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枚邮票
藏在书里
藏在海峡两岸
藏在心系祖国的人们心中
还藏在
母亲的坟墓里
你再也见不到长江
或者你永远在守着她
就像最后守在诗坛的守夜人
你的乡愁不止是江南
不止是那枚陈旧的邮票
你的乡愁是思念着祖国的那颗心
你的悲歌也不止是舟子的悲歌
不止是那张破老的白帆
你的`悲歌是月光下的大陆
你出生在江南
生活在海峡另一边
在那个时代
江南和海峡真是遥远啊
你盼着血浓于水的故乡
不知何时再回到那江畔
何时再亲眼看见那眉黛般的山峦
如今才相逢这些年
却是短短的几年
思念了大半生的乡土
和这几年相比太长久了
你的血系中
有一条黄河的支流
流入海峡中
一直想回溯
现在你回来了
回到了黄河千千万万
覆盖着的地方
回到了热爱着的热土中
融入这山中水中
融入了自己一生的梦想里
余光中老先生
你是否见着了长江畔上
黄河水灌溉的海棠花
那是华夏无数黄皮肤同胞
与你交集着的热爱
花开了,就不凋谢了
导语:余光中是现代古典派诗人,善博采众家。《等你,在雨中》,可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下面我们一起来欣赏下!
等你,在雨中
余光中
等你,在雨中,在造虹的雨中
蝉声沉落, 蛙声升起
一池的红莲如红焰,在雨中
你来不来都一样,竟感觉
每朵莲都像你
尤其隔着黄昏,隔着这样的细雨
永恒,刹那,刹那,永恒
等你,在时间之外,
在时间之内,等你,在刹那,在永恒
如果你的手在我的手里,此刻
如果你的清芬
在我的鼻孔,我会说,小情人
诺,这只手应该采莲,在吴宫
这只手应该
摇一柄桂浆,在木兰舟中
一颗星悬在科学馆的飞檐
耳坠子一般的悬着
瑞士表说都七点了,忽然你走来
步雨后的红莲,翩翩,你走来
像一首小令
从一则爱情的典故里你走来
从姜白石的词里,有韵地,你走来
赏析
(一)《等你,在雨中》可称余光中爱情诗歌的代表作。诗作名曰“等你”,但全诗只字未提“等你”的焦急和无奈,而是别出心裁地状写“等你”的幻觉和美感。黄昏将至,细雨蒙蒙,彩虹飞架,红莲如火,“蝉声沉落,蛙声升起”。正因为“你”在“我”心中深埋,所以让人伤感的黄昏才显得如诗如画。“我”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你来不来都一样,竟感觉/每朵莲都象你”。莲象征美丽与圣洁,诗中的莲既是具象的实物,又是美与理想的综合。因此诗人把约会的地点安排在黄昏的莲池边。象电影中的特技镜头一样,等待中的美人从红莲中幻化而出,“摇一柄桂桨,在木兰舟中”,妩媚动人,艳若天仙。莲花与情人的清芬之气,使“我”如痴如醉,物我两忘。如果不是瑞士表悄悄地告诉“我”七点已到,真不知会沉迷至何时!情人在时钟指向七点时翩翩而来,幻觉本应在“我”与情人的拥抱和热吻中化为现实了,然而诗人匠心独运,出其不意,笔锋陡转,却写“我”望着姗姗而来的情人,仿佛看到了一朵红莲,姜白石词中婉约的韵律象叮咚作响的清泉缓缓流进“我”的心中…… 诗歌至此嘎然而止,但又余音袅袅,留给人们无限相象的余地,使读者久久找不到走出诗境的途径。
余光中的诗作情通古今,意贯中西。源远流长的中国诗歌传统,时时滋润着他年轻的诗心。在传统与现代的交汇中,余光中的诗歌有着更博杂的兼容性。《等你,在雨中》语言清丽,声韵柔婉,具有东方古典美的空灵境界,同时,从诗句的排列上,也充分体现出诗人对现代格律诗建筑美的刻意追求。在回归传统时他并不抛弃“现代”,他寻求的是一种有深厚传统背景的“现代”,或者说是一种受过“现代”洗礼的“古典”。诗歌运用独白和通感等现代手法,把现代人的感情与古典美揉合到一起,把现代诗和古代词熔为一炉,使得诗歌达到了一种清纯精致的境界。
(二)“等你,在雨中,在造红的雨中”,一个“等你”何等深情,况又是在雨中?天将晚了,因为“蝉声沉落,蛙声升起”,那痴情的男儿是不是正在望着绚丽的天际,望着一池火红的荷花,在痴痴的想?在痴痴的'盼?这将暮未暮的美丽时分,这诗一般、梦一样的等待啊。
等待,在许多的文人笔下是焦急的就,漫长的。《诗经·静女》中的小伙儿被姑娘“爱而不见”弄得“搔首踯躅”;辛弃疾则“众里寻她千百度”。而咱们的余光中却如此平静,静静的等,静静的看,在等待同凝视中,竟感觉“你来不来都一样”。是对姑娘无所谓么?是爱的不够程度么?不!是因为那一池红莲“每朵都像你”。既然有一池的红莲相伴,既然一样的婷婷,一样的雅致,一样柔媚,在诗人眼中,“你”就是莲,莲便是“你”,那么这种等待又怎会漫长?对“你”的盼望与对莲的衷爱本就是一体的。中国人喜爱隔雾看花,因为颇具朦胧。作者更有韵味,他是“隔着黄昏,隔着这样的细雨”的凝望。于是这美丽不可多得的瞬间便定格成了永恒。“刹那,永恒。永恒,刹那”。三个“刹那”,三个“永恒”,相对的概念,哲理的统一,让人觉得字字是心迹,字字是誓言,但又决不落俗。
诗人的等待中充满了幻想的幸福。痴等的小伙儿想到了伊人的清芬,“摇一柄桂桨,在木兰舟中”;想到了伊人的小手,而那手又是“应该采莲的手”。《汉乐府》说:“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你想想,诗人的“你”应去采莲,那是多么可怜可爱的江南小女儿;诗人的“你”的手应去采莲,那弄莲子的手又该多么玲珑、纤长。
多少时间过去了?仿佛已经等待了千年,星儿已从“吴宫”飞到了“科学馆”,“耳坠子般的悬着”,“瑞士表说都快七点了”。忽然你走来,“像一首小令,从一则爱情的典故里,你走来”,依旧那么芬芳,那么淳美。钟情的小伙儿等到的姑娘带着她的款款深情走来了,但我们始终不能一睹她的芳容,可我们又能说些什么呢?“丹青不是无完笔,写到纤腰已断魂”,绵绵此情,个中滋味,还是让读者自己品味吧。
余光中是现代古典派诗人,善博采众家。《等你,在雨中》,可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它有着杜牧的清绝,姜白石的深情;含着李贺的瑰丽,李商隐的情才。这首诗将刹那与永恒想交叠,在红莲的芬芳绚丽中烘托诗人的一往情深,烘托了中国问换的深情优美。
读余光中的诗歌,大家是否被里面的情感所触动,下面来欣赏下余光中的诗歌!
算命瞎子
凄凉的胡琴拉长了下午,
偏街小巷不见个主顾;
他又抱胡琴向黄昏诉苦:
空走一天只赚到孤独!
他能把别人的命运说得分明,
他自己的命运却让人牵引:
一个女孩伴他将残年度过,
一根拐杖尝尽他世路的坎坷!
1950.11.8
灵感
你光彩照人的热带小鸟,
欢喜在我头顶来回飞绕,
每次在我的掌中挣脱,
只落下一片蓝色的羽毛。
我把它拾起插在帽边,
行人看到都异常惊羡。
哦,我怎能捉回飞去的小鸟,
让他们象我样看个完全!
1952.10.10
饮一八四二年葡萄酒
何等芳醇而又鲜红的葡萄的血液!
如此暖暖地,缓缓地注入了我的胸膛,
使我欢愉的心中孕满了南欧的夏夜,
孕满了地中海岸边金黄色的阳光,
和普罗旺斯夜莺的歌唱。
当纤纤的手指将你们初次从枝头摘下,
圆润而丰满,饱孕着生命绯色的血浆,
白朗宁和伊丽莎白还不曾私奔过海峡,
但马佐卡岛上已栖息乔治桑和肖邦,
雪莱初躺在济慈的墓旁。
那时你们正累累倒垂,在葡萄架顶,
被对岸非洲吹来的暖风拂得微微摆荡;
到夜里,更默然仰望着南欧的繁星,
也许还有人相会在架底,就着星光,
吮饮甜于我怀中的甘酿。
也许,啊,也许有一颗熟透的葡萄,
因不胜蜜汁的重负而悄然坠下,
惊动吻中的人影,引他们相视一笑,
听远处是谁歌小夜曲,是谁伴吉打;
生命在暖密的夏夜开花。
但是这一切都已经随那个夏季枯萎。
数万里外,一百年前,他人的往事,
除了微醉的我,还有谁知道?还有谁
能追忆哪一座墓里埋着采摘的手指?
她宁贴的爱抚早已消逝!
一切都逝了,只有我掌中的这只魔杯,
还盛着一世纪前异国的春晚和夏晨!
青紫色的僵尸早已腐朽,化成了草灰,
而遗下的血液仍如此鲜红,尚有余温
来染湿东方少年的嘴唇。
1955.9.29
自三十七度出发
自三十七度出发,地心的吸力重了。
我如登陆于木星,骤增为二百七十四磅,
看十一个月在太空旋转。
站在白垩纪的活火山上,独自和恐龙群搏斗。
地球痉挛着,若行星之将出轨,
七色火在四周吐毒蟒的舌头。
群鬼哗变着,冲出地狱的大铁门,
而且鼓噪着,追逐于我的背后;
梦魇骑我,向大峡谷的悬崖狂奔。
只有灵魂亮着,屹立于回忆的海啸。
心的热带,摄氏四十度,白血球和红血球
在血巷中赛马。
最后,一切都归于沉寂。
宇宙于一只停了的表,我醒来,在白色的南极。
护士立在我身旁,一头胖胖的雌企鹅。
伸右鳍摸一摸扁平的躯体,
血冷了,我发现自己是一尾鱼。
1957.9.9
西螺大桥
矗然,钢的灵魂醒着。
严肃的静铿锵着。
西螺平原的海风猛撼着这座力图案,美的
网,猛撼着这座
意志之塔的每一根神经,
猛撼着,而且绝望地啸着。
而铁钉的齿紧紧咬着,铁臂的手紧紧握着
严肃的静。
于是,我的灵魂也醒了,我知道
既渡的我将异于
未渡的我,我知道
彼岸的我不能复原为
此岸的我。
但命运自神秘的一点伸过来
一千条欢迎的臂,我必须渡河。
面临通向另一个世界的
走廊,我微微地颤抖。
但西螺平原的壮阔的风
迎面扑来,告我以海在彼端,
我微微地颤抖,但是我
必须渡河!
矗立着,庞大的沉默。
醒着,钢的灵魂。
1958.3.13
招魂的短笛
魂兮归来,母亲啊,东方不可以久留,
诞生台风的热带海,
七月的北太平洋气压很低。
魂兮归来,母亲啊,南方不可以久留,
太阳火车的单行道,
七月的赤道炙行人的脚心。
魂兮归来,母亲啊,北方不可以久留,
驯鹿的白色王国,
七月里没有安息夜,只有白昼。
魂兮归来,母亲啊,异国不可以久留。
小小的骨灰匣梦寐地在落地窗畔,
伴着你手载的小植物们。
归来啊,母亲,来守你火后的小城。
春来来时,我将踏湿冷的清明路,
葬你于故乡的一个小坟,
葬你于江南,江南的一个小镇。
垂柳的垂发直垂到你的坟上,
等春来来时,你要做一个女孩子的梦,
梦见你的母亲。
而清明的路上,母亲啊,我的足印将深深,
柳树的长发上滴着雨,母亲啊,滴着我的回忆,
魂兮归来,母亲啊,来守这四方的空城。
1958.7.14晚
新大陆之晨
零度。七点半。古中国之梦死在
新大陆的席梦思上。
摄氏表的静脉里,
一九五八年的血液将流尽。
风,起自格陵兰岛上,
意溜冰者的来势,滑下了
五大湖的玻璃平原。
不久我们将收到,自这些信差的袋里,
爱斯基摩人寄来的许多
圣诞卡片。
早安,忧郁。早安,寂寞。
早安,第三期的怀乡病!
早安,夫人们,早安!
烤面包,冰牛奶,咖啡和生菜
在早餐桌上等我们去争吵,
去想念燧人氏,以及豆浆与油条。
然后去陌生的报上寻吝啬的消息。
然后去信箱里寻希望的尸体。
然后去林荫道上招呼小松鼠们。
然后走进拥挤的课堂,在高鼻子与高鼻子,
在金发与金发,在Hello与Good Morning之间,
坐下。
坐下,且向冷如密歇根湖的碧瞳
碧瞳
与碧瞳,照出吴玲少年的影子,
照出自北回归线移植来的相思树的影子。
然后踏着艺术馆后犹青的芳草地
(它不认识牛希济),
穿过爱奥河畔的柳荫
(它不认识桓温),
向另一座摩天楼
(它不认识王粲)。
当千里目被困于地平线,我说:
“虽信美而非吾土兮,
曾何足以少留!”
火车来自芝加哥,
驰向太平洋的蓝岸。
汽笛的长嘶,使我的思想出轨——
我在想,一九五九年的初秋,
旧金山的海湾里,
有一只铁锚将为我升起,
当它再潜水时,它会看见
基隆港里的中国鱼。
而此刻,七点半,零度。
摄氏表的静脉里,
一九五八的血液还没有流尽。
早安,忧郁!早安,寂寞!
早安,第三期的怀乡病!
早安,黑眼圈的夫人们,早安,早安!
1958.11.5
登圆通寺
用薄金属锤成的日子
属于敲打乐器
不信,你可以去叩地平线
这是重阳,可以登高,登圆通寺
汉朝不远
在这声钟与下声钟之间
不饮菊花,不佩茱萸,母亲
你不曾给我兄弟
分我的哀恸和记忆,母亲
不必登高,中年的我,即使能作
赤子的第一声啼
你在更高处可能谛听?
永不忘记,这是你流血的日子
你在血管中呼我
你输血,你给我血型
你置我于此。灾厄正开始
未来的大劫
非鸡犬能代替,我非桓景
是以海拔千尺,云下是现实
是你美丽的孙女
云上是东汉,是羽化的母亲
你登星座,你与费长房同在
你回对流层之上
而遗我于原子雨中,呼吸尘埃
1961年重九,三十四岁生日
莲的联想
已经进入中年,还如此迷信
迷信着美
对此莲池,我欲下跪
想起爱情已死了很久
想起爱情
最初的烦恼,最后的玩具
想起西方,水仙也渴毙了
拜伦的坟上
为一只死蝉,鸦在争吵
战争不因海明威不在而停止
仍有人欢喜
在这种火光中来写日记
虚无成为流行的癌症
当黄昏来袭
许多灵魂便告别肉体
我的却拒绝远行,我愿在此
伴每一朵连
守小千世界,守住神秘
是以东方甚远,东方甚近
心中有神
则莲合为座,莲叠如台
诺,叶何田田,莲何翩翩
你可能想象
美在其中,神在其上
我在其侧,我在其间,我是蜻蜓
风中有尘
有火药味,需要拭泪,我的眼睛
1961.11.10
春天,遂想起
春天,遂想起
江南,唐诗里的江南,九岁时
采桑叶于其中,捉蜻蜓于其中
(可以从基隆港回去的)
江南
小杜的江南
苏小小的江南
遂想起多莲的湖,多菱的湖
多螃蟹的湖,多湖的江南
吴王和越王的小战场
(那场战争是够美的)
逃了西施
失踪了范蠡
失踪在酒旗招展的
(从松山飞三小时就到的)
乾隆皇帝的江南
春天,遂想起遍地垂柳
的江南,想起
太湖滨一渔港,想起
那么多的表妹,走过柳堤
(我只能娶其中的一朵!)
走过柳堤,那许多表妹
就那么任伊老了
任伊老了,在江南
(喷射云三小时的江南)
即使见面,她们也不会陪我
陪我去采莲,陪我去采菱
即使见面,见面在江南
在杏花春雨的江南
在江南的杏花村
(借问酒家何处有)
何处有我的母亲
复活节,不复活的是我的母亲
一个江南小女孩变成我的母亲
清明节,母亲在喊我,在圆通寺
喊我,在海峡这边
喊我,在海峡这边
喊,在江南,在江南
多寺的江南,多亭的
江南,多风筝的
江南啊,钟声里
的江南
(站在基隆港,想——想
想回也回不去的)
多燕子的江南
1962.4.29午夜
中元夜
——上穷碧落下黄泉
两处茫茫皆不见
月是情人和鬼的魂魄,月色冰冰
燃一盏青焰的长明灯
中元夜,鬼也醒着,人也醒着
人在桥上怔怔地出神
伸冷冷的白臂,桥拦拦我
拦我捞李白的月亮
月光是幻,水中月是幻中幻,何况
今夕是中元,人和鬼一样可怜
可怜,可怜七夕是碧落的神话
落在人间。中秋是人间的希望
寄在碧落。而中元
中元属于黄泉,另一度空间
如果你玄衣飘飘上桥来,如果
你哭,在奈何桥上你哭
如果你笑,在鹊桥上你笑
我们是鬼故事,还是神话的主角?
终是太阳侵侵,幽光柔若无棱
飘过来云,飘过去云
恰似青焰缭绕着佛灯
桥下燐燐,桥上燐燐,我的眸想亦燐燐
月是盗梦的怪精,今夕,回不回去?
彼岸魂挤,此岸魂挤
回去的路上魂魄在游行
而水,在桥下流着,泪,在桥
上流
1962.八月十五.中元次夕
在冷战的年代
在冷战的年代,走下新生南路
他想起那热战,那热烘烘的抗战
想起芦沟桥,怒吼,桥上所有的狮子
向武士刀,对岸的樱花武士
"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
是故乡”,想起一个民族,怎样
在同一个旋律里咀嚼流亡
从山海关到韶关。他的家
在长城,不,长江以南,但是那歌调
每一次,都令他心酸酸,鼻子酸酸
“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
歌,是平常的歌,不平常
是唱歌的年代,一起唱的人
一起流亡,在后方的一个小镇
一千个叮咛,一千次敲打
邮戳敲打谁人的叮咛
两种面貌是流亡的岁月
正面,是邮票,反面,是车票
一首旧歌,一枚照明弹
二十年前的记忆,忽然,被照明
在冷战的年代,走下新生南路
他想起,那音乐会上,刚才
十七岁,最多是十八岁,那女孩
还不曾诞生,在他唱歌的年代
今夜那些听众,一大半,还不曾诞生
不知道什么是英租界,日本租界
滇缅路,青年军,草鞋,平价米,草鞋
空空洞洞,防空洞中的岁月,“月光光
照他乡”,月光之外,烧夷弹的火光
停电夜,大轰炸的前夜,也是那样
那样一个晚会,也是那样
好乖好灵的一个女孩
唱同样的那一只歌,唱得
不好,但令他激动而流泪
“不要难过了”,笑笑,她说
“月亮真好,我要你送我回去”
后来她就戴上了他的指环
将爱笑的眼睛,盖印一样
盖在婷婷和幺幺的脸上
那竟是——念多年前的事了
天上的七七,地上的七七
她的墓在观音山,淡水对岸
去年的清明节,前年的清明
走下新生南路,在冷战的年代
他想起,冷冷清清的公寓
一张双人旧床在等他回去
“月亮真好,我要你送我回去”
想起如何,先人的暮在大陆
妻的墓在岛上,幺幺和婷婷
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人
三代分三个,不,四个世界
长城万里,孤蓬万里,月亮真好,他说
一面走下新生南路,在冷战的年代
1968.5.7
乡愁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1972.1.21
长城谣
长城斜了,长城歪了
长城要倒下来来啊长城长城
堞影下,一整夜悲号
喉咙叫破血管
一腔热
嘉峪关直溅到山海关
喊人,人不见
喊鬼,鬼不见
旋天转地的晕眩,大风沙里
砖石一块接一块
一块接一块砖石在崩裂
摇撼比战国更大的黑影
压下来,压向我独撑的血臂
最后是楼上,众人推墙
霹霹雳雳的一阵洗牌声
拍我惊醒
1972.10.20
大江东去
大江东去,浪涛腾跃成千古
太阳升火,月亮沉珠
哪一波是捉月人?
哪一浪是溺水的大夫
赤壁下,人吊髯苏犹似髯苏在吊古
听,鱼龙东去,扰扰多少水族
当我年老,千尺白发飘
该让我曳着离骚
|女弱| |女弱| 的离骚曳我归去
汨罗,采石矶之间让我游泳
让不朽的大江为我涤罪
冰肌的江水祝我永生
恰似母亲的手指,孩时
呵痒轻轻,那样的触觉
大江东去,千唇千靥是母亲
舔,我轻轻,吻,我轻轻
亲亲,我赤裸之身
仰泳的姿态是吮吸的.姿态
源源不绝五千载的灌溉
永不断奶的圣液这乳房
每一滴,都甘美也都悲辛
每一滴都从昆仑山顶
风里霜里和雾里
荒荒旷旷神话里流来
大江东去,龙势矫矫向太阳
龙尾黄昏,龙首探入晨光
龙鳞翻动历史,一鳞鳞
一页页,滚不尽的水声
胜者败败者胜高低同样是浪潮
浮亦永恒沉亦永恒
顺是永恒逆是永恒
俯泳仰泳都必须追随
大江东去,枕下终夜是江声
侧左,滔滔在左耳
侧右,滔滔在右颊
测测转转
挥刀不断
失眠的人头枕三峡
一夜轰轰听大江东去
1972.11.13
飞将军
两千年的风沙吹过去
一个铿锵的名字留下来
他的蹄音敲响大戈壁的寂寂
听,匈奴,水草的浅处
脸色比惊惶的黄沙更黄
他的传说流传在长安
谁不相信,灞桥到灞陵
他的长臂比长城更长
胡骑奔突突不过他的臂弯
柳荫下,汉家的童子在戏捉单于
太史公幼时指过他北影
弦声叫,矫矫的长臂抱
咬,一匹怪石痛成了虎啸
箭羽轻轻在摇
飞将军,人到箭先到
举起,你无情的长臂
杀,匈奴的射雕手
杀,匈奴的追兵
杀,无礼的亭尉你无礼
杀,投降的美人
杀,白发的将军,大小七十余哉
悲哀的长臂,垂下去
1973.7.18
小褐斑
如果有两个情人一样美一样的可怜
让我选有雀斑的一个
迷人全在那么一点点
你便是我的初选和末选,小褐斑
为了无端端那斑斑点点
蜷在耳背后,偎在唇角或眉尖
为妩媚添上神秘。传说
天上有一颗星管你脸上那汗斑
信不信由你,只求你
不要笑,笑得不要太厉害
靥里看你看得人眼花
凡美妙的,听我说,都该有印痕
月光一满轮也不例外
不要,啊不要笑得太厉害
我的心不是耳环,我的心
经不起你的笑声
荡过去又荡过来······
1975.8.2
唐马
骁腾腾兀自屹立那神驹
刷动双耳,惊诧似远闻一千多前
居庸关外的风沙,每到春天
青青犹念边草,月明秦时
关峙汉代,而风声无穷是大唐的雄风
自古驿道尽头吹来,长鬃在风里飘动
旌旗在风里招,多少英雄
泼剌剌四蹄过处泼剌剌
千蹄踏万蹄蹴扰扰中原的尘土
叩,寂寞古神州,成一面巨鼓
青史野史鞍上镫上的故事
无非你引领仰天一悲啸
寥落江湖的蹄印。皆逝矣
未遂豪杰俱逝的你是
失群一孤骏,失落在玻璃柜里
软绵绵那绿绸垫子垫在你蹄下
一方小草原驰不起战尘
看修鬣短尾,怒齿复瞋目
暖黄冷绿的三彩釉身
纵边警再起,壮士一声唿哨
你岂能踢破这透明的梦境
玻璃碎纷纷,突围而去?
仍穹庐苍苍,四野茫茫
___篥无声,五单于都已沉睡
沉睡了,眈眈的弓弩手射雕手
穷边上熊觊狼觎早换了新敌
毡帽压眉,碧眼在暗中窥
黑龙江对岸一排排重机枪手
筋骨不朽雄赳赳千里的骅骝
是谁的魔指冥冥一施蛊
缩你成如此精巧的宠物
公开的幽禁里,任人亲狎又赏玩
浑不闻隔音的博物馆门外
芳草衬蹄,循环的跑道上
你轩昂的龙裔一圈圈爱追逐
胡骑与羌兵?不,银杯与银盾
只为看台上,你昔日骑士的子子孙孙
患得患失,壁上观一排排坐定
不谙骑术,只诵马经
1977.3.31
水晶牢
——咏表
放下镜下仿佛才数得清的一群
要用细钳子钳来钳去的
最殷勤最敏捷的小奴隶
是哪个恶作剧的坏精灵
从什么地方拐来的,用什么诡计
拐到这玲珑的水晶牢里?
钢圆门依回纹一旋上,滴水不透
日夜不休,按一个紧密的节奏
推吧,绕一个静寂的中心
推动所有的金磨子成一座磨坊
流过世纪磨成了岁月
流过岁月磨成了时辰
流过时辰磨成了分秒
涓涓滴滴,从号称不透水的闸门
偷偷地漏去。这是世界上
最乖小的工厂,滴滴复答答
永不歇工,你不相信吗?
贴你的耳朵吧,悄悄,在腕上
听水晶牢里众奴在歌唱
应着齿轮和齿轮对齿
切切嚼时间单调的机声
众奴的合唱,你问,是欢喜或悲哀?
欢喜和悲哀是你的,你自己去咀嚼
悲哀的慢板和欢喜的快调
犀利的金磨子,你听,无所谓悲哀
不悲哀,纵整条河流就这样流去
从你的晚上。轻轻,贴你的耳朵
听两种律动日夜在赛跑
热血的脉搏对冷钢的脉搏
热血更快些,七十步对六十
最初是新血的一百四领先
童贞的兔子遥遥在前面
但钢的节奏俞追俞接近
贴你的耳朵在腕上,细心地听
哪一种脉搏在敲奏你生命?
1978.12.10
五十岁以后
五尺三寸,顶上已伸入了雪线
黑松林___处尽是皑皑
触目惊心这一片早白
不是降幡,是仙凡的边界
黑,是母胎所带来的,而白
是严峻的后母,造化,所配戴
古来有太多的壮士对镜
畏雪峰太凛冽不敢独登
不知一峰暮色里独白
是伸向死灭,或是永生
莫指望我会诉老,我不会
海拔到此已足够自豪
路遥,正是测马力的时候
自命老骥就不该伏枥
问我的马力几何?
且附耳过来,听我胸中的烈火
听雪峰之下内燃着火山
听低啸的内燃机运转不息
几乎煞不住的马力
踢踏千里,还有四百匹
1980.七七抗战纪念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