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一个来自大山深处的的孩子。第一次来到城市。城里的大马路、大超市、大广场逛遍,心满意足地往城外走。当我路过一个大院时,不由自主的停住脚步。确切地说是不由自主的被一个大门里的景色吸引住。
大门两边是长长的白色的栅栏。左边是一间警卫室。右边是一道来回伸缩的门,有进出的汽车,铁门徐徐打开;没有汽车时徐徐关闭。在警卫室旁边还有一道小门,供人进进出出。
我一个劲往里窥视,一进大门是一片宽阔的绿茵茵的草地,草地后面是一个大大的圆形的.喷池,喷池里一座假山。假山后面矗立着一幢高高的大楼。大楼里有许多人进进出出。一个个西装革履,昂首阔步,白白胖胖。我情不自禁的想起乡下的父老乡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瘦骨嶙峋。
我忽然萌发一个荒唐可笑的念头——到里面去看看。
我犹犹豫豫小心翼翼一点一点靠近大门,当眼看就要跨入大门时,突然从警卫室窜出一个守门人,历声喝道:“干什么的?”
我支支吾吾:“我、我、我……”
守门人又问:“你找谁?”
“……”我答不上来,里面我一个认识的也没有。
守门人再问:“你有什么事?”
我结结巴巴的说:“没、没、没事,我只想进去看看。”
守门人说:“到别处看去,这里是你随便乱进的吗?快走!快走!”
我只好低着头走开。
几天后,我回到家时天己经很黑。回到家,我被爹狠狠骂一通,说我不老老实实跟着他,一个人乱跑乱窜。还说以后再不带我出门。
从此,那个大门深深的镌刻在我的脑海中,无论如何忘不了。
我几次发誓再进一次城,再找到那个大门,好好跟那个守门人说说,让我进去看看,让我进去看看。可爹再也没有带我出山过。
我还有一个梦想,那就是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到里面去看看。
可现实却粉碎了我五彩缤纷的梦想。年迈多病的爷爷奶奶,瘫痪在床的娘和年幼无知的弟弟,已把爹折磨得瘦骨嶙峋,虽然我的成绩名列前茅,爹哪里还有能力供我上学?再说,爹说了,就算咱全家不不吃不喝供你上学,可到头来咱又没关系,你还是找到到好工作,你还得回来!我哭了,我哭声音很低,眼泪流得很凶。
偶尔我还想去那个大门里看看,觉得进去看看这辈子死了也值,愿望很强烈。
有时我在山坳里干活干累了,坐在树荫下歇着时,望望四周高高的群山,一个劲叹息。连绵不断的崇山峻岭仿佛是一圈高高的围墙,把我严严实实包围在里面。
一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只青蛙,在井底拼命的往井上面爬,可井壁长满滑溜溜的苔鲜,爬一点掉下来,爬一点掉下来,无论如何爬不上去。
一只青蛙,住在井里。
孤独和寂寞——没有伙伴,没有亲属,没有组织,每天除了吃井里少得可怜的虫子,喝还算干净的井水,就是偶尔的呱呱呱——自己叫给自己听。青蛙不明白,自己为啥来到这口井里,但是,跳不出去,井壁光滑,有两丈深。终于有一天,青蛙干脆跳进水桶,被人提了起来,趁打水人不注意,从水桶里蹦出,蹿入草丛。
它听到打水人的呸呸声。
青蛙看到了一块水田,绿绿的秧苗,正蓬勃向上。有蜻蜓在飞,快乐无比。
青蛙想都没想,“扑通”一声扎进水田。可是,遇上一只青蛙,蔫蔫地蹲在那儿。
老哥,你怎么了?
那只青蛙半闭着的眼睛,费了很大的劲儿才睁开:你快走,这水田里有毒!
井里来的青蛙不知道啥叫毒。
田里的青蛙一字一顿地说,是农药。农民们为了增产,用农药杀害虫,也把我们给害了。我的命,不出今晚就会完蛋,你千万别喝这田里的水、吃这田里的虫子呵,快逃,也许你还能活命。
井里来的.青蛙听得半明半白,于是使劲一跳,跃出了水田。
它站在田埂上,看着田里的青蛙,阖上了双眼皮。刚才的几句话,田里的青蛙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也挽救了它的生命。井里来的青蛙内心大恸,向田里的青蛙行跪叩大礼,然后哭着离开。想不到,这大片的农田,却没有它的栖身之地。
它不敢吃虫子,怕有毒。
它不敢喝水,怕有毒。
但饥饿和干渴,让它身虚气短,心慌难受。最可恨的是,它再没有遇上一只同类,连远房亲戚,比如癞蛤蟆,也没有遇上。
走走停停,好不容易眼前出现了一块堰塘,长着芦苇和荷花。
青蛙快脱水了,管它有没有毒,先跳下去喝个饱。
这塘的水没有毒,是农户用来养殖的。
里面也有好多小虫子,可供青蛙吃。更想不到的是,这里面有很多同类,一只只肥胖的青蛙蹲在那儿一动不动。井里来的青蛙奇怪了:它们病了吗?
青蛙之间的语言就是呱呱呱,但不同的呱表达不同的意思,只是人们听不懂罢了。
面对井里来的青蛙的询问,那胖青蛙半天才回答:我们吃的人工饲料,含有激素,迅速长肥。肥了,就被人卖到餐厅或火锅店。
井里来的青蛙吓了一身冷汗,这不是去送死吗?你们咋不逃走?
逃走?
堰塘没有围墙呵。
兄弟,你不明白,我们从小就开始吃含激素的饲料,我们不会捉虫子吃,而且由于胖,也跳不起来。我看你还是快点走吧,不然和我们一样,早晚要送死。
井里来的青蛙赶紧跳出来,还好,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水田是不能去的,堰塘是不能去的,那河沟呢?
找了半天,找不到河沟,原来这些年地球变暖,河沟都干了,也没有小虫子可以供它吃。化肥和农药,让小虫子难以存活。
最后井里来的青蛙,又“扑通”一声,回到井中。
可是,青蛙不知道,村头正在建一座多晶硅厂,用不了多久,地下水也会被污染,它还会有生存的空间吗?
中秋节回去跟家人团聚,走在一段杂草丛生的田埂路上,忽然看见一只小青蛙从面前跳过。它好小好小,只有一个手指那么大,它身体的颜色是绿色的,在这草、叶渐渐枯委的季节,它的绿显得更耀眼,在草丛中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感觉。我眺望着它远去的身影,感觉它是如此漂亮,如此可爱。似乎它就是从画里跳出来的小青蛙,这让我想起朋友王秋凤。
秋凤是个内向的人,很少跟别人说句话,初三时我们成了同班同学,还成了同桌,因为我们有共同的追求和坦诚的态度,渐渐地我们变得形影不离,一起吃饭,一起到野外看书,甚至一起上厕所,我们去彼此的家里,一起做作业,一起睡觉,一起谈心事。我记得,我们总在做完作业后,躺在床上聊着天,一谈就是几小时,家人都睡了,我们还在窃窃私语。
那时,我家住在风景如画的桃林里,她第一次去我家时,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可天上下着倾盆大雨,景色再好却也无从欣赏,她还是羡慕地说:“你家真是住在世外桃源!”而我家茅屋似的小房子里一到下大雨时,地上就会浸着厚厚的一层水,我们做着作业,把脚搭在桌下的棍子上,不敢着地,不然鞋就会湿透。房顶滴滴嗒嗒响着,风从几块板钉成的门的门缝里龚来,吹打着我们的身体和桌上的本子,我们忙用手压着本子,否则掉在地上就完了,那本子上可记着我们一天又一天的努力的过程和成果。手忙脚乱的同时,我觉得有些难为情,她却表现得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作业做完后,我们把鞋脱了,光着脚板,她用铲子,我用扫把,一起把地上的水往外赶,水花溅到我们身上,还溅到脸上,可我们只是一脸的笑,那样灿烂,那样天真的笑,不夹杂一丝晦暗。
我去她家时,她家里也没有漂亮的家具,但比起我家的小茅屋,却是温馨得多,宽敞得多,只是在这家中,只有老和少,她的父母都不在,这是她觉得我比她幸福的原因。她告诉我,才两岁时,她父亲就犯法入狱了,她母亲也因此离他们姐弟而去,小小的他们就由爷爷奶奶带大,她只能跟她爸爸在狱中相见,每次他爸爸都带着内疚,含着泪水对她跟她弟弟说,要听爷爷奶奶的话,要好好读书,等爸爸出来再好好弥补他们。而他们也只是哭着点头。听到这些,我如自己经历了一样,心里流着泪。秋凤还对我说,她已经没有一点妈妈的影子了,不知道自己的妈妈长什么样。我安慰又似玩笑地说:“你都这么漂亮,你妈妈一定长得也很漂亮。”而她听了只是沉默,像是在想着自己母亲的模样。
“你恨你妈妈吗?”我近乎带着伤痛的心问道。
“我也不知道,假若有一天她出现在我面前,也许我还是会认她,只是这十几年来失去的母爱,是永远也找不回来了。”她眼里含着泪,脸上却要硬带着微笑跟我说话,我心里作痛,多么善良的人啊,身世却是如此凄凉,比起来,我是多么幸运。我曾告诉她,我讨厌我的`父母总是吵吵闹闹,她却说,至少我还能有一个完整的家,这是她记忆里从未有过的。
也许出于怜悯,我对她更好了,像对亲人一般,我想在任何时候都对她好,甚至照顾她。而她也像我对她一样对待我。很多事我已不记得了,可有些事也许永远都忘不了。
一次选举数学竞赛人员时,我的积极参与被老师婉绝了,她却抱打不平地站起来胀红着脸说:“王小艳数学成绩那么好,为什么老师不选她?”人人都感到惊异,她一向不开口的,现在居然质问起老师了。我拉了拉她的手,让她坐下,她却站着不动。老师解释了一番,说还有其它科目的比赛须我跟她一起去参加。我心里一阵暖风拂过,一生得此知己,夫复何求呢!
闲着时,我们曾聊过自己的理想,她说她想做一名教师,除了教给大家知识,更重要的是教他们如何做人。我记得我还开玩笑说:“是不是要把学生教得像她一样和善,真诚,还沉默寡言。”而我的理想是做一个文官,她问我为什么,我只说为了身边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小小的我们说这些,如果是别人听了会认为我们在纸上谈兵,大言不惭,所以这种话我只对她说,她也只对我说,我们眼里流露的是真诚和信任,我们鼓励着对方,憧憬着未来。真挚的情义,不需有门当户对的经济条件和家世背景,不需阿夷奉承的甜言蜜语,不需礼尚往来的客套;真挚的情义,只需有将心比心和以诚相待的态度,只需有容人的胸怀和平等的精神待遇,只需在朋友得意时送上一句祝福的话语,失意时一句关怀的问候。
“五四”时,我们一起参加合唱,我们连在台上都是这样紧挨着的,唱歌时我们自然互视了一下,然后向对方微笑,我们是那样的默契,然后我们俩手拉着手一起把歌唱完,而这些也是别人不可知的,也是不可得的。
她是那样努力学习的人,即便生着病也绝不旷一节课。那一次,她高烧实在严重,只能趴在桌上听课,我怎么劝,她都要把课上完再回家。老师也发现了,叫她回去休息,可她已经很无力了,只是趴在桌上,不回答。我向老师请假,送她回去,她却一再推辞,说我不能因为她而旷课,我几乎急得生气了,她这才勉强同意。一路上我扶着她走着,她却还面带微笑无力地跟我说着话,她说:“你说,我们上辈子是不是修得好,这辈子才会走到了一起?”
“是呀,我们下下辈子还会在一起。”我也笑着说。一路上,她是痛苦的,却是快乐的,我是幸福的,也是痛苦的,看到她不舒服,我也不舒服。
过后,她告诉我,她小时候也发过高烧,那时,她爷爷出去干活了,奶奶便一人背着她去别的村看病,虽然是在寒冷的冬天,她也看到奶奶在擦着额头的汗,而我是第二个如此待她的人。
我们就是这样,生活、学习、心事、梦想,无所不谈,至于都谈了些什么内容,太多太多,只能依稀记得点片段了,只是这零星的记忆让我走在荒漠中也能看到远处隐约呈现的河流。那时,在别人眼里,她是个无事不吭声的女孩,而我也只是管管班里的事,话也不是很多的那种,别人不能理解我们的关系,更不知道像我们这样话少的两个女孩竟能从天亮谈到天黑,再从天黑谈到天亮。只是我们相处的时间如此的少,才一年的时间,我们就考上了市里不同的两所高中,从此我们形影相离,各在城市的一头。
有一天,秋凤跟几个朋友来找我时,远远看到我时,其中几个老同学就激动地向我跑来,还一下子把我拥抱住。我甚是喜悦,却没像他们那样做出强烈的反应。而她依然披着妹妹发型,身上依然穿着以前常穿的那套红色学生装,她依然是面带微笑,跟以前在一起时的微笑一样,纯真、无邪,只是也像我一样,没有激动的表情。当我们正听别人说话时,她悄悄塞了一张纸条到我手里,对我使了个神秘的眼神,我大体猜到了点,她想对我说点什么真心话,当着那么多人,用口述会显得肉麻。我也微笑了,表示明白,手紧握着那张纸条。这一瞬间,我们如同两个恋人,注视着对方,似乎所有世间的情意都不及我们的感情真挚,是的,我们不需大悲大喜的哭泣,不需激情拥抱,我们的情谊深似海底的水,处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看不到一点波澜。
只有我一个人时,我便打开画来看, 那张画纸四四方方的,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里面画的有点像朱自清描述的月色中的荷塘,层层的叶子之间,花儿们有袅娜开放着的,有羞涩打着花骨朵的,花骨朵上方还有两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与其说这画栩栩如生,不如说是秋凤有一双巧手和一颗沉静的心灵。她一向是喜欢画荷花的,只是我觉得这是她画得最好的一幅。更令我醒目的是,在荷塘的这头和那头的荷叶上蹲着两只小青蛙,它们面对着说,“你想我吗?我很想你喽!” “我也想你,你要努力,加油哦!”
我的眼睛就停留在了这两句话上,先是眼圈湿润,然后是大颗大颗的眼泪滑落下来,几滴眼泪竟落在画纸上,浸湿了画纸。我连忙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不让它浸得太宽。小小的一张纸就包罗了我们的情谊,短短的两行字却流露着千言万语,“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也不过是如此吧。
这是我离开家到城里上学的第一年,自从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学校,就没见到老同学了,虽然也有几个跟自己合得来的新同学,却找不到跟老同学们的那种感觉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像一棵成长在房间里的小树,没有阳光的照射,没有雨露的滋润,没有和风的吹拂。而秋凤的到来,正如把我从房间搬到阳台一样,我重新得到了阳光的温暖,雨露的亲睐,在风的吹拂下,我动摇了枝干,而眼泪则是它们洗礼后的产物。
从那以后,因为学习的忙碌,我们再没见过面,那时的我们还没电话,时间长了就失去了联系。后来有向别人打听她的消息,只知道她到外地上大学了。
时光流逝,到如今算起来,我已整整十年未见到过她,她在我的映象里还是那柔弱而坚强的小女孩模样,想必现在跟我一样,成了大人,变得更漂亮了吧。她的父亲应该已经出狱了吧,一家人应该其乐融融了。
重新找到那小张画,已有些陈旧,折叠着一直夹在书里,扁扁的,像被压缩的面膜,蕴含着精华。打开凝视,心里一样涌着暖流。由于生活的忙碌,我只能在网上搜“王秋凤”这个名字,希望能找到她的联系方式,我搜到了很多有关这名字的人,却始终找不到她,她在哪里,是否也像我一样,在茫茫人海的一个小角落里时不时回想起那个跟自己朝夕相处,心心相印的女孩?画里的两只小青蛙是在同一个荷塘里,一只在荷塘那头,一只在荷塘这头。而现实中的两只小青蛙已经长大,同在一个国度里,只是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