这些不重要,而是心灵性才更是唐诗幽深处的文化精神。
我常讲诗歌,也常常想起了杭州的西湖边上,花港观鱼的旁边,曾经住着近代的老先生、仙风道骨的诗人马一浮先生。马先生说,诗是什么呢?马先生有四句话说得好:诗其实就是(人的生命)“如迷忽觉,如梦忽醒,如仆者之起,如病者之苏”。后来叶嘉莹教授说,这是关于诗的最精彩的一句定义了。诗就是人心的苏醒,是离我们心灵本身最近的事情。是从平庸、浮华与困顿中,醒过来见到自己的真身。我们为什么说仅仅从风花雪月、语言艺术、文学遗产、汉唐气象等来读唐诗,总觉得不够呢,那就是隔了一层,没有醒过来跟自己的真身相见。
这似乎有点玄了。有没有真身,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进一步论证的事情。但是我这里姑且将它作一个比喻:人生有很多幻身、化身,是这当中那个比较有力量、自己也比较爱之惜之的那个自我,而且是直觉的美好。我又想起古代有两个禅师有一天讨论问题,第一个禅师说了一大套关于天地宇宙是什么的道理,轮到第二个禅师时,他忽然看到池子里边有一株荷花开了,就说了一句:“时人见此一枝花,如梦相似”。我读唐诗,似懂非懂、似问似答之间,正是“见此一枝花,如梦相似”。因为读诗是与新鲜的感性的经验的接触,多读诗,就是多与新鲜的感性的经验相接触、相释放,就像看花。也因为读诗读到会心,又恍然好像古人是我们的梦中人,我们是古人的前世今身。
我只举一个小例子,我十五岁离开家去当工人的时候,心里只是想家呀,沛然莫之能御。有一天读一首小小的唐诗: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我忽然就觉得,那个大风大雪中,快要回到家中的夜归人,就是我自己的背影啊。心里一下子有说不出的温暖与感动。为什么唐诗会这样呢,我想这是因为唐诗表达了我们古今相通的人性。而且是用永远新鲜的感性的经验来表达。所以唐诗一方面是永恒的人性,另一方面又永远是感性的、新鲜的。而这个古今相通的人性,恰恰正是 中国 文化内心深处的梦。我想我们中国文化做梦做得最深最美的地方,就是古今相通、的人性精神。永远的风花雪月,背后是永远的人性世界。
具体而言,唐诗中所表现的中国文化的人性精神,可以从哪几个方面来谈?我先把结论写在下面,然后再来一个一个证明。
一、 尽气、尽才的精神
二、 尽心、尽情的精神
人生要尽气、尽才、不舍弃的精神
《尚书》有一句老话:人为万物之灵。表明,人的生命,是天地间最美好的事物。这是古老的中国文化的一项重要的发现。《诗经》里有句诗:“夙兴夜寐,毋忝尔所生”。意思是说早晨起来,晚上睡下,都要想想,是不是对得起自己的生命。《尚书》《诗经》这两句话联系起来,我想,如果没有古代先民对于人的生命美好的发现,就不会有这样的对于生命美好的爱惜。像一个爱清洁的人家,每天都窗明几净、开开心心地过生活。《诗经》还有一首诗很重要:“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曾说:“为此诗者,其知道乎?”(《孟子》)表明这是中国文化思想核心价值的一个重要表达。我们简单说,有这样几个意思:一、人是宇宙的善意的创造(天生烝民,有物有则)。二、生命是生来美好、高贵、不可贬抑的(有则(品格)、秉彝(常道))。三、人在世的意义,正是善待生命的美好,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以不负此生、不虚此生(好是懿德)。四、无论如何艰难困顿,人生永不舍弃。这四个意思,归结为“人为万物之灵”这样一个古老的信念。
为什么讲唐诗要讲到这里呢?我们说唐诗里头有一个主要的声音,是说人在这个世界里要善待自己,要不负此生,不虚此生,这是我的一个直觉。我们从简单的常识讲,以诗仙李白为例子。李白,我常常想,中国文化中有李白这个辞语,真是一个美妙的亮点。有点像美国文化里的自由女神,法兰西文化里的马赛曲。如果说别人尽十分气、十分才,即是尽气尽才的生命,而李白是尽二十分、三十分。根据我的的描述,李白一生,集书生、侠客、神仙、道士、公子、顽童、流浪汉、酒徒、诗人于一身(日本学者还说他是官方的间谍),超量付出了才与气,尽管如此,他还要拉住太阳,“羲和、羲和,汝奚汩没于荒淫之波!”尽才尽气的表现, 现代 人的说法就是自由。自由有两种,一是积极自由,即充分实现自己生命的美好。二是消极自由,即不受外来力量的束缚。积极自由在李白身上,好像有光有热要燃烧,有不能已的生命力。这里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他身上的西域文化因素,热烈、奔放、浪漫、沛然莫之能御。“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挂玉门关。”这首小诗有一个秘密:天山以西,是他美好生命的发源之地。另一个因素是中国传统文化尤其是道家自由超越精神的对他的 影响 ,功成身退、永忆江湖归白发。他仍然是中国文化之子。李白的消极自由表现在鄙弃权贵、笑傲王侯,“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他是中国知识人中,最能自尊自爱、最不受拘限的一个典型。李白这个辞语,几乎成为真正的文人自爱的一个美好的理想。我的朋友邓小军教授写文章,说李诗有一个意象系统,即太阳月亮长江黄河,有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之美。他把他的生命、才情,挥洒到那上面去了。他连普通的差别送别,都要写到天上去。
杜甫是一个厚字。结实扎根在地上。最后死在回中原的船上,伏在船上写诗说:“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中国唐代诗学的两座主峰,一个是天的精神,一个是大地的精神,真实做人、积极用世,不管他们有没有建立了什么功业,他们的生命是活得有声有色、有光有热。但是他们对于他们的 时代 、 社会 ,是尽心、尽气、尽才的。他们并没有从他们的时代得到什么,他们的'时代却因为他们的存在而伟大。
唐代第二线的大诗人韩愈、柳宗元、白居易、李商隐、杜牧等,都是做人做事有担当,有作为的。韩愈一生最精彩的是谏佛骨,苏东坡说他是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在举世滔滔的佞佛大潮中,障百川而东之,挽狂澜于既倒。柳宗元一生最突出的是参与王叔文集团的 政治 革新,被贬谪的后半生不屈身降志,又做出了影响深远的政绩。白居易最亮点的是领导了中唐的新乐府运动,“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让诗歌文学发生社会良心的作用。深刻影响了后世中国文学。李商隐与杜牧都是博学多识、才华盖世的士人,不仅仅是诗人。正是他们压抑的才华得不到实现,才成全了他们美丽的诗歌,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的诗歌,正是他们不负此生、不虚此生的证明。所以我们可以说,唐代的第一流的诗人,个个都是要拿出自己生命的美好,要做一点事情,都是想要让自己的才智充分得到表现的。
有关唐诗学的一些关键词,譬如盛唐气象、兴寄风骨、诗赋取士、诗史精神、歌诗合为事而作、讽谏诗等,都指向刚健有为、向社会负责、以天下有道的关怀,做到不负此生、不虚此生的时代精神。这些关键词,正可以简明有力地代表唐诗的基本精神。我看唐代人对唐代人的诗歌评论,也是推崇尽气的精神,譬如盛唐诗人任华《寄李白》:“古来文章有能奔逸气、耸高格,清人心脾、惊人魂魄,我闻当今有李白。”可见我们不是无根据的。白居易说:“天意君须会,人间要好诗。”高度概括了这种时代精神,表明:好诗是天意之所在,天意之肯定。这是一整个要好诗的时代。诗人最懂得这个道理,他们是要让天下都成为美好的诗。
这就要说到隐士、说到佛道。有人会说:隐士和佛道,不就是舍离人生、不发光不发热么?这个问题很大,我只能简单说。先说隐士,其实唐代的隐士与后来的还是有区别的。唐代的隐士,是布衣入仕前的等待,也是读书人得第后或罢官后的选官的等待。所谓隐士,仅仅意味着此人没有功名,不象宋以后的隐士,根本不参加 考试 ,不求功名,甚至甘心使自己默默无闻,老死无人知道。所以唐代的隐士,无非是等待入仕的一种生活准备。再说佛教。佛教应该分开,它的社会影响是消极的,负面的,而他的人文意义却是积极的,正面的。譬如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寒时寒杀阇梨,热时热杀阇梨。非常刚健、积极。莲花的喻象更是这样。禅宗是很有自主性的。王维佞佛,但也写过“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样雄浑刚健的边塞诗,没有人说王维会贬抑自己的生命的。更重要的是他的那些田园诗,也是围绕着人心美好的体验。佛家与道家,在诗歌中不仅不是舍弃生命的,而且还是增加生命的美好的。只不过是从另外的方面来勉励生命。道家的超越精神与佛家的清洁境界,完全是创造性的,说佛教和道家是否定生命,这是一个很大的误解。没有了佛家和道家,中国的文化精神就不完整。
这就要说到晚唐。大家会问:你说的是盛唐精神,那么晚唐呢?不是都有点气脉衰败了吗?如果是跟盛唐比,晚唐是不够尽气了。但是不要忘记,晚唐诗人是尽才的生命精神突出出来了。上学期我去复旦大学参加杨明教授的博士论文答辩会,有一博士生写晚唐诗的论文,提出晚唐诗人有一种诗歌写作的崇拜,中国文学史上著名的苦吟诗风,就从那里出来的。他认为苦吟就是从原先的以写诗为手段(科举功名),变成了以写诗自身为目的(为写诗而写诗)。这样就可以更充分、更纯粹地从写诗的精神创造活动中,得到才华的表现,得到精神生命的安顿。所以,依我的观点看,晚唐尽才的诗歌崇拜,骨子里是盛唐尽气的诗歌精神的转化形式。王建说:“惟有好诗名字出,倍教少年损心神”;白居易说的“天意君须会,人间要好诗”,到了晚唐,好诗才成为一种可以使人终身赴之、类似于宗教信仰一样的美好追求。所以,从初盛唐尽气的生命到中晚唐尽才尽情的生命精神,其实仍然是善待生命、高扬人性美好,不负此生、不虚此生的文化精神的表现。如果没有中国文化的这个人性亮色的底子,就不会有唐诗的这种表现。所以,我主张唐诗背后有一个秘密,有一种很深的精神气质,就是尽气尽才的精神,就是不负此生、不虚此生的时代集体意识。如果有谁敢说自己的生命是不负此生、不虚此生,用中国文化的说法,我们就可以说他是得了唐诗的真精神。
现在我们来读读那些千年传诵的名句吧。我们看诗人动不动就说“秦时明月汉时关”,动不动就说:“万里长征人未还”,诗人动不动就说:“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动不动就说“为言地尽天还尽,行到安西更向西!”我们发现唐诗的世界大得很,力量充沛得很,精神豪迈得很。初盛唐的人要是失恋了,痛苦了,说的是“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就会洒然一笑,心情好起来了。要是暂时经过苦难,重新克服了困境,就会说:“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就会对前途重新有希望。诗人要是曾经被打败,曾经受大挫折,后来又东山再起,拨云见雾,就会说:“种桃道士今何在?前度刘郎又重来!”心里充满自豪的感情。诗人压得喘不过气来了,他就会有这样的诗:“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唐人心情看不惯有些小人得势,说的“尔曹身与名俱裂,不废江河万古流。”这是唐诗中骂人最厉害的一句话,骂得很有力量,以 历史 时间作尺度,眼界十分开阔。唐诗是可以提升人的人格,振作生命的活气的。读到不少唐诗,真的就是“忽如一夜东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心花怒放的感觉。这也是我们喜欢唐诗的一个原因,叶嘉莹教授接着马一浮先生的话说,诗歌是一种生生不息的不死的心灵。这也是唐诗是不死的心灵的一个原因。唐诗中常常提到大江大河,高山平原,因为唐诗主要是中国北方文化 发展 到极盛时期的诗。所以要写就写高山大河,所以宋词多半是小桥流水,唐诗多半是高山大河。中国文学写高山大河写得最好的作品,我敢说至今没有超过唐诗。比如“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雄壮的豪情,比如“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比如“白日依山尽”,“大漠孤烟直”,“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比如“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比如“无边落木萧萧之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都力量充沛得很,生命强健得很。长江、黄河、高山、大川、太阳、月亮,唐诗就是想来一个惊天动地,就是想贯通宇宙生命之气。“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主津”,这个风烟,大气得不得了。又:“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天姥连天向天横”,这个“上青天”“向天横”都是直上直下将人的生命与宇宙生命相贯通,盛唐诗人、宰相张说大书诗人王湾的诗于政事堂:“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正是代表唐人的审美意识:天地之大美、 自然 之伟观。黎明、春天、新年,一齐来到人间,使人间成为美好的存在。生字、入字,热情奔放,生命化的大自然。天行键。刚健、积极有为,迎向清新与博大。有些看起来很平常,很安静的诗,也有一种有天有地,贯通宇宙的元气之美。比如:“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那个“水穷处”,通往那个“云起时”,都是宇宙生生不息的气脉。“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这“青未了”三个字,不正是生生不息的春色天边无际地流淌么?有一个诗人有一天晚上突然睡不着觉了,找不到原因,只觉得身子很暖和,经过了一个冬天,地气开始回暖了,于是他写诗说“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你们看,诗人的生命节奏,感通着宇宙的生命节奏。老杜有一句诗:“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后代的诗人特别喜欢。那是安史乱后黑暗的唐朝社会,一个无月的黑夜,诗人忧心如焚,彻夜不眠,忽然,窗外那黑黝黝的山嘴里,一下子吐出了一颗晶莹的明月,楼外的水池,月色之中,也波光鳞鳞,明亮起来了,诗人的心境,也由忧苦而惊喜,而充满了对天意的默默的感动。杜甫有一首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这里的文字,小孩子都懂得,平凡得不得了,但是读起来舒服极了,通透极了。有一种生命与宇宙透气的感觉。杜甫还有一首绝句,“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一种生意盎然之美,一种随处生春之美,读久了就觉得生命很亮丽,很新鲜活泼有力,使我们想起一位美国诗人的诗句:“笑吗,这世界将和你一起笑!哭呢”你只好一个人去哭罗!有一些表面上看起来是得有些感伤的诗,实际上骨子里生命的力量依然充沛得很。比如柳宗元的《寒江独钓》:“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那未,是不是宇宙就死掉了呢?没有,“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越是雪大风寒,越是千山万径,越显得那个钓鱼的渔翁,生命力十分强健。又如孟浩然的《春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听起来诗人好感伤呀,怜香惜玉的一个样子,但你没有读懂:你想一下诗人半夜里被风雨声惊醒,但清晨又是一个好天气,又是一个春光明媚,他也又是一个好心情,躺在被窝里,听叽叽喳喳鸟儿窗前啼叫,阳光透过窗格儿满满地洒进来,好不开心?那些风风雨雨,雨雨风风,总会过去,而人类社会,宇宙自然,正是这样,在风风雨雨中,花开花落中,永恒地往前生长,往前发展,任何东西也阻挡不了生命的生长。小小的一首唐诗,一共才不过二十个字,说的竟然是这样有益于人生,有益于生命的道理,敞开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无限的世界,你能说唐诗不是一个不死的心灵么?唐诗难道不正是这样表达了中国文化青春少年的梦么?唐诗是早晨,是少年,不是下午茶。下午茶的精神是反省的、回味的、沉思的、 分析 式的,要不停想问题的,而早晨是不提问题的,不分析的,不反省的,早晨是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是清新的样子,是神采飞扬。我们要让我们老大的民族在千年长途的风霜满面中,有少年精神,在朝九晚五的风尘仆仆中,有做梦的机会,那么,我们就让我们的下一代多读唐诗吧!
唐诗中积极进取、蓬勃向上的生命精神,不仅来自国力、开放等 时代 气象,而且来自开明、先进的 政治 文化。即科举、尚贤、纳谏。“进士致身卿相为 社会 心理群趋之鹄的”。这跟科举 考试 有很大的关系,跟汉魏以来 中国 古代知识人的地位大幅度上升有很大的关系,跟全社会崇尚诗歌、崇尚人文,崇尚美,有很大的关系。唐代的国力有很大的关系,这是中国文化的复兴之象。只有这样的时代,才会有尽气的精神突出表现,只有社会上有一种尽理尽心的气象,文学上才会有尽才尽气的表现。
我们今天似乎特别缺少英雄主义了,特别缺少提澌生命的真实力量了。这跟我们对人性的看法有关。 现代 以来, 科学 主义将人性不当回事,只不过是DNA的合成,可以做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现在有了譬如百忧解这样的医学成果了。科学的傲慢,加上消费主义的物化浪潮,人性这个东西,要么是零散化,成为没有理性构架、没有主心骨、没有人格意识的拼贴。要么是空洞化,成为没有真实 内容 、真实需求的虚无主义。要么是幽暗化了,成为一团人欲物欲。要么游戏化,成为一种商业性大众化的表演。现代性主张人是 经济 动物、是潜意识盲动与升华,是宇宙中的过客。这些 问题 很大,我今天不可能讨论现代思想的利弊,但有了我们对于现代思想的反思与怀疑作为参照,也成为我们读唐诗的一个背景,使我们懂得珍惜、懂得引申发扬。
人心与人心相通、人性与人性照面,尽心尽情的精神。
在历代传诵的唐诗中,我们发现,有些诗歌简直没有办法说出它的美妙。清代的诗人王闿运曾说过:辞章知难作易。有的诗歌,冲口而出,自成天籁,自成绝响。譬如李白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诗人一低头一抬头,随口吟来,即成永恒。你能说出这里面的好来么?其实这样的诗歌,背后的深厚底蕴正是中国文化的人性精神。一个是永恒的情思,一个是刹那的感动,又新鲜又古老,又简单又厚实。依中国文化的古老观念,人心与人心不是隔绝不通的。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也。无邪就是诚,就是人性与人性的照面。心与心之间,被巧语、算计、利害、物欲等隔开,都是不诚。孔子说“兴于诗”,就是从诗歌开发人性人心的根本。孔子又说:不读周南召南,犹正墙面而立。一个人对着墙面而立,就是隔,就是将自己的心封闭起来。孔子主张的仁,就是人心与人心的相通。尽心尽情的精神,就是人心与人心的相通,人性与人性的照面。这成为中国文化的一个基石,也成为中国文化千年的一个梦。
我观看唐代的 音乐 俑、舞蹈俑,有一个感觉,非常投入,非常用心,好像大家都忘记了自己,沉浸在当下的情景之中。这不像西方的交响乐,那样的客观、冷静。这表明,唐人对于 艺术 的创造、对于诗歌的生活,有一种宗教式的虔敬,这就是对自己生命创造的尽心。
白居易的诗歌说:“以心感人人心归。”是说只要人与人之间心心相通,就是天下富有人心的世界。李白的诗歌说:“明月直入,无心可猜。”是说人心与人心相通,就像明月那样明白、纯朴,没有一点杂质。唐诗正是表达了这个梦。
我们以友情为例。中国文化非常重友情。友情是朋友之间尽心尽情的表现。不以理为原则,也不受其他外在的因素左右。白马素车。嵇唐与无头鬼。
杜甫的《赠卫八处士》,是表达朋友之情的名篇。非常质朴。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问答未及已,驱儿罗酒浆。夜雨剪春韭,新饮间黄梁。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河,世事两茫茫。
我每次读这首诗,都觉得这里头的感情,就像好酒一样,味长而美。古人评这首诗,:“语语从肺腑流出”。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真是写得掏心掏肺的。第一句“人生不相见”五个字,朴素得不得了,像聊天拉家常,又厚实得不得了。在茫茫宇宙背景中,生命与生命之间的聚散,太不容易了。“今夕”两句,如吟如诵、如歌如叹,又随意又深情。“少壮”四句,全是老友重逢的普通人情,“惊呼”两字,写得神情活现,一片童真,一点都没有世故,没有主人客人的隔阂。“昔别”四句,场面气氛非常真切,我们今天读来,就像我们的老同学的子女,在叫我们一声伯伯叔叔的时候,我们忽然感觉到了生命的流逝,人生的短暂。“怡然”这两个字,何等的真诚,何等的古道!老辈与小辈之间,再也没有隔阂。接下来就是酒浆、春韭、黄梁饭,就是比十觞还要浓、穿过万水千山的情义。自从背了这首诗,我特别喜欢春天的韭菜,很肥厚好吃。但是,我知道,唐代的春韭已经吃完,滋味已经不能与杜甫那时的相比了。
再看杜甫的另一首写乱世回家的小诗:
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妻孥怪我在,惊定还试泪。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邻人满墙头,感叹亦嘘唏。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诗人杜甫从千里之外的豺狼世界,终于逃脱出来,终于到家了,那黄昏的晚霞、村头的日脚,柴门的喜鹊,都充满了真切动人的人性世界回归的意味。妻子见到亲人,又是惊叹,又是伤心落泪。更重要的是,左邻四舍,也都爬满了墙头,一起感叹欷嘘,一起伤心落泪,共同分享此时此刻人伦的歆幸。按现代社会的观念来讲,这关你邻居什么事?他们看什么呀?但是依中国文化的观念,人心与人心是相通的,人性与人性是照面的。杜甫一家乱世偶然生聚的欢乐与幸福,不止是杜甫一家的事情,而是村子里大家的事情,是天下人痛痒相关的欢乐与幸福。
这首诗最后两句:“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把夫妻的相聚之美妙,写得胜过神仙的遇合。我再没有看到诗歌里写夫妻相聚写得比这更好的了。这里有诗人对女性深切的体贴与在情在义。我们再以唐诗写女性为例。唐诗一提起女性,就有一种多情多义,就有一种温馨体贴。唐诗绝不是大男子主义,也绝不是轻薄浪子。大家可能都知道杜牧是风流有名的“十年一觉杨州梦,博得青楼薄幸名”。但是,就连杜牧这样风流倜傥的才子,也曾经与一位歌女深宵话别,难分难舍,写下“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这样缠绵深情的诗句,这哪里是后代的浮艳轻佻之作能比得上的!写闺妇的诗我最喜欢王昌龄的名篇:“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将夫婿觅封候。”写少妇的怀春,替女性唱出情感饥渴与心灵苦闷的心声。我们想一想:如果不是唐诗善于站在女性的立场上说话,哪里会将女性的幸福看得比封候还要重?金昌绪的“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写一个正在做梦思念远方亲人的女子,当她刚刚梦到与辽西的男人相会,就被一阵黄莺的叫声吵醒。古人称这样的诗歌,真是一片神行。诗人的想像,连思妇的梦里都去过。诗人的心,思妇的心,远方辽西男人的心,都连在一起,都唐诗就是这样一个心心相通的世界。还有一首七绝,我记不清是哪一位诗人写的了。“白玉堂前一树梅,今朝忽见数枝开。儿家门户重重闭,春色因何入得来?”写一个少女,在一个春天的清晨,忽然看见庭前梅花开花了,白玉堂的那个少女心里又是惊喜又是感动,问了一个很痴呆气很女孩子气的问题:我女儿家的门一道一道关得好好的,你这个春色究竟是从哪里进来的?我们看得出来这实际上是个怀春的少女了。李白“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也写出了唐代女子的性苦闷。共同精采的是唐诗对于女性的心理竟然如此体贴入微,竟然想得如此细微幽深!所以这首诗听起来好像已经不是一位男性诗人写的。而仿佛是一位女子在那里自言自语。再比方说李白还有一首的名篇《玉陛怨》,“玉陛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写一个女子深夜难眠,站在户外看月亮看了好久,一直到寒露侵身,回到屋里还是睡不着,还是隔着水晶帘望月,那一幅眼神,真是被诗人写活了,有好多好多的心情意思都在那玲珑望秋月的眼神里面,唐诗对于女性的同情、关切、体贴、理解,都被这一眼神写活了,我们今天一读到这首诗,就会分明感觉到这个女性的心情,甚至她的神情动态,一千多年过去了,印象依然如此新鲜,这真是很奇怪的事情,所以说唐诗是不死的心灵,是永远的不麻木、永远的感动。人心与人心的相通,人性与人性的照面。唐诗写女性的名篇多得说不完。我们再回到杜甫对远在长安月夜中的妻子的思念:“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香雾云鬟湿,青辉玉臂寒。何时倚双幌,双照泪痕干。”你看他对妻子独自寂寞的设身处地的同情,对美丽的妻子在月光中独自寂寞忧伤的想像,都是那样的温情美好。“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不为贫困宁肯有此,只缘恐惧转须亲。”表达了诗人对一个可怜的无依无靠的隔壁老妇人的同情心、平等心、尊重心,以及在艰难人生中温厚的人情美。想一想我们现代人,对于老人、对于社会上的弱者,有没有这样的同情心?李白是那样飞扬跋扈的诗人,但是他写在安徽时住在一个老太婆家里:“我宿五松下,寂寥无所欢。田家秋作苦,邻女夜舂寒。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令人渐漂母,三谢不能餐。”千金散尽的诗人一下子变得那样迟疑、那样小心翼翼,全失平时的豪气。在艰苦的农家面前,诗人是完全平等的,他的心就像月光那样清朗温情。
李商隐的那些神秘的无题诗,中间总有美丽而多情的女子面影在晃动。李商隐写给妻子的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更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我们读这首诗的时候,有一种唱叹生情,有一种低徊反复,有一种绻缱缠绵,总之,诗人无限温情的心,流注于亲人的心,也超越了过去、现在与未来。白居易的《琵琶行》,为什么有两次演奏?一次是“大珠小珠落玉盘”,一次是“凄凄不似向前声”为什么第二次结束的时候是“满座重闻皆掩泣”?因为第一次是技术的、技巧的,而第二次则是心灵的。是白居易作词、琵琶女演奏,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情感交流。如果没有这第二次的,《琵琶行》就没有太大价值了。《长恨歌》我们印象最深的是,“君王回看救不得,宛转蛾眉马前死”,一个句子缩呈示了一幅对比强烈的画面;一边是代表战争、代表权力、代表无情的 历史 的一头高大的骏马,而另一边也是代表美、代表感性、代表柔情与弱者的蛾眉。我们会想到那个“江州司马春衫湿”的诗人,真的是一个大情种。而唐诗,正是属于情种的诗,毫无疑问,唐诗是天才情种必读书。常常有一种多情多义的心灵,常存一种对女性的同情爱慕关心思念的心灵,就是富于人性优美的心灵。中国文化中说大地的气质是女性气质,大地之气温暖地润泽万物,唐诗就是这样充满着阴阳交感的人情味,杨玉环虽然死了,唐明皇虽然死了,白乐天虽然也死了,但是种宛转蛾眉的美没有死,天长地久的绵绵长恨没有死,永远感动着后代,痴男怨女的这样一种心灵,就是生生不息的不死的心灵。
现代社会,是一个人心与人心隔阂不通的世界。我有一天看了女儿买的几米的《地下铁》,也觉得好,有点唐诗的味道。你看那个小女孩,那样的瘦弱,背着那样大的书包,在空荡荡的地铁里走着,没有人理她。她使我想起唐代诗人在现世的化身。那样的敏感,那样的多情。我想起 台湾 的新儒家徐复观先生在日本时,也写过地铁,他说地铁有两个特点,一是自己本来有目的,却被人推着往目的走去。二是地铁车厢里,本来是人与距离最近的地方,却又是人与人离得最远的地方。所以,地铁可以说是现代社会人心与人心不相通的一个象征。所以我讲唐诗的好,总是要对现代生活有一点回应。在现代社会中保留一点唐诗精神,不是风花雪月,不是语言艺术,而是回到唐人的梦,回到可以通而不隔的心,从爱女性、爱小孩、爱老人、爱弱者开始做起。
台湾的牟宗三先生,是对中国文化精神有很深的理解的。他曾经提出一个公式,即心、性、理、才、情、气,这六个字,来把握中国历史的不同特点。有的是尽心尽理的时代,有的是尽才尽气的时代。他的学生,也是台湾著名的学者蔡仁厚教授,更明确地说,唐代人只是“尽才、尽情、尽气”,而却不太能够,甚至不能够“尽心、尽性、尽伦”。因此,“唐代(是)‘才情气’的世界。”这样的说法,虽然有道理,却有二元论的简单化,将“心性理”与“才情气”,简单地打成两截了。这等于说唐人只知道挥洒才情气,不懂得尽心尽理,这是不一定正确的。其实在才情气当中,就有心性理的内容。心就是良知,理就是天理。杜甫有四句诗:“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这里中国文化有很深的理。第一,中国文化中,人皆可以成尧舜,布衣也可以为圣贤事业。这是高度的道德自主的。要做知识人,就要多少有点圣贤气象。第二,愚与拙,都是正面的价值。其同义词即是诚朴,能如此,就是最大限度爱生命的美好。第三,《孟子·离娄》:“禹思天下有溺者,犹己溺之;稷思天下有饥者,犹己饥之。”这就是人溺己溺、人饥己饥。中国文化中的圣贤精神,内涵就是这个。唐诗有杜甫,有韩愈,可以说,尽情、尽气,尽心、尽理,完全是可以打通的。
现在,有没有一首诗歌,可以把我上面所说的两个特点集中结合在一起呢?让我们读了它,就理解了唐诗的美好呢?如果让我找一首,那就是《春江花月夜》。这首名诗隐藏着一个大的秘密,谁破译了这个秘密,谁就掌握了打开唐诗奥秘的钥匙。破译这个秘密的 方法 说来也很普通,人人都能接受。就像数学解题一样,有这样几项条件:
1, 全诗由九首七言绝句组成。
2, 春、江、花、月五字中,月字最重要(可分为宇宙中的月亮,人心中的月亮)
3, 第一部分:宇宙中的月亮。关键词:精灵。透明之镜。等待。
4, 第二部分:人心中的月亮。关键词:思妇是月亮另一面的影子。另一个等待。相互融入。
5, 秘密:表面上看,全诗通过月亮的流行,将上下两部分组成一有机联系的整体,但是深层的精神内容是:人心与 自然 的一幅大合谐,人性与宇宙本性的相互成全。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海天地的宇宙图式)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芳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沙白看不见。(无限透明)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有限宇宙无限)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照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永恒的美、永恒的爱美之心)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思妇)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拂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月光从女子心波流出)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爱心)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忽西斜。(珍惜有限)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爱心的无限辐射)《春江花月夜》)
唐诗是“以山水为教堂,以文字为智珠”。由此诗可以看出,珍视人间的美好,成全宇宙的大美,尽气尽才的精神,也是尽心尽情的精神,同时,心气与才情,又有着超越的根据,人心与自然同一美好、同一无限、同一充满无限美好的希望。
如果将我上面讲的内容 总结 成三句话,即:珍惜美好、实现自我、永葆爱心。这也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需要的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