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天祥坦然说:“从古以来,国家有兴有亡,做大臣的被灭被杀的,哪一个朝代没有?我是宋朝的臣子,现在既然已经失败,只求早死。”
博罗怕审问出现僵局,想缓和一下空气,就说:“自从盘古到现在,有几个帝王,你倒说来听听。”
文天祥哼了一声,说:“一部十七史(指《史记》等十七部历史书),从哪里说起?我今天不是到这里来应考,哪有心思跟你们闲扯。”
博罗被文天祥抢白几句,讨个没趣,就无理取闹地责问文天祥为什么丢了临安逃走,为什么要另立二王(指赵昰、赵昺)。文天祥一条条据理驳斥,最后,他慷慨激昂地说:“我文天祥今天落在你的手里,早就准备一死,何必再啰嗦!”
博罗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喝令把文天祥押回兵马司。他想杀掉文天祥。但是元世祖恐怕杀了文天祥,民心不服,不同意把他杀害。
文天祥被关的那间土牢,又矮又窄,阴暗潮湿。遇到雨天,屋面漏水,满地是水;一到夏天,地面上发出一阵阵蒸气,更加闷热。牢房的隔壁,有狱卒的炉灶,有陈年的谷仓,发出阵阵烟火气、霉气,再加上厕所里大粪的气味,死老鼠的`臭味,使人极其难受。
文天祥被关在这间牢房里,恶劣的环境只能折磨他的身体,却并不能摧毁他的意志。他相信,只要有爱国爱民族的浩然正气,就能够战胜一切恶劣的环境。
他在牢房中,写下了千古传诵的《正气歌》。他在那首诗里,举了历史上一些坚持正义、不怕牺牲的忠臣义士的例子,认为这都是正气的表现。他在诗中写道: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然塞苍冥。
……
时穷节乃见(同“现”字),一一垂丹青。
(意思是:天地之间有一种正气,分别表现为各种物体。如地下的大河高山,天空的明星辰。在人的身上就表现为浩然之气,充塞在宇宙之间。……到了危急的关头,才表现出他的气节,他们的事迹一件件留在史册上。)
文天祥进牢的第三年,河北中山府发生了一场农民起义。起义领袖自称是宋朝皇室的后代,聚集几千人马,号召大家打进大都,救出文丞相。
这一来可把元王朝吓坏了,如果不杀文天祥,恐怕闹出大乱子来。元世祖还没有丢掉招降的幻想,决定亲自劝降文天祥。
一天,文天祥被人从牢房里押出来,带到宫里。
文天祥见了元世祖,不肯下跪,只作了个揖。元世祖问他还有什么话说。文天祥说:“我是大宋宰相,竭心尽力扶助朝廷,可惜奸臣卖国,叫我英雄无用武之地。我不能恢复国土,反落得被俘受辱。我死了以后,也不甘心。”说着,咬牙切齿,不断地捶打自己的胸膛。
文天祥个人资料:
(1236—1283),男,汉族,吉州吉水(今属江西吉安)人,原名云孙,字履善,又字宋瑞,自号文山、浮休道人,民族英雄。著《文山全集》,名篇有《正气歌》《过零丁洋》。宋理宗宝佑时进士。官至丞相,封信国公。临安危急时,他在家乡招集义军,坚决抵抗元兵的入侵。后不幸被俘,在拘囚中,大义凛然,终以不屈被害。他晚年的诗词,反映了他坚贞的民族气节和顽强的战斗精神。风格慷慨激昂,苍凉悲壮,具有强烈的感染力。有《文山先生全集》、《文山乐府》。
文天祥家世考
“富田文氏”是西汉蜀郡太守文翁的后裔,五代后唐时期文天祥先祖文时迁徙至今江西吉州,开吉州庐陵淳化乡富田文氏一脉。
文天祥在《先君子革斋先生事实》一文中是这样说的:“先君子尝考次谱系,文氏系成都徙吉,五世(七世—编者)祖炳然居永和镇,高祖正中由永和徙富田。”《宋少保右丞相兼枢密使信国公文山先生纪年录》(后面称《纪年录》亦云:“庐陵文氏来自成都,公六世(七世—编者)祖炳然居永和镇,五世(八世—编者)祖正中徙富田。”所以现在有人把文天祥认作是客家人,是不确实的。
选中贡士后,他以天祥为名,宝佑四年(1256)中状元,历任签书宁海军节度判官厅公事、刑部郎官、江西提刑、尚书左司郎官、湖南提刑、知赣州等职。有《文山先生集》传世。
宋恭帝德佑元年(1275)正月,因元军大举进攻,宋军的长江防线全线崩溃,朝廷下诏让各地组织兵马勤王。文天祥立即捐献家资充当军费,招募当地豪杰,组建了一支万余人的义军,开赴临安。宋朝廷委任文天祥知平江府,命令他发兵援救常州,旋即又命令他驰援独松关。由于元军攻势猛烈,江西义军虽英勇作战,但最终也未能挡住元军兵锋。
次年正月,元军兵临临安,文武官员都纷纷出逃。谢太后任命文天祥为右丞相兼枢密使,派他出城与伯颜谈判,企图与元军讲和。文天祥到了元军大营,却被伯颜扣留。谢太后见大势已去,只好献城纳土,向元军投降。
元军占领了临安,但两淮、江南、闽广等地还未被元军完全控制和占领。于是,伯颜企图诱降文天祥,利用他的声望来尽快收拾残局。文天祥宁死不屈,伯颜只好将他押解北方。行至镇江,文天祥冒险出逃,经过许多艰难险阻,于景炎元年(1276)五月二十六日辗转到达福州,被小皇帝宋端宗赵昰任命为右丞相。
文天祥对张世杰专制朝政极为不满,又与陈宜中意见不合,于是离开南宋行朝,以同都督的身份在南剑州(治今福建南平)开府,指挥抗元。不久,文天祥又先后转移到汀州(治今福建长汀)、漳州、龙岩、梅州等地,联络各地的抗元义军,坚持斗争。景炎二年(1277)夏,文天祥率军由梅州出兵,进攻江西,在雩都(今江西于都)获得大捷后,又以重兵进攻赣州,以偏师进攻吉州(治今江西吉安),陆续收复了许多州县。元江西宣慰使李恒在兴国县发动反攻,文天祥兵败,收容残部,退往循州(旧治在今广东龙川西)。祥兴元年(1278)夏,文天祥得知端宗已死,继承立的弟弟——赵昺移驻厓山,为摆脱艰难处境,便要求率军前往,与南宋行朝会合。由于张世杰坚决反对,文天祥只好作罢,率军退往潮阳县。同年冬,元军大举来攻,文天祥在率部向海丰撤退的途中遭到元将张弘范的攻击,兵败被俘。
文天祥服毒自杀未遂,被张弘范押往厓山,让他写信招降张世杰。文天祥说:“我不能保护父母,难道还能教别人背叛父母吗?”张弘范不听,一再强迫文天祥写信。文天祥于是将自己前些日子所写的《过零丁洋》一诗抄录给张弘范。张弘范读到“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两句时,不禁也受到感动,不再强逼文天祥了。
写《过零丁洋》20天后,南宋在崖山海战的惨败后,陆秀夫背着8岁幼帝赵昺跳海而死,南宋灭亡。张弘范向元世祖请示如何处理文天祥,元世祖说:“谁家无忠臣?”命令张弘范对文天祥以礼相待,将文天祥送到大都(今北京),软禁在会同馆,决心劝降文天祥。
元世祖首先派降元的原南宋左丞相留梦炎对文天祥现身说法,进行劝降。文天祥一见留梦炎便怒不可遏,留梦炎只好悻悻而去。元世祖又让降元的宋恭帝赵显来劝降。文天祥北跪于地,痛哭流涕,对赵显说:“圣驾请回!”赵显无话可说,怏怏而去。元世祖大怒,于是下令将文天祥的双手捆绑,戴上木枷。关进兵马司的牢房。文天祥入狱十几天,狱卒才给他松了手缚:又过了半月,才给他褪下木枷。
元朝丞相孛罗亲自开堂审问文天祥。文天祥被押到枢密院大堂,昂然而立,只是对孛罗行了一个拱手礼。孛罗喝令左右强制文天祥下跪。文天祥竭力挣扎,坐在地上,始终不肯屈服。孛罗问文天祥:“你现在还有甚么话可说?”文天祥回答:“天下事有兴有衰。国亡受戮,历代皆有。我为宋尽忠,只愿早死!”孛罗大发雷霆,说:“你要死?我偏不让你死。我要关押你!”文天祥毫不畏惧,说:“我愿为正义而死,关押我也不怕!”
从此,文天祥在监狱中度过了三年。在狱中,他曾收到女儿柳娘的来信,得知妻子和两个女儿都在宫中为奴,过着囚徒般的生活。文天祥深知女儿的来信是元廷的暗示:只要投降,家人即可团聚。然而,文天祥尽管心如刀割,却不愿因妻子和女儿而丧失气节。他在写给自己妹妹的信中说:“收柳女信,痛割肠胃。人谁无妻儿骨肉之情?但今日事到这里,于义当死,乃是命也。奈何?奈何!……可令柳女、环女做好人,爹爹管不得。泪下哽咽哽咽。”
狱中的生活很苦,可是文天祥强忍痛苦,写出了不少诗篇。《指南后录》第三卷、《正气歌》等气壮山河的不朽名作都是在狱中写出的。
元世祖至元十九年(1282)三月,权臣阿合马被刺,元世祖下令籍没阿合马的家财、追查阿合马的罪恶,并任命和礼霍孙为右丞相。和礼霍孙提出以儒家思想治国,颇得元世祖赞同。八月,元世祖问议事大臣:“南方、北方宰相,谁是贤能?”群臣回答:“北人无如耶律楚材,南人无如文天祥。”于是,元世祖下了一道命令,打算授予文天祥高官显位。文天祥的一些降元旧友立即向文天祥通报了此事,并劝说文天祥投降,但遭到文天祥的拒绝。十二月八日,元世祖召见文天祥,亲自劝降。文天祥对元世祖仍然是长揖不跪。元世祖也没有强迫他下跪,只是说:“你在这里的日子久了,如能改心易虑,用效忠宋朝的忠心对朕,那朕可以在中书省给你一个位置。”文天祥回答:“我是大宋的宰相。国家灭亡了,我只求速死。不当久生。”元世祖又问:“那你愿意怎么样?”文天祥回答:“但愿一死足矣!”元世祖十分气恼,于是下令立即处死文天祥。
次日,文天祥被押解到柴市刑场。监斩官问:“丞相还有甚么话要说?回奏还能免死。”文天祥喝道:“死就死,还有甚么可说的?”他问监斩官:“哪边是南方?”有人给他指了方向,文天祥向南方跪拜,说:“我的事情完结了,心中无愧了!”于是引颈就刑,从容就义。死后在他的带中发现一首诗:“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文天祥死,而是以名相能为。
《南园》
男儿何不带吴钩,
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凌烟阁,
若个书生万户侯。
译文
男子汉大丈夫
为什么不腰带吴钩,
去收取那被藩镇割据的
关塞河山五十州?
请你且登上那画有开国功臣的
凌烟阁去看,
又有哪一个书生
曾被封为食邑万户的列侯?
赏析
中唐奇才李贺一生困顿坎坷,虽属皇族远枝,却一生沉伦下僚,不得仕进通显,一辈子只做过“奉礼郎”之类的小官(从九品)。由于不堪“臣妾意态间”的屈辱,李贺辞官归家,加之身体羸弱,最终郁郁而死,终年才27岁。
如此身世,反应在其艺术作品中,李贺的诗词集奇峭、诡怪、雄浑、神秘为一体,高出平谷,不拘一格。也十分喜爱李长吉的诗,“天若有情有亦老”、“雄鸡一唱天下白”等句,几乎就是完全地直接“拿来”,可见长吉在润之先生心目中的位置。本文开头四句诗,出自李贺《南园十三首》中的第五首,在此诗中,诗人羡慕初唐那些能被在凌烟阁上图像的功臣们,羡慕他们都生活于一个伟大的时代,皆能以武功奇策博取功名。在《南园十三首》中的第六首,李贺还怨怪自己是“寻章摘句老雕虫”,并幻想有朝一日“见买若耶溪水剑,明朝归去事猿公”(《南园十三诗》第七)。试想,一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弱书生,由于生不逢时,仕途蹭蹬,竟悲哀地幻想自己能像侠客一样手提宝剑,归事猿飞捷走的高人成为武臣,看来穷途末路之中,物极必反,千载一人的鬼才也想效仿浑身武功的奇侠,可悲,可叹!
这首诗由两个设问句组成,顿挫激越,而又直抒胸臆,把家国之痛和身世之悲都淋漓酣畅地表达出来了。
第一个设问是泛问,也是自问,含有“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豪情。“男儿何不带吴钩”,起句峻急,紧连次句“收取关山五十州”,犹如悬流飞瀑,从高处跌落而下,显得气势磅礴。“带吴钩”指从军的行动,身佩军刀,奔赴疆场,那气概多么豪迈!“收复关山”是从军的目的,山河破碎,民不聊生,诗人怎甘蛰居乡间,无所作为呢?因而他向往建功立业,报效国家。一、二两句,十四字一气呵成,节奏明快,与诗人那昂扬的意绪和紧迫的心情十分契合。首句“何不”二字极富表现力,它不只构成了特定句式(疑问),而且强调了反诘的语气,增强了诗句传情达意的力量。诗人面对烽火连天、战乱不已的局面,焦急万分,恨不得立即身佩宝刀,奔赴沙场,保卫家邦。“何不”云云,反躬自问,有势在必行之意,又暗示出危急的军情和诗人自己焦虑不安的心境。此外,它还使人感受到诗人那郁积已久的愤懑情怀。李贺是个书生,早就诗名远扬,本可以才学入仕,但这条进身之路被“避父讳”这一封建礼教无情地堵死了,使他没有机会施展自己的才能。“何不”一语,表示实在出于无奈。次句一个“取”字,举重若轻,有破竹之势,生动地表达了诗人急切的救国心愿。然而“收取关山五十州”谈何容易?书生意气,自然成就不了收复关山的大业,而要想摆脱眼前悲凉的处境,又非经历戎马生涯,杀敌建功不可。这一矛盾,突出表现了诗人愤激不平之情。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诗人问道:封侯拜相,绘像凌烟阁的,哪有一个是书生出身?这里诗人又不用陈述句而用设问句,牢骚的意味显得更加浓郁。看起来,诗人是从反面衬托投笔从戎的必要性,实际上是进一步抒发了怀才不遇的`愤激情怀。由昂扬激越转入沉郁哀怨,既见出反衬的笔法,又见出起伏的节奏,峻急中作回荡之姿。就这样,诗人把自己复杂的思想感情表现在诗歌的节奏里,使读者从节奏的感染中加深对主题的理解、感受。
李贺《南园》组诗,多就园内外景物讽咏,以写其生活与感情。但此首不借所见发端,却凭空寄慨,于豪情中见愤然之意。盖只是同时所作,拉杂汇编,不能以题目限的。
李贺是唐朝宗室的后裔,只是家道早已衰落,沦入寻常百姓之列。他七岁能诗文,声名远播。但因其父名李晋肃,当时嫉贤妒能的人就说“晋肃”与“进士”音近,他应该避其父讳,不参加科举考试。虽然韩愈著《讳辨》一文为李贺辩护,但他仍没能参加科举考试,终生抑郁不得志,而且体弱多病,死时年仅二十七岁。
这样,抒发个人愤闷就成了李贺诗歌的一个主题。他写出了“世上英雄本无主”(《浩歌》),“雄鸡一唱天下白”(《致酒行》)等豪言壮语。李贺家住福昌(现在河南省宜阳县)昌谷,依山傍水,有南北二园,南园是李贺读书的地方。他以“南园”为题写了十三首诗,除了最后一首是五律,其余都是七绝。
这首绝句是《南园》的第五首,抒发了为国出力的豪情壮志,更多的流露了怀才不遇、无所作为的感慨。诗的开头起笔突兀,如天马行空,无端而来。一个病瘦不堪的文弱书生为什么突发奇想,唱出“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的高调来呢?固然,中晚唐以后,藩镇割据,唐王朝已处在风雨飘摇之中,作为一个皇室后裔,有这样的报国热情是可以理解的。但如果再读下去,读到诗的后两句,就会发现理由没有这么冠冕堂皇。诗人还是在抒发个人情志上的苦闷,重弹了“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杨炯《从军行》)的老调。虽然他除了大醉和吊丧,每天都骑着瘦马(一说是驴)到荒郊野外去寻诗意,但又对世事有什么用呢?凌烟阁上二十四位功臣,可曾有一个半个是书生?这样想,诗人就愤愤不平,就跃跃欲试,就想全副武装,去征战沙场。但永远只是想想而已,他没有机会,也没有能力去践行。
短短的四句诗,却有一个大起伏,一个大顿挫,先骇人听闻,再以理服人,激昂流畅,无所顾忌,感喟既多,哲思亦深,令人回味不尽。
李贺是唐代中期一位杰出的诗人。他是皇室的后裔,但到他这一辈,家道已经衰落,除了一个空虚的族望之外,实际上他只是一个出身布衣的寒士。
他聪敏早慧,七岁即能为辞章。大文豪韩愈和皇甫涅听了,未予置信,亲自到他家里考核。李贺援笔立就,竟如宿构。二人为之心折。自是名闻遐迩。
他每天骑着一匹赢弱的小马外出。后面跟着一个小书僮,背着古锦囊。路上偶然得佳句,随即写出放人囊中。到了晚上回家,再整理出来。累累成篇。他的母亲发现锦囊中竟有那么多的诗句,心疼地说:“是儿要呕出心乃已耳!”《新唐书》本传中评他的诗文:“辞尚奇诡,所得皆警迈,绝去翰墨畦径,当时无能效者。”
他抱着满腔热情,渴望一展所长,替国家尽一份力量,但遭逢不偶。他的父亲名晋肃,曾在四川做过一任小官,而且已经早死。可是,与他争名者却以此毁之:“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韩愈认为其说无理,专门写了一篇《讳辩》,为之作有理有据的辩解,然而,最终还是没有就试。结果,终生困顿不得志,只做过一个时期的奉礼郎的卑微小官,等于后代普通人家婚丧时候的一个赞礼,情怀抑郁难舒,二十七岁就死去了。
在李贺的诗作中,咏马的特多,径题马诗及句中谈到马的竟达八十三首,占全部作品的三分之一左右。特别是《马诗二十三首》,尤具特色。
李贺原非咏物诗人,也不是养马、识马的专家。他名为咏马,实是写怀,借马为言,以马自况,表达他对于识才、用才的见解。对这一点,后人看得十分清楚。明代评论家曾益说过:“贺诸马诗,大都感慨不遇以自吟也。”他往往通过马的内心活动去表现它的际遇和周围环境。长歌当哭,为千古怀才不遇之士,洒一掬同情之泪。清人王琦注云:“马诗二十三首俱是借题抒意。或美,或讥,或悲,或惜,大抵于当时所闻见之中各有所比。言马也,而意初不在马矣。又每首之中皆有不经人道语。人皆以贺诗为怪,独朱子(熹)以贺诗为巧,读此数章,知朱子论诗真有卓见。”
李贺抱负不凡,自视甚高,但遭逢不偶,怀才未遇,颇堪浩叹。《马诗》第四首,极写马之素质良好,但际遇不佳,景况凄凉。这是用拟物的手法写人,实际是写他自己,是一种借题发挥的婉曲写法。尤其可贵的是,诗人通过咏马,创造出物我两契的深远意境。
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
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
清代姚文燮评论这首诗说:“上应天驷,
则骨气自尔不凡。瘦骨寒峭,敲之犹带铜声,总以自形其刚坚耳。”那么,这样的天马、神骏,得到的待遇又如何呢?且看《马诗》第一首:
龙脊贴连钱,银蹄白踏烟。
无人织锦糖(音串,一作鞯),谁为铸
金鞭?
开头两句还是形容神骏的贵质奇材。说这匹龙马脊上长着状如连钱的彩色斑点:四蹄雪白,跑起来似飞行云烟之中。接着写道:可惜的是,这样的良材骏骥却无人赏识,织锦�(垂覆马腹左右以遮挡泥土的布)无人,铸金鞭无人,结果,偃蹇、落拓,与凡马无异。这都是在慨叹贤能之士(首先是他自己)的怀才不遇。惟其天赋奇材异质,在受到不公正的摧折时,其内心的矛盾痛苦也就格外深沉。
再看第十八首:
伯乐向前看,旋毛在腹间。
祗今掊白草,何日蓦青山!
过去认为,马有旋毛在腹,乃千里马之特征。但一般人并没有注意,往往以常马视之,伯乐一眼就看出来了,从而发现了它的异秉。但是,相马者有人,市骏者无主。甚至连白草都要遭到克扣。结果,因为饲料粗糙,刍秣不足,每食难饱,精力有限,哪还有希望越迈山峦,驰驱万里呢!这里也含蕴着李贺个人的佗傺失意的境遇:他不是没有遇到伯乐,韩愈首先发现了他的才能。但由于韩愈并非高据要津的达官显宦,除了写一篇《讳辨》为他伸张正义之外,也没有更大的能力去汲引他。
为了理解这首诗,我们还可以把刘禹锡的杂文《说骥》引来参照着读。文章说,一位堂兄送给他一匹良马,但他不识货,只用普通的方法喂养。不久,因为生病等着钱用,便把这匹马卖给了一个姓裴的人。在一位朋友的指点下,裴某得知这并非一匹常马,只是因为口齿尚嫩,锐气深藏,又兼过去饲养失当,所以一般人看不出它的异质。经过新主人一段时间的精心照料,后来这匹马果然长成一匹名马。这和韩愈《杂说四》一文讲的是同一道理:“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上述诗文,都是借马喻才,阐明识才、育才、用才的道理。
一句话,并非世无良才,关键在于当政者是否采取了科学的方法与正确的态度。
上文讲了一些良马虽具奇材异质,且有千里之志,但因无人识拔而遭致摧挫的情况。《马诗》第六首就着这个题目作文章,着意刻画了千里马骨立毛残、鬣焦发断的衰惫之态:
饥卧骨查牙,粗毛刺破花。
鬣焦朱色落,发断锯长麻。
首句写马饥饿困顿、瘦骨突露、错乱不齐的状态;次句写马瘦毛长、粗毛支起;第三句写马颈部的毛灰败如焦;末句写麻绳勒着马头,额上的发毛都被磨断了。写马的憔悴可怜,意在说明坎坷不遇的才智之士正复如此。
如果说,这一首诗写的是骏马的落拓之态,那么第九首则是进一步揭示落拓的原因:
通首是说,深识龙性的�叔已经距离现在很久远了,如今再没有掌握养龙术的人了。你看,夜深时节严霜压栈,骏骨被寒风吹得困痛欲折。这里的龙马、骏骨都是讲的贤才,也是李贺自喻。而飓叔则是识才、爱才的伯乐之喻。伯乐死后,骏马因无人赏识而憔悴不堪,这正和俊逸之材不获知遇而困顿风霜是一样的。
与此形成鲜明的对照,那种凡马却得时逢春,气派得很。且看《马诗》第十四首:
香镤赭罗新,盘龙蹙镫鳞。
回看南陌上,谁道不逢春?
前两句说,赤罗新帕覆盖在凡马锦鞍上,龙麟精细地雕在铜镫上:后两旬写凡马的骄矜得意,昂首四顾,在它看来,世间是不会有困顿失意之事的。这是借刻画凡马踌躇满志、自鸣得意来反衬贤才的风尘憔悴、遭际不偶。两相对映,颇富感染力。同时,借以讽刺那班侥幸得志的势利小人。《剧谈录》载,元稹明经擢第后,曾欣然拜访李贺。李贺素来看不起他的夤缘趋附、得意忘形,因而拒不接见。有评论家认为,此诗正是讽刺这一类人物的。
李贺自伤不遇。而且鄙视那些侥幸乘时的势利小人。但就他的本意来看,还是盼望能够有机会一展所长、酬其夙愿的。
《马诗》第七首借马自喻,充分反映了这种心情:
西母酒将阑,东王饭已干。
君王若燕去,谁为拽车辕?
大意是说,西王母、东王公那里即将酒阑宴罢了。君王倘要效仿穆天子那样及时赴宴,
那就非得有日行三万里的八骏替代拽车辕不可。李贺在这里以神骏自喻,说明当今君主要想治理天下,就应设法找到并起用八骏那样的治国贤才。
《马诗》第十二首表达了那种锐身自任、希冀一展所长的愿望:
批竹初攒耳。桃花未上身。
他时须搅阵,牵去借将军。
诗人描绘出一匹幼稚可爱的良驹形象:批竹般的双耳刚刚攒聚在额上,毛色初成也还不够鲜明。可是。望去已经知道这是一匹稀世的骏马。将来冲锋搅阵,一定能够帮助将军建功立业的。诗人以良驹比喻自己的年少新进、初露头角,说明人们还没能看到他的真正本事;但后生可畏,将来一旦有机会致身朝廷、辅佐君相,其前程正未可限量哩。
诗人高自期许,踔厉风发。这种精神状态正同他在另外两篇诗作中讲的“更容一夜抽千尺”、“少年心事当拿云”是相互一致的.。《马诗》第十五首写道:
不从桓公猎,何能伏虎威?
一朝沟陇出,看取拂云飞。
这里借用《管子》一书中“桓公乘马,虎望见之而伏”的典故,说明贤才伏处草野之中,不遇识者;即使智勇绝伦、雄略盖世,也无从得以施展。而一朝得遇明主识拔,出乎沟陇之间,则可以建功立业。大展奇才,像拂云掠电的神骏一般,令人刮目相看。在《马诗》第五首中,诗人这样描写千里马的心态: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何当金络脑,快步踏清秋!
诗人说,如果得获知遇,我将在那自沙似雪的安边朔漠之间,在那燕然山一钩新月之下,戴着金线编成的络头,趁着气爽天高的清秋,在疆场上纵横驰骋一番。这里充满着翘盼知遇、以期一展所长的壮志豪情。
四
李贺作为一个壮怀激烈的青年,尽管被排斥压抑在一个“臣妾气态间,惟欲奉箕帚”的无聊职位上,但开始时还是抱着用世的希望的。后来眼看着种种叫人气愤、忧虑的世事,他逐渐感到灰心失望了。这种心情也充分反映在他的《马诗》里。且看第十一首:
内马赐宫人,银鞯刺麒麟。
午时盐坂上,蹭蹬溘风尘。
上下两联恰恰形成鲜明的对比:赏赐官人的内马,则银鞍垫上刺着麒麟,极尽装饰之美;而负重致远的千里马,则风尘蹭蹬,白汗交流,根本无人怜恤。这正像孟尝君所说的“后宫蹈绮觳,而士不得短褐;仆妾馀粱肉,而士不厌糟糠”。世事的不公平,竟至如此!这种重女色而轻视人才的腐败现象,反映在诗人的笔下,正自有无限的悲慨。
《马诗》第十七首写了另外一种不合理的现象:
白铁�青禾,砧间落细莎。
世人怜小颈,金埒畏长牙。
王孙公子玩赏于豪华的马厩(金埒)之间,取其观美而已,喂给它的是切成细莎般的青禾,十分精细考究;而牙长齿利的骏骥、良马,却因为怕它踢啮,都不愿加以畜养,更无人去悉心怜爱它。这是借马比喻朝廷只喜欢重用阿谀取容的小人,而对于那些有作为有见地的良材,则因为担心他们不肯趋附而不予录用。其结果,不问可知,必然是“厩中皆肉马”了。《马诗》的最后一首是:
武帝爱神仙,烧金得紫烟。
厩中皆肉马,不解上青天。
这首诗以借喻手法,说明仕于朝者都是肉马、庸材;而一些奇材颖异之士,则沉埋于草野之中,无从崭露头角。一面慨叹朝廷无人,一面悲叹自己怀才不遇。但他不便直言,只能绕个大圈子说:汉武帝癖好神仙之术,而招募的方士专事行骗,炼丹烧金无数,所得不过一缕紫烟。武帝还曾宣称“得天马于渥洼水中”,实际上厩中豢养的无非是些痴肥呆长、不解登天的凡马,哪能借以升仙呢!言外之意,是人君虽然意在求治,但不谙用人之道。结果一切只能陷于空谈而已。
李贺《马诗二十三首》从各方面写马,写了不少的马,其实大别之无非两种:骏马和驽马。他写马不满足于从旁观的角度描写马的神骏,赞美马的品格,而是融进个人怀才不遇的凄凉身世之感,因而更加凄惨动人。
诗的主旨是骏马与人才的失路之悲。笔锋所至,时而隐喻微讽,时而郁怒嘶鸣,时而昂扬愤激,长歌当哭,读之令人热耳酸心,感染力是很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