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宗元的山水游记篇一:《钴鉧潭西小丘记》
原文:
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嵌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
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
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鄂、杜,则贵游之土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价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日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虽古好事之土,或未能至焉。
译文:
寻到西山以后八天,沿着山口向西北探行二百步,又探得了钴铒潭。潭西二十五步,正当流急水深处筑有垒土阻水,开缺张网的鱼梁。梁上有个小土丘,丘上生长着竹子树木,丘石或骤然突起、或兀然高耸,破土而起,竞相形成奇奇怪怪形状的,几乎数都数不清;有的倾侧堆垒而趋下,就像牛马在溪边饮水;有的又猛然前突,似乎较量着争向上行,就像熊罴在山上攀登。
这小丘小得不足一亩,似乎可以装进袖子里去一般。我向小丘的主人打听情况,他回答说:“这是唐姓某家废弃的土地,标价出售却卖不出去。”我又问地价多少,答道:“仅仅四百两银子。”我同情小丘的不遇而买下了它。当时,李深源、元克己与我同游,都十分高兴,以为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于是就又取来了一应用具,铲除败草,砍掉杂树,燃起了熊熊大火焚烧去一切荒秽。(顿时),佳好的树木似乎挺立起来,秀美的竹林也因而浮露,奇峭的山石更分外显突。由竹木山石间望出去,只见远山高峙,云气飘浮,溪水流淙,鸟兽在自由自在地游玩;万物都和乐怡畅地运技献能,而呈现在这小丘之下。铺席展枕躺在丘上,山水清凉明爽的景状来与双目相亲,瀯瀯的流水之声又传入耳际,悠远空阔的天空与精神相通。深沉至静的大道与心灵相合。我不满十天中却得到了二处胜景,即使是古时喜嗜风景的人,也未必能有此幸运啊!
唉,凭着这小丘的美景,如果放到长安附近沣、镐、鄂、杜等地,那末爱好游乐的贵族人士竞相争购的,将逐日增价一千两,也愈来愈不能购得。现在弃置在这永州,农人渔夫相经过而看不起它,求价仅四百两,却多年卖不出去,而我与深源、克己偏偏喜爱并获得了它。这难道是确实有所谓遭际遇合吗?我将得丘经过书写在石上,用来庆贺与小丘的遇合。
柳宗元的山水游记篇二:《始得西山宴游记》
原文:
自余为戮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隙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处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出,不与培堘为类。悠悠乎与灏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故为之文以志。是岁元和四年也。
译文:
我自从成为有罪的人,住在这个州里,就常常恐惧不安。如有空闲时间,就慢慢地行走,无拘束地游玩。每日和那些同伴,上高山,入深林,走到曲折溪流的尽头。幽僻的泉水,奇异的山石,没有一处僻远的地方不曾到过。到了目的地就分开草而坐下,倒尽壶中酒,一醉方休。醉了就互相枕着睡觉,睡觉了就做梦。心里有向往的好境界,梦里也就有(在这种境界中获得的)相同的乐趣。睡醒了就起来,起来了就回家。我以为凡是这个州的.山有奇特形状的,我都游过了;可是我还未曾知道西山的奇异特别。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我因坐在法华寺西亭,眺望西山,才指点着觉得它奇特。于是命令仆人渡过湘江,沿着染溪,砍伐荆棘,焚烧乱草,一直到山顶才停下。(我们随后)攀援登上山顶,随意坐下观赏,附近几个州的土地,就全在我们的坐席之下了。这几州的地势高低不平,高处是深山,低处是洼地,像蚁封,像洞穴,(看上去)只有尺寸之远,实际上有千里之遥。(这为千里之内的景物)聚集、紧缩、累积在眼下,没有什么能够隐藏。青山萦回,白水缭绕,外与天边相接。向四面望去都是一样的景象。(登上山顶)然后才知这座山的特别突出,与小土丘不一样。辽阔浩渺啊与天地间的大气合一而不能得到它的边际,悠然自得啊和大自然交游而不知它的尽期。(于是我们)拿起酒杯斟满酒,喝得东倒西歪地进入醉态,不知太阳下了山。灰暗的暮色,由远而至,直到看不见什么了还不想返回。(我只觉得)思想停止了,形体消散了,与自然界万物不知不觉地融为一体了。(游过西山)然后才知我以前不曾真正游赏过,真正的游赏是从这里开始的。所以我把这次西山之游写成文章以记载下来。这一年是元和四年。
导语:在唐宋散文中,柳宗元的山水游记以其幽愤凄美的诗情、情景交融的诗境、浓郁悠绵的诗味凝聚了它不朽之魅力,构成了它独特的诗性美。这也是柳宗元游记散文的艺术特色所在。
诗在本质上是蕴含情感的。感情充沛,是诗最主要的特征。柳宗元的山水游记已不是客观地摹写山水,而是赋予了其浓郁的主观感情色彩,这种情感充盈在山水游记之中,使之具有了诗情。“永贞革新”失败后,柳宗元被贬至永州。作为一个充满激情和抱负的政治改革家,突然身陷绝境,柳宗元进入了人生的最低谷。“风波一跌逝万里,壮心瓦解空缧囚”(柳宗元《冉溪诗》)。妻子早逝,没再续娶,未有子女以尽封建“无后为大”的孝道,更增添了精神上的痛苦,恶劣的自然环境又造成他身体的痛苦,他的精神更陷于孤独惶恐和焦虑之中。种种不幸和痛苦让生性“俊杰廉悍”(韩愈《柳子厚墓志铭》)、坚毅执著的柳宗元幽愤难抑,只有向山水寻求解脱,“闷则出游”(《与李翰林建书》),“自余为戮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隙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始得西山宴游记》)。明代茅坤可谓深知柳子厚:“与山川两相遭:非子厚之困且久,不能以搜岩穴之奇;非岩穴之怪且幽,亦无以发子厚之文。”(《唐宋八大家文钞?柳柳州文钞》卷七)
柳宗元笔下山水皆柳之山水,充满了幽凄冷峻、孤傲不逊、愤世嫉俗的强烈感情。愚溪处“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也”,却“无利于世”,形似自责自抑,实乃愤愤之词,可又表现得含蓄深婉,似溪水婉转而至。再如《钴 潭西小丘记》中云:
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 杜,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贾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钴 潭西小丘是“唐氏之弃地”,其实也包括自己在内的弃而不用、报国无门、流落天涯的伤感和牢骚不平的深意;如果将这个钴 潭西的小丘置之“丰、镐、 、杜,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而实际上,小丘被命运抛弃在穷乡僻壤,无人赏识和赞美,以四百钱的低价出售,数年也找不到买主,何其悲也。柳宗元为小丘叹惋,为小丘鸣不平,隐以自喻,述说自己的命运不济,慨叹自己的生不逢时,“全为放臣写照”(高步瀛《唐宋文举要》甲编)。徘徊咏叹,富于诗情。“(西)山之特立,不与培 为类”(《始得西山宴游记》),这里借西山象征性的比兴寄托,显示了作者虽处逆境却不同流合污、峻洁特立的崇高品格,西山实际上已成为这种品格的化身。正是论者所谓柳宗元“文有诗情”(林纾《柳文研究法》)。
所谓诗的意境,是作者的主观感情和客观景物相互作用而形成的艺术境界。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论及“有我之境”时指出:“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柳宗元“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游记写景往往融入他遭贬后抑郁忧愤的心态,所以好写清幽之景、冷寂之美,构成幽冷凄清的意境。如《始得西山宴游记》“幽泉怪石,无远不到”,《钴 潭西小丘记》“清泠之状与目谋, 之声与耳谋”, 《钴 潭西小丘记》“其清且平者且十亩余”,《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下见小潭,水尤清冽”,“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潭中游鱼“皆若空游无所依”, “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幽泉怪石”、“清泠”、“其境过清”,在对这些景物的描写上,作者都着眼于一个“清”字,或水的清凉、明净,或环境的寂静,天然幽旷,虽然都是景物本身固有的特征,但更有作者贬谪永州后的孤寂凄怆之冷清,哀怨凄幽,感慨身世,动人心魄,让人难分是物还是我。正是这种浓郁的感情著之山水,与其相互作用而形成了独特的艺术境界。
清人刘熙载在《艺概?文概》中说:“柳州记山水,状人物,论文章,无不形容尽致;其自命为‘牢笼百态’固宜。”子厚写景常注入自己的人格力量,所以他又好写怪异之境、奇崛之美。再如《钴 潭西小丘记》写奇石:“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 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始得西山宴游记》写西山:“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小石城山记》写小石城“环之可上”,这些难道不是柳宗元坚贞倔强品格的折射与写照吗?作者将自己的主观情感寄寓并融入了对山水的描写之中,构成了柳宗元山水游记的诗境。 “文有诗境是柳州本色”。(林纾《柳文研究法》)
画要有气韵,诗也讲究韵味。诗的韵味,是指一种深远悠长、耐咀嚼的神致,这是构成诗意的重要组成部分。柳宗元的游记散文具有深广的.意蕴,再现了奇崛的自然山水,同时也借山水感慨身世遭遇,展示了其高洁的人格,而其中所揭示出的深邃的哲理,更是耐人寻味,这便构成了其游记散文的诗味。
柳宗元始得西山时,赞颂道:“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穷。”(《始得西山宴游记》)西山高峻挺拔,气概非凡,超脱尘俗,与宇宙浩气连为一体,无止境;与造物者交游,没有终极。作者对创造化育万物大自然的体悟与崇敬,则进一步向我们昭示了柳宗元对生命的哲学思考。“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始得西山宴游记》)这种与大自然浑然一体的奇妙感受,正是他游览山水的最大收获。这种感受陶渊明曾用“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句来表达,其微妙的道理也只能用“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来传达。柳宗元山水游记中所传达的这种与万物一体的真味也只能由我们读者自己来体会了。柳宗元借以游西山与兴发情感巧妙结合,大大丰富了文章的思想内涵,使它具有了发人深思的艺术力量。再如《愚溪诗序》中的溪水之景令柳宗元喜爱,使他愿意卜居于此,可是竟得名为“愚溪”,实在耐人寻味。亦溪亦人,富有空外之音,清空灵动之处给人以悠绵韵味,让读者自己去体会他迁客骚人之幽愤。这种讽谕性和象征色彩,使得所写眼前之物、文中之事,具有一种弦外之音,其寓意十分鲜明,增强了散文含蓄深曲、蕴藉隽永的特色。柳宗元的游记篇幅短小、文笔简洁、结构完整,欣赏山水渐入佳境的过程更是能将读者一起带入“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的“天人合一”之境界,让读者同样体会到他在游览观赏中所达到的返璞归真、超越天地的感受。这种更深层次的哲学韵味使柳宗元山水游记更具诗味。
柳宗元山水游记的韵味还体现在作者对山水执著追求的情感和态度上。“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 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始得西山宴游记》)作者写山水景物的句子是最为人们津津乐道的,因为它让人们看到了作为迁客骚人的不平和愤懑,可这些叙述更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潇洒任诞、放任山水、随形自然、安贫乐道的柳宗元。只有将自己的苦闷、遗忘消散在大自然中的人,才会达到“与万化冥合”的境界。在困境中不同流合污、保持高洁特立确实让我们看到了柳宗元品格的高洁,但在困境中仍能尽享生活之乐趣,追求生命之真谛,更显示出其思想品格的可贵与可敬。而这一点更是需要我们细心体会的。
总之,在唐宋散文中,柳宗元的山水游记将情、景、理三者紧密融合,以其幽愤凄美的诗情、情景交融的诗境、浓郁悠绵的诗味构成的诗性美凝聚了它不朽魅力,从而独步唐宋。这也是柳宗元游记散文的艺术特色和成就之所在。
关于柳宗元的古诗有:
1、《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山雪。
2、《渔翁》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3、《溪居》
久为簪组束,幸此南夷谪。
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
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
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
4、《早梅》
早梅发高树,回映楚天碧。
朔吹飘夜香,繁霜滋晓白。
欲为万里赠,杳杳山水隔。
寒英坐销落,何用慰远客?
5、《读书》
幽沉谢世事,俯默窥唐虞。
上下观古今,起伏千万途。
遇欣或自笑,感戚亦以吁。
缥帙各舒散,前后互相逾。
瘴痾扰灵府,日与往昔殊。
临文乍了了,彻卷兀若无。
竟夕谁与言,但与竹素俱。
倦极便倒卧,熟寐乃一苏。
欠伸展肢体,吟咏心自愉。
得意适其适,非愿为世儒。
道尽即闭口,萧散捐囚拘。
巧者为我拙,智者为我愚。
书史足自悦,安用勤与劬。
贵尔六尺躯,勿为名所驱。
6、《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共来百粤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方。
7、《饮酒》
今夕少愉乐,起坐开清尊。
举觞酹先酒,为我驱忧烦。
须臾心自殊,顿觉天地暄。
连山变幽晦,绿水函晏温。
蔼蔼南郭门,树木一何繁。
清阴可自庇,竟夕闻佳言。
尽醉无复辞,偃卧有芳荪。
彼哉晋楚富,此道未必存。
8、《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
海畔尖山似剑芒,秋来处处割愁肠。
若为化作身千亿,散向峰头望故乡。
9、《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
破额山前碧玉流,骚人遥驻木兰舟。
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苹花不自由。
10、《中夜起望西园值月上》
觉闻繁露坠,开户临西园。
寒月上东岭,泠泠疏竹根。
石泉远逾响,山鸟时一喧。
倚楹遂至旦,寂寞将何言。
11、《别舍弟宗一》
零落残红倍黯然,双垂别泪越江边。
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
桂岭瘴来云似墨,洞庭春尽水如天。
欲知此后相思梦,长在荆门郢树烟。
12、《秋晓行南谷经荒村》
杪秋霜露重,晨起行幽谷。
黄叶覆溪桥,荒村唯古木。
寒花疏寂历,幽泉微断续。
机心久已忘,何事惊麋鹿。
13、《南涧中题》
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
回风一萧瑟,林影久参差。
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
羁禽响幽谷,寒藻舞沦漪。
去国魂已远,怀人泪空垂。
孤生易为感,失路少所宜。
索寞竟何事,徘徊只自知。
谁为后来者,当与此心期。
14、《雨后晓行独至愚溪北池》
宿云散洲渚,晓日明村坞。
高树临清池,风惊夜来雨。
予心适无事,偶此成宾主。
15、《柳州二月榕叶落尽偶题》
宦情羁思共凄凄,春半如秋意转迷。
山城过雨百花尽,榕叶满庭莺乱啼。
16、《咏荆轲》
燕秦不两立,太子已为虞。
千金奉短计,匕首荆卿趋。
穷年徇所欲,兵势且见屠。
微言激幽愤,怒目辞燕都。
朔风动易水,挥爵前长驱。
函首致宿怨,献田开版图。
炯然耀电光,掌握罔正夫。
造端何其锐,临事竟趑趄。
长虹吐白日,仓卒反受诛。
按剑赫凭怒,风雷助号呼。
慈父断子首,狂走无容躯。
夷城芟七族,台观皆焚污。
始期忧患弭,卒动灾祸枢。
秦皇本诈力,事与桓公殊。
奈何效曹子,实谓勇且愚。
世传故多谬,太史征无且。
17、《梅雨》
梅实迎时雨,苍茫值晚春。
愁深楚猿夜,梦断越鸡晨。
海雾连南极,江云暗北津。
素衣今尽化,非为帝京尘。
18、《咏史》
燕有黄金台,远致望诸君。
嗛嗛事强怨,三岁有奇勋。
悠哉辟疆理,东海漫浮云。
宁知世情异,嘉谷坐熇焚。
致令委金石,谁顾蠢蠕群。
风波欻潜构,遗恨意纷纭。
岂不善图后,交私非所闻。
为忠不顾内,晏子亦垂文。
19、《咏三良》
束带值明后,顾盼流辉光。
一心在陈力,鼎列夸四方。
款款效忠信,恩义皎如霜。
生时亮同体,死没宁分张。
壮躯闭幽隧,猛志填黄肠。
殉死礼所非,况乃用其良。
霸基弊不振,晋楚更张皇。
疾病命固乱,魏氏言有章。
从邪陷厥父,吾欲讨彼狂。
20、《笼鹰词》
凄风淅沥飞严霜,苍鹰上击翻曙光。
云披雾裂虹蜺断,霹雳掣电捎平冈。
砉然劲翮翦荆棘,下攫狐兔腾苍茫。
爪毛吻血百鸟逝,独立四顾时激昂。
炎风溽暑忽然至,羽翼脱落自摧藏。
草中狸鼠足为患,一夕十顾惊且伤。
但愿清商复为假,拔去万累云间翔。
21、《韦道安》
道安本儒士,颇擅弓剑名。
二十游太行,暮闻号哭声。
疾驱前致问,有叟垂华缨。
言我故刺史,失职还西京。
偶为群盗得,毫缕无馀赢。
货财足非吝,二女皆娉婷。
苍黄见驱逐,谁识死与生。
便当此殒命,休复事晨征。
一闻激高义,眦裂肝胆横。
挂弓问所往,趫捷超峥嵘。
见盗寒涧阴,罗列方忿争。
一矢毙酋帅,馀党号且惊。
麾令递束缚,纆索相拄撑。
彼姝久褫魄,刃下俟诛刑。
却立不亲授,谕以从父行。
捃收自担肩,转道趋前程。
夜发敲石火,山林如昼明。
父子更抱持,涕血纷交零。
顿首愿归货,纳女称舅甥。
道安奋衣去,义重利固轻。
师婚古所病,合姓非用兵。
朅来事儒术,十载所能逞。
慷慨张徐州,朱邸扬前旌。
投躯获所愿,前马出王城。
辕门立奇士,淮水秋风生。
君侯既即世,麾下相欹倾。
立孤抗王命,钟鼓四野鸣。
横溃非所壅,逆节非所婴。
举头自引刃,顾义谁顾形。
不忘死,所死在忠贞。
咄嗟徇权子,翕习犹趋荣。
我歌非悼死,所悼时世情。
22、《夏昼偶作》
南州溽暑醉如酒,隐几熟眠开北牖。
日午独觉无馀声,山童隔竹敲茶臼。
23、《闻黄鹂》
倦闻子规朝暮声,不意忽有黄鹂鸣。
一声梦断楚江曲,满眼故园春意生。
目极千里无山河,麦芒际天摇清波。
王畿优本少赋役,务闲酒熟饶经过。
此时晴烟最深处,舍南巷北遥相语。
翻日迥度昆明飞,凌风邪看细柳翥。
我今误落千万山,身同伧人不思还。
乡禽何事亦来此,令我生心忆桑梓。
闭声回翅归务速,西林紫椹行当熟。
关于柳宗元的山水游记代表作有:
小石潭记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佩环 一作:珮)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下澈 一作:下彻)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
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余弟宗玄。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钴鉧潭记
钻鉧潭,在西山西。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其颠委势峻,荡击益暴,啮其涯,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流沫成轮,然后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亩。有树环焉,有泉悬焉。
其上有居者,以予之亟游也,一旦款门来告曰:“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既芟山而更居,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
予乐而如其言。则崇其台,延其槛,行其泉于高者而坠之潭,有声潀然。尤与中秋观月为宜,于以见天之高,气之迥。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
作者:柳宗元(773—819),字子厚。唐代文学家、哲学家、散文家和思想家,唐宋八大家之一。祖籍河东(今山西永济)人。汉族。唐代宗大历八年(773)出生于京都长安(今陕西西安)。与韩愈共同倡导唐代古文运动,并称韩柳。刘禹锡与之并称“刘柳”。王维、孟浩然、韦应物与之并称“王孟韦柳”。因官终柳州刺史,故世称柳河东或柳柳州。贞元初年进士,官监察御史。顺宗时,王叔文执政,他任礼部员外郎,锐意推行政治改革。不久,王叔文失败,他也被贬为永州司马,迁柳州刺史。在南方凡十四年,逝于柳州,年仅47岁。唐代著名的思想家和杰出的文学家。柳宗元反对六朝以来笼罩文坛的绮靡浮艳文风,提倡质朴流畅的散文。著有《柳河东集》四十五卷,《外集》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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