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来,喜剧与悲剧只隔着一道墙的距离。
杨尚武死了,是喝农药死的,听别人说,死前他写了一封很长内容的忏悔信,他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妻儿,他唯一的遗愿就是能够与儿子合葬在一起。
听到杨尚武的死讯,我那时年纪尚小,正上初一。此人我没见过几面,印象不是很深。杨尚武家在我家西边一条河的对面,两个村子由于一条河的阻隔,缺少一座桥的相连,互相往来的机会自然甚少。
也不知道哪个闲心人,看过晚清四大名案,给杨尚武取了个外号:“杨乃武”,而他的妻子长得白白净净,平时爱穿城里流行的绿衣白裙,一点都不像个村妇模样,自从杨乃武与小白菜的故事在电视台播出后,就有人开玩笑把他俩叫成“杨乃武与小白菜”了。
如若不是杨尚武的死,人们也很少会议论他的过去,自然我就不会知道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了。
从别人口中所知,杨尚武和小白菜结婚后,两人关系甚是和睦。按道理两口子一起过日子,难免会磕磕碰碰,吵个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旁人却从没见过他家有过什么风吹草动。小白菜长得俏丽端庄,按条件可以嫁个更好的家庭,但她却偏偏嫁给了靠力气挣口饭、家境一般的杨尚武,婚后从无任何怨言,总是一副清纯可爱的阳光笑脸,话音里透着简单的幸福和满足。
按照故事的逻辑,他们一家也算是相亲相爱的模范家庭,之后的发展,推理下去,就应该和和美美简简单单地生活下去。但生活充满了太多变数,美好的画面,总遇到外来色素的挑战,有时突如其来的剧情翻转,晴朗的天空就会风云突变!
在我上小学时,村子里出现了一桩新鲜事物。几个外出打工回来的男人,带来一堆白花花的方块,大家开始只是好奇,这个东西究竟怎么玩啊!其实这东西,拿到当今来说,也没有什么新奇的,不就是一副麻将牌吗?也正是全靠这几人的推广,麻将牌从当时孤独的一副,后来成为雨后春笋。真不能低估农人的智慧,在我们村子,麻将有了各种花样的玩法。许许多多人从当初的好奇,到逐步认识了解深入,最后被推上麻将的舞台,四堵小小的围墙,把四个人圈在了一起,而人民币自然成了这个舞台不可缺少的道具。
可以让人产生不劳而获的心理,能让人产生惰性。但我不知道人们口中如此老实本分的.杨尚武,为何也能深入到这个舞台中。凭我模糊的印象,他好像不应该是这个角色!现实总能给人一些意外,杨尚武自从学会了麻将,就被这堵围墙把心圈了进去。上桌的机会多了,干活的时候就相对少了。没有想到他对麻将的迷恋程度超过了大多人。我所在的大队,作为本地麻将发展的起源,玩的人自然相对较多,杨尚武经常撑着一条小船,过河来我们大队凑台柱。
自从杨尚武与麻将交上了朋友,家庭就自然被他疏远了,有时一干就是一宿,而且在麻将的舞台上,他似乎总是战败的一方,真是劳命伤财!据说,从不吵架的两口子也开始经常有了摩擦,而且这摩擦从最初的隔靴搔痒,逐渐愈演愈烈,渐渐掀起千层浪。
杨尚武有个儿子,成绩还算不错,在班级上也能排上中上水平。因为不在同年级,所以我和他接触甚少,还有此人不苟言笑,性格有些内向,大家都跟他不太合伙。也不知道是否有家庭影响的成分,在家庭不和的那段日子里,他儿子更显孤僻,更是沉默寡言了。
杨尚武的死,他的儿子是一把导火索,但在我看来,他忠心的“朋友”麻将,是必不可少的一道催化剂,正是擦出的火星上,浇了一把油,家庭在一场无形烈焰中,才走向了最后的残局。
杨尚武儿子的死,可以说是一个意外。没有想到一次高烧,就把这个年轻的生命带离了人世。这次死亡事件,有些突如其来,也有人抱怨,如果及时救治,或许这个小孩应该不会夭折。儿子生病,千不该万不该,杨尚武夜里跑出去和几个人作战去了,把母子二人扔在一边。那时没有电话,不像现在找个人很好找。那个晚上发生的事,后来从旁人的谈论中产生了几个不太一样的版本,但我并不关心这些话题,我有些心痛的是这个与我并没有多少交集的小孩就这样走了。
我想过,他离开人世前,他心里会想些什么呢?他有什么愿望憧憬呢?在与他平常有限交流中,我想到他曾经说过,他讨厌他父亲打麻将,但觉得性格内向有些懦弱的他,应该不会去挑战父亲的威严吧!
小孩就这样走了,麻将撞击的声音,总是反复渗进我的脑海里。不知为何,我心里突然冒出一句话,四堵围墙,父亲总想进去,而儿子总是想出来。
据人讲,儿子死后,杨尚武整天耷拉着脑袋,很多天都没有开过口,壮实的一个大男人,一下子如霜打的茄子,消瘦了许多。而小白菜在爱子死后,哭肿了双眼,憔悴了面容,儿子的丧礼上,甚至哭晕了过去。办完儿子丧事,小白菜一副冷冰冰的面孔,毅然对杨尚武提出了离婚,尽管杨尚武立下毒誓,决心从此与麻将一刀两断。但泼出去的水怎可收回,小白菜内心注定无法原谅自己的丈夫,或者她内心更无法面对自己的儿子。这个曾经美满的一对,被现实狠狠地无情扯开。杨尚武做着最后的挣扎,他死死地跪在地上,紧紧抱住媳妇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苦心恳求,头都磕破了血,但也无力拯救这残酷的现实。
我心里带着悲痛,幻想过许多伤心的情景,在画面中,借来一场瓢泼的大雨,再借来一阵乱舞的狂风,来渲染最后的苍白。我想,我的心痛也是有缘由的,因为我的爷爷和我的父亲当时也困在这个外来的白色“恶魔”中,他们之间也经常为此争吵不休,父亲也经常和母亲发生种种的不愉快。
杨尚武最后带着破碎的心走了,他最后的交待中,他觉得未来所有行为的证明,都变得毫无意义,他绝望了,他觉得一切都无可挽回了,他心爱的妻子不可能再原谅他了!他的内心该怎样面对过去,面对自己的妻儿,面对自己的母亲!所以他带着所有的悔恨跟着儿子去了。
小白菜面对这个认为不能原谅的丈夫,据说,她内心有过悔恨,她觉得她或许应该跨出这看似艰难的一步,应该给丈夫一个机会,给自己一个机会。小白菜又一次撕心裂肺地在坟墓前痛哭了一回,但她无论发出多大的声响,现实的碑文在风中岿然不动,相守无声。
杨尚武最终完成了他的心愿,和儿子埋葬在了一起,他的孤母连续多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死亡看似一件多么容易的事啊,一个绝念,留给活着的亲人,却是无限的伤痛。我幻想过,如果他的儿子生命能够逆转,他一定会说,这不是他所要的结局。
只过了两年,杨尚武的孤母,因病也离开了人世,而风韵犹存的小白菜至今都没有改嫁。据说,每年在不会说话的墓碑前,总能看到她一身黑素,久久拜祭,低低哭泣。
学校提倡开展读书交流活动,让教师在读书中提高个人修养,我深表赞同,也身得其益。寒假其间难得有大块时间,读了几本“闲书”,试想让自己即充实一下,又能找到些许感悟或是灵感。其中《曾国藩胡雪岩》一书让我感慨颇多。
曾国藩和胡雪岩都是中国近代史上不可多得的异类。他们都是普通的农家子弟,但到底是什么使他们都取得了辉煌的成就呢?是天资?是努力?还是机运?看完此书不禁一番感叹……
曾国藩起势于镇压太平天国运动。太平天国起义之时,他正因母丧归乡。因为深知清政府腐朽无力,他依靠师徒、亲戚、好友等复杂的人际关系,在家乡建立了湘军。后来,他以湘军镇压了太平天国起义。因此被封为一等勇毅侯,后历任两江总督、直隶总督,官居一品。但他并不因此而骄傲,自己牢记锋芒之害,始终把“不为人先”的教训当作做人的一大策略。他曾在父亲居丧期间向朝廷要巡抚之位遭到拒绝,几乎断送了自己的前程;为了保护起家资本,他四次违抗朝廷圣旨,甚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师吴文镕被击败而见死不救。正因为吃过亏,曾国藩开始藏锋克己,不让自己张扬,并把制服脾气称作降龙伏虎,去掉了自负和自傲这两大弱点。曾国藩也常说“天道忌巧”,即凡事都要下笨功夫,所以,他的`读书不二法则是:一书未完,不看他书。富贵之后,他将自己的俸禄长年供给家乡的三百多户人家,对自己的子孙却要求自食其力,不使佣人。
胡雪岩则因幼时家贫,曾帮人放牛为生,还在杭州钱庄当过跑街伙计。历经努力,他由钱庄伙计一跃成为显赫一时的红顶商人,构筑了以钱庄、当铺为依托的金融网,开了药店、丝栈。他经营的药店——胡庆馀堂的资本一度发展到高达280万两银子之巨,与北京的百年老字号同仁堂南北相辉映,被美誉“北有同仁堂,南有庆馀堂”,在中国药业史上写下了光彩夺目的一笔。更鲜为人知的是,杨乃武与小白菜昭雪案,正是胡雪岩行侠仗义仁厚之心的杰作。他的义声善名因此深入人心。他既与洋人做生意,也与洋人打商战,他高价购回流失在日本的中国文物,体现了拳拳爱国之心。
他们之所以能在常人之中脱颖而出,得益于他们处世及经商的“绝学”,这些绝学是他们对人生成败得失的总结。反映他们对传统智慧的独特应用,体现了他们对人生现实的深刻感悟。我想这可能就是个人原则与坚持的结果吧。联系自己工作实际,深感学习与总结,反思与探索,感悟与启迪,是助人修养提高、升华的有效方法和良好习惯吧!
老猫
季羡林
老猫虎子蜷曲在玻璃窗外窗台上一个角落里,缩着脖子,眯着眼睛,浑身一片寂寞、凄清、孤独、无助的神情。
外面正下着小雨,雨丝一缕一缕地向下飘落,像是珍珠帘子。时令虽已是初秋,但是隔着雨帘,还能看到紧靠窗子的小土山上丛草依然碧绿,毫无要变黄的样子。在万绿丛中赫然露出一朵鲜艳的红花。古诗“万绿丛中一点红”,大概就是这般光景吧。这一朵小花如火似燃,照亮了浑茫的雨天。
我从小就喜爱小动物。同小动物在一起,别有一番滋味。它们天真无邪,率性而行;有吃抢吃,有喝抢喝;不会说谎,不会推诿;受到惩罚,忍痛挨打;一转眼间,照偷不误。同它们在一起,我心里感到怡然,坦然,安然,欣然;不像同人在一起那样,应对进退、谨小慎微,斟酌词句、保持距离,感到异常地别扭。
十四年前,我养的第一只猫,就是这个虎子。刚到我家来的时候,比老鼠大不了多少。蜷曲在窄狭的室内窗台上,活动的空间好像富富有余。它并没有什么特点,仅只是一只最平常的狸猫,身上有虎皮斑纹,颜色不黑不黄,并不美观。但是异于常猫的地方也有,它有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两眼一睁,还真虎虎有虎气,因此起名叫虎子。它脾气也确实暴烈如虎。它从来不怕任何人。谁要想打它,不管是用鸡毛掸子,还是用竹竿,它从不回避,而是向前进攻,声色俱厉。得罪过它的人,它永世不忘。我的外孙打过一次,从此结仇。只要他到我家来,隔着玻璃窗子,一见人影,它就做好准备,向前进攻,爪牙并举,吼声震耳。他没有办法,在家中走动,都要手持竹竿,以防万一,否则寸步难行。有一次,一位老同志来看我,他显然是非常喜欢猫的。一见虎子,嘴里连声说着:“我身上有猫味,猫不会咬我的。”他伸手想去抚摩它,可万万没有想到,我们虎子不懂什么猫味,回头就是一口。这位老同志大惊失色。总之,到了后来,虎子无人不咬,只有我们家三个主人除外,它的“咬声”颇能耸人听闻了。
但是,要说这就是虎子的全面,那也是不正确的。除了暴烈咬人以外,它还有另外一面,这就是温柔敦厚的一面。我举一个小例子。虎子来我们家以后的第三年,我又要了一只小猫。这是一只混种的波斯猫,浑身雪白,毛很长,但在额头上有一小片黑黄相间的花纹。我们家人管这只猫叫洋猫,起名咪咪;虎子则被尊为土猫。这只猫的脾气同虎子完全相反:胆小、怕人,从来没有咬过人。只有在外面跑的时候,才露出一点儿野性。它只要有机会溜出大门,但见它长毛尾巴一摆,像一溜烟似地立即窜入小山的树丛中,半天不回家。这两只猫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不知道是由于什么原因,一进门,虎子就把咪咪看作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它自己本来没有什么奶,却坚决要给咪咪喂奶,把咪咪搂在怀里,让它咂自己的干奶头,它眯着眼睛,仿佛在享着天福。我在吃饭的时候,有时丢点儿鸡骨头、鱼刺,这等于猫们的燕窝、鱼翅。但是,虎子却只蹲在旁边,瞅着咪咪一只猫吃,从来不同它争食。有时还“咪噢”上两声,好像是在说:“吃吧,孩子!安安静静地吃吧!”有时候,不管是春夏还是秋冬,虎子会从西边的小山上逮一些小动物,麻雀、蚱蜢、蝉、蛐蛐之类,用嘴叼着,蹲在家门口,嘴里发出一种怪声。这是猫语,屋里的咪咪,不管是睡还是醒,耸耳一听,立即跑到门后,馋涎欲滴,等着吃母亲带来的佳肴,大快朵颐。我们家人看到这样母子亲爱的情景,都由衷地感动,一致把虎子称做“义猫”。有一年,小咪咪生了两个小猫。大概是初做母亲,没有经验,正如我们圣人所说的那样:“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人们能很快学会,而猫们则不行。咪咪丢下小猫不管,虎子却大忙特忙起来,觉不睡,饭不吃,日日夜夜把小猫搂在怀里。但小猫是要吃奶的,而奶正是虎子所缺的。于是小猫暴躁不安,虎子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叼起小猫,到处追着咪咪,要它给小猫喂奶。还真像一个姥姥样子,但是小咪咪并不领情,依旧不给小猫喂奶。有几天的时间,虎子不吃不喝,瞪着两只闪闪发光的眼睛,嘴里叼着小猫,从这屋赶到那屋;一转眼又赶了回来。小猫大概真是受不了啦,便辞别了这个世界。
我看了这一出猫家庭里的悲剧又是喜剧,实在是爱莫能助,惋惜了很久。
我同虎子和咪咪都有深厚的感情。每天晚上,它们俩抢着到我床上去睡觉。在冬天,我在棉被上面特别铺上了一块布,供它们躺卧。我有时候半夜里醒来,神志一清醒,觉得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我身上,一股暖气仿佛透过了两层棉被,扑到我的双腿上。我知道,小猫睡得正香,即使我的双腿由于僵卧时间过久,又酸又痛,但我总是强忍着,决不动一动双腿,免得惊了小猫的轻梦。它此时也许正梦着捉住了一只耗子。只要我的腿一动,它这耗子就吃不成了,岂非大煞风景吗?
这样过了几年,小咪咪大概有八九岁了。虎子比它大三岁,十一二岁的光景,依然威风凛凛,脾气暴烈如故,见人就咬,大有死不改悔的神气。而小咪咪则出我意料地露出了下世的光景,常常到处小便,桌子上,椅子上,沙发上,无处不便。如果到医院里去检查的话,大夫在列举的病情中一定会有一条的:小便失禁。最让我心烦的是,它偏偏看上了我桌子上的稿纸。我正写着什么文章,然而它却根本不管这一套,跳上去,屁股往下一蹲,一泡猫尿流在上面,还闪着微弱的光。说我不急,那不是真的。我心里真急,但是,我谨遵我的一条戒律:决不打小猫一掌,在任何情况之下,也不打它。此时,我赶快把稿纸拿起来,抖掉了上面的猫尿,等它自己干。心里又好气,又好笑,真是哭笑不得。家人对我的嘲笑,我置若罔闻,“全等秋风过耳边”。
我不信任何宗教,也不皈依任何神灵。但是,此时我却有点儿想迷信一下。我期望会有奇迹出现,让咪咪的病情好转。可世界上是没有什么奇迹的,咪咪的病一天一天地严重起来。它不想回家,喜欢在房外荷塘边上石头缝里呆着,或者藏在小山的树木丛里。它再也不在夜里睡在我的被子上了。每当我半夜里醒来,觉得棉被上轻飘飘的,我惘然若有所失,甚至有点儿悲伤了。我每天凌晨起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拿着手电到房外塘边山上去找咪咪。它浑身雪白,是很容易找到的。在薄暗中,我眼前白白地一闪,我就知道是咪咪。见了我,“咪噢”一声,起身向我走来。我把它抱回家,给它东西吃,它似乎根本没有口味。我看了直想流泪。有一次,我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几里路,到海淀的肉店里去买猪肝和牛肉。拿回来,喂给咪咪,它一闻,似乎有点儿想吃的样子;但肉一沾唇,它立即又把头缩回去,闭上眼睛,不闻不问了。
有一天傍晚,我看咪咪神情很不妙,我预感要发生什么事情。我唤它,它不肯进屋。我把它抱到篱笆以内,窗台下面。我端来两只碗,一只盛吃的,一只盛水。我拍了拍它的脑袋,它偎依着我,“咪噢”叫了两声,便闭上了眼睛。我放心进屋睡觉。第二天凌晨,我一睁眼,三步并作一步,手里拿着手电,到外面去看。哎呀不好!两碗全在,猫影顿杳。我心里非常难过,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手持手电找遍了塘边,山上,树后,草丛,深沟,石缝。有时候,眼前白光一闪。“是咪咪!”我狂喜。走近一看,是一张白纸。我嗒然若丧,心头仿佛被挖掉了点儿什么。“屋前屋后搜之遍,几处茫茫皆不见。”从此我就失掉了咪咪,它从我的生命中消逝了,永远永远地消逝了。我简直像是失掉了一个好友,一个亲人。至今回想起来,我内心里还颤抖不止。
在我心情最沉重的时候,有一些通达世事的好心人告诉我,猫们有一种特殊的本领,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寿终。到了此时此刻,它们决不呆在主人家里,让主人看到死猫,感到心烦,或感到悲伤。它们总是逃了出去,到一个最僻静、最难找的角落里,地沟里,山洞里,树丛里,等候最后时刻的到来。因此,养猫的人大都在家里看不见死猫的尸体。只要自己的猫老了,病了,出去几天不回来,他们就知道,它已经离开了人世,不让举行遗体告别的仪式,永远永远不再回来了。
我听了以后,憬然若有所悟。我不是哲学家,也不是宗教家,但却读过不少哲学家和宗教家谈论生死大事的文章。这些文章多半有非常精辟的见解,闪耀着智慧的光芒,我也想努力从中学习一些有关生死的真理。结果却是毫无所得。那些文章中,除了说教以外,几乎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大半都是老生常谈,不能解决什么实际问题,没能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现在看来,倒是猫们临终时的所作所为,即使仅仅是出于本能吧,却给了我很大的启发。人们难道就不应该向猫们学习这一点经验吗?有生必有死,这是自然规律,谁都逃不过。中国历史上的赫赫有名的人物,秦皇、汉武,还有唐宗,想方设法,千方百计,想求得长生不老。到头来仍然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只落得黄土一杯,“西风残照汉家陵阙”。我辈平民百姓又何必煞费苦心呢?一个人早死几个小时,或者晚死几个小时,甚至几天,实在是无所谓的小事,决影响不了地球的转动,社会的前进。再退一步想,现在有些思想开明的人士,不想长生不老,不想在大地上再留黄土一抔;甚至开明到不要遗体告别,不要开追悼会。但是仍会给后人留下一些麻烦:登报,发讣告,还要打电话四处通知,总得忙上一阵。何不学一学猫们呢?它们这样处理生死大事,干得何等干净利索呀!一点儿痕迹也不留,走了,走了,永远地走了,让这花花世界的人们不见猫尸,用不着落泪,照旧做着花花世界的梦。
我忽然联想到我多次看过的敦煌壁画上的西方净土变。所谓“净土”,指的就是我们常说的天堂、乐园,是许多宗教信徒烧香念佛,查经祷告,甚至实行苦行,折磨自己,梦寐以求想到达的地方。据说在那里可以享受天福,得到人世间万万得不到的快乐。我看了壁画上画的房子、街道、树木、花草,以及大人、小孩,林林总总,觉得十分热闹。可我觉得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只有一件事给我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象,那就是,那里的人们都是笑口常开,没有一个人愁眉苦脸,他们的日子大概过得都很惬意。不像在我们人间有这样许多不如意的事情,有时候办点儿事,还要找后门,钻空子。在他们的商店里——净土里面还实行市场经济吗?他们还用得着商店吗?——售货员大概都很和气,不给人白眼,不训斥“上帝”,不扎堆闲侃,不给人钉子碰。这样的天堂乐园,我也真是心向往之的。但是给我印象最深,使我最为吃惊或者羡慕的还是他们对待要死的人的态度。那里的人,大概同人世间的猫们差不多,能预先知道自己寿终的时刻。到了此时,要死的老嬷嬷或者老头,健步如飞地走在前面,身后簇拥着自己的子子孙孙、至亲好友,个个喜笑颜开,全无悲戚的神态,仿佛是去参加什么喜事一般,一直把老人送进坟墓。后事如何,壁画不是电影,是不能动的。然而画到这个程序,以后的事尽在不言中。如果一定要画上填土封坟,反而似乎是多此一举了。我觉得,净土中的人们给我们人类争了光。他们这一手比猫们又漂亮多了。知道必死,而又兴高采烈,多么豁达!多么聪明!猫们能做得到吗?这证明,净土里的人们真正参透了人生奥秘,真正参透了自然规律。人为万物之灵,他们为我们人类在同猫们对比之下真真增了光!真不愧是净土!
上面我胡思乱想得太远了,还是回到我们人世间来吧。我坦白承认,我对人生的奥秘参透得还不够,我对自然规律参透得也还不够。我仍然十分怀念我的咪咪。我心里仿佛有一个空白,非填起来不行。我一定要找一只同咪咪一模一样的白色波斯猫。后来果然朋友又送来了一只,浑身长毛,洁白如雪,两只眼睛全是绿的,亮晶晶像两块绿宝石。为了纪念死去的咪咪,我仍然为它命名“咪咪”,见了它,就像见到老咪咪一样。过了大约又有一年的光景,友人又送了我一只据说是纯种的波斯猫,两只眼睛颜色不同,一黄一蓝。在太阳光下,黄的特别黄,蓝的特别蓝,像两颗黄蓝宝石,闪闪发光,竞妍争艳。这只猫特别调皮,简直是胆大无边,然而也因此就更特别可爱。这一下子又忙坏了虎子,它认为这两只小猫都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硬逼着它们吮吸自己那干瘪的奶头。只要它走出去,不知在什么地方弄到了小鸟、蚱蜢之类,就带回家来,给两只小猫吃。好久没有听到的“咪噢”唤小猫的声音,现在又听到了。我心里漾起了一丝丝甜意。这大大地减轻了我对老咪咪的怀念。
可是岁月不饶人,也不会饶猫的。这一只“土猫”虎子已经活到十四岁。据通达世情的人们说,猫的十四岁,就等于人的八九十岁。这样一来,我自己不是成了虎子的同龄“人”了吗?这个虎子却也真怪。有时候,颇现出一些老相。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忽然被一层薄膜蒙了起来;嘴里流出了哈喇子,胡子上都沾得亮晶晶的;不大想往屋里来,日日夜夜扒在阳台上蜂窝煤堆上,不吃,不喝。我有了老咪咪的经验,知道它快不行了。我也跑到海淀,去买来牛肉和猪肝,想让它不要饿着肚子离开这个世界。我随时准备着:第二天早晨一睁眼,虎子不见了。结果虎子并没有这样干。我天天凌晨第一件事就是来看虎子;隔着窗子,依然黑糊糊的一团,卧在那里。我心里感到安慰。有时候,它也起来走动了。我在本文开头时写的就是去年深秋一个下雨天我隔窗看到的虎子的情况。
到了今天,半年又过去了。虎子不但没有走,而且顽健胜昔,仍然是天天出去。有时候在晚上,窗外的布帘子的一角蓦地被掀了起来,一个丑角似的三花脸一闪。我便知道,这是虎子回来了,连忙开门,放它进来。大概同某一些老年人一样——不是所有的老年人——到了暮年就改恶向善,虎子的脾气大大地改变了。几乎再也不咬人了。我早晨摸黑起床,写作看书累了,常常到门外湖边山下去走一走。此时,我冷不防脚下忽然踢着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这是虎子。它在夜里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呆了一夜,现在看到了我,一下子窜了出来,用身子蹭我的腿,在我身前和身后转悠。它跟着我,亦步亦趋,我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寸步不离。我有时故意爬上小山,以为它不会跟来了,然而一回头,虎子正跟在身后。猫是从来不跟人散步的,只有狗才这样干。有时候碰到过路的人,他们见了这情景,都大为吃惊。“你看猫跟着主人散步哩!”他们说,露出满脸惊奇的神色。最近一个时期,虎子似乎更精力旺盛了,它返老还童了。有时候竟带一个它重孙辈的小公猫到我们家阳台上来。“今夜我们相识。”虎子用不着介绍就相识了。看样子,虎子一去不复返的日子遥遥无期了。我成了拥有三只猫的家庭的主人。
我养了十几年猫,前后共有四只。猫们向人们学习什么,我不通猫语,无法询问。我作为一个人却确实向猫学习了一些有用的东西。上面讲过的对处理死亡的办法,就是一个例子。我自己毕竟年纪已经很大了,常常想到死的问题。鲁迅五十多岁就想到了,我真是瞠乎后矣。人生必有死,这是无法抗御的。而且我还认为,死也是好事情。如果世界上的人都不死,连我们的轩辕老祖和孔老夫子今天依然峨冠博带,坐着奔驰车,到天安门去遛弯儿,你想人类世界会成一个什么样子!人是百代的过客,总是要走过去的,这决不会影响地球的转动和人类社会的进步。每一代人都只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长途接力赛的一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是宇宙常规。人老了要死,像在净土里那样,应该算是一件喜事。老人跑完了自己的一棒,把棒交给后人,自己要休息了,这是正常的。不管快慢,他们总算跑完了一棒,总算对人类的进步做出了贡献,总算尽上了自己的天职。年老了要退休,这是身体精神状况所决定的,不是哪个人能改变的。老人们会不会感到寂寞呢?我认为,会的。但是我却觉得,这寂寞是顺乎自然的,从伦理的高度来看,甚至是应该的。我始终主张,老年人应该为青年人活着,而不是相反。青年人有接力棒在手,世界是他们的,未来是他们的,希望是他们的。吾辈老年人的天职是尽上自己仅存的精力,帮助他们前进,必要时要躺在地上,让他们踏着自己的躯体前进,前进。如果由于害怕寂寞而学习《红楼梦》里的贾母,让一家人都围着自己转,这不但是办不到的,而且从人类前途利益来看是犯罪的行为。我说这些话,也许有人怀疑,我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不如意的事,才说出这样令某些人骇怪的话来。不,不,决不。我现在身体顽健,家庭和睦,在社会上广有朋友,每天照样读书、写作、会客、开会不辍。我没有不如意的事情,也没有感到寂寞。不过自己毕竟已逾耄耋之年,面前的路有限了,不免有时候胡思乱想。而且,我同猫们相处久了,觉得它们有些东西确实值得我们学习,我们这些万物之灵应该屈尊一下,学习学习。即使只学到猫们处理死亡大事这一手,我们社会上会减少多少麻烦呀!
“那么,你是不是准备学习呢?”我仿佛听到有人这样质问了。是的,我心里是想学习的。不过也还有些困难。我没有猫的本能,我不知道自己的大限何时来到。而且我还有点儿担心。如果我真正学习了猫,有一天忽然偷偷地溜出了家门,到一个旮旯里、树丛里、山洞里、河沟里,一头钻进去,藏了起来,这样一来,我们人类社会可不像猫社会那样平净,有些人必然认为这是特大新闻,指手画脚,嘁嘁喳喳。如果是在旧社会里或者在今天的香港等地的话,这必将成为头版头条的爆炸性新闻,不亚于当年的杨乃武和小白菜。我的亲属和朋友也必将派人出去寻找,派的人也许比寻找彭加木的人还要多。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呀!因此我就迟疑起来。至于最后究竟何去何从?我正在考虑、推敲、研究。
季羡林老猫读后感
对于猫,我从小到大似乎都少有机会近距离接触,但是绝对谈不上讨厌。我以为对猫和狗的喜欢,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喜欢。说到猫,却也不得不提到我公司里到处游荡、时而弄宠、惹人百般怜爱的那只黄白花猫。这两年来经历了“小黑”和“小白”那两只小狗的不知所终之后,这只花猫的出现,无疑延续了我们对小动物的喜欢之情。通常都说是狗比较懂人情,且会察人眼色的,然而这只猫让我觉得,猫也是非常聪明和懂事,干净而柔顺不说,而且很富有人情味。数日前曾“牛不喝水强摁头”的为猫拍摄了数十百张照片,并找了几张“猫姿”还不错的图片作为电脑屏幕的背景桌面。事实上我极为喜欢这只猫,而这只猫也不负我对它的喜欢。现在每天中午饭后,只要在眼色上得到我的准许,它都还会自作主张的跳上我的双膝来蜷伏休憩半晌,这或许是天冷的缘故,而且不驱赶它它是不会走的。而看到这只大花猫每当看到我时总是“咪喵,咪喵”的叫着,神态模样极为可爱,我心里总是感觉非常温暖。而尤其是读完季老先生的那篇散文《老猫》之后,感触是更加的强烈真挚,因为我能真切的体味到人与猫之间那种朦胧却并不难说清的温情。
季老在那篇散文《老猫》里用了极多的笔墨、极长的篇幅来讲述其与猫的点滴往事,看似是信笔而至娓娓道来,但却满含着季老对人生的深刻体验。既是在说猫的故事,也是在写自己的生活,极尽生命之洞察和顿悟。季羡林曾自言道,自己是个拙于言词表达却内心极重感情之人。似乎于丹教授也曾说过,季老就是个老小孩儿。其实看完季老的这本书,我想不得不承认季老根本就是一个感情充沛、细腻柔弱,而且不失天真烂漫、赤子之心的老人家。季老付诸笔端的那些文章,不管是生活感悟记事,还是友人悼念篇什,或者是自我抒怀,虽看似琐碎散乱,却又不失优雅真挚,而且遣词用句不甚雕饰出于天然,极为唯美华丽曼妙,心思的细腻灵巧,情怀的饱满真诚,完全看不出是出于几近耄耋之年的老人家之手。尽管李敖大师曾针对世人皆说季羡林是国学大师之言而用语尖刻的说,季羡林只是个文字能力较好的弱弱教员而已,他几个加起来也没有资格称为国学大师。其实这事倒也不必较真,事实上季羡林也的确不是国学大师,这也是季老一再自我澄清的事情。但是不明所以的人们、媒体和报章,还是人云亦云的这般称呼季羡林。而在我的理解,这样的称呼只是出于一种尊敬之心。就像我们北方地区,通常都称一些年事已高、德高望重的人为“老师”一样,此老师当然不是校园里课堂上教书育人的彼老师。国学大师之于季羡林,或也可以是如此的吧……
季羡林的这本散文集《老猫》,是数日前同学友人网购时多购一本送之于我的,据其说是因为其中某篇文字读起来很好而如此这般的。我虽也有过赠人以书之事,但却也没有这样的情况。其实读了季老的这部散文集,尤其是那些怀念故人和往事的篇章,再就是自言自语的抒怀感悟,我竟有心生知己之意。虽然我和季老在年龄上相差足有半个多世纪,但是情怀秉性和思想喜欢上,却也未尝没有半点相似之处,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和季老有很多很多相似的地方,当然这只是出于文字上的感同身受罢了。但我相信,这是“虽不近,亦不远矣”的事情。而今读书多是闲暇读闲书、喧闹中求取内心宁静而已。因为没有功利成份,所以实际效用几乎为零。但是人总得在物质与精神两方面求得平衡才好。读书于物质虽无多大关系,但是于精神层面却实有莫大益处。人生遗憾总无补。我以为凡是内心满怀深情之人,无所谓遗憾与得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