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灯下看《雁门集》,忽然翻出一片压干的枫叶来。
这使我记起去年的深秋。繁霜夜降,木叶多半凋零,庭前的一株小小的枫树也变成红色了。我曾绕树徘徊,细看叶片的颜色,当他青葱的时候是从没有这么注意的。他也并非全树通红,最多的是浅绛,有几片则在绯红地上,还带着几团浓绿。一片独有一点蛀孔,镶着乌黑的花边,在红,黄和绿的斑驳中,明眸似的向人凝视。我自念:这是病叶呵!便将它摘了下来,夹在刚才买到的《雁门集》里。大概是愿使这将坠的被蚀而斑斓的颜色,暂得保存,不即与群叶一同飘散罢。
但今夜它却黄蜡似的躺在我的眼前,那眸子也不复似去年一般灼灼。假使再过几年,旧时的颜色在我记忆中消去,怕连我也不知道它何以夹在书里面的原因了。将坠的.病叶的斑斓,似乎也只能在极短时中相对,更何况是葱郁的呢。看看窗外,很能耐寒的树木也早经秃尽了;枫树更何消说得。当深秋时,想来也许有和这去年的模样相似的病叶的罢,但可惜我今年竟没有赏玩秋树的余闲。
《野草》题辞
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死亡的生命已经朽腐。我对于这朽腐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
生命的泥委弃在地面上,不生乔木,只生野草,这是我的罪过。
野草,根本不深,花叶不美,然而吸取露,吸取水,吸取陈死人的血和肉,各各夺取它的生存。当生存时,还是将遭践踏,将遭删刈,直至于死亡而朽腐。
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我自爱我的野草,但我憎恶这以野草作装饰的地面。
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
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天地有如此静穆,我不能大笑而且歌唱。天地即不如此静穆,我或者也将不能。我以这一丛野草,在明与暗,生与死,过去与未来之际,献于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之前作证。
为我自己,为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我希望这野草的朽腐,火速到来。要不然,我先就未曾生存,这实在比死亡与朽腐更其不幸。
去罢,野草,连着我的题辞!
一九二七年四月二十六日
记于广州之白云楼上
赏析:诗的总结和心的誓言
——《野草,题辞》浅析
《题辞》是鲁迅为散文诗集《野草》写的前言。在《题辞》这首散文诗里,作者披露了写作《野草》的思想变化历程,形象地概括了写作《野草》的目的及艺术来源,并表达了作者继续战斗的决心。可以说,《题辞》是作者“诗的总结和心的誓言”。
一、《题辞》显现了作者思想变化的经历
鲁迅写《题辞》的时候,正是“4.12”反革命政变后的十多天,这时,鲁迅的思想已发生了巨大变化,从进化论转向马克思主义的阶级论,从苦闷、彷徨中走了出来,决心去迎接新的战斗。用《题辞》中的话来说,便是:“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旧的我已死,新的我已诞生。
《题辞》第一句便交待了写作背影。为什么“当我沉默的时候,觉得充实”?而“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呢?这是因为作者面对白色*恐怖的血腥观实,“无量悲哀、苦恼、零落、死灭”,有许许多多感愤要写,因而“觉得充实”,可又捉摸不定,不知怎么说,以至无话可说,又“感到空虚”。这便是鲁迅写《题辞》的时代背影和心境。
作者接着写道:“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我对这死亡有大欢喜。”鲁迅这时思想已发生深刻的变化,残酷的现实“轰毁”了他的进化论,在思想上发生了质的飞跃,从一个民主主义者转向共产主义者。
当鲁迅写《题辞》时,回首过去,觉得这一段路已经走过,自己向命运,向时代,向现实作了抗争。因为这抗争证明曾经生活过,战斗过,所以作者面对这已经过去的生命历程,抱“大欢喜”的态度。现在已经告别过去,迈开步伐走向未来。
二、《题辞》的内容透视了创作《野草》的思想艺术源泉
在《题辞》里,鲁迅用诗的语言,概括了创作《野草》的思想艺术来源。
他说:“生命的泥委弃在地面上,不生乔木,只生野草。”也就是说,他在自己生命的历程中,没有写出高大参天的“乔木”样的巨作,有的只是“野草”这一类短小的文章。这是鲁迅的自谦,其实那时他的小说集《呐喊》、《彷徨》都已出版,赢得广泛的好评和声誉。
作者告诉我们,《野草》的创作是“吸取露,吸取水,吸取陈死人的血和肉”,“各各夺取它的生存”。
“吸取露”指的是历史的“露”,即中外的文学遗产。鲁迅写《野草》的时候,对中国古代的作家作品和外国名家作品作了借鉴、吸收。比如仿照张衡的《四愁诗》写了《我的失恋》,借鉴李商隐的奇谲诗风而融于各篇。又参考了波德莱尔、屠格涅夫、厨村白川等外国名家的作品,同时还引用了《圣经》的内容。总之,《野草》吸取了前人的艺术成果,结合现实生活,溶铸了作者的思想艺术修养而写成的独具风格的鲁迅诗。
“吸取水”指的是时代的“水”,也就是“五四”的时代精神。这里,既有《过客》一样不屈的探索和追求;也有《淡淡的血痕中》、《这样的战士》对军阀统治的猛烈抨击;《立论》、《狗的驳诘》等对社会生活的泠嘲热讽;还有《复仇》对无聊看客的批判。更多的是作者思想感情的渲泄。虽然不少篇章带有梦幻的`描写,运用了象征的手法,但实质还是现实主义的作品,是紧跟时代节拍而创作的诗篇。
“吸取陈死人的血和肉”指的是“他自己的生命历程和他的战友以及青年的血和肉。”比如《腊叶》是有感于许广平的爱情,“为爱我者保存我而作”。又如《复仇》是有感于当时愚昧的国民,“因为憎恶社会上旁观者之多,作《复仇》第一篇。”又如《死火》为将火种携带出来,宁愿毁了自己,《希望》、《一觉》等篇写了一个长者对青年人的关怀爱护之情。
这些,形象地概括了鲁迅创作《野草》的艺术源泉,无论是“露”是“水”还是“血和肉”都融进了鲁迅人生探索中的思想精华和独具个性*的写作手法,写出了这一本在中国文学史上具有永久魅力的散文诗集《野草》。
三、艺术地概括了《野草》的创作目的
在《题辞》里,作者说“天地如此静穆,我不能大笑而且歌唱。”是针对当时黑暗现实而说的。黑暗的现实,使一切自由的权利都被剥夺,任何愤怒,反抗的声音都无法表达。因此,“不能大笑而且歌唱”。即使这样,作者还是写出了这本《野草》,在追求光明,鞭挞黑暗的时候,在旧我已死去,新我已诞生的时候,在回忆过去,憧憬未来的时候,写出了这本诗集,并且将它“献子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之前作证。”这就表明作者的创作的目的。
《题辞》作为鲁迅“心的誓言”是一把利刃,带有强烈的战斗性*。
这篇《题辞》的锋芒所指便是当时背叛革命的国民党反动派。“4.12”上海大屠杀,“4.15”广州血腥大惨案,这两次反革命政变,使鲁迅看清了国民党的真面目,看到了国民党反动派镇压革命、屠杀人民的反动本质。这时的鲁迅已经从苦闷、彷徨中走了过来,成为革命队伍中的一员。在《题辞》里,作者希望“地火在地下运行”熔岩必将喷发,人民革命必将到来,断言人民革命是任何人也阻挡不了的;断言国民党反动统治绝不能长久。因此敌人对这篇《题辞》是十分害怕和痛恨的,对它横加“践踏”和“删刈”。《野草》最初几个版本曾印入《题辞》,1931年上海北新书局出第七版的时候,被国民党书报检查机夫抽去。从敌人的害怕和敌视中,让我们更加看出这篇作品的战斗威力。
灯下看《雁门集》〔2〕,忽然翻出一片压干的枫叶来。
这使我记起去年的深秋。繁霜夜降,木叶多半凋零,庭前的一株小小的枫树也变成红色了。我曾绕树徘徊,细看叶片的颜色,当他青葱的时候是从没有这么注意的。他也并非全树通红,最多的是浅绛,有几片则在绯红地上,还带着几团浓绿。一片独有一点蛀孔,镶着乌黑的花边,在红,黄和绿的斑驳中,明眸似的向人凝视。我自念:这是病叶呵!便将他摘了下来,夹在刚才买到的《雁门集》里。大概是愿使这将坠的被蚀而斑斓的颜色,暂得保存,不即与群叶一同飘散罢。
但今夜他却黄蜡似的躺在我的眼前,那眸子也不复似去年一般灼灼。假使再过几年,旧时的颜色在我记忆中消去,怕连我也不知道他何以夹在书里面的原因了。将坠的病叶的斑斓,似乎也只能在极短时中相对,更何况是葱郁的呢。看看窗外,很能耐寒的树木也早经秃尽了;枫树更何消说得。当深秋时,想来也许有和这去年的模样相似的病叶的罢,但可惜我今年竟没有赏玩秋树的余闲。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注解】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一月四日《语丝》周刊第六十期。
作者在《〈野草〉英文译本序》里说:“《腊叶》,是为爱我者的想要保存我而作的。”又,许广平在《因校对〈三十年集〉而引起的话旧》一文里说,“在《野草》中的那篇《腊叶》,那假设被摘下来夹在《雁门集》里的斑驳的枫叶,就是自况的”。
〔2〕《雁门集》诗词集,元代萨都剌著。萨氏世居山西雁门,故名。
鲁迅散文诗《腊叶》作品鉴赏
内容赏析
文章先写灯下看《雁门集》,翻出一片压干的枫叶来。这才想起这是一年前的深秋,“繁霜夜降,木叶凋零”的一个夜晚,“我”偶然在庭前小小的枫树上,看到一片被虫子蛀坏了的病叶。它“独有一点蛀孔,镶着乌黑的花边,在红,黄和绿的斑驳中,明眸似的向人凝视”。于是,我将它摘下来,夹在刚买的《雁门集》里。目的“大概是愿使这将坠的被蚀而斑斓的颜色,暂得保存,不即与群叶一同飘散”。
其次,写一年后的今夜,翻出这一片枫叶后,发现病叶呈“黄蜡似的躺在我的眼前,那眸子也不复似去年一般灼灼”。于是,“我”想再过几年,“旧时的颜色在我记忆中消去,怕连我也不知道它何以夹在书里面的原因了”。看来病叶的斑斓,“只能在极短时中相对”,至于“葱郁”之色更只能短时保持。所以,今年深秋“葱郁”之色已褪,仍会有“和去年的模样相似的病叶”,也不愿保存它了。因为在这繁忙紧张的战斗生活中,已经“没有赏玩秋树的余闲”。这里,作者鲁迅以斑斓的病叶,象征自己饱经风霜而病弱的生命,通过病叶的变化,委婉曲折地表达了对同志和亲人劝告他保重身体的盛情的`谢绝之意,表达了一种生命不息,战斗不止的献身精神。
关于此文含蓄深长之义,孙伏园在《鲁迅先生二三事》一书中有一段说明:“…《腊叶》写成后,先生曾给我看原稿,仿佛作为闲谈似的,我曾发过一次傻问:何以这篇题材取了‘腊叶’?先生给我的答案,当初便使我如获至宝,但一直没有向人说过,至今印象还是深刻,觉得说说也无妨了。‘许公很鼓励我,希望我努力工作,不要松懈,不要怠忽;但又很爱护我,希望我多加保养,不要过劳,不要发狠。这是不能两全的。这里面有着矛盾。《腊叶》的感兴就从这儿得来,《雁门集》等等都是无关宏旨的。’这便是先生谈话的大意。”这段回忆文字印证了作者鲁迅所说的“为爱我者的想要保存我而作的”这句话。这里的“许公”指许广平。自然,鲁迅所说的“爱我者”不单指许广平,应包括当时热爱和关心作者鲁迅的广大进步青年在内。因此,鲁迅在《腊叶》中把自己怜惜、爱护、珍藏病叶的心情,比喻青年们对于自己的爱护和珍惜,并流露出自己亲切的感激之情。进而通过病叶,阐明自己体味的人生哲理:生命的衰老和死亡是自然界的客观规律,作为一个革命者只能把自己的生命献给战斗的事业,而不应在斗争中过份珍惜和保存自己。此文就是这样从个人生命与革命斗争关系这个生死观的侧面,展示了一个革命战士应有的心境和情操,把一种置个人苦乐安逸于不顾的无私的心怀,展现出来。[4]
名家点评
北京大学中文系主任孙玉石:“这篇散文诗,在它现实生活的层面上的表述中,已经包含了面对生命价值的思考,因此它本身就包蕴一种人生的哲学,并在象征中构设了通向更深的哲学层面的桥梁。”
日本大阪市立大学名誉教授片山智行:“散文诗《腊叶》的主题重心应该说是在于现实构成的紧张感之中” 。
鲁迅散文诗《腊叶》创作背景
作者在1931年写作的《<野草>英文译本序》曾说《腊叶》是为爱他者的想要保存他而作的。爱他者有两种所指,狭义的指许广平。广义的指所有关心作者的人。1941年,许广平发表的文章中的一段文字,将这篇散文诗的写作意图,说得更清晰:“持久而广大的战斗,鲁迅先生拿一枝笔横扫下军之后,也难免不筋疲力尽,甚至病起来了,过度的紧张,会使眠食俱废,这之间,医生的警告,是绝对不能抽烟,否则吃药也没有效验,周围的人们都惶恐了。在某一天的夏夜,得着他同乡人的见告,立刻,我们在他的客厅里,婉转陈说,请求他不要太自暴自弃,为了应付敌人,更不能轻易使自己生起病来,使敌人畅快,更使自己的工作无法继续。我们的话语是多么粗疏,然而诚挚的心情,却能得到鲁迅先生的几许容纳。后来据他自己承认,在《野挚》中的那篇《腊叶》,那假设被摘下来夹在《雁门集》里的斑驳的枫叶,就是自况的。”
此文写于1925年12月26日,最初发表于1926年1月4日《语丝》周刊第60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