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母亲》一文语言既朴素平实,流畅生动,又凝练含蓄隽永,是一篇叫人落泪的挚情之作。下面是老舍《我的母亲》赏析,欢迎阅读。
老舍,1899年出生于北京西城小羊圈胡同的一个贫困家庭。母亲在41岁的时候生下了他,父亲是一名满族的护军,在老舍一岁半的时候,阵亡在八国联军进北京的巷战中。生活的重担全部压在了母亲一个人的肩上,母亲柔弱的双肩是怎样支撑的呢?老舍笔下的母亲,虽然不识字,却是他遇到的“真正的老师”,因为她给老舍的是“生命的教育”。沿着这条线索,老舍塑造了一个感人的母亲形象。
母亲勤劳朴实而且做事总是那么仔细认真。母亲帮人家洗衣服挣钱养家,手常年浸泡在水里,所以“在我的记忆中,她的手终年是鲜红微肿的”。简单的一句话,一个不断在搓洗衣服的母亲的身影就如在眼前。这一细节描写,具体而生动地写出了母亲的辛苦,读来令人心酸。“她作事永远丝毫也不敷衍,就是屠户们送来的黑如铁的布袜,她也给洗得雪白。”“她终年没有休息,可是在忙碌中她还把院子屋中收拾得清清爽爽……她的手老使破桌面上没有尘土,残破的铜活发着光。院中,父亲遗留下的几盆石榴与夹竹桃,永远会得到应有的浇灌与爱护,年年夏天开许多花。”母亲的勤劳于此表现得淋漓尽致,母亲不仅勤劳养家,让孩子们有饭吃;母亲更是勤俭持家,让孩子们生活得体面些。在如此窘迫的家境中,她保持着爱清洁,照顾花草的好性情。而老舍爱花,爱清洁,守秩序的品性正是得益于母亲。母亲热情好客。“有客人来,无论手中怎么穷,母亲也要设法弄一点东西去款待。” 自小耳濡目染,老舍也养成了好客的习性,一生从未因为生活的清苦而改过。母亲乐于助人,总不怕吃亏。“给亲友邻居帮忙,她总跑在前面:她会给婴儿洗三――穷朋友们可以因此少花一笔‘请姥姥’钱,她会刮痧,她会给孩子们剃头,她会给少妇绞脸……凡是她能做的,都有求必应。”
在“皇上跑了,丈夫死了,鬼子来了,满城是血光火焰”的环境下,母亲又是那么的坚强,她咬牙挑起当家的重担,保护自己的儿女。“母亲的心横起来,她不慌不忙,要从无办法中想出办法来。”很难想象一个无助的妇人怎么承担得起那么大的生活压力。“我偷偷地考入了师范学校──制服,饭食,书籍,宿处,都由学校供给。只有这样,我才敢对母亲提升学的话。入学,要交十元的保证金。这是一笔巨款!母亲作了半个月的难,把这巨款筹到,而后含泪把我送出门去。”母亲的泪是苦涩的,是酸楚的,是不舍的,它包含着慈母对老儿子初次离家的依恋,更洋溢着一位肯于为儿女牺牲一切的慈母因不能为儿子谋划更多而产生的自我愧疚,同时这眼泪也充满了母亲对儿子全部的爱和希望。“她不辞劳苦,只要儿子有出息。当我由师范毕业,而被派为小学校长,母亲与我都一夜不曾合眼。我只说了句:‘以后,您可以歇一歇了!’她的回答只有一串串的眼泪。”母亲的泪是欣慰的、幸福的、欣喜的,百感交集的。“除夕,我请了两个小时的假。由拥挤不堪的街市回到清炉冷灶的家中。母亲笑了。及至听说我还须回校,她愣住了。半天,她才叹出一口气来。到我该走的时候,她递给我一些花生,‘去吧,小子!’街上是那么热闹,我却什么也没看见,泪遮迷了我的眼。”这一“笑”,一“愣”,“一叹”,一“递”以及一句短短的话,传神地表现了母亲的感情变化。儿子的到来,母亲兴奋地笑了;儿子要走,母亲又失望了。可母亲强忍悲痛平静地送儿子离开,这其中有理解有无奈,更包含有对儿子的无尽的爱。言语不多,但她对儿女的爱却已十分令人感动。
《我的母亲》是一篇叫人落泪的挚情之作,文章语言既朴素平实,流畅生动,又凝练含蓄隽永,抒发了对母亲的敬仰感念追怀和永世不忘的深情。读后不禁令人流泪,它没有普希金的波澜壮阔,也没有闻一多的特殊见解。有的,只是对母亲一颗真切的心。老舍“絮叨”起母亲的家长里短,是不吝笔墨的,他那么细微的描写,只为传达一个朴素的道理:“失了慈母便像花插在瓶子里,虽然还有色有香,却失去了根。有母亲的人,心里是安定的。”这言简意深的情语,分明是由母亲用血汗灌养生命的景语结晶成的。“她一生未曾享过一天福,临死还吃的是粗粮”。从中读到的分明是一个游子的丧母之痛,感受到的是撕心裂肺的哀凉。文章以“心痛!心痛!”结束,读文之人却落泪!落泪!这难道不正是老舍文章的伟大之处吗?
老舍的语言风格
老舍是著名的“语言艺术大师”,其语言风格的独特性表现在提炼口语,纯净至极,清浅俗白,雅俗共赏;创造“始则发笑,继则感动,终于愤怒”的幽默。对于老舍语言艺术的研究,历来受到人们的重视。本文正是在借鉴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础上,试着从几个方面探讨老舍的语言艺术。学习和研究这些风格,会给我们一些有益的启示。
一、北京韵味
高尔基说过:“文学是语言的艺术。”任何一位文学家都是通过语言这个工具来反映生活、塑造人物、表达思想的。不同的生活阅历和兴趣爱好,形成了作家各自不同的语言习惯;不同的文化熏陶和时代环境也影响着作家的语言风格。
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老舍是用地道的北京话从事创作的一位作家。他的绝大多数作品以北京为背景,例如,《骆驼祥子》、《我这一辈子》、《四世同堂》、《正红旗下》。这些作品的语言都富有浓郁的北京特色,犹如鲁迅的作品语言富有绍兴特色,沈从文的作品富有湘西特色,赵树理的作品语言富有山西特色一样。任何人读老舍的作品,都会感到语言富有北京韵味。老舍作品语言的北京韵味,有赖于老舍的作品取材于北京下层市民生活。他自幼生活在北京,熟悉北京,这样就为运用北京语言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老舍一向注重从市民群众的语言中汲取有益的营养。当然,老舍创作时并不是原封不动的照搬北京的地方语言,而是经过选择提炼和加工改造,然后再恰如其分的运用到作品中去。
《骆驼祥子》的一大成功,就凸显了老舍先生作品的京味儿。骆驼祥子及其周围各种人物的描写被置于一个老舍所熟悉的北平下层社会中。从开篇对于北平洋车夫门派的引言,到虎妞筹办婚礼的民俗的交代,从对于北平景物的情景交融的描写到骆驼祥子拉车路线的详细叙述,都使小说透出北平特有的地方色彩。小说写祥子在混乱的军营中顺手牵走几匹骆驼,买得了一些钱而后走到北平城郊的时候,对故都那种平和、静谧的景物描写,很好的衬托了祥子此时的.心情。在烈日与暴雨下拉车的祥子,对瞬间变化莫测的大自然的感受,既切合北平的自然地理情况,又与祥子这个特定人物的身份相一致,表现出作者对故乡了如指掌的熟谙和驾轻就熟的描写技巧。
二、通俗明白
老舍的语言艺术得力于他对北京市民语言及民间文艺的热爱和熟悉。他大量加工运用北京市民俗白浅易的口语,用老舍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把顶平凡的话调动得生动有力”,烧出白话的“原味儿”来;同时又在俗白中追求讲究精致的美,写出“简单的、有力的、可读的而且美好的文章”。老舍成功的把语言的通俗性与文学性统一起来,做到了干净利落,鲜活纯熟,平易而不粗俗,精致而不雕琢。其所使用的语词、句式、语气以至说话的神态气韵,都有他独特的体味和创造,又隐约渗透着北京文化。
老舍在语言运用上有着自己的一贯追求,他多次表示这种观点:“我不论写什么,我总希望能够信赖大白话;即使是说明比较高深一点的道理,我也不接二连三的用术语与名词。”“我还保持着我的‘俗’与‘白’。”老舍致力于“俗白”,所谓“俗白”就是语言通俗浅易,朴实无华。自然,老舍的“俗白”并不是粗俗浅露,而是精炼含蓄、耐人寻味。
《骆驼祥子》中的人物语言,都是个性化了的。作品的叙述语言也多用精确流畅的北京口语,既不夹杂文言词汇,也不采用欧化句法,长短句的精心配置与灵活调度,增加了语言的音乐感,在老舍手里,俗白、清浅的北京口语显示出独特的艺术魅力和光彩。作品在情节交代和人物介绍时,笔墨俭省,表现力强。在写到刘四这个流氓无赖的经历和性格时,小说里叙述道:“年轻的时候他当过库兵,设过赌场,买卖过人口,放过阎王债”,“在前清的时候,打过群架,抢过良家妇女,跪过铁索”,以结构相似而长短不一的句式,每句话里都包含着丰富的内容,又都极为平易俗白,不加雕饰,为人物勾画出一幅精彩的画像。
客观叙述与主观剖白的水乳交融,使《骆驼祥子》在平静的外界景物衬托下写活了人物的内心活动和心理波澜。与虎妞结婚以后的祥子,渐渐的连拉车也厌恶了:“原先,他以为拉车是他最理想的事,由拉车他可以成家立业。现在他暗暗摇头了。不怪虎妞欺侮他,他原来不过是连个小水桶也不如的人。”像是作者的叙述,又像是祥子心中的思量,二者有机的结合在一起。小说中那段关于烈日和暴雨的描写,也同样可以说就是祥子心中的感受。虎妞的人物描写也是闻其声如见其人,虎妞这个车厂女儿的泼辣、粗俗而又工于心计的性格跃然纸上。
三、幽默诙谐
幽默诙谐是老舍语言艺术的一个重要特色,也是他的语言艺术区别于其他作家的语言艺术的一个突出标记。老舍说:“文字要生动有趣,必须利用幽默。干燥,晦涩,无趣,是文艺的致命伤。”
老舍的幽默是具有稳定风格的多元化幽默。
短篇小说《一天》里,讲主人公“我”忙忙碌碌,一天都被别人侵占的这个过程。
“晚饭后,吃了两个梨,为是有助于消化,好早些动手写文章。刚吃完梨,老牛同着新近结婚的夫人来了。老牛的好处是天生来的没心没肺。他能不管你多么忙,也不管你的脸长到什么尺寸,他要是谈起来,便把时间观念完全忘掉。不过,今天是和新妇同来,我想他绝不会坐那么大的功夫。牛夫人的好处,恰巧和老牛一样,是天生来的没心没肺。我在八点半的时候就看明白了:大概这二位是在我这里度蜜月。我的方法都使尽了:看我的稿纸,打个假造的哈欠,造谣言说要去看朋友,叫老田上钟弦,问他们什么时候安寝,顺手看看手表…老牛和牛夫人决定赛开了谁是更没心没肺。十点了,两位连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一个很烦人的生活细节,被老舍写得意趣盎然。当事人很烦,可读者读起来很有趣,觉得并不烦。
《离婚》中的主人公老李,对自己的乡下妻子不满意,总想找一个富有“诗意”的爱人。而张大哥在劝说老李时便是一针见血的指出来:“她也许不是你理想中的人儿,可是她是你的夫人,一个真人,没有你那些《聊斋志异》!”我们知道,《聊斋志异》是一部以传说中的花妖狐魅、幽冥世界为题材,想象丰富奇特,故事变幻离奇的浪漫主义小说集,可用在这里并不使人觉得风马牛不相及,而是巧妙的喻代了老李的那种异想天开、不切实际的思想状态,含义深刻,意味无穷。
作为语言鲜活色彩的幽默,它往往还要借助于其他修辞手法和语言要素的综合运用,来达到预期的效果。老舍小说经常运用夸张、比拟、讽喻、反语、谐音、曲解等修辞手法来构成幽默的情境。可以这样说,老舍是一个幽默的语言艺术家,他的幽默才华闪现在作品的字里行间,把“想得深”的思想内容,用“说得俏”的语言表达出来,含蓄隽永,充满浓郁的幽默色彩。
《四世同堂》中的语言同样如此。像那几个被讽刺的人物冠晓荷、大赤包,包括祁家老二。老二是靠家里生活的人,他对他大哥说:“大哥,你可得养着我,谁让你是我大哥呢?”这话说得多好,一个典型的家中老二的口气。还有冠晓荷的无耻,他的闺女当了日本特务,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以此来吓唬别人:“我们家招弟,那是大红大紫的特务。”这台词太深刻了,把一个人能无耻到什么程度写得入木三分。
老舍的幽默对不同的人是不同的,对于正直善良的人是温和的,对坏人采取的是夸张的漫画式的手法来戳穿他。
总之,作为人民艺术家,作为语言艺术大师,老舍的语言恰似一坛老酒,历久弥醇、芳香四溢,其独特艺术魅力持久不衰,所以无论到什么时候,我们都应该诊视他,学习他,研究他。
每天天刚亮时,我母亲便把我喊醒,叫我披衣坐起。我从不知道她醒来坐了多久了,她看我清醒了,便对我说昨天我做错了什么事,说错了什么话,要我认错,要我用功读书,有时侯她对我说父亲的种种好处,她说:“你总要踏上你老子的脚步。我一生只晓得这一个完全的人,你要学他,不要跌他的股,”(跌股便是丢脸聘书丑)她说到伤心处,往往掉下泪来,到天大明时,她才把我的衣服穿好,催我去上早学。学堂门上的锁匙放在先生家里;我先到学堂门口一望,便跑到先生家里去敲门。先生家里有人把锁匙从门缝里递出来,我拿了跑回去,开了门,坐下念生书,十天之中,总有八、九天我是第一个去开学堂门的。等到先生来了,我背了生书,才回家吃早饭。
我母亲管束我最严,她是慈爱母兼任严父。但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骂我一句,打我一下。我做错了事,她只对我一望,我看见了她的严厉眼光,便吓住了,犯的事小,她等到第二天早晨我睡醒时才教训我。犯的事大,她等人静时,关了房门,先责备我,然后行罚,或罚跪,或拧我的肉,无论息样重罚,总不许我哭出声音来,她教训儿子不是借此出气叫别人听的。
有一个初秋的傍晚,我吃了晚饭,在门口玩,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背心,这时侯我母亲的妹子玉英姨母在我家住,她怕我冷了,拿了一件小衫出来叫我穿上。我不肯穿,她说:“穿上吧,凉了。”我随口回答:“娘(凉)什么!老子都不老子呀。”我刚说了这句话,一抬头,看见母样从家里走出,我赶快把小衫穿上。但她已听见这句轻薄的话了。晚上人静后,她罚我跪下,重重的责罚了一顿。她说:“你没了老子,是多么得意的事!好用来说嘴!”她气的坐着发抖,也不许我上庆去睡。这是我的严师,我的.慈母。我母样待人最仁慈,最温和,从来没有一句伤人感情的话;但她有时侯也很有刚气,不受一点人格上的侮辱。我家五叔是个无正业的浪人,有一天在烟馆里发牢骚,说我母亲家中有事请某人帮忙,大概总有什么好处给他。这句话传到了我母亲耳杂里,她气得大哭,请了几位本家来,把五叔喊来,她当面质问他给了某人什么好处。直到五叔当众认错赔罪,她才罢休。我在我母亲的教训之下住了九年,受了她的极大极深的影响。我十四岁(其实只有十二零二、三个月)便离开她了,在这广漠的人海里独扑克混了二十多年,没有一个人管束过我。如果我学得了一丝一毫的好脾气,如果我学得了一点点待人接物的和气,如果我能宽恕人,体谅人——我都得感谢我的慈爱母。
我的母亲
胡适
我小时身体弱,不能跟着野蛮的孩子们一块儿玩。我母亲也不准我和他们乱跑乱跳。小时不曾养成活泼游戏的习惯,无论在什么地方,我总是文绉绉的。所以家乡老辈都说我“像个先生样子”,遂叫我做“穈先生”。这个绰号叫出去之后,人都知道三先生的小儿子叫做穈先生了,既有“先生”之名,我不能不装出点“先生”样子,更不能跟着顽童们“野”了。有一天,我在我家八字门口和一班孩子“掷铜钱”,一位老辈走过,见了我,笑道:“穈先生也掷铜钱吗?”我听了羞愧得面红耳热,觉得太失了“先生”的身份!
大人们鼓励我装先生样子,我也没有嬉戏的能力和习惯,又因为我确是喜欢看书,所以我一生可算是不曾享过儿童游戏的生活。每年秋天,我的庶祖母同我到田里去“监割”(顶好的田,水旱无忧,收成最好,佃户每约田主来监割,打下谷子,两家平分),我总是坐在小树下看小说。十一二岁时 ,我稍活泼一点,居然和一群同学组织了一个戏剧班,做了一些木刀竹枪,借得了几副假胡须,就在村口田里做戏。我做的往往是诸葛亮、刘备一类的文角儿;只有一次我做史文恭,被花荣一箭从椅子上射倒下去,这算是我最活泼的玩艺儿了。
我在这九年(1895—1904)之中,只学得了读书写字两件事。在文字和思想(看文章)的方面,不能不算是打了一点儿底子。但别的方面都没有发展的机会。有一次我们村里“当朋”(八都凡五村,称为“五朋”,每年一村轮着做太子会,名为“当朋”),筹备太子会,有人提议要派我加入前村的昆腔队学习吹笙或吹笛。族里长辈反对,说我年纪太小,不能跟着太子会走遍五朋。于是我便失掉了这学习音乐的唯一机会。三十年来,我不曾拿过乐器,也全不懂音乐;究竟我有没有一点学音乐的天资,我至今还不知道。至于学图画,更是不可能的事。我常常用竹纸蒙在小说书的石印绘像上,摹画书上的英雄美人。有一天,被先生看见了,挨了一顿大骂,抽屉里的图画都被搜出撕毁了。于是我又失掉了学做画家的机会。
但这九年的生活,除了读书看书之外,究竟给了我一点儿做人的训练。在这一点上,我的恩师就是我的慈母。
每天天刚亮时,我母亲就把我喊醒,叫我披衣坐起。我从不知道她醒来坐了多久了。她看我清醒了,才对我说昨天我做错了什么事,说错了什么话,要我认错,要我用功读书。有时候她对我说父亲的种种好处,她说:“你总要踏上你老子的脚步。我一生只晓得这一个完全的人,你要学他,不要跌他屁股。”(跌股便是丢脸、出丑。)她说到伤心处,往往掉下泪来。到天大明时,她才把我的衣服穿好,催我去上早学。学堂门上的锁匙放在先生家里;我先到学堂门口一望,便跑到先生家里去敲门。先生家里有人把锁匙从门缝里递出来,我拿了跑回去,开了门,坐下念生书。十天之中,总有八九天我是第一个去开学堂们的。等到先生来了,我背了生书,才回家吃早饭。
我母亲管束我最严,她是慈母兼严父。但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骂我一句,打我一下。我做错了事,她只对我一望,我看见了她的严厉眼光,就吓住了。犯的事小,她等到第二天早晨我睡醒时才教训我。犯的事大,她等到晚上人静时,关了房门,先责备我,然后行罚,或罚跪,或拧我的肉,无论怎样重罚,总不许我哭出声音来。她教训儿子不是借此出气叫别人听的。
有一个初秋的傍晚,我吃了晚饭,在门口玩,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背心。这时候我母亲的妹子玉英姨母在我家住,她怕我冷了,拿了一件小衫出来叫我穿上。我不肯穿,她说:“穿上吧,凉了。”我随口回答:“娘(凉),什么!老子都不老子呀。”我刚说了这句话,一抬头,看见母亲从家里走出,我赶快把小衫穿上。但她已听见这句轻薄的话了。晚上人静后,她罚我跪下,重重的责罚了一顿。她说:“你没了老子,是多么得意的事!好用来说嘴!”她气得坐着发抖,也不许我上床去睡。我跪着哭,用手擦眼泪,不知擦进了什么微菌,后来足足害了一年多的眼翳病。医来医去,总医不好。我母亲心里又悔又急,听说眼翳可以用舌头舔去,有一夜她把我叫醒,她真用舌头舔我的病眼。这是我的严师,我的慈母。
我母亲23岁做了寡妇,又是当家的后母。这种生活的痛苦,我的笨笔写不出万分之一二。家中经济本不宽裕,全靠二哥在上海经营调度。大哥从小就是败子,吸烟,赌博,钱到手就光,光了就回家打主意,见了香炉就拿出去卖,捞着锡茶壶就拿出去押。我母亲几次邀了本家长辈来,给他定下每月用费的数目。但他总不够用,到处都欠下烟债赌债。每年除夕我家中总有一大群讨债的,没人一盏灯笼,坐在大厅上不肯去。大哥早已避出去了。大厅的两排椅子上满满的都是灯笼和债主。我母亲走进走出,料理年夜饭、谢灶神、压岁钱等事,只当做不曾看见这一群人。到了近半夜,快要“封门”了,我母亲才走后门出去,央一位邻舍本家到我家来,每一家债户开发一点钱。作好作歹的,这一群讨债的才一个一个提着灯笼走出去。一会儿,大哥敲门回来了。我母亲从不骂他一句。并且因为是新年,她脸上从不露出一点怒色。这样的过年,我过了六七次。
大嫂是个最无能而又最不懂事的人,二嫂是个很能干而气量很窄小的人。她们常常闹意见,只因为我母亲的和气榜样,她们还不曾有公然相打相骂的事。她们闹气时,只是不说话,不答话,把脸放下来,叫人难看;二嫂生气时,脸色变青,更是怕人。她们对我母亲闹气时,也是如此。我起初全不懂得这一套,后来也渐渐懂得看人的脸色了。我渐渐明白,世间最可厌恶的事莫如一张生气的脸;世间最下流的事莫如把生气的脸摆给旁人看。这比打骂更难受。
我母亲的气量大,性子好,又因为做了后母后婆,她更事事留心,事事格外容忍。大哥的女儿比我只小一岁,她的饮食衣料总是和我的一样。我和她有小争执,总是我吃亏,母亲总是责备我,要我事事让她。后来大嫂、二嫂都生了儿子了,她们生气时便打骂孩子来出气,一面打,一面用尖刻有刺的话骂给别人听。我母亲只装做没听见。有时候,她实在忍不住了,便悄悄走出门去,或到左邻立大嫂家去坐一会,或走后门到后邻度嫂家去闲谈。她从不和两个嫂子吵一句嘴。
每个嫂子一生气,往往十天半个月不歇,天天走进走出,板着脸,咬着嘴,打骂小孩子出气。我母亲只忍耐着,人道是在不可再忍的一天,她也有她的法子。这一天的天明时,她就不起床,轻轻地哭一场。她不骂一个人,只哭她的丈夫,哭她自己命苦,留不住她丈夫来照管她。她刚哭时。声音很低,渐渐哭出声来。我醒了起来劝她,她不肯住。这时候,我总听得见前堂(二嫂住前堂东房)或后堂(大嫂住后堂西房)有一扇门开了,一个嫂子走出房向厨房走去。不多一会,那位嫂子来敲我们的房门了。我开了房门,她走进来,捧着一碗热茶。我母亲慢慢止住哭声,伸手接了茶碗。那位嫂子站着劝一会儿,才退出去,没有一句话提到什么人,也没有一个字提到这十天半个月来的气脸,然而各人心里明白,泡茶进来的嫂子总是那十天半个月来闹气的人,奇怪得很,这一哭之后,至少有一两个月的太平清净日子。
我母亲待人最仁慈,最温和,从来没有一句伤人感情的话。但她有时候也很有刚气,不受一点人格上的侮辱。我家五叔是个无正业的浪人,有一天在烟馆里发牢骚,说我母亲家中有事总请某人帮忙,大概总有什么好处给他。这句话传到了我母亲耳朵里,她气得大哭,请了几位本家来,把五叔喊来,她当面质问他她给了某人什么好处。直到五叔当众认错赔罪,她才罢休。
我在我母亲的教训之下度过了少年时代,受了她的极大极深的影响。我14岁(其实只有12岁零两三个月)就离开她了。在这广漠的人海里独自混了二十多年,没有一个人管束过我。如果我学得了一丝一毫的好脾气,如果我学得了一点点待人接物的和气,如果我能宽恕人,体谅人——我都得感谢我的慈母。
课文解读
胡适的《我的母亲》贯穿着一个永恒不变的.主题,那便是如何做人。胡适的母亲更多的是督促胡适用功读书,所以小时候的胡适是同龄人中最用功的,十天之中,总有八九天是小胡适第一个去开学堂的门。
胡适的母亲对他管教很严,但是“从来不在别人面前”骂胡适一句或打胡适一下,保护着孩子的自尊心。这是母亲对胡适的这种人格尊严的维护,让他能在人生路上抬起头来走路,成为新文化运动的领袖。同时母亲绝不放过胡适的任何一点错误,当胡适说了轻薄的话,到晚上人静后,胡适的母亲罚他跪下,重重地责罚一顿。“她气得坐着发抖,也不许我上床去睡。”这种点点滴滴做人处事的淬炼无疑会对孩子行为习惯、言行举止的养成形成很好的自律。母亲在大家庭中与家人相处有宽容、隐忍、温和、仁慈的一面,也有刚性、倔强、原则问题决不退让的一面。有碍人格尊严的事,母亲是绝不宽容的。母亲是人生的第一位老师,母亲以身示范对胡适的耳濡目染、潜移默化地教育和影响,让胡适懂得了自己什么事该做能做,什么事不该做也不能做。孩子从父母的一言一行里,构建着一个成长的模型,这样的“身教”比任何高标的说教影响力都大。胡适就在母亲的提醒、督促、呵护、责罚中一点点地明白做事的准则、做人的道理,他在母亲为人处世、身体力行的经营中修养着自己的性情。
《我的母亲》,记录了胡适人到中年之后回忆自己童年至少年时代在母亲的严格要求和深情关爱之下成长的往事。
从小失去父亲,在关系复杂的大家庭中生活的胡适,童年的生活除了看书之外,是贫乏的,是有缺憾的。安静的读书成为失去父亲庇护的胡适一种躲避是非纷乱的最好办法,也成为他小心眼里要变得强大给母亲争气撑腰的最好途径。小小的他看到了母亲的很多委屈,很多隐忍,很多坚强,很多柔弱,同时他也承载了许多责任,许多期望,许多退让,许多苛责。如此,他没有变成一个问题少年,或以暴制暴反叛对抗,或自怜自艾懦弱敏感,而是成为一个好脾气,能宽恕人、体谅人的谦谦君子,成为现代著名学者、诗人、历史学家、文学家、哲学家。母亲对他的爱与教育不仅弥足珍贵,铭记永久,而且影响巨大。
本文一共写了7件关于母亲的事,这7件事给读者展现了一个识大体、懂进退、刚柔相济、严慈并进的母亲形象。母亲用舌头舔胡适的病眼,更有让胡适终身受益的教诲和母亲用自己言行所传达出来的人格品行的标杆:母亲天刚亮就把胡适喊醒,不允许胡适养成睡懒觉的习惯;醒来后看胡适清醒了,就帮胡适反省昨天言行有误的地方。母亲不识字却很识事,她也许不懂“君子一日三省吾身”的道理,但她却懂得及时帮助孩子总结得失的重要。母亲把教育孩子的时问选择在早晨是很见用心的,如果昨天犯了错,当时就批评,孩子可能一下子不能接受。待睡了一晚上了,事也过了,气也消了,这时候,心平气和地说几句,孩子一般都能听得进去。早晨接受了妈妈的教诲,这一整天孩子说话做事就会特别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