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实秋《雅舍》原文】
到四川来,觉得此地人建造房屋最是经济。火烧过的砖,常常用来做柱子,孤零零的砌起四根砖柱,上面盖上一个木头架子,看上去瘦骨嶙嶙,单薄得可怜;但是顶上铺了瓦,四面编了竹篦墙,墙上敷了泥灰,远远的看过去,没有人能说不像是座房子。我现在住的“雅舍”正是这样一座典型的房子。不消说,这房子有砖柱,有竹篦墙,一切特点都应有尽有。
讲到住房,我的经验不算少,什么“上支下摘”,“前廊后厦”,“一楼一底”,“三上三下”,“亭子间”,“茅草棚”,“琼楼玉宇”和“摩天大厦”各式各样,我都尝试过。我不论住在哪里,只要住得稍久,对那房子便发生感情,非不得已我还舍不得搬。这“雅舍”,我初来时仅求其能蔽风雨,并不敢存奢望,现在住了两个多月,我的好感油然而生。虽然我已渐渐感觉它是并不能蔽风雨,因为有窗而无玻璃,风来则洞若凉亭,有瓦而空隙不少,雨来则渗如滴漏。纵然不能蔽风雨,“雅舍”还是自有它的个性。有个性就可爱。
“雅舍”的位置在半山腰,下距马路约有七八十层的土阶。前面是阡陌螺旋的稻田。再远望过去是几抹葱翠的远山,旁边有高粱地,有竹林,有水池,有粪坑,后面是荒僻的榛莽未除的土山坡。若说地点荒凉,则月明之夕,或风雨之日,亦常有客到,大抵好友不嫌路远,路远乃见情谊。客来则先爬几十级的土阶,进得屋来仍须上坡,因为屋内地板乃依山势而铺,一面高,一面低,坡度甚大,客来无不惊叹,我则久而安之,每日由书房走到饭厅是上坡,饭后鼓腹而出是下坡,亦不觉有大不便处。
“雅舍”共是六间,我居其二。篦墙不固,门窗不严,故我与邻人彼此均可互通声息。邻人轰饮作乐,咿唔诗章,喁喁细语,以及鼾声,喷嚏声,吮汤声,撕纸声,脱皮鞋声,均随时由门窗户壁的隙处荡漾而来,破我岑寂。入夜则鼠子瞰灯,才一合眼,鼠子便自由行动,或搬核桃在地板上顺坡而下,或吸灯油而推翻烛台,或攀援而上帐顶,或在门框棹脚上磨牙,使得人不得安枕。但是对于鼠子,我很惭愧的承认,我“没有法子”。“没有法子”一语是被外国人常常引用着的,以为这话最足代表中国人的懒惰隐忍的态度。其实我的对付鼠子并不懒惰。窗上糊纸,纸一戳就破;门户关紧,而相鼠有牙,一阵咬便是一个洞洞。试问还有什么法子?洋鬼子住到“雅舍”里,不也是“没有法子”?比鼠子更骚扰的是蚊子。“雅舍”的蚊虱之盛,是我前所未见的。“聚蚊成雷”真有其事!每当黄昏时候,满屋里磕头碰脑的全是蚊子,又黑又大,骨骼都像是硬的。在别处蚊子早已肃清的时候,在“雅舍”则格外猖獗,来客偶不留心,则两腿伤处累累隆起如玉蜀黍,但是我仍安之。冬天一到,蚊子自然绝迹,明年夏天——谁知道我还是住在“雅舍”!
“雅舍”最宜月夜——地势较高,得月较先。看山头吐月,红盘乍涌,一霎间,清光四射,天空皎洁,四野无声,微闻犬吠,坐客无不悄然!舍前有两株梨树,等到月升中天,清光从树间筛洒而下,地上阴影斑斓,此时尤为幽绝。直到兴阑人散,归房就寝,月光仍然逼进窗来,助我凄凉。细雨蒙蒙之际,“雅舍”亦复有趣。推窗展望,俨然米氏章法,若云若雾,一片弥漫。但若大雨滂沱,我就又惶悚不安了,屋顶湿印到处都有,起初如碗大,俄而扩大如盆,继则滴水乃不绝,终乃屋顶灰泥突然崩裂,如奇葩初绽,素然一声而泥水下注,此刻满室狼藉,抢救无及。此种经验,已数见不鲜。“雅舍”之陈设,只当得简朴二字,但洒扫拂拭,不使有纤尘。我非显要,故名公巨卿之照片不得入我室;我非牙医,故无博士文凭张挂壁间;我不业理发,故丝织西湖十景以及电影明星之照片亦均不能张我四壁。我有一几一椅一榻,酣睡写读,均已有着,我亦不复他求。但是陈设虽简,我却喜欢翻新布置。西人常常讥笑妇人喜欢变更桌椅位置,以为这是妇人天性喜变之一征。诬否且不论,我是喜欢改变的。中国旧式家庭,陈设千篇一律,正厅上是一条案,前面一张八仙桌,一旁一把靠椅,两旁是两把靠椅夹一只茶几。我以为陈设宜求疏落参差之致,最忌排偶。“雅舍”所有,毫无新奇,但一物一事之安排布置俱不从俗。人入我室,即知此是我室。笠翁《闲情偶寄》之所论,正合我意。
“雅舍”非我所有,我仅是房客之一。但思“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人生本来如寄,我住“雅舍”一日,“雅舍”即一日为我所有。即使此一日亦不能算是我有,至少此一日“雅舍”所能给予之苦辣酸甜我实躬受亲尝。刘克庄词:“客里似家家似寄。”我此时此刻卜居“雅舍”,“雅舍”即似我家。其实似家似寄,我亦分辨不清。
长日无俚,写作自遣,随想随写,不拘篇章,冠以“雅舍小品”四字①,以示写作所在,且志因缘。
注:①该文选自作者《雅舍小品》一书(香港碧辉图书公司出版)的首篇,故称。
【赏析一】
梁实秋(1903~1987),名治华,字实秋,北京人,原籍浙江杭县。一生著作甚丰,散文集《雅舍小品》一、二、三集行世,文学批评论文集多种,经近40年的时间独立翻译完成莎士比亚全集40卷。他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著名的学者、文学家和翻译家。
《雅舍》是他的散文集《雅舍小品》的小篇之首。本文写于1938年,当时抗日战争已经爆发,国难当头,大学教授到重庆只能住陋室。明明是陋室,却偏偏称“雅舍”,这表现了作者对战争年代的无奈,对自己生活环境的自我调侃,同时也表现了作者天朗乐观的心态和旷达超脱的'情怀。
文章开篇简洁自然,像是闲来之笔,但在读到“砖柱”、“木头架子”、“瓦”、“竹篦墙”、“泥灰”时,我们能从“孤零零”、“瘦骨嶙峋”、“单薄”、“可怜”等词语中体会以作者不满的情绪。即不满却又对它的“好感油然而生”,可见其文风之幽默。由此我们便能理解作者为什么评价四川人造房子用“经济”一词,为什么在写到“雅舍”的时候用了引号。
在作者眼中,“雅舍”各有它的个性和风格。其一、“雅舍”筑在半山腰,前临稻田,后接榛莽,围以竹林、水池等,是一亦俗亦雅之地。由此,作者得出为友之道,“好友不嫌路远,路远乃见情谊”。其二,“屋内地板乃依山势而铺,一面高,一面低,坡度甚大”,“每日由书房走到饭厅是上坡,饭后鼓腹而出是下坡。这样的句子用词逼真、细腻,真实地再现了房子的简陋和不方便,字里行间又表现出作者处之泰然的幽默感。堂堂知名教授居此陋室,本已无限辛酸,而他却以旷达超然的胸襟从容视之,以宽缓舒和的语气予以调侃,自具雅人情致,别有况味。其三,和人共一套房,常有“隔壁戏”:“邻人轰饮作乐,咿唔诗章,喁喁细语,以及鼾声,喷嚏声,吮汤声,撕纸声,脱皮鞋声,均随时由门窗户壁的隙处荡漾出来,破我岑寂”。陋室多有不便,但作者却以审美的眼光,从中挖掘出它的许多可人之处,听话听声,言外之意也很有分寸地表现着作者闲适、散淡、不与人争的生活态度。其四,居此“雅舍”,又有鼠、蚊相扰,我们看到作者用了“骚扰”、“猖獗”等词语,这或可理解为作者内心的不满,对生活、对战争的不满,却没有直抒胸臆的愤怒和反抗,所有的语句仍然是对“月夜”、“细雨”的欣赏,对“简朴”之风的追求,对“似我”、“非我”境界的陶醉。其五,尽管条件简朴,但“一事一事之安排布置俱不从俗”。文中以戏谑的语言说壁间不挂显要的照片,也没有牙医的博士文凭,更不需要张贴电影明星影片等,表明作者对物质需求不存奢望,坚守独立的人格,不攀附权贵,不随意从俗。
本文语言典雅清朗而又富于幽默感,偶用文言词句,也是信笔而至,娓娓道来,明白流畅,雅俗共赏。
【赏析二】
梁实秋先生的《雅舍小品》是享誉海峡两岸的名篇,《雅舍》是这本小品集的代序言。后来《雅舍》一文被收进人民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的高中《语文读本》第一册。
梁实秋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人物。在以前的文学史上,梁实秋是一个“反动文人”,建国以来中学语文教材一直没有梁实秋作品的一席之地。鲁迅先生曾痛批梁实秋的杂文连篇累牍,不一而足。改革开放以后,由于党的实事求是思想路线的恢复,梁实秋也得到了重新评价。他在文学事业和学术研究上的巨大成就,获得了充分肯定。梁实秋在其漫长的人生历程中,虽然有某些严重偏见,但终究是一位爱国的文人学者、著名的文学评论家、散文家和翻译家。《雅舍小品》便是他的散文代表作,它风行全世界,先后印出300多版,创中国现代散文著作发行的最高纪录(参见《才子梁实秋》,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他学贯中西,著作等身,一生给中国文坛留下了两千多万字的著译,为民族文化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雅舍》是作者在1940年写的散文,作于重庆。1939年5月,梁实秋随教育部中小学教科书编委会迁至重庆北碚,秋天,他与吴景超夫妇在北碚主湾购置平房一栋,遂命名为“雅舍”。此屋结构系砖柱木架,瓦顶篾壁,有房6间,高低两蹬,梁实秋住一室一厅。他入住以后,来做客的文人很多。梁实秋在雅舍蛰居7年(1939年到1946年),其间翻译、创作了大量作品,《雅舍小品》就是在这里写就的。
雅舍虽以“雅”为名,实乃是一栋典型的“陋室”,缺点多多。大致有:1、结构简陋,2、风雨难避,3、地点荒凉,4、行走不便,5、门窗不严(隔墙传声),6、鼠子瞰灯(老鼠肆虐),7、蚊子猖獗(聚蚊成雷)。关于其结构简陋,作者刚刚说它“瘦骨嶙峋”、“单薄得可怜”,便一转:“但是……没有人能说不像是房子。”“像”一座房子,就是说它实际上并不是一座“房子”(连起码的砖墙也没有)。这话说得俏皮,表现了梁实秋从容的文风,也包含了作者对人生各种穷愁况味的感慨。接着写它的“不避风雨”,用了骈偶句式。闻一多的《死水》以美写丑,用的是“反讽”手法,表达的是忧愤的情绪;梁实秋用整饬、雅致的骈句写房屋的破旧、残损,是承认它的“丑”,但肯定它的“个性”,表现了梁先生超脱、豁达的性格。明明是“地点荒凉”,却冠以“若说”,“荒凉”只是别人所说,他未必这么认为;明明屋内地板是个斜坡,连来客也“无不惊叹”,却说“亦不觉有大不便”。写门窗不严,杂音扰人;鼠子瞰灯,破坏严重,都不厌其烦地用排比来铺叙,极言环境之不宁,而最后的结论却是“没有法子”,表现了一种自嘲和无奈。写蚊子骚侵,用了两处夸张,强调蚊子的厉害,结果却是“我仍安之”。作者“以不变而应万变”,对环境的恶劣始终安之若素,不是别有旨趣的人是无法想象的。
“雅舍”虽然有那么多缺点,但也并非一无好处。从文中看,至少有两大优点:一是地势较高,得月较先,便于欣赏自然美景;二是陈设简朴,易于安排,最能彰显主人个性。物质形态未能尽如人意,作者就从自然界去找快乐,觅情趣。正如李白诗里所说:“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苏轼赋里也说:“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为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这种面对困境的释然、达观的态度,比起一碰到逆境就沮丧、颓废,总是要积极得多。余秋雨写过一篇《为自己减刑》(收入《霜冷长河》)的短文,说有一个友人因事入狱,刑满释放,带出了一部60万字的译稿。作者由此发出感慨:正是这位朋友正确的生活态度,实际上为自己大大地减了刑。相反,现实生活中,任何一点小小的拂意,都会成为一个人“心造的监狱”。论梁实秋当时所处的物质环境,与一座“牢狱”没有多大差别,且一住七年,而梁实秋豁达的心胸,实际上也就是为自己“减了刑”。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梁实秋除完成中小学战时教材编写任务外,还创作了《雅舍》等十几篇小品文,翻译了莎士比亚《亨利四世》等多部外国作品。梁实秋的这种对待逆境的从容、平和的心态,在后来物欲横流、浮躁之风盛行的形势下,有可借鉴之处。“我非显要,故名公巨卿之照片不得入我室;我非牙医,故无博士文凭张挂壁间;我不业理发,故丝织西湖十景以及电影明星之照片亦均不能张我四壁。”此处排比,看似多余的废话,实则表达了作者对社会各色人等自我炫耀之陋习的讥讽,亦有对自我个性的张扬,他有他的生活方式,他的人生趣味,对他人概不艳羡,亦不模仿。
文章结束语引用刘克庄《玉楼春》中的名句“客里似家家似寄”,是有很深感慨的。“客里”一作“客舍”,“寄”即临时借住。此句是说住在外边的时候多,住在家里的时候反而少。这是国家动荡年代的特征。刘克庄是南宋爱国词人,作者引刘词表达了抗战时期流落重庆时的某种感慨。作者对眼前的现实不会视而不见,只是他的感慨不像其他文人那样直露、激昂,而是表现得委婉、细腻。他在描写“雅舍”“得月较先”这番赏心悦目的情景时,插叙一段遇有暴雨辄满室狼籍的镜头;在谈感受时又写下了这样的句子:雅舍“所能给予之苦辣酸甜,我实躬受亲尝”。作者深深的感叹,蕴含于字里行间。
有人说梁实秋将茅舍命名为“雅舍”,是自命清高。这不符合事实。“是大才子自风流。”梁实秋在雅舍居住时表现的高雅的志趣、所从事的学术和文学上的清雅的事业,以及出入于“雅舍”的一批风流儒雅的文人、学者,便使“雅舍”在物质形态上的简陋、破旧、荒凉、坎坷等等,退居次要地位,以至于不在话下了。这种处变不惊、温文尔雅的名士风度,在大力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现代,不无借鉴价值。[4]
该文语言上的特色十分鲜明,非常值得赏析、发挥。概括起来,有四大特点:
(一)骈散相间。作者喜用排偶,对偶、排比句式,几乎每段都有,或铺叙,或描写,异彩纷呈。这些排偶句显示了很强的文学功力,语言老到,文采斐然。作者又善于将整句与散句配合使用,奇偶互见,骈散相宜,行文活泼,舒卷自如,恰如行云流水,姿态横生。
(二)雅俗共存。梁文的主流词汇是典雅的书面词藻,梁先生深厚的古文修养,得到淋漓尽致的表现。而从全篇来看,精致、雅驯的书面语又与浅近、活泼的口语相辅相成。如第三段写各种声音破壁而来,用了两组词语,一组典雅,一组浅俗,却颠倒不得。文人吟咏诗章是风雅的事,作者连用几个措辞考究的四字格;日常生活中的种种“不登大雅之堂”的声音,则用口语罗列,使人如闻其声,如睹其状。文中许多句子书卷气甚浓,近乎文言;有的句子则又是十足大白话。
(三)引用自如。中外资料,信手拈来,内容贴近,形式多样。如引“聚蚊成雷”,就是一种成语的活用,有人称之为成语的“返祖”。“聚蚊成雷”通用义相当于“人言可畏”,而文中用的是字面义。“相鼠有牙”亦可作如是观。此句出自《诗经·鄘风》,原句为“相鼠有牙(一作齿),人而无止(通耻)”,表达的是对丧尽廉耻之人的诅咒,这里也用字面义。引李渔的《闲情偶寄》,只引其题,不征其句,有意雪藏,留有余地;引李白的文、刘克庄的词,则引其句,不述其题,非止惜墨如金,也是对读者的充分信任。两处引述外国人的言论,只引大意,未见原文。总之,引用灵活,材料丰赡,不但帮助了文章的表情达意,而且增添了作品的文化含量,显示了学者型作家的饱学多识。
(四)幽默丛生。幽默诙谐不是一种单纯的语言手段或修辞方式,而是渗透于全篇的语言特色。比如写雅舍单薄简陋,不避风雨,本来是生活中并不“雅观”的困境,却用上一组雅正的骈句来描绘,出人意表。雅舍的名字上“典雅”,文中又“水池、粪坑”一应俱全,“酣声、喷嚏”罗列无遗。这类充满人间烟火味的的近乎粗俗的事物,又用上一个十分雅致的文句来收束——“荡漾而来,破我沉寂”。又如引用外国人对国人“懒惰”的讥评后,作者正儿八经地起而争辩,最后还加上一句:“洋鬼子住到‘雅舍’来,不也是‘没有法子’?”近乎反唇相稽,更像日常生活中的争辩:不然你来试试?“蚊风之盛”有谐音的效果,“最忌排偶”庄词谐用,都有新颖幽默的雅趣。
孔子说:“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论语·雍也》)《雅舍》一文在内容与形式上取得了和谐的统一,集中体现了一个“雅”字,即在思想感情上的高雅的志趣和恢弘的雅量,在语言风格上的典雅的文气和蕴藉的辞采,是“文质彬彬”的典范。
梁实秋《雅舍》
到四川来,觉得此地人建造房屋最是经济。火烧过的砖,常常用来做柱子,孤零零的砌起四根砖柱,上面盖上一个木头架子,看上去瘦骨嶙嶙,单薄得可怜;但是顶上铺了瓦,四面编了竹篦墙,墙上敷了泥灰,远远的看过去,没有人能说不像是座房子。我现在住的“雅舍”正是这样一座典型的房子。不消说,这房子有砖柱,有竹篦墙,一切特点都应有尽有。
讲到住房,我的经验不算少,什么“上支下摘”,“前廊后厦”,“一楼一底”,“三上三下”,“亭子间”,“茅草棚”,“琼楼玉宇”和“摩天大厦”各式各样,我都尝试过。我不论住在哪里,只要住得稍久,对那房子便发生感情,非不得已我还舍不得搬。这“雅舍”,我初来时仅求其能蔽风雨,并不敢存奢望,现在住了两个多月,我的好感油然而生。虽然我已渐渐感觉它是并不能蔽风雨,因为有窗而无玻璃,风来则洞若凉亭,有瓦而空隙不少,雨来则渗如滴漏。纵然不能蔽风雨,“雅舍”还是自有它的个性。有个性就可爱。
“雅舍”的位置在半山腰,下距马路约有七八十层的土阶。前面是阡陌螺旋的稻田。再远望过去是几抹葱翠的远山,旁边有高粱地,有竹林,有水池,有粪坑,后面是荒僻的榛莽未除的土山坡。若说地点荒凉,则月明之夕,或风雨之日,亦常有客到,大抵好友不嫌路远,路远乃见情谊。客来则先爬几十级的土阶,进得屋来仍须上坡,因为屋内地板乃依山势而铺,一面高,一面低,坡度甚大,客来无不惊叹,我则久而安之,每日由书房走到饭厅是上坡,饭后鼓腹而出是下坡,亦不觉有大不便处。
“雅舍”共是六间,我居其二。篦墙不固,门窗不严,故我与邻人彼此均可互通声息。邻人轰饮作乐,咿唔诗章,喁喁细语,以及鼾声,喷嚏声,吮汤声,撕纸声,脱皮鞋声,均随时由门窗户壁的隙处荡漾而来,破我岑寂。入夜则鼠子瞰灯,才一合眼,鼠子便自由行动,或搬核桃在地板上顺坡而下,或吸灯油而推翻烛台,或攀援而上帐顶,或在门框棹脚上磨牙,使得人不得安枕。但是对于鼠子,我很惭愧的承认,我“没有法子”。“没有法子”一语是被外国人常常引用着的,以为这话最足代表中国人的懒惰隐忍的态度。其实我的对付鼠子并不懒惰。窗上糊纸,纸一戳就破;门户关紧,而相鼠有牙,一阵咬便是一个洞洞。试问还有什么法子?洋鬼子住到“雅舍”里,不也是“没有法子”?比鼠子更骚扰的是蚊子。“雅舍”的蚊虱之盛,是我前所未见的。“聚蚊成雷”真有其事!每当黄昏时候,满屋里磕头碰脑的全是蚊子,又黑又大,骨骼都像是硬的。在别处蚊子早已肃清的时候,在“雅舍”则格外猖獗,来客偶不留心,则两腿伤处累累隆起如玉蜀黍,但是我仍安之。冬天一到,蚊子自然绝迹,明年夏天——谁知道我还是住在“雅舍”!
“雅舍”最宜月夜——地势较高,得月较先。看山头吐月,红盘乍涌,一霎间,清光四射,天空皎洁,四野无声,微闻犬吠,坐客无不悄然!舍前有两株梨树,等到月升中天,清光从树间筛洒而下,地上阴影斑斓,此时尤为幽绝。直到兴阑人散,归房就寝,月光仍然逼进窗来,助我凄凉。细雨蒙蒙之际,“雅舍”亦复有趣。推窗展望,俨然米氏章法,若云若雾,一片弥漫。但若大雨滂沱,我就又惶悚不安了,屋顶湿印到处都有,起初如碗大,俄而扩大如盆,继则滴水乃不绝,终乃屋顶灰泥突然崩裂,如奇葩初绽,素然一声而泥水下注,此刻满室狼藉,抢救无及。此种经验,已数见不鲜。“雅舍”之陈设,只当得简朴二字,但洒扫拂拭,不使有纤尘。我非显要,故名公巨卿之照片不得入我室;我非牙医,故无博士文凭张挂壁间;我不业理发,故丝织西湖十景以及电影明星之照片亦均不能张我四壁。我有一几一椅一榻,酣睡写读,均已有着,我亦不复他求。但是陈设虽简,我却喜欢翻新布置。西人常常讥笑妇人喜欢变更桌椅位置,以为这是妇人天性喜变之一征。诬否且不论,我是喜欢改变的。中国旧式家庭,陈设千篇一律,正厅上是一条案,前面一张八仙桌,一旁一把靠椅,两旁是两把靠椅夹一只茶几。我以为陈设宜求疏落参差之致,最忌排偶。“雅舍”所有,毫无新奇,但一物一事之安排布置俱不从俗。人入我室,即知此是我室。笠翁《闲情偶寄》之所论,正合我意。
“雅舍”非我所有,我仅是房客之一。但思“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人生本来如寄,我住“雅舍”一日,“雅舍”即一日为我所有。即使此一日亦不能算是我有,至少此一日“雅舍”所能给予之苦辣酸甜我实躬受亲尝。刘克庄词:“客里似家家似寄。”我此时此刻卜居“雅舍”,“雅舍”即似我家。其实似家似寄,我亦分辨不清。
长日无俚,写作自遣,随想随写,不拘篇章,冠以“雅舍小品”四字①,以示写作所在,且志因缘。
注:①该文选自作者《雅舍小品》一书(香港碧辉图书公司出版)的首篇,故称。
【赏析一】:
梁实秋(1903~1987),名治华,字实秋,北京人,原籍浙江杭县。一生著作甚丰,散文集《雅舍小品》一、二、三集行世,文学批评论文集多种,经近40年的时间独立翻译完成莎士比亚全集40卷。他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著名的学者、文学家和翻译家。
《雅舍》是他的散文集《雅舍小品》的小篇之首。文章写于1938年,当时抗日战争已经爆发,国难当头,大学教授到重庆只能住陋室。明明是陋室,却偏偏称“雅舍”,这表现了作者对战争年代的无奈,对自己生活环境的自我调侃,同时也表现了作者天朗乐观的心态和旷达超脱的情怀。
文章开篇简洁自然,像是闲来之笔,但在读到“砖柱”、“木头架子”、“瓦”、“竹篦墙”、“泥灰”时,我们能从“孤零零”、“瘦骨嶙峋”、“单薄”、“可怜”等词语中体会以作者不满的情绪。即不满却又对它的“好感油然而生”,可见其文风之幽默。由此我们便能理解作者为什么评价四川人造房子用“经济”一词,为什么在写到“雅舍”的时候用了引号。
在作者眼中,“雅舍”各有它的个性和风格。其一、“雅舍”筑在半山腰,前临稻田,后接榛莽,围以竹林、水池等,是一亦俗亦雅之地。由此,作者得出为友之道,“好友不嫌路远,路远乃见情谊”。其二,“屋内地板乃依山势而铺,一面高,一面低,坡度甚大”,“每日由书房走到饭厅是上坡,饭后鼓腹而出是下坡。这样的句子用词逼真、细腻,真实地再现了房子的简陋和不方便,字里行间又表现出作者处之泰然的幽默感。堂堂知名教授居此陋室,本已无限辛酸,而他却以旷达超然的胸襟从容视之,以宽缓舒和的语气予以调侃,自具雅人情致,别有况味。其三,和人共一套房,常有“隔壁戏”:“邻人轰饮作乐,咿唔诗章,喁喁细语,以及鼾声,喷嚏声,吮汤声,撕纸声,脱皮鞋声,均随时由门窗户壁的隙处荡漾出来,破我岑寂”。陋室多有不便,但作者却以审美的眼光,从中挖掘出它的许多可人之处,听话听声,言外之意也很有分寸地表现着作者闲适、散淡、不与人争的生活态度。其四,居此“雅舍”,又有鼠、蚊相扰,我们看到作者用了“骚扰”、“猖獗”等词语,这或可理解为作者内心的不满,对生活、对战争的不满,却没有直抒胸臆的愤怒和反抗,所有的语句仍然是对“月夜”、“细雨”的欣赏,对“简朴”之风的追求,对“似我”、“非我”境界的陶醉。其五,尽管条件简朴,但“一事一事之安排布置俱不从俗”。文中以戏谑的语言说壁间不挂显要的照片,也没有牙医的博士文凭,更不需要张贴电影明星影片等,表明作者对物质需求不存奢望,坚守独立的人格,不攀附权贵,不随意从俗。
文章语言典雅清朗而又富于幽默感,偶用文言词句,也是信笔而至,娓娓道来,明白流畅,雅俗共赏。
【赏析二】:
梁实秋先生的《雅舍小品》是享誉海峡两岸的名篇,《雅舍》是这本小品集的代序言。后来《雅舍》一文被收进人民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的高中《语文读本》第一册。
梁实秋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人物。在以前的文学史上,梁实秋是一个“反动文人”,建国以来中学语文教材一直没有梁实秋作品的一席之地。鲁迅先生曾痛批梁实秋的杂文连篇累牍,不一而足。改革开放以后,由于党的实事求是思想路线的恢复,梁实秋也得到了重新评价。他在文学事业和学术研究上的巨大成就,获得了充分肯定。梁实秋在其漫长的人生历程中,虽然有某些严重偏见,但终究是一位爱国的文人学者、著名的文学评论家、散文家和翻译家。《雅舍小品》便是他的散文代表作,它风行全世界,先后印出300多版,创中国现代散文著作发行的最高纪录(参见《才子梁实秋》,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他学贯中西,著作等身,一生给中国文坛留下了两千多万字的著译,为民族文化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雅舍》是作者在1940年写的散文,作于重庆。抗战期间,国民政府迁往重庆。1939年5月,梁实秋随教育部中小学教科书编委会迁至重庆北碚,秋天,他与吴景超夫妇在北碚主湾购置平房一栋,遂命名为“雅舍”。此屋结构系砖柱木架,瓦顶篾壁,有房6间,高低两蹬,梁实秋住一室一厅。他入住以后,来做客的文人很多。梁实秋在雅舍蛰居7年(1939年到1946年),其间翻译、创作了大量作品,《雅舍小品》就是在这里写就的。
雅舍虽以“雅”为名,实乃是一栋典型的“陋室”,缺点多多。大致有:1、结构简陋,2、风雨难避,3、地点荒凉,4、行走不便,5、门窗不严(隔墙传声),6、鼠子瞰灯(老鼠肆虐),7、蚊子猖獗(聚蚊成雷)。关于其结构简陋,作者刚刚说它“瘦骨嶙峋”、“单薄得可怜”,便一转:“但是……没有人能说不像是房子。”“像”一座房子,就是说它实际上并不是一座“房子”(连起码的砖墙也没有)。这话说得俏皮,表现了梁实秋从容的文风,也包含了作者对人生各种穷愁况味的感慨。接着写它的“不避风雨”,用了骈偶句式。闻一多的《死水》以美写丑,用的是“反讽”手法,表达的是忧愤的情绪;梁实秋用整饬、雅致的骈句写房屋的破旧、残损,是承认它的“丑”,但肯定它的“个性”,表现了梁先生超脱、豁达的性格。明明是“地点荒凉”,却冠以“若说”,“荒凉”只是别人所说,他未必这么认为;明明屋内地板是个斜坡,连来客也“无不惊叹”,却说“亦不觉有大不便”。写门窗不严,杂音扰人;鼠子瞰灯,破坏严重,都不厌其烦地用排比来铺叙,极言环境之不宁,而最后的结论却是“没有法子”,表现了一种自嘲和无奈。写蚊子骚侵,用了两处夸张,强调蚊子的厉害,结果却是“我仍安之”。作者“以不变而应万变”,对环境的恶劣始终安之若素,不是别有旨趣的人是无法想象的。[3]
“雅舍”虽然有那么多缺点,但也并非一无好处。从文中看,至少有两大优点:一是地势较高,得月较先,便于欣赏自然美景;二是陈设简朴,易于安排,最能彰显主人个性。物质形态未能尽如人意,作者就从自然界去找快乐,觅情趣。正如李白诗里所说:“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苏轼赋里也说:“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为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这种面对困境的释然、达观的态度,比起一碰到逆境就沮丧、颓废,总是要积极得多。余秋雨写过一篇《为自己减刑》(收入《霜冷长河》)的短文,说有一个友人因事入狱,刑满释放,带出了一部60万字的译稿。作者由此发出感慨:正是这位朋友正确的生活态度,实际上为自己大大地减了刑。相反,现实生活中,任何一点小小的拂意,都会成为一个人“心造的监狱”。论梁实秋当时所处的物质环境,与一座“牢狱”没有多大差别,且一住七年,而梁实秋豁达的心胸,实际上也就是为自己“减了刑”。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梁实秋除完成中小学战时教材编写任务外,还创作了《雅舍》等十几篇小品文,翻译了莎士比亚《亨利四世》等多部外国作品。梁实秋的这种对待逆境的从容、平和的心态,在后来物欲横流、浮躁之风盛行的形势下,有可借鉴之处。“我非显要,故名公巨卿之照片不得入我室;我非牙医,故无博士文凭张挂壁间;我不业理发,故丝织西湖十景以及电影明星之照片亦均不能张我四壁。”此处排比,看似多余的废话,实则表达了作者对社会各色人等自我炫耀之陋习的讥讽,亦有对自我个性的张扬,他有他的生活方式,他的人生趣味,对他人概不艳羡,亦不模仿。
文章结束语引用刘克庄《玉楼春》中的名句“客里似家家似寄”,是有很深感慨的。“客里”一作“客舍”,“寄”即临时借住。此句是说住在外边的时候多,住在家里的时候反而少。这是国家动荡年代的特征。刘克庄是南宋爱国词人,作者引刘词表达了抗战时期流落重庆时的某种感慨。作者对眼前的现实不会视而不见,只是他的感慨不像其他文人那样直露、激昂,而是表现得委婉、细腻。他在描写“雅舍”“得月较先”这番赏心悦目的情景时,插叙一段遇有暴雨辄满室狼籍的镜头;在谈感受时又写下了这样的句子:雅舍“所能给予之苦辣酸甜,我实躬受亲尝”。作者深深的感叹,蕴含于字里行间。
有人说梁实秋将茅舍命名为“雅舍”,是自命清高。这不符合事实。“是大才子自风流。”梁实秋在雅舍居住时表现的高雅的志趣、所从事的学术和文学上的清雅的事业,以及出入于“雅舍”的一批风流儒雅的文人、学者,便使“雅舍”在物质形态上的简陋、破旧、荒凉、坎坷等等,退居次要地位,以至于不在话下了。这种处变不惊、温文尔雅的名士风度,在大力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现代,不无借鉴价值。
该文语言上的特色十分鲜明,非常值得赏析、发挥。概括起来,有四大特点:
(一)骈散相间。作者喜用排偶,对偶、排比句式,几乎每段都有,或铺叙,或描写,异彩纷呈。这些排偶句显示了很强的文学功力,语言老到,文采斐然。作者又善于将整句与散句配合使用,奇偶互见,骈散相宜,行文活泼,舒卷自如,恰如行云流水,姿态横生。
(二)雅俗共存。梁文的主流词汇是典雅的书面词藻,梁先生深厚的古文修养,得到淋漓尽致的表现。而从全篇来看,精致、雅驯的书面语又与浅近、活泼的口语相辅相成。如第三段写各种声音破壁而来,用了两组词语,一组典雅,一组浅俗,却颠倒不得。文人吟咏诗章是风雅的事,作者连用几个措辞考究的四字格;日常生活中的种种“不登大雅之堂”的声音,则用口语罗列,使人如闻其声,如睹其状。文中许多句子书卷气甚浓,近乎文言;有的句子则又是十足大白话。
(三)引用自如。中外资料,信手拈来,内容贴近,形式多样。如引“聚蚊成雷”,就是一种成语的活用,有人称之为成语的'“返祖”。“聚蚊成雷”通用义相当于“人言可畏”,而文中用的是字面义。“相鼠有牙”亦可作如是观。此句出自《诗经·鄘风》,原句为“相鼠有牙(一作齿),人而无止(通耻)”,表达的是对丧尽廉耻之人的诅咒,这里也用字面义。引李渔的《闲情偶寄》,只引其题,不征其句,有意雪藏,留有余地;引李白的文、刘克庄的词,则引其句,不述其题,非止惜墨如金,也是对读者的充分信任。两处引述外国人的言论,只引大意,未见原文。总之,引用灵活,材料丰赡,不但帮助了文章的表情达意,而且增添了作品的文化含量,显示了学者型作家的饱学多识。
(四)幽默丛生。幽默诙谐不是一种单纯的语言手段或修辞方式,而是渗透于全篇的语言特色。比如写雅舍单薄简陋,不避风雨,本来是生活中并不“雅观”的困境,却用上一组雅正的骈句来描绘,出人意表。雅舍的名字上“典雅”,文中又“水池、粪坑”一应俱全,“酣声、喷嚏”罗列无遗。这类充满人间烟火味的的近乎粗俗的事物,又用上一个十分雅致的文句来收束——“荡漾而来,破我沉寂”。又如引用外国人对国人“懒惰”的讥评后,作者正儿八经地起而争辩,最后还加上一句:“洋鬼子住到‘雅舍’来,不也是‘没有法子’?”近乎反唇相稽,更像日常生活中的争辩:不然你来试试?“蚊风之盛”有谐音的效果,“最忌排偶”庄词谐用,都有新颖幽默的雅趣。
孔子说:“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论语·雍也》)《雅舍》一文在内容与形式上取得了和谐的统一,集中体现了一个“雅”字,即在思想感情上的高雅的志趣和恢弘的雅量,在语言风格上的典雅的文气和蕴藉的辞采,是“文质彬彬”的典范。
梁实秋文学主张
他是国家社会党党员,否认文学有阶级性。早期梁实秋专注于文学批评,坚持将描写与表达抽象的永恒不变的人性作为文学艺术的文学观,批评鲁迅翻译外国作品的“硬译”,不同意鲁迅翻译和主张的苏俄“文艺政策”,主张“文学无阶级”,不主张把文学当作政治的工具,反对思想统一,要求思想自由。这期间和鲁迅等左翼作家笔战不断。梁实秋曾被鲁迅先生斥为“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也曾把他定为“为资产阶级文学服务的代表人物”。从1927年到1936年,论战持续了八年之久。1936年10月19日鲁迅不幸逝世,对垒式论战也自然结束。但是,这场论战所产生的影响既深且远。它不因鲁梁论战的结束而结束。论战所产生的影响实体已超出鲁梁本身,论战性质也已逾越了文学范畴,其余波扩涟到后来年代,以至于今。抗战年间,发生在重庆的那场“与抗战无关”的论争,虽不能说与这场论战有直接的关系,但也不能否认它们之间有着微妙的关联。
梁实秋的文艺思想
出版过《浪漫的与古典的》和《文学的纪律》两本文艺批评专著。 在美国哈佛大学留学时,曾选修美国新古典主义大师白璧德的《十六世纪以后之文艺批评》课程,在文艺思想上深受白璧德的影响。因此30年代他的文艺思想主要集中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文学根基于人性。 2:文学家必须保持自由的人格。 3:提倡文学的节制与理性,用理性和节制作为衡量文学作品优劣的一种标准。
梁实秋的人性论
梁实秋的文艺思想中,人性是一个关键的概念。梁实秋的人性论思想,与周作人等五四文学先行者的人文主义思想相类,但对如何表现人性的看法上,又有不同。他一再强调:“文学发于人性,基于人性,亦止于人性”,以人性作为文学的核心与唯一标准。梁实秋认为,人性是超阶级的,资本家与工人“他们的人性并没有什么两样,他们都感到生老病死的无常,他们都有爱的要求,他们都有伦常的观念,他们都企求身心的愉快,文学就是表现这最基本地人性的艺术。” 梁实秋的人性概念本质上是一个伦理概念,他在《文学的纪律》一书中陈述自己的人生观:“人性是很复杂的,(谁能说清楚人性包括的是几样成分)。为其因复杂,所以才有条理可说,情感与想象都要向理性低首,在理性指导下的人生是健康的,常态的,普遍的。在这种状态下表现出的人性亦是最标准的。” 他的人性是二元的,一是以想象情感为代表的,“需要被控制的自我”;一是以理性为代表的“施加控制的自我”,他认为后者是健康的,前者是病态的。因此他主张文艺上的“合于理性的束缚”。理性是人性的中心,“人性之所以是固定的普遍的,正以其理性的纪律为基础”。他对五四时期流行的人道主义学说不能接受,把它看作情感泛滥的结果。梁实秋的人性论,是以理智欲的人性论。
生平概况
1915年秋考入清华学校。在该校高等科求学期间开始写作。第一篇翻译小说《药商的妻》 1920年9月发表于《清华周刊》增刊第6期。第一篇散文诗《荷水池畔》发表于1921年5月28日《晨报》第7版。 1923年8月毕业后赴美留学。 1924年到上海编缉《时事新报》副刊《青光》,同时与张禹九合编《苦茶》杂志。不久任暨南大学教授。 1926年回国任教于南京东南大学。 1930年在当年7月南京政府教育部决定改国立青岛大学为国立山东大学,并于1930年9月30日正式任命杨振声为国立山东大学(原国立青岛大学)校长。杨振声便邀请梁实秋(包括闻一多、梁实秋、张煦、洪深、李达、老舍、游国恩、沈从文、吴伯箫、萧涤非、丁西林、童第周、王普、博鹰、王恒守、任之恭、王淦昌、王统照等一大批知名学者)到山东大学任外文系主任兼图书馆长(当时在国立青岛大学(即山东大学)图书馆做管理员)。
1932年到天津编《益世报》副刊《文学周刊》。 1934年应聘任北京大学研究教授兼外文系主任。 1935年秋创办《自由评论》,先后主编过《学文》和《北平晨报》副刊《文艺》。 七七事变,离家独身到后方。 1938年抗战开始,梁实秋在重庆主持《中央日报·平明副刊》。任国民参政会参政员,国民政府教育部小学教科书组主任,国立编译馆翻译委员会主任委员。抗战后回任北平师大教授。 1949年到台湾,任台湾师范学院(后改师范大学)英语系教授,后兼系主任,再后又兼文学院长。 1961年起专任师大英语研究所教授。
摘要 李渔的戏剧语言雅中带俗,又能于俗中见雅,务求适合舞台演出的需要。在他独特的语言风格中,复辞重言的大量使用是其突出特色。
关键词 李渔 语言 复辞重言
李渔是明末清初成就卓著的戏曲理论家。他创作的传奇现存《奈何天》、《比目鱼》等十种,和刻为《笠翁十种曲》,清一色的喜剧。它们代表着清代喜剧的最高成就。他的传奇无一不是地地道道的场上之剧,新奇机趣而又浅白通俗,有着顽强的艺术生命力。更为人所称道,李渔特别喜欢使用复辞重言,造成一种独特的舞台语言效果。
复辞重言是一种交错行文的方式,就是通过文句单词、短语的重复,使行文呈现一种交互纠缠的样子。读起来有一种气脉流荡于胸中,一往三折、波澜迭起的节奏感。
李渔传奇作品中大量使用复辞重言的方式。粗略统计,仅《比目鱼》一剧,就有60多处。我们来看下面的例子:
谭楚玉:若要把家私作伐,钱财聘他,就是千金也止值得千金价。《耳热》
刘藐姑:慢说是面厚家财厚,却不道名亏实也亏。《联班》
谭楚玉:只要令爱受得。学生也受得。我和他有苦同受,有福同享就是了。《改生》
李渔不仅在宾白中大量使用复辞重言,甚至在不受词牌要求的上场诗、下场诗里,也不时使用这种语言形式。《比目鱼·发端》中介绍剧情的四句诗是这样的:
谭楚玉钟情钟入髓,刘藐姑从良从下水。
平浪侯救难救成双,莫鱼翁扶人扶到底。
每句的第四个字都在第六个字的位置重复,而且都是动词,而构成戏剧的重要因素就是通过人物行动推进核心事件。考虑到人物行为在戏剧中的重要作用,有意安排对剧情有重要提示作用的动词重复,就不是在文字上玩花样的问题。再看《风筝误》第一出《颠末》的下场诗:
放风筝放出一本簇新的传奇,
相佳人相着一副绝精的花面,
赘快婿赘着一个使性的冤家,
照丑妻照出一位倾城的娇艳。
这首诗形式上非常奇特,每句都用十二个字的长句,而非一般传奇所用的七言:每句中都重复主要动词。此剧诙谐幽默,情节构成全在一个误字,一切都颠倒错乱,匪夷所思,是以一种玩笑心态写的种种误会。作品以一只“作孽的风筝”为线索,把“鹞误”的.“误”、“冒美”的“误”和“诧美”的“误”层层勾连起来,剧情波澜起伏,摇曳多姿,又令人忍俊不禁。诗中的“放风筝”、“相佳人”、“赘快婿”、“照丑妻”,构成该剧的主要情节。重复几个产生误会的动词,容易给观众留下较为深刻的印象。这是李渔作品中大量使用复辞重言的出发点之一。
李渔复辞重言的构成方式,大致有以下几种:
第一,同—个词的重叠使用,在一句或两句中形成复辞重言。这也是最常用的一种,比如:
要我妆男就做生,要我妆女就做旦。《联班》
心忙步忙,赴温柔如归故乡。《入班》
你为我无端屈志增憔悴,吃尽摧残受尽亏。《改生》
救虎谁防被虎吞,劝君施怨莫施恩。《误擒》
《比目鱼》最后一场《骇聚》中慕容介的一段话,堪为这种方式中运用的最为纯熟的代表:
①凡人得意之境,就要想到失意之时。②譬如戏场上面,没有敲不歇的锣鼓,没有穿不尽的衣冠。③有生、旦就有净、丑:有热闹就有凄凉。④净、丑是生、旦的对头。凄凉就是热闹的结果。⑤仕途上最多净、丑,宦海中易得凄凉。⑥通达事理之人,需要在热闹场中收锣罢鼓,不可到凄凉境上,解带除冠。
这段说白将人之得意失意,比作戏场上的锣鼓衣冠。生旦净杂。引伸出无处不在的热闹凄凉,然后再说到仕途宦海,最后归结为对人事的体悟。行文层层勾连推进,前呼后应。在第①句中,前后的得意、失意,是正反意义上的重复:第②句重复“没有”二字:第③句是“有……就有……”整个句式的重复:第④句从句式上看,是在重复“……就是……”,而“生、旦”、“净、丑”、“热闹”、“凄凉”,又是第③句中主要词语的重复:第⑤句承接上句,重复“净、丑”、“凄凉”二词:第⑥句作为终点,以“热闹场”,上承③④句,以“凄凉境”承③④⑤句:而“收锣罢鼓”、“解带除冠”都来自第②句。这段话说的是人事经验,第①句用“凡人”起,第⑥句以“通达事理之人”收,遥相呼应,让人不得不叹服作者文思的巧妙与缜密。李渔将戏里戏外、人海宦海中最为深刻的规律,用浅显平淡的语句表达出来,可与《红楼梦》自勺《好了歌》相媲美。
第二,利用汉语一词多义构成复辞重言,比如:
国色从来不宜逢,休将花眼辩花客。《耳热》
终不然倒为我面似莲花也,特将花面题。《改生》
终不然教我面似莲花也,反陪那花面妻。《改生》
第一句中“花眼”的“花”是因为年老而视力减弱、看东西模糊之意,而“花客”则是如花般美丽的女子。作者巧妙地将两种完全不同的意义组合在一起,幽默诙谐而又有解嘲之意。第二、三句都专在“花”与“面”上做文章,面似莲花,是用比喻极写相貌之美:“花面”则是借用舞台上的“花脸角色”,指奇丑无比的面容。在一句当中,使用同样两个字,表达截然相反的意义。让极美与极丑形成对照,表现了李渔运用语言的纯熟,心智的机巧。
第三,是以一个字为核心。通过联想组成另外一个词,在句中重复。比如:
劝你把屯田当福田,力战输心战。《办贼》
非是热中求媚主,缨冠只为挂冠谋。《办贼》
捕鱼学会便贪酒,世上渔翁即醉翁。《回生》
第一句中夫人劝慕容介要以智治军,“屯田”本是指屯田养兵,由此而联想到这样做得好的话,将给主帅带来后福,故而生出“福田”之词:“力战”、“心战”也是由联想而形成的复辞重言。第二句中“缨冠”本是指将帅的头盔,代指为官之意,由此而及功成身退,“挂冠”归隐,皆是以—个“冠”字生发的联想。
复辞重言的使用,使李渔的剧作在语言上取得特殊效果。这种迂回往复的句式,更使得语言节奏延缓,言约意丰,有利于观众对剧情的把握和理解。另一方面,也使得平易浅白的唱词宾白幽默机智。这与李渔对戏曲的认识密切相关。也与他对戏剧语言的欣赏情趣有关。
李渔在《闲情偶寄》中对戏剧提出一个核心观念:“填词之设,专为登场”。李渔要求剧作家“既以口代优人,复以耳当听者,心口相维。询其好说不好说,中听不中听,此其所以判然之故也。笠翁手则握笔,口却登场。全以身代梨园,复以神魂四绕,考其关目,试其声音。好则直书。否则搁笔”。他十分欣赏那种“案头场上。两擅其美”的剧作。他认为剧作家的本事并不体现在绮词丽句的堆砌罗列上。而是体现在能用明白晓畅的语言与观众沟通,“能于浅处见才,方是文章高手”。他欣赏《牡丹亭》中这样的词曲:“梦去知他实实的谁,病来只送得个虚虚的你”,在李渔“最赏心”的曲子中,都具有复辞重言的特点。不知李渔是有意学习、借鉴和发展了前人的这种造句方式,还是因为他对这种语言有特殊感受和喜好,进而欣赏前辈具有类似风格的语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