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甘南,在未去之前,于我来说,仅是一个空洞的地名。
随着网络信息技术的发展,足不出户便可知天下事,甘南也从原先的“待字闺中”一下跃入了人们的眼帘中,成为旅游爱好者的天堂。它被美国最具权威的旅游杂志《视野》、《探险》评为“让生命感受自由的世界50个户外天堂之一”。
后来见一友人在朋友圈发她出去旅游的照片,蓝蓝的天空、油绿的草原、艳丽的格桑花、悠然的牦牛和绵延的群山,诸多美景定格在照片上,那种恬淡悠然的美,不禁就入了心。我发消息问她这是在哪儿旅游,她回说是甘南,于是甘南便以它的大美闯入我的眼中,令我心驰神往……
逢国庆长假这难得的机会,我将出行的目的地定到了甘南,相约几个好友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选了出行目的地,定好出发的时间,少不得要在网上看些旅游攻略,把出行所需的注意事项搞清楚,出行路线、计划景点、何处住宿等一一提前规划好,生恐出了纰漏。
出行的日子到了,一行人按约定好的时间早早出发了,清晨六点半两辆车子便上了高速。
出了城后,车子便如脱僵的野马般撒着欢往南而行。
到下午两三点钟,车辆由临夏渐入甘南地界,窗外的景色日渐丰满起来,主色调由原本的土黄向深绿转变,山也渐多起来。看卫星地图,知道这是由黄土高原逐渐向青藏高原东北边缘过渡。随着海拔的升高,天更高更蓝了,云也似雪白的棉花团一般浮在天上。山上的植被在阳光的照耀下,色调由低至高依次呈现出浓绿、黄红绿交错到亮黄色调。它们中间没有明显的界限,有时成条,有些成块,时而又互相交织,显出秋日甘南这块土地上所独有的姿彩。美景应接不暇,疑是在画中穿行……
下午四点多钟,车到了夏河县著名的藏传佛教圣地——拉卜楞寺。拉卜楞寺系藏语“拉章”的变音,意为活佛大师的府邸。是藏传佛教格鲁派六大寺院之一,被誉为“世界藏学府”。车入夏河县城,路上便能常见着了红衣的喇嘛在走动,那些执了“嘛呢”转经筒的藏民边走边口中念念有词,他们那被高原骄阳和风霜刻蚀的红黑色脸庞上,透出一种超然和坚毅。
因时间已晚,我们并未直接入拉卜楞寺参观,而是先驱车到县城西南部的桑科草原,去近距离感受草原的美。
日渐西沉,斜阳余辉下的草原显得宽广无边,眺望西边远处那静寂的远山,耳边除了风吹过风马旗发出的“呼啦”声响,整个桑科草原便都笼在斜阳洒下的金光里,给万物镶上了一道金灿灿的边。偶尔有游客骑了马从草地小跑过来,看着他们骑在那马上的架势,能感觉出他们身体的僵硬和不协调,但脸上却还是透出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兴奋,虽无策马扬鞭的豪气,却也是在草原上“驰骋”一圈儿。
在妻的怂恿下,从未接触过马的我也花了六十元骑了一回马,但无论我怎样按藏民的驭马要领,想让它带着我在草地上飞奔,可那马儿却总是如驴子一般驮着我不紧不慢悠然前行,策马飞奔没有实现,倒是享受了回张果老骑毛驴的悠闲。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入拉卜楞寺参观。未入寺,便见一些藏民在顺着寺院四周匍匐跪拜,一步一长头,五体投地,将内心对佛法、神灵的虔诚全投到那一丝不苟的跪拜中去,我不禁内心为之颤动,这该是一种怎样的至诚的信仰啊!
入了寺院,但见全寺所有梵宇均以石、木、土构筑,建筑形制下宽上窄,近似梯形,外石而内木,各庙宇又依其不同的功能和等级,分别涂着红、黄、白等颜料。阳台房檐挂着帐帘,顶部铺着铜质鎏金瓦,上有法轮、阴阳兽、宝瓶、雄狮,庄重而华丽,而那寺院之内到处都是着红衣的喇嘛,长者脸色肃然,行走稳健持重;年纪尚轻的则一排排有序行进,脚步行色匆匆;幼儿僧童虽也着了宽大的红色僧服,却是脱不了孩童的.顽皮,在寺院的空地上嬉戏打闹着。我想拍几张僧童的照片,去征询他们的意见,得到的却是他们坚定的拒绝。据说喇嘛们是憎恶照相的,他们相信那相机是会把人的魂魄摄走的。我便留了小小的遗憾,没有拍下那些僧童嬉戏打闹的照片。
在寺院各殿间参观,我虽不懂佛教的仪礼和诸神参拜的讲究,却也按着提示的参观行进路线及转经筒都依顺时针进行着。在那样一种氛围里,不由地就心生出敬畏和虔诚。布施些钱币在香案之上,求得心灵的慰藉与安宁。
寺院的金顶上不时有成群结队的黑乌鸦起落着,叫声凄厉,给本就庄重的寺院更增添了一丝神秘感。我不知道为何乌鸦喜欢集聚在藏传佛教的寺院里,但我相信它们和上天及神灵有关。
参观完拉卜楞寺,我们驱车往郎木镇进发。据说该镇是一条小溪从镇中流过,虽宽不足2米,却以江为名,谓之“白龙江”。溪北是甘肃的“赛赤寺”,南岸则为四川的安多达仓郎木寺,中间又夹着回族的清真寺,两个藏传佛教的寺庙在这里隔“江”相望着。
一条小溪融合了藏、回两个和平共处的民族,喇嘛寺院、清真寺各据一方存在着,晒大佛、做礼拜,人们用各自不同的方式传达着对信仰的执著。
去的路上下起了小雨,到了郎木镇又已是下午三点多,天色阴沉,加之寺院又大部分在修葺中,道路又多泥泞,便匆匆结束了行程,驱车往迭部县而行。
一路上车几乎都是在草原和群山之间行驶着,天气时阴时雨时晴,大有十里不同天之感。出郎木寺是草地,入迭部是群山。草地上不时有经幡、风马旗、嘛呢堆一闪而过。山边是路,路边是河,路绕山走,河随山转,车沿山行,周围山峦要么笼在云雾缭绕中,要么被秋日的植被染得五彩斑斓,羊群就如白点儿般挂在山腰上,牦牛成群结队在山坡草地上悠然吃着草。
近了傍晚,开车在山间公路上急驶着,很快进入了迭部。两日行色匆匆,一行人便想犒劳一下自己,决定去吃火锅。吃火锅自是少不了牛羊肉,各样一大盘,其它时蔬搭配点缀。及至肉上来,看后不禁愕然,本以为涮火锅是牛羊肉卷,在这里却是肉片,厚约三毫米。下锅煮熟捞上来吃,韧劲十足,嚼之不烂,这自然状态下放养的牛羊肉确实有嚼头!
次日去扎尕那,据说此处有“户外天堂”之美誉。到了景区,远远望去,那藏族村寨嵌在山坡上,错落有致,寨后是山,山上云雾缭绕,若隐若现,如梦如幻……
“户外天堂”果然名不虚传。没有现成修好的路可行,那路是藏民们平素走出来的山道,坡势极陡,加上降雨后的泥泞,行走起来更是深一脚浅一脚,连我这平素极爱爬山的人都觉得很吃力,其它同行就更不用说了,只上得三分之一便都打了退堂鼓。征服扎尕无望了,只好撤兵回返。
下山后我们又驱车去了其它景点,出甘南,入陇南,一路上沿途的风景与甘南相比逊色许多。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儿,甘南的奇特美景,就像老电影胶片似的,在我的脑海里一格格一幕幕反复浮现着。瓦蓝的天、洁白的云、斑斓的山林、红衣的喇嘛、五彩的风马旗、葱绿广阔的草原、怒放的格桑花、草地间悠然的牦牛……
啊,九色甘南,大美甘南,人间天堂!你的美是自然的赐予,天然纯静;你的美更是藏汉儿女共同用心浇灌的结果,在甘南这片神秘的土地上绽开了民族团结之花,幻化成了一株株娇艳动人的格桑花……
(一)前记
纠结很久,始终放不下这一次出走!在分歧中左右摇摆着,终于还是决定了这次甘南藏区的旅程。
去年的九月,我和闺蜜例行的自我放逐,受到英子的影响,舍弃了老公的安排,一同去体验坐着火车旅行的感受,忍受着老公不可思议的目光!他无法想象几个女人坐二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咣当咣当地一路颠簸,却不去选择飞机地快捷。用他的话说,“没事找罪受,科技都不用再继续发达。”
当时的心情那么激动,觉得那种慢下来的时光真美好,总像在时光里摇荡着心情,有着奇异的光彩。
几个人都不健谈,也无需言语,很多时候对视一笑,心意已经了然于胸。
火车咣当咣当地行驶着,心儿也跟着颤颤悠悠地荡着秋千,多彩的风景在脑海里铺陈着,炫目!
一个突兀的消息,打翻了墨水瓶。五彩斑斓的梦境,瞬间变成黑暗的幕布!
中途收到老公的一个信息,让我呆如木鸡。丽丽去世了,因为医疗事故暴亡在医院里。我盯着手机屏幕,眼泪控制不住,无法顾及周围人的目光,失声痛哭!
我出行之前,她在产房待产,我匆匆去看了一眼。她那样开朗地跟我开着玩笑:“你好好玩啊,我没事的,不就是生个孩子?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呢?!是吧?”
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地奚落她:“看你说话真不像个小女人!卖菜的一样,不会包装一下吗?”
她就嘿嘿地笑着,那么生动的音容!就这样去了么?一个鲜活的生命,竟如此脆弱!
闺蜜是懂我的,知道大体情况后便不再言语,任我自己在思绪里恍惚。
那时间正是傍晚啊,没有了初上火车时的欢颜笑语。我呆呆地望着窗外,看着天色暗下来,直至一片漆黑,坐立不安的一个夜晚,无眠至天明!
什么诱惑能敌得过揪心得痛!终于在中午到达西安时,我选择了下车返程,匆匆而回!面对这闺蜜无限依恋的目光,我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不敢开口说话,紧抿着嘴离开。那时一个低泣的词语,也会让闺蜜痛哭着回头!
回来了,去看看丽丽吧!她躺在冰冷的医院里,容颜依旧,只是已经没有昔日的温度和生动!
接下来是无休无止的医患纠纷,丽丽的丈夫木讷老实,许多的事情靠着她的姐姐云云和我们处理。那时候的日子如同炼狱,不堪回首。回头想想,其实这样也好,一日又一日地耗着精力,却淡化了亲情和悲痛。
我不是直系亲属,所以看得比他们清楚。活了许多年,才知道原来相濡以沫的爱情也会变了味!什么也抵不过世俗的铜臭!在和医院进行了活剥撕拽的纠葛裁断后,赔偿金终于谈妥到位。丽丽的丈夫,平日里木讷的如同僵尸,再面对赔偿金的分配时,居然提出自己还要再婚,这笔钱谁也不能分去。最终还是丽丽的父母放弃了自己的那一部分赔偿金,只为了自己的女儿早日入土!
可怜丽丽,当时孤独地躺在医院里,除了父母,还有谁,去顾及这个曾经的生命?!
清明节,云云找到我,要我陪她去上坟。当车子停到一片杨树林边上时,我顺着云云指的方向望去:一个低矮的坟头,寂寥地堆在一个角落里!
我们俩都不会一些仪式性的东西,只给丽丽烧了纸钱,默默地立在那里,看着那些灰蝴蝶在轻烟里飞旋着。那份黯然,如今想来也许是对人性和生命的悲戚和叹息!
一个甘南的情结就这样结在心里,一直压抑着自己!一年来,再走甘南的念头屡屡升起。
当假期来到,我把计划知会扎西时,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他开朗欢快的笑声,冲谈了我心头的阴翳:“来吧,我带你一起上路。去甘南去藏区,为大家祈福。愿生者快乐,愿死者安息!”
走吧,一起上路!抛下那些俗事,抛下那些忙碌,不要被悲痛劫持;走吧,一起上路!跟着扎西,去藏区为那短暂的华丽祈福;纵然千山万水,世事沧桑,你也会体会到那些繁华里忽略的细碎!纵然是心染尘埃,也让尘埃里开出许多的花儿朵儿,让生活从此明媚!
(二)晨起,转经
晨起,转经,场面震撼!拉扑楞寺拥有世界上最长的转经长廊,共有一千七百多个转经桶,环绕整个寺院,很是壮观。初见拉扑楞寺的震撼就在于此。
那长长的转经长廊,是藏民的希望之路,是灵魂超越尘世进入天国之路。虔诚的朝拜者手持铜质的或大或小的经筒,并晃动着手腕轻摇着,口吟六字真言,目光坚定而无杂念,在他们心中的朝圣路上永不停息。想来平时说的转山转水转人生,其实转的都是信念!
我跟在一个手持转经筒的老妇人身后,几次举起了相机,终于未能按下快门,面对她的虔诚,和对外界的隐忍与包容,我给予的只有一份不值分文的尊重!
拉扑楞寺华丽地矗立在那里,从外面看那么清冷肃静。偶尔的会出现几个喇嘛,匆匆地走在路上,那暗红的袍子和周围的色彩融合的和谐美丽!
从晨曦里,恍恍惚惚走进了那些寺庙的殿堂里,里面一排排的蒲团整齐的陈列着,空荡荡的,却仿佛还有什么人在那里静静地坐着,凝神倾听!室内光线昏暗,里面显得幽深空旷。
酥油灯跳跃着小小的火焰,温暖而昏黄的光线,平添了几分神秘的肃然!
人在里面,不由得屏息慢走,不敢有丝毫的轻慢。墙上挂着的唐卡,诉说着一个个永恒的故事,那华丽的色彩与逼真的形象,让人心生仰慕与敬畏之心。有时候会忽然沉迷,忍不住举起手想去触摸一份真实,悬空的手却总是抓住了把把的虚无。
那个世界离我太远,我只能做个匆匆的过客,心的皈依对我来说,只是灵魂的企盼!
也许今生在我心里很难培养出一种强烈的宗教感,仅仅止于心理上的敬畏。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放下一些纷乱的思绪,走回转经长廊加入到转经的行列。用了一个多小时,我转遍了拉卜楞寺所有的转经筒,不为触摸谁的指尖,只想告诉佛,我来过,请他安慰我无处安放的魂灵。
拉扑楞寺转经,不知不觉地圆满着。身边有人在诵经,我却在那声音里醺然迷醉着。
终于,了结了一年来的心愿,包括忏悔和道歉,还有心里的祈愿。没有人注意到我眼里的泪,和心里念着的六字箴言。
原来,真正的告别都很简单。从此,我的世界可以再次分明。
每一次归来都是遗忘,告别以往,我们走在各自的朝圣路上,也许不是同一个方向。然而,同样的热情使我们相信,也许存在着一个地方,会成为灵魂的依附地,这也许就是朝圣路上的伟大和悲壮吧?!
(三)巧遇金刚坛城
来到郎木寺,幸运地碰到一个重要的法会——金刚坛城。制作坛城是喇嘛修行的一种方式,其艺术感染力让人们惊叹不已!
扎西信奉藏传佛教,与寺内喇嘛颇有交情。有了这样一种渊源,便可以让我在到达的当天,不用停留就直接进了寺院观赏。郎木的寺院好大,我们出前殿入后殿,慢慢地观赏那些精美的佛像、酥油花。墙上那些描绘精美、色彩艳丽的唐卡,蕴满了不同凡俗的意境,顿时让我的一颗心,凭生仰慕,心驰神往。
因为殿内肃穆的氛围,与本有存在的敬畏心更增添了神韵!恰恰诵经堂内,大喇嘛端坐在上首,引领着一众弟子们上早课诵经。不敢扰了这份清修肃穆,我和扎西轻悄地绕行到后面,去最后一个殿堂里欣赏金刚坛城。
最后一个大殿背靠大山,高高地占据着山腰。殿门外,金刚上师端坐着,披裹着整齐的衣服,白花花的太阳倾泻下来,热自然不必说。又因为仪式需要火供,上师的面前还有一个大号的火盆。上师时不时的接过弟子递上来的贡品,有序地投入火中!程序之件诶繁琐更是让我目不暇接。
我惊奇地看着,回过头来问:“扎西,这是在干什么?”
扎西紧跟在我的后面,也看到了缭绕的青烟,面露喜色:“这是要毁坛城。你人品不差啊,可以分到坛城的沙子!这个沙子在藏区是祥瑞的东西,得到可不容易!走,先进去欣赏一下坛城,中午就要毁掉了!”
进入后殿,扎西与执事的喇嘛打过招呼,说好给我留一些。大喇嘛答应后,跟扎西说:“带你的客人站到一边看吧,我们还有一个仪式没完成。仪式完成,你的客人可以拍照的。”
我和扎西静静地站在一边,给他们让出通道,看着他们来回地穿梭在其中;一边疾行,时而还要停下来拂拭着坛城,然后以额相抵告慰神灵!
心里叹息着,寻求的目光不由得落在扎西的脸上。扎西轻声的给我介绍着金刚坛城。原来金刚坛城是先由两个僧人勾画出轮廓;再从中心用掺了藏药的细沙,开始堆积佛像及周围坛场。构图之细腻、色彩之艳丽、场面之庄严,无与伦比。
我细细看着眼前这完成后的坛城,色彩之隽丽、坛场之繁华确实是令人叹为观止。创作完成后的坛城经过短暂的庆祝(水供和火供)后,由当时主持作画的金刚上师用刷子抹平。扎西解释说,这是为了展现生命的短暂易逝,并昭喻世人做事漫长的付出与坚持,而收获却是短暂的!
仪式接近完成时,面对着金刚上师伸出刷子扫沙那一霎间的决断,我一个旁观者尚且扼腕叹息,他又如何承受着这心中的忍痛?!
原来,画沙,再扫沙,昭示着一世繁华左不过是一掬细沙!
摇首叹息之间,我猛然发现一个喇嘛面对被毁掉的坛城,离开时几次回首,脸色虽然平静,但眼角里却滚出了热泪。
那几滴泪沉甸甸地砸在我的心上。扎西看出端倪,带着我去走到墙边,立定后一起观赏那些唐卡,讲白圣母、讲六世轮回、讲他们的活佛,最后顿了顿说:“世上没有活的佛,只有觉悟的人!人一生从一无所知到一无所有,其实重要的是中间的.过程,那就是觉悟后的修行!”
心有触动,我不觉得抬脚走出大殿,默默前行。没走多远碰到一个玛尼堆,扎西指着玛尼堆说:“你知道玛尼堆,但你知道玛尼堆为什么要扔石子吗?”
“看,”他一指玛尼堆一侧的山崖,离地约三米左右有一个洞,洞口有大约半平方米的样子。“那是活佛的裤子破了,所以扔石头把破洞补上。你来试试,每天只有三次机会。”
其实,他哪里等我回答,就是为了逗我开心呀!
我收起那些凌乱的思绪,找了三枚石子,瞄了一眼洞口,双脚一蹦,手一扬顺势把石子投掷出去。
“哎呀,差一点!”
我不顾他善意地奚落,兴致一下子来了。第二次很干脆地后退了几步,来了个完美的助跑,找了一个位置略一停顿,一跃而起。“哎吆吆,冒尖了!”扎西在一边拍着巴掌说,“哦,只有一次机会啦!”
我轻轻呼了口气,找个位置站定,扬了扬手轻轻掷去。嘿!进了!
我开心地跳起来:“进了进了!”
扎西在一边慢慢地:“越随意就越容易成功!这就是本真的修行。”
我侧过脸,冲扎西一笑,算是对他的感激。
是啊!人来于尘土,又归于尘土,多少年来,总是有人在质疑和答疑;也许人这一生就需要这样一个耿耿忧心的问题来支撑。
佛离我很近,我的灵魂却不能依附,那又何必去背负那份痛苦?佛管得了雨疏风骤后的残酒,哪里还顾得上杏花春雨的空明!
我随着扎西缓缓地登上山,回头眺望着,山下绿野中那金光闪闪的庙宇;舍利塔的金顶刺入长空,亮光闪闪,如同世间涌动着最后一抹生动!
(四)宿在藏家
扎西说,来到这里,不能不去藏民家住一宿。然后就张罗着拼车去扎尕那的藏民寨子里。
从郎木寺到扎尕那,一路上山路崎岖,两侧峭壁陡立,前几天这里还下过大雨,有些路段还有落石慢慢地滑落。随着树种变换,我知道海拔在慢慢地降低,高山草甸植物景观换成了低海拔的阔叶树林。
车子在山路上爬行,每一个转弯处的景色都令人惊叹。仿佛呼啦啦地,拉开了一挂青灰色的帘子,满目都是绿色如潮的风景。崖壁上古树苍莽,青翠欲滴,而树干却历历可数。绿色里,间或暴露出青灰色的底色,后面衬着湛蓝的天,偶有大朵的云团倚在山头,小朵的云团在随着微风悠闲地飘散。风光绮丽,使人陶醉不已!
一路颠簸,午后终于抵达藏民阿班的家里。这是一个家庭式的旅馆。同车而来的几个广东人都被安排入住二楼客房。我却被安排到一楼主人家的客厅里。
藏人在客厅里供奉着活佛,三开间通着,看上去很开敞。一进门就会闻到浓郁的酥油茶味道。这个正是我喜欢的,来到藏民家不就是为了体验一些地道的民俗吗?
隔壁住的是阿班一家。阿班一家五口人,一个老妈妈,一对儿女和阿班夫妻俩。从住房的外面看应该是当地的殷实之家。房子里外全部是木板建成,客厅的的中间还立着四根浑圆的木柱!
在屋子里静坐一会,酥油茶的味道淡去。你就会闻到一股木头的清香流动在空气里。
阿班曾经在几年前患过病,听他儿子讲是癌症早期的病灶。这些年吃了许多藏药才逐渐康复,但至今身体还是比常人羸弱;汉语说的也不好,所以待人接物这些事情,都是儿子班代才让来代劳。班代才让上过初中,基本的会话尚可,但是深入的交谈就会有一点困难。但是看得出班代很喜欢与汉人打交道,我观察了他一下,结合他谈话的主题,发现这个孩子其实是对外面的世界感到很新奇,正如我们对藏族同胞的生活心存神秘!
看我一个人坐在他家的长椅上,班代叫他妈妈给我煮了大茶。坐着和我聊了一会。小伙子很直爽,除了回答我的问题还跟我谈起了他的理想,和自己的未来人生规划,也让我领略了新一代藏家人的风采!也因为语言不流利闹得大笑不已。
开心的笑声把一同拼车的旅伴们吸引下来。他们一进门就惊呼房间的奢华,一边逗着班代!班代听出言语中调侃的味道,推说要忙转身离去。我把自己从语境中剥离出来,空空的脑袋却又像装满了心事!身边那些喧哗丝毫不曾入耳!
窗外,阳光透进昏黄的屋子,一个穿着宝蓝色藏服的小姑娘从窗台探头探脑的瞅着房间里的我。
我看着那双眼睛,纯净如水,盛放着好奇;不由得心里一动,嘴角跟着心动随即上扬!我站起身,冲她招了招手,看着她转过房子,从门口蹦跳着进来,披着一道昏黄的光束。我起身,从背包里拿出带来的巧克力,递给她,看着她乐滋滋地接过去。我蹲下来,轻轻地环抱着她,问:“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大声说:“那久措!”因为语调和发音的原因,我始终无法确定她的名字。
我们重复不断地对话惊动了隔壁房间准备食材的班代才让。他走出来纠正了女孩的发音,也顺便介绍了一下孩子的身份。我这才知道这个小女孩就是阿班那一对儿女中的女儿---班代才让的妹妹那久措。要是不说,我还会以为是班代才让的孩子呢!
隔壁那个忙着为我们烧水沏茶的女人竟然与我同龄。十六岁结婚,第二年就生下了班代才让。我惊讶的张大嘴巴,十六岁,我还是一个学生呢!就是现在的我,仍然是心智简单如同孩童,班代的妈妈竟然是要做婆婆的人啦!说不出心里真实的滋味,有些艳羡又有些伤感!
艳羡班代妈妈这种简单的生活———农妇山泉的甜味人生;失落什么呢?至今也理不清是为她生活的苍白,还是为我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现代文明人在悲哀!?
二楼的旅伴们也过来围着那久措,逗着她玩了一会,都上楼去了。这边只剩下我和女孩,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从茶几上拿起一本《甘南纪事》坐在窗下翻着。视线之中有个小小的影子靠过来。哈!是那久措!她怯怯地看着我,我冲她一笑,她便乖巧地坐在我身边。这时那久措脱下了藏袍,装扮跟汉人无异。只有两腮那抹红还提醒着与我们的区别。
“你看什么?我也认识字!”那久措用蹩脚的汉语说着,用手指着书上几个字,嘴里吟哦着:“a,o,e......”然后就开心的笑,用期盼的眼神看着我。我拍拍她,说了几句表扬的话,她的眼里便充盈了无限的惊喜。孩子的世界真是纯净简单美妙啊!
我索性放下书,慢慢的同她聊天,她总会用汉语夹杂着藏语,重复好几遍,我也只能听懂一部分。不过这丝毫不影响我的好心情。
我问她:“那久措,你知道叫我什么吗?”我问这个问题时,心里实际的想法是看看她会不会说“阿姨”的汉语。哪知道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就在我打算告诉她时,她很羞涩地,一改刚才高亢的声音,低低地说:“妈妈!”
我一愣,继而就是会心一笑:“可不是吗?不是妈妈是什么!”
我轻轻抱起她,放在腿上,蛮有兴致地逗着她。她的妈妈从窗外看到,送过来善意的微笑。
一个下午的时光,就这样在愉悦的嬉戏中过去,旅途的疲惫因为心情的愉悦一扫而光。
直到班代的妈妈把饭菜端过来,喊着那久措走的时候,才察觉到时间的流逝。我忽然想起来时准备的点心,就探身去拿。忽然,那久措稚嫩的声音响起:“走光了哦!”饶是她汉语说得再不好,这句话竟然清晰地表达出来,应该是得益于现代电视传媒力量的强悍!
我先是愕然,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按住领口;继而自己噗嗤一声笑出来。另一只拿着点心的手顺势扬起来,轻轻拍在那久措的脑袋上。她看出我的善意,半是狡黠半是得意地冲着我“嘿嘿”的笑!她的妈妈也略带歉意的笑着。
三种味道的笑声使得佛堂内凝重的空气流动起来,酥油茶的膻味里竟然流出了香甜!这笑声就像丢进湖心的石子,昏暗晦涩的空间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夕阳下镂花的窗棂和门楣,一份生动在慢慢滋生,独守这份流动着的芬芳 ,享心灵片刻的宁静!
初到甘南,便被绿色包裹,那层毛茸茸的外套穿在山的身上,再合适不过了。一望无垠的草地,在明媚的阳光下铺开,头顶上飘着几朵雨做的云,时不时挤出点水分,慰劳一下我们这些远方来的客人。大地上点缀着悠然吃草的羊群,还有几头笨重的牦牛在附近走来走去,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流从草地中央淙淙流过,河边有个美丽的姑娘骑在马背上,手挥长鞭,后面牵着一头棕红色的雏驹,缓缓从远处走来,车上的小伙子们早已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打着口哨,齐声起哄,招呼着这位可爱的小卓玛。
远山上零星地点缀着几处木屋,灰黄破旧的颜色昭示出古老的存在。门前的细绳上还晾晒着五彩的夏衣长裙,在风中舞动如经幡一样的神圣。周围的远山上站着一圈木制的栅栏,四处几乎看不见人的踪影,只望见山与天紧密相连,天边还有黛青色层层叠叠的山峦。那条人迹罕至的小路似乎没有尽头,走了很久,还是一片平铺的大草原。听当地的牧民说,翻过这座山,还要走好久,才能到郎木寺,那是一个山峦重叠、翠柏长青、人文环境十分优美的风情小镇。而我们,不能那么任性地与时间抗争,所以要赶在天黑之前到达拉卜楞寺。回去的路上,暮色已经笼罩住整个旷野。炊烟掺和着空气中的水汽四散弥漫开来,晚归的鸽子扑棱着翅膀在头顶飞过,山头上的翠柏直指辉煌的天空,太阳慢慢变红,像一个皮球似的,在山顶上慢慢西沉,霞光中的草原像披上了五彩的锦缎,美若世外桃源。
来到拉卜楞寺,已经到了晚饭时分,到处可见一脸虔诚的僧侣,身着绛红色的长袍,在夏日的黄昏里肃穆庄严地走动。他们踩着沉重的大地,托起超生的涅槃,让众多的苦难在他们身后蔓延成柔软的经文,在每个日出黄昏,幻化成声声发自深处的梵音。徘徊在大红柱子林立的转经长廊前,去小心翼翼地转动那一个个从来都不曾停止转动的转经筒,灵魂似乎在冥冥之中被牵引,期待生生世世的平安与幸运。
回去的路上,有一排农家小院,几乎无一例外地专营各色面食和地方特色小吃、炒菜以及他们本地最出名的羊肉手抓。我之所以选在那家小店吃饭,是因为他们做生意的方式很特殊,店门口有许多帆布凉亭,靠路边有个卖各色饮料的小摊,店主一家都忙着招呼店内的客人,并不怎么常常守在饮料摊前,卖完饮料的钱都夹在摊前的夹子里,毫无防备地扔在那,有人买东西了才去招呼。而他们自己的手机都放在客人吃饭的'桌子上,压根就没想过这样会很不安全。店主家有三个小姑娘,老二和我儿子同年,都是学龄前儿童,一看见她就觉得特别亲切,她也喜欢冲我笑,每次都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我,和我的目光相撞以后,就露出尖尖的小虎牙腼腆地微笑,她最可爱的是脸上那两点纯天然的高原红,衬托出了一种原生态的美丽。三个孩子在人群间来回穿梭令人心暖,而店主夫妇忙碌的样子也特别令人感动,他们会时不时地忙中偷闲,用我们听不懂的藏语亲密交谈,互相之间信任的眼神告诉我们,他们共同营造的幸福就在眼前。我会禁不住去想,每当夜幕降临,客人相继散去的时候,他们会不会数着每天的收入,享受孩子们承欢膝下的快乐呢?我们坐了好久,天色已经晚了,我还舍不得离开。就在起身要走的时候,店主夫妇还特热情地争相挽留,说我们回去城里太热,多坐会凉快。那个时候真的特别动容,因为这是平生第一次,在我吃完饭好久,店家没有急着收拾碗筷,暗示我早点离开。
去过甘南,回来的路上特别有一种擦肩而过的淡淡忧伤,它萦绕心头,挥之不去。那广袤的大草原、洁白的羊群,暮色中急着回家的鸽子,飘在草原上空袅袅的炊烟……而尤其是挥着长鞭的姑娘和当地淳朴的民风,都定格为心中永远不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