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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安好那还得了台词金句

时间:2014-03-19 10:12

“你若安好,那还得了”的下一句是什么

出自很喜欢的香港作家黄碧云的 中。

《 》 黄碧云——我原以为我可以与之行厮守终生的。

她叫做许之行。

我初见她的时候,我们还是一年级生。

我上那“思考的艺术”导修课,那是一年级生必修的科目,我便遇见了她。

她是我知道唯一穿旗袍绣花鞋上课的女学生,真造作,但很醒目。

我记得那是一双极艳红的绣花鞋。

她剪着,经常垂着眼,低头记笔记,一副乖学生的模样。

但她涂着桃红寇丹——涂寇丹的女人都是坏女人,不动声色,在小处卖弄诱惑,更加是彻底的坏女人了。

我不知道我会喜欢坏女人。

果然,她的名声传得很开。

我班上的男生告诉我,她叫许之行,中文系,毕业于苏浙公学,家居蓝塘道。

我们在上的课,他们却三三两两堆在宿舍讲许之行,我抱手笑,心里却对这些男同学起了两分轻视的意思,但他们还是喜欢讲她,叫她“”。

之行一直缺课。

我在火车站碰过她,她一直低着头走,后面巴巴地跟一个男生。

翌年我们在“社会学导论”课碰了头。

老讲师为了怕点名,规定我们每次坐死一个位置,好让他一目也然。

我借机坐在许之行身旁。

我记得这天她穿素白黯紫宽身绵旗袍,手臂长着很细的毛。

而且还散发一种味道——是脂粉、香水、牛奶、墨汁混和的气味——以后我叫“凤仙味”的。

她的手这样光滑冰冷,我很想碰她一下。

但我没有,因为她没有留意我的存在。

她又缺了课。

讲到剩余价值论的时候,她才再出现,问我借笔记。

我给她看,笑:“借给你也没有用,这个,也只有我才明白。

”她一抬眉:“呵,也不见得。

”我因为懒,速记抄得很短,同学形容为“电码笔记”,就从没人跟我借。

我见她下笔如飞,倒把我的“密码”译得整整齐齐——没上一月课也要有点本事才行的。

我喜欢聪明跳脱的人,这也许是我搭上之行的原因。

我说:“请你喝咖啡。

”她说:“好。

”这种交谈也像电报。

我们坐在斜阳里了,大家无话,我仔细看她,她看我说:“我见过你。

叶细细。

你一个人晚上在课室吹尺八。

我听过你。

”她戴着一手零零的银手镯,摇着晃着,铿然有声:“我知道你上星期丢了一个粉红色的美顿芳胸围,我在宿舍大堂的大字报见到。

那是你,是吗

”她笑:“整个宿舍也知道了,连男生宿舍也知道,你丢了一个粉红色32B的美顿芳胸围,真土

”我说:“错了,32A才对,我瘦嘛”我见她的胸脯起起伏伏,我笑:“我打赌你一定起码穿34B,你结婚后有可能增至38

&127;”之行竟轻轻地掩着胸口:“唉呀,我也怕

”我们的谈话了解,竟自一个美顿芳胸围开始。

她竟也次次到课,我们便谈。

这老讲师真瘪,穿的是肉色尼龙袜。

我问她旗袍哪里买,她说是商业秘密。

我约她看校园的戏,那时映刘成汉的,我们笑得厉害。

我拉她去看艾森斯坦的,我们两人都睡了,一直睡到所有人都走清光才醒。

我们去吃宵夜,之行也有穿牛仔裤的时候,譬如与我一起吃炒蚬的日子,但她还坚持那双绣花鞋。

三年级下学期,她的同房退了宿。

但她没有通知舍监,我便和之行住。

其实,这才是我和之行真正的开始。

老实说,我只是觉得之行很妩媚,有点小聪明,性情随和,但我其实不大了解她的为人。

这也是我们最像一般男女爱情的地方吧,我们起初的吸引力,都是基于对方的卖相——虽然我不是美女,也没有之行的媚态,但我是很懂得低调地推销自己的,我想之行会喜欢我这类人,这是一种,哎,很隐晦的烟视媚行。

她的旗袍绣花鞋何尝不是。

这样,我们的居室是“烟花巷”。

我们都吸烟,她吸红双喜,我吸薄荷登喜路,两种都是“扮野”到无可救药的香烟。

我们都喜欢TOM WAITS,两人在房中跳舞,&127;她的身体极柔软。

我们都是女子。

我有时会翻点波芙娃,后来嫌不够身份,读KRISTEVA。

之行喜欢看亦舒,后来我抗议,她改看沙岗,我再抗议,她看ANCELA CARTER。

&127;我们都渐有进境,我拿了奖学金,她也有申请,但她没有。

因为她输给了我。

那天我拿了奖学金,在校刊上拍了照。

我记得和她一起购物的时候,她看上了一件火红色的茄士咩毛衣,&127;950元,她舍不得买,这时我给她买了下来,打算吃晚饭的时候送她。

但她一直没有回来。

我等到夜色渐暗,我一个人在房中没有开灯。

那时已是晚秋时分,窗外竟是一海疏散的渔灯,我突然有“郎心如铁”的感觉。

我以前结交过男友,但从来没有这样地牵挂。

之行今天没有叠被。

之行今天没有穿绣花鞋。

之行的牙膏快用完了,要给她再买。

之行的“凤仙味”在房中不散。

之行的脂粉。

之行的眼泪。

我静静倚在窗边,默默地流两滴泪,只两滴,就干了。

之行之行。

我醒来,吃了点面包,突然发觉面包有一个极馊的面粉味,很接近饲料的一种气息。

我吃面包十多年了,这时才分晓面包的味道,若得真情,哀矜勿喜,很俗套的话了,但这时我实极哀矜,夹着方才分晓的味道。

呵,世味难言。

午夜一时,我靠在窗前,听得马达响。

之行自计程车跳下来,她穿着黑色衣裙,黑色平底鞋。

可怜的女人,这时分我还留神她穿什么衣服。

我发觉我留意她的衣服、气味多于性情气质——可能她没有性情气质,我忽然很惭愧,这样我和其他男人有什么分别呢,我一样重声色,虽然我没有碰过她;或许因为大家都不肯道破,我与她从来没有什么接吻爱抚这回事,也没有觉得有这需要——所谓女同性恋哎哎唧唧的互相拥吻,那是男人们想像出来搅奇观,供他们眼目之娱的,我和之行就从没有这样。

我甚至没有对之行说过“我爱你”。

但此刻我知道,我是非常爱恋她的;爱恋到想发掘她有没有性情气质的地步。

我靠在窗前,一颗心火热火热,得得得得的,之行来了,之行来了。

徐开门,她便跌坐在床上。

她满面披红,一身酸馊的酒气,不知怎的,之行今天化了浓妆,一脸都化了,我想起了,面包的气味。

我便很静默,停在嘴边的话都冷了。

她笑:“你今天高兴吧。

我今天很高兴。

”忽然“撒”的一声,满天硬币向我飞来。

“叶细细,我不过是一个世俗的人。

”我掩脸不言。

硬币打在我的手背上,很刺痛,之行掷得累了,便倚在床边休息。

一时死静,我觉得灯光刺眼。

之行。

” 她没有答我,她睡着了。

我替她抹了脸,退去衣服,脱了鞋裤,吻了她的脚。

我略为收拾,然后在她桌上留下一张纸条:“之行,如果有天我们湮没在人潮之中,庸碌一生,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努力要活得丰盛。

”其实我当时没有野心。

但之行有。

当夜我去敲一个男子的房间。

此人对我觊觎已久,一脸猴急的情色,我岂不知,我也是将就将就地去了,这可能是对自己及之行及这人的报复,因为我没有心。

而且我的身体不属于我。

整天我都很呆。

我看那人替我租一个房间,那人便去,我也不着意,一样上课,更加着心功课,一反往日的脾性。

走过宿舍,我总张望,之行在也不在

她在梳头,她在做功课,她在看报

她会不会想我

之行忽然在我生活中消失,我何等平静,无人知我内心起落。

之行之行之行。

这一夜,晚秋天气,我与那人吃饭,那人言语无味,我只是喝着酒。

一顿饭下来,我已满身通红,走在晚风中,我呕吐了,一身一脸都是泪。

那人递我他的手帕,我紧紧地抓着他,在这时分,任何一个有手帕的男人都是好男人。

我也不禁把嫌弃他的心减了几分。

真的,这时候如果与他发生感情,自此把之行断了,也未尝不是好事。

那人驶着小日本车,甫进车内,便把我紧紧抱着,一张脸凑上来,我笑说:“你原本可以是个好男人,但你肯吻一个有酒馊气味的女人,我对你的品味起了极大的疑心。

”他悻悻然驶着车,送我回小屋。

我说:“且慢,我想回宿舍,拿点东西。

” 夜央三时,之行只着了书桌灯,但不见她的人。

我立在夜里,引颈张望,之行就在那明灯之下。

我原没有夺她风光的意思呀,之行,我只是一个安份的女人,想与一个人,发展一段单纯的感情关系。

何以世皆不容我。

蓦地之行的影子在窗前一闪,关了灯。

这样一闪,之行的头发是不是长了

有没有人替她剪脚甲,涂寇丹

我走了,谁替她扣背后的钮

夜里谁来看她,谁想她

谁知道她快乐,她忧伤

谁与她争那小小的风光

谁是她心所爱,心所患? 我很想去看她。

就一眼。

我急奔上楼,之行锁了门,但我有钥匙。

她睡了胸脯一起一伏,依旧丰满。

小别数星期,她没有瘦,也没有憔悴。

我细看,她的脚甲仍旧剪得整齐,寇丹好好的,艳红如常。

她床上多了几只布娃娃,此时她手抱小白兔,熟睡如婴。

何等安好。

我走了她仍然生活得很好。

太阳仍然爬上,夜幕一样垂,夜央三时,一样有人熟睡有人清醒。

隔壁有谁,还在敲打字机呢,做着功课做着俗世的荣辱。

我忽然流泪如注。

我喉里卡卡在响:有人要扼杀我呢,来人是谁:我扼着自己的喉咙,想今夜星落必如雨。

之行枉我一番心意了。

我的泪滴在之行的脸上,我捏得自己满面通红,只拼命呼吸。

之行突然惊醒,紧紧攀着我的手,说:“何必如此

” 之行把我抱在怀中,我嗅着她的凤仙味,安然睡去。

隐约听到楼下有汽车喇叭声,管他呢,那人已完成他在我一生的价值,自此与我无干。

眼前只有之行。

之行捧着我的脸,说:“你太傻了。

” 我没有答腔,只想睡,明天必有太阳。

自此之行又见好了些,晚上我们做功课做得晚,她总替我冲人参茶。

之行一向读书很懒散,何以竟一转脾性。

我只是隐隐觉得,之行不比从前,连香水也变样,用的是“鸦片”。

我觉得窒息。

之行又夜出。

午夜十二时,她总穿火红大毛衣,黑皮靴,豹也似地游走。

楼下有宝蓝色的小跑车等她。

回来她总是双颊通红,还给我买了暖的汤圆,但我觉食不下咽,那糯沙汤圆,不经放,一放就硬了,不能入口。

翌晨我对着几只发硬的汤圆,不知所措。

之行总不在,四年级了哇,她总共才修十一分。

圣诞假期,我预备回家过一夜。

之行收拾收拾,我问她回家住多久,她摇头说笑:“我要到北京。

” 我停着,良久不语。

我和之行去过日本玩,约了下一次目的地是北京。

那是去年圣诞的事了。

我静静掩面,说:“之行之行,你记得..... 她捉开我双手,看我的眼:“我记得。

但那是从前的事了。

这次是我的机会,你得为你的将来打算,不见得我就要庸碌一生。

”她吻我的额,便去了。

我一人跌坐在半空的房间,我以为可以就此坐上一生。

我伏在地上,发觉地毡脏了。

这还是我和之行在中环跑了一个下午买的,她坚持要伊朗地毡,但我嫌不设实际,主张买印度货。

结果折中买了比利时地毡。

我们抱着地毡吃荷兰菜,之行叫了一打大生蚝,我们的钱都花清光......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这个圣诞我整天耽在图书馆,恹恹度日。

我在翻周刊,忽然见一个又肥又黄的胖子,戴着很惹眼的雪镜,我正骇然,赫然发觉此人身旁正是之行

我掩上杂志,若无其事地去饭堂吃饭,坐的竟是我与之行第一次坐的位置。

我一阵晕眩,险些流出泪来。

咬咬牙,回到图书馆,竟心无旁骛地做功课。

之行回来的时候,我正伏在书桌上睡觉,桌上张着登载之行照片的杂志。

我没有望之行,之行也没有动静,坐着,吸一口烟。

然后她说:“赔了夫人又折兵。

” 我去泡一杯清茶给她喝。

她紧紧捉着我的手,我轻轻地抚她的发。

我没有再问,她自此也没有再提此事。

直到如今,我还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不再夜出,在房中认认真真地练习仪态,脸孔仰来抑去,甚有得色。

毕业在即,我也收敛了我的所谓烟视媚行,毕竟一不是交际花,二不是舞女,烟视媚行不能当饭吃。

我申请了研究院的学位,希望将来在学术界谋一席位。

老实说,要谋一个什么知识分子的职业也不需要什么大智大勇,像我一块无聊的料子包装包装也行了,于是我埋首做西方现代哲学的课,这最容易混,老师不懂我也不懂,我那篇论文大家可以看得相视而笑,好歹做出来了,大家真的如释重负,皆大欢喜。

我和之行的关系就此冷淡下来。

她比往日更动人美丽,考试一样打扮得花枝招展。

我听班上同学说,她和某老师有恋情。

又有人告诉我,她在某杂志当摄影模特儿。

为什么旁人都比我更清楚之行呢

我和之行时日已无多,我希望和之行租一层房子,她继续她的公众事业,我继续读书。

我希望和之行养一只猫,拥有一块伊朗手织地毡。

夜半的时候我和之行可以一起吃温暖柔软的糯沙汤圆。

我对生命的要求很简朴。

想着我便买了一束花回房,我想和之行聚一聚。

下午的女生宿舍非常安静。

我们的房门挂了一条领带,我拿着一束太阳菊,立在门口不知进退。

之行行的是英式的老规矩,那是说,我们房中有男客了。

这怎可以

那是我和之行的地方呀,他们甚至会在我床上做爱,还要我洗床单。

这样我一生都不可能再睡那床了,我常觉得男子的精液是最胡混的东西,比洗洁清、鼻涕、痰等等更令人恶心。

之行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对面房间那宿生会会长正好回来,问我:“怎的

忘了带锁匙,要不要替你开

” 不用了。

”我急急说,掏出锁匙来。

之行和一个男人,果真在我的床上,正在翻滚入港。

我量觉手中的太阳菊摇摇欲堕,就怕这花瓣会散了一地。

之行还在半闭双眼,不为所动,倒是那男的停了动作,也不懂遮掩。

此人一脸疙瘩,蓬发,有三十上下年纪。

我直视他:“先生,这是女生宿舍,请你穿好衣服。

”之行斜看着他,说:“别理她。

”我把一地的衣裳掷向这双男女,喝道:“快穿衣服

我不和动物谈话。

” 那男的果真赶紧穿衣,之行翻身吸烟,舒一口气,不言语。

我拾起地下散落的避孕袋,跟他说:“先生,还你,请你放庄重些。

” ......对不起。

”他忙不迭地把避孕袋塞进裤袋,我替他开门。

我说:“先生,我和之行的关系不比常人,请你尊重我们,不要来这个。

”他一时间没有表情,停了好一会,才怵然一惊,低呼:“你们

变态

” 我一把刮他的脸,砰上门。

之行灼灼望我,一面泛红,香烟快烧到她手指了,她还一动不动地看我。

我靠着门,也是一动不动。

时间是什么呢,当一切都毁坏殆尽,我们还要计算什么时间。

我不知我们僵持了多久,只是她的烟也灭了。

冬色甚隆。

天色暗了,夜沉沉。

之行忽然轻轻一笑,随而流下两滴泪。

我说:“无论如何,我们可以和从前一样。

” 她说:“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你太天真了。

你将来必败在我手下。

” 我掩面:“我没有要和你争呀,为何你要四出讨便宜。

” 她说:“他可以帮我,上杂志, 或许成为一个Isabella Rossellini,你可以吗

” 我说:“你何苦要在男人身上讨好处,我们又不是妓女。

” 她答:“你没有在男人身上讨过便宜吗

在这方面读过书与没有读书没有分别。

” 我缓缓跌坐。

我想起一些人,与我吃早餐,与我吃晚餐,与我吃酒的人。

想起那一个人,因为他在我醉洒的时候有一块手帕,我险些托以终生。

每人都有每人的弱点。

我饿了。

”之行起来,裸着身,随便抓一件衣服,跟我说:“借一借,我要出去。

”我让开,她的脚步挞挞远去。

太阳菊在黑暗中静静枯萎,我闭上眼,忽然明白什么叫“身外物”。

从今事事都是身外物。

这天晚上我睡得早,翌晨醒来见之行抱着兔,熟睡如婴。

我留下字条,说我晚上在饭堂等她吃饭,便出去上课。

我没有想到她会来。

我坐在近落地门的桌子等她,冬日之暮垂落如死。

之行走来,一把长发半束起,毛衣长裤,披着围巾,带着明蓝彩石耳环。

她见到我,轻轻笑,我发觉她已长大成一个女人,连笑容也很有分寸。

可见得这些书也没有白读。

我们点了菜,喝一点啤酒。

之行吃得很少,但喝得很多,饭未吃完已是双颊泛红。

我们讲起了教社会学的老师,他猝然被校方劝喻提早退休,二人额手称庆,大家齐齐干杯。

她说她得了一张模特儿合约。

我们都说好。

我告诉她我了写好了论文大纲,又申请了去英国的奖学金,而且约见了,大家都很高兴,笑得一团,我有点打酒颤,之行给我披她的围巾。

风很大,我紧紧地贴着之行,说:“冷。

”她便搂着我,一直在校园走。

夜很碧蓝,极美,我说:“让我们毕业后搬去一个这样的地方。

你出外工作,我在家做功课。

”她静一下,然后说:“怕你不安于室。

”我笑:“我安于室的呀,你看我这样瘦,有条件不安于室吗

”她又按一下胸口,说:“这样,我怕我不安于室呢。

” 大家静了好一阵,之行忽然紧紧地拥我一下,我为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

她放开我,便说:“晚了,你快到图书馆收拾吧,我先回了。

” 我扬一扬手,转身便去。

她给我挥手说再见,我骂她发神经,又不是生死离别,我头也不回地去了。

回到宿舍,在大厦碰到宿生会会长,见到我,如释重负地拉我:“舍监找你。

”我说先放下书嘛,急什么。

她说是急事,死拖活拉地推我。

我在舍监家的沙发坐下,手中无聊,翻看《突破》,有读者问:“明心,我很烦,不知应该怎办,他离开了我....舍监给我泡了一杯极热的乌龙茶,她是台湾人,操一口极重鼻音的广东话。

我双手捂着杯,待她开口。

电视开着,光有画面没有声音,舍监的脸一光一暗,一蓝一白,很可怕。

她在光影中耽了一阵,才一字一句地说:“我接到投诉,说你和许之行有不正常的关系。

” 乌龙茶极滚热,灼痛了我的舌尖。

我扬起脸看她,不知怎的,我微微地挂一个笑。

大学生不但要有知识,还得品格高尚——” 我不觉得这是低下的事情,许多男女比我们更低下。

”我看准她的眼。

她没有避开,也望着我。

你们这样——是不正常的,这有碍人类文明的发展。

社会之所以维系而成一个稳定的制度,全赖自然的人类关系....断断续续的我听不清她的话,我便不再看她,自顾自翻《突破》。

明心答:“玲,你这样破坏人家的感情是不对的,但全能的神会原谅你....我吓得忙不迭把《突破》阖上。

我怔怔地看没有声音的电视。

过了很久很久,我低声说:“为什么要将你们的道德标准加诸我们身上呢,我们又没有妨碍别人。

”我不知道她听到了没有;只是自己的声音那么低幽,好象有谁在我耳边说这些话,我便警觉地四处张望,但没有人。

舍监。

”我放下茶杯,说:“只要之行不离开我,我就不离开她。

”说完我便径自离去,开门。

不过,她今天下午已经答应我迁出宿舍,我亦答应了不将此事公开。

我只不过循例征询你吧。

”她远远地说。

我立在门口,我推着门柄,触手生凉。

“谢谢。

”我说。

我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轻轻掩上房门而去。

我不知道我怎样挣扎回房,那楼梯好长好长的,这是不是雅各的天梯,通往真理之路。

我举步艰难,四肢竟像撕碎一般,每一下移动都刺痛我双眼。

我掩目,罢了,我自此便盲掉,从今不得见光。

房间没锁,走廊有人,我便挺起背,咬牙而进。

好之行,一个下午竟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在我床上放了一双簇新艳红的绣花鞋,一个粉红色的美顿芳胸围,我一翻看,她买错了,是32B。

我笑了,自家儿说:“是32A,之行,32A,我瘦嘛

” 她走后我也搬出了宿舍,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幽暗的小屋。

我的生活尤其幽暗,近视益发加深。

戴着不合度数的有框眼镜,成天在课室与图书馆间跌跌撞撞。

我开始只穿蓝紫与黑。

戒了烟。

只喝白开水及素食。

人家失恋呼天抢地,我只是觉得再平静没有,心如宋明山水,夜来在暗夜里听昆曲,时常踩着自己细碎的脚步声,寂寞如影。

抱着我自己,说:“我还有这个。

”咬着唇,道:“不要流泪。

不要埋怨。

”我希望成为一个明白事理的人——凡事都有迹可寻。

她也有她的难处。

我后来在一份杂志的封面见到了她。

丰满的唇与微笑。

我却没有掀开杂志。

她不过是千万个美丽女子之一,与我认识的之行不一样。

后来我在学校的毕业典礼上见到她,学士袍飞扬,她在阳光里微笑,远远地看过来,用手遮住了阳光。

太远了,看不清她的笑容有没有改变。

我只站着不动,抱着我自己。

她身边有一个男子,看来很面熟,仔细一想,原来是那些在杂志上看见的人。

之行有她的选择。

她离开我,是我不够好之故。

但我记得的之行....我们是不言好坏的..... ....我记得她的旗袍,绣花鞋,她抄我的笔记时那种不甘不驯之气,她轻轻按自己的胸口时的笑靥,她躺在床上看亦舒的懒相。

我记得我冷的时候她给我围巾暖我,我得意的时候她用硬币掷我,我冷漠的时候她拉紧我的手说“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记得我记得,我替她束过发,剪过脚甲,为她买了一束太阳菊。

我记得我曾热泪盈眶,卡卡地捏自己的喉咙,她便捉着我的手,说:“何必如此

” ——何必如此。

我原以为我可以与之行厮守终生的。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大学语文课文原文

自从把京城陵迁到燕京,这原本纯朴的燕地也慢慢变成了花锦世界。

到了明神历年间,四海昌盛,京都更是歌舞升平,烟花十里,漫天笙歌,足以和金陵的六朝金粉相媲美。

  燕京的妓院歌楼主要集中在城南的“”里三步一楼,五步一院,京城里的烟花佳丽在此争奇斗妍。

“”中名气最大的妓院莫过于挹翠院,而在挹翠院中挑大梁的就是香艳名妓了。

  原名杜媺,早先也是官宦家的女儿,只因父亲涉案下狱而死,一家人失去了依靠,刚满十岁的杜媺被辗转卖入挹翠院中。

这小姑娘天生丽质,又早早养成一派大家闺秀的气韵,再一调教,便是能歌善舞,知书达礼,把女人的魅力全备齐了。

要说为什么她能在美妓如云的“”中红透半边天,看看她那迷人的模样儿便知:  浑身雅艳,遍体娇香。

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

脸如莲萼,分明卓氏文君;唇似樱桃,何减白家樊素。

可怜一片无暇玉,误落风尘花柳中

  只因她在挹翠院的众姐妹中,按年龄的排列的顺序是第十,所以入们称她为“”。

杜十娘自十三岁破瓜,到如今十九岁,七年之中,不知经历过了多少王孙,把他们一个个逗引得情迷意荡,多少人倾家荡产也不惜。

七年来,杜十娘播下了艳名,鸨母杜妈妈则赚进了大把大把的银钱。

  杜十娘日夜接客,时常卖弄着媚人的风情,似乎对每一位客人都浓情密意、款款相待,其实那付出的都是一派职业性的媚情,毫无真意可言。

直到有一天,遇到了初涉人世的年轻李甲,她才真正掬出了纯真无邪的柔情。

  李甲是浙江绍兴人,父亲是浙江的布政使,官居二品,位高权重,一心希望自己的儿子名甲天下,所以取名甲,字于先。

李甲从小在父亲的管教下埋头读书,科考未中,便被送到京城,入太学学习。

李甲十八岁来京,未经世事,胆怯畏缩,又说一口绍兴土话,交流不便,只有在太学中埋头读书;一年后,慢慢适应了京城的一切,闷久的心也开始躁动,干是趁着春光明媚之际,与同乡柳遇春相邀同游城南的“教坊司”。

他们来之前就打听好了,到了后就直奔挹翠院,慕名求访杜十娘。

杜妈妈把两位锦衣公子迎入杜十娘房中坐下,两个谙世不深的书生都被杜十娘的明艳惊得发呆,心竟 “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杜十娘似乎对这两个稚嫩的客人特别关照,十分殷勤地接待他们,相谈之下对李甲尤为倾心。

这沦落风尘的杜十娘内心中有自己的打算:她深知欢场女子待到人老珠黄时,终不会有好下场,鸨母杜妈妈又贪婪无厌,自己被捏在她手中,总是受尽煎榨;所以她早就留意着,只等遇到一个诚挚可靠的郎君,就赎身从良,委身相随。

现在她觉到机会已经来了,眼前这个从绍兴来的大男孩,似乎不象一般公子哥儿那样轻浮圆滑,性情笃厚,应当是可托之人。

如此想来,她不由得对李甲含情默默,同时还生出几分羞怯来。

  柳遇春看在眼里,心想:好一对一见钟情的小情人啊

于是知趣地借故先走了,把机会留给了李甲。

  李甲一开始就倾倒于杜十娘的艳丽姿容,又得了伊人的芳心相许,自然是喜出望外,把满怀心思全搁在了伊人身上。

从此,李甲不顾了学业,日日腻在挹翠院中,与杜十娘朝夕相守,俨然一对恩爱小夫妻。

由于李甲手头阔绰,便不惜大把大把地抛撒银子,乐得杜妈妈心花怒放,跑前跟后,把两人侍候得熨熨贴贴,更在李甲面前低头哈腰,诌笑可掬,把他当成是个财神爷似的敬着。

端地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李甲在青楼里留连不返的事,不久就传到千里之外他父亲的耳朵里,李父为儿子的不轨行径大为震怒,立刻派人专程送来急信,严令李甲立刻束装返乡。

李甲傍徨再三,终究割舍不了眼下如胶似漆的情份,不声不响地违抗了父命,继续留在挹翠院中。

  李父闻讯后暴跳如雷,立刻声明断绝了父子关系,并割断了李甲的经济来源;恐他另找门路,李父还特意致函京中亲友,告诉不得借钱给这个浑小子。

李父这样做的目的,不外乎是想逼得儿子走投无路,只有乖乖地回到家里,那时便可再行调教。

  这边李甲囊中的银子渐渐减少,出手不免越来越紧,杜妈妈的笑容也随着天天变少,不再有好茶好饭送到杜十娘的房里。

这对小情人知道形势窘迫,却又无计可施,李甲整天缩在房里哀声叹气,杜十娘对他的热情倒是没有一丝儿减退,每天里还不断地给他鼓励,劝他想办法筹措资金。

  最终,杜妈妈不能再容忍李甲的白吃白住了,她站在杜十娘的门外,扯开喉咙嚷道:  “我们花楼人家,吃穿全靠着客人,前门送旧,后门迎新,门庭才有生气。

既然没有钱,就该知道让贤,占着我们家的摇钱树,别的客人都上不了门,分明接了个钟馗,小鬼不敢上门了

”杜妈妈话中夹枪带棒,杜十娘听了忍耐不住,打开门,冲她辨白道:“李公子当初也不是空手上门来的,进进出出曾是花过大钱哩

”杜妈妈见干女儿这么说,嘴一撇,没好气地顶了回去:“彼一时,此一时,老娘也曾好饭好酒侍候过他,银子都花完了。

别人家养着女儿,都是摇钱树,日日有进财;偏我家晦气,养了个退财白虎星,不但挣不了钱,却让老娘倒贴着给你白白养着穷汉,老娘的钱从何处来

”念叨一阵后,她歇了口气,好象还觉得不过瘾,又接着挖苦道:“你偏心那穷汉也罢,有本事就让他拿出几两银子给我,让你跟了他去,我也好讨别的姑娘来过生活  没想到这句话正好让杜十娘抓到了希望,追问道:“妈妈,这话是真是假

”杜妈妈深知李甲的底细,连衣衫也典当尽了,料他也没处找钱,便逞强说:“老娘从不说谎,当真呢

”杜十娘接着问:“妈妈,你要他多少银子

”杜妈妈说:“若是别人,我定要个三千、五千两,可怜这穷汉出不起,只要他三百两,给我好去讨一个粉头来替代你。

不过有个条件:必须是三日内办妥,一手交银,一手交人;若三日没结果,老娘不管他公子不公子,一顿孤拐打他个光棍出去,到时候可莫怪老娘无情

”杜十娘料想李甲筹银不易,便求情道:“李公子身边无钱,措办得花些时间,三日太少,宽限他十日才好。

”杜妈妈知道李甲在京城里已断了外援,赤手空拳,给他一百天也枉然,于是顺势做个人情,答应道:“看你面子,便宽到十日吧。

”  杜十娘与妈妈的一段对话,李甲在房里也听得清清楚楚,他暗自高兴,心想:这杜妈妈还算心软,只要我三百两银子,虽然现在身无分文,区区三百两纹银,想想办法,料想还是不难置办的。

杜十娘回房后,两人又合计了一番,想到十天后,两人便可双双对对地远走高飞,不由得高兴地抱在了一起。

  第二天一早,李甲兴致勃勃地出门,来到三亲四友门上,假装说是要起身归乡,想借些盘缠。

这些亲友要拿出个百儿八十两银子来并不难,可李甲这段时间沉迷于青楼,在亲友中早已坏了名声,他父亲也曾写信来反复交待了不可借钱与他,虽说他讲是要作返乡的盘缠,可谁知道他是不是会往那妓院里送呢

于是都婉言回绝道:“近日手头正紧,拿不出这么些银子来,惭愧

惭愧

”李甲转悠了几天,竟是个个如此,弄得他脸面丢尽,也没借到一文钱。

  李甲唉声叹气地不知如何是好,杜十娘大为不忍,夜里悄悄地对他说:“郎君果然借不到银两么

倒是妾所垫的被褥里,还藏有碎银一百五十两,是妾平日里积攒的私蓄,郎君可拿去用上,只是此外的一百五十两,妾便无能为力,还得靠郎君努力了。

”见杜十娘竟将平日里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积蓄都交托了出来,李甲大为感动,有了一半的银两,他心里又有了一些希望。

  第二天他回到,把情况尽数告诉了同窗柳遇春,柳遇春拍案而起,夸赞道: “此女真是有心人啊

真心可鉴,不可相负,让我来帮你一把。

”他回头检视自己箱中的银两,却毕竟是游学在外,财资不多,倾其所有,也只找出一百两纹银,交给了李甲,李甲感谢不已。

还差五十两,两人又分头去向其他同窗求借,转了大半天,总算凑足了五十两银子,李甲千恩万谢地捧着回挹翠院去了。

终于凑足了三百两银子,一对情人笑逐颜开,这时刚是第九日,他俩稳笃笃地等着第十天到来。

  次日,杜十娘一早起来,对李甲说道:“此银一交,就要随郎君去了,这里有我昨日在姐妹那里借得的纹银二十两,郎君可拿去备办舟车之类。

”李甲此时正为路费发愁,又不好开口,得了银子,自是欢喜。

  话还没说完,杜妈妈过来敲门了,高声叫道:“十娘,今日是第十天了,李公子准备好了么

”她是来下逐客令的。

李甲闻声,起身开门相迎,朗声说:“承妈妈厚意,正烦相请。

”便将那三百两银子堆在了桌上,直说:“请妈妈查收。

”那杜妈妈没料到李甲还真筹出了银两,顿时收住了笑容,想要反悔。

杜十娘见状,连忙上前道:“儿在妈妈家多年,也为家中挣下了不少银两。

今日从良美事,是妈妈亲口所许,三百两银子不差分毫,又不曾过期;倘若妈妈失信不许,郎君持银去时,儿即刻自尽,恐怕那时妈妈人财两失,后悔不及了

”态度十分坚决。

  杜妈妈无言以对,肚子里筹划了半天,只好取天平兑准了银子,说道:“事已如此,也留你不住了,只是你要去时,即刻就可去,我家里的衣服首饰,可一件也不能带走

”杜十娘毫不犹豫地应了,脱下锦绣衣裙,摘下簪子耳环,穿了一身旧布衣,朝杜妈妈行了礼,便随李甲出门而去。

  院中其他姐妹平日里跟社十娘关系都很好,见她要离去,都跑到院子中相送,平素特别与十娘要好的谢月郎、徐素素两人,拉着十娘的手,含泪说:“十娘向为风流领袖,今日从郎出门,怎可衣衫褴楼,不是羞了我们姐妹了吗

”于是把杜十娘拉进自己房中,拿出自己的衣服首饰,给她妆扮起来,一会儿,杜十娘便又流光溢彩地走出来。

告别时,众姐妹又拿出一个描彩涂金的漆箱,对十娘和李公子说:“姐夫携姐姐千里远行,不知何时才能与我们再见,我们姐妹合力给姐姐置了个箱箧,聊表心意

”两人感激不尽地与姐妹们挥泪告别,坐上一辆雇来小车,缓缓离开了挹翠院。

  因去向尚未确定,两人这天只好住进了城中的小客栈。

更深夜寒,杜十娘探问李甲: “我们这一走,何处安身

郎君曾有计议吗

”李甲喃喃道:“我们也只能回到家乡我父母门下了,只是老父盛怒之下,若见我娶妓而归,必然更增不悦,恐怕得罪娘子。

想来想去,实在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十娘道:“父子天性,岂能终绝,既然尊父盛怒难犯,不如我们先到苏杭胜地游览一番,然后郎君回家,求亲友在尊父面前劝解和顺;“我先暂留苏杭,待尊父消气后,郎君再来接我回去,不知可否

”李甲高兴地说:“此法甚好

”但转念又一想,这么一番周游,杜十娘又要居留苏杭,这用度的银两哪里来呢

现在他手头只有社十娘给的那二十两银子。

杜十娘察觉了他的犹疑,取钥匙打开了那个姐妹们送的描金漆箱,这箱子打开侧盖后,里面是很多小抽屉。

杜十娘抽出第一层,摸出一个红绢袋,递给李甲,并让他打开。

李甲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些白花花的银子,足有五十两。

十娘开口道:“承蒙姐妹们厚意,给我筹了些银两,估计作这一路的用度已够了

”  只在小客栈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两人就雇了马车赶到潞河,从这里搭了顺路的差船,顺着运河,一路南下。

计划都已定好,这一路上走得很是轻松,一路卿卿我我,同赏沿岸风光,又,决不相负。

  不久,行到了瓜州,差船停泊岸口,李甲另雇了一条小船,把行李安好,只等第二天渡江。

这夜正值初冬月圆之时,银辉染江,清寒袭人,江上景色特别宁静悠远。

李甲对杜十娘提议道:“自出都门以来,一直困在舱中,今日独占一舟,月色正好,不如到船头去坐坐,既可赏景舒心,又可开怀畅饮,如何

”十娘也兴致正高,说:“妾久少谈笑,也正有此意,我们想到一处了

”于是李甲携着酒具,牵了杜十娘的手,来到船头,铺开毡垫,相对坐下,传杯交盏,喝得十分畅快。

酒到半酣时,李甲举着酒杯对十娘说:“清江无人,明月相伴,如此良夜,岂可寂寂无歌,娘子是否肯为我高歌一曲

”十娘也兴致勃发,随即亮开清丽的嗓子,拔下头上的金钗击节,唱了一曲婉转幽怨的 “小桃红”。

  说是清江无人,其实不远处还泊着一条船,船主人是年轻的富贾孙富,他夜饮归舟,正等安歇,忽听到江上飘来一阵婉转动人的歌声,顿时睡意了无。

这孙富生性风流,又仗着手中有钱,惯向青楼买笑,是个嘲风弄月的高手。

他一听这歌声,就觉这唱歌的女子定不一般,于是悄悄移舟过去,推开篷窗相望,瞥见杜十娘绰绰诱人的风姿,在如水月光下,更显得圣洁柔美,不禁心荡神移起来。

  也是,正在孙富为如何能勾搭上美人而挠耳搔腮时,天在黎明时分降下一场大雪,江面苍茫,船只无法航行,只好继续留在岸边,便给孙富提供了难得的机会。

”他着上貂帽裘服,十足一副贵公子的派头,故意坐在船头,扣舷而歌: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李甲听得邻舟吟诗,伸头出舱,看是何人。

这一看,正中了孙富的计策,他趁机搭讪道:“老兄尊姓大名

”李甲如实说了,少不得也问了孙富,接着两人叙了些闲话,渐渐亲热。

孙富便邀请道:“风雪阻渡,乃天让小弟与尊兄相会,实在是有幸。

舟中无聊,可否请尊兄上岸到酒肆中一饮

”李甲客气地说:“萍水相逢,何当厚扰

”孙富热情地说:“说哪里话

四海之内皆兄弟吗

”  盛情难却,李甲随孙富登岸,踏雪到了市中酒楼。

他们拣了个临江的窗前坐下,酒保上了酒肴,孙富举杯相劝,二人赏雪饮酒,相谈甚欢。

先是说些客套斯文话,几杯下肚,逸兴飞扬,话便说得无禁忌了。

谈来谈去,终于谈到了杜十娘的身上,李甲胸无城府,在孙富的探问之下,把两人如何相识,如何相好,后来又如何赎身相从,以至目前的窘状,今后的打算,全一五一十地抖露了出来。

最后还感慨发问:“有家难归,只好暂时留连于山水之间,孙兄以为此举如何

”  孙富故意沉吟了半晌,才期期艾艾地说:“乍会之间,交浅言深,诚恐见怪,实难尽言

”李甲急切地说:“正待孙兄高教,何必谦逊

”  孙富这才装作一片诚心地为他分析道:“令父位居一地之长,必定不能容纳一青楼女子为媳。

尊兄若携妇回家,一定会伤了父子和睦。

如果不回家,你们两人浪迹于山水之间,万一财资困竭,何以为生

说是你先回家,把她留在苏杭,可知江南是风流之地,丽人独居,难保不有逾墙钻洞之事;更何况她本是烟花名女,又如何耐得住寂寞

”见李甲沉思不语,孙富又进一步重言相告:“父与色谁亲

欢与害谁重

愿尊兄三思而行啊

”  一席颇似有理的话说下来,听得李甲心乱如麻,进而又胆颤心惊,直把孙富当成了救星,诚惶诚恐地问;“那又如何是好

”  孙富故意卖关子说:“在下有一计,甚益于尊兄,只是怕尊兄难以做到。

”  李甲迫不及等待地相求:“快快告我

”  于是孙富做出万般诚恳的样子说:“尊父之所以恼怒,不过是因为尊兄迷花恋柳,挥金如土,认为必是倾家荡产之子,不堪继承家业。

尊兄若空手而归,正触其怒;倘若能忍痛割爱,在下倒是愿以千金相赠,兄得千金,以报尊父,只说在京授馆,并不曾浪费分毫,尊父必然能谅你。

尊兄请熟思之,在下非贪丽人之色,实是为兄效劳相助啊

”  李甲本来也很怕父亲,现在被孙富的一席话说得动了心,却又觉得有愧于杜十娘,便推说道:“小妾千里相随,义难顿绝,容我归舟与她商量,若是她同意的话,再复回孙兄。

”  当晚,大雪仍然漫天飞舞,杜十娘在船舱中生起,挑灯侍候李甲饮酒驱寒,笑意盈盈,深情款款。

李甲却端着酒杯发呆,神情恍恍惚惚,似有隐衷;十娘关切地询问,他却一言不发,竟自上床睡了。

到半夜里,李甲忽然悲哭起来,杜十娘连忙起身,抱着他的头,充满柔情体贴地问:“妾与郎君情投意合,一年有余,追随千里,不曾见郎衷泣;渡江以后,就可结为百年欢好,为何此时竟伤心了呢

”李甲无法再拖,便低垂着头,哽哽咽咽地把白天的计划叙述了一遍,并说:“实在不忍与娘子分别,确是无奈呀

”  杜十娘听了他的叙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以为一切都是在梦中。

她缓缓松开了李甲,眼睛直瞪瞪地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

李甲羞愧得不敢迎视她的目光,杜十娘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女人,她很快稳定了情绪,同时也打定了主意,冷静地说道:“郎得千金,可觐父母;妾得从人,无累郎君,可谓面面俱到,实在是好主意

”说罢,她再不出声,默默地倒卧床头。

这一夜,两个同舟人都没睡着,也没再说一句话。

  第二天雪霁日晴,曙光初透时,杜十娘便起了身,洗漱后坐在镜前,刻意妆扮起来,胭脂花粉,金铁花钿,罗裙绣襦,都—一派上了用场,她还对李甲说:“今日之妆,是要迎新送旧,不可不讲究。

”妆毕,香气隐隐,光艳照人,李甲看了留恋不已。

  那边船上的孙富已经派人来打听消息了,杜十娘冷冷地回应:“我就过来,请先把所许千金送过来。

”孙富也不肯轻易相信他们,回答道:“请以丽人妆台为信物

”于是杜十娘命李甲把那描金的漆箱搬到孙富船上,并带回了千金聘礼。

一切办完后,盛妆的杜十娘满脸庄重地走出船舱,踏上两船间早已搭好的跳板。

孙富刚要伸手扶她,她忽然对孙富说:“刚才所送妆台中,还有李郎的东西,拿来让我还他。

”孙富连忙把箱箧递给她。

  杜十娘接过箱箧搁在跳板上,又从身上取下钥匙打开箱锁,让李甲抽出第一层抽屉,里面装满金银翡翠各色首饰,约值数百金,杜十娘接了过来,冷笑一声道:“要它何用

”手一扬,便抛入了江水中。

  接着,又命李甲抽出第二层抽屉,装的全是玉萧金管,珍奇玩物,约值数千金,还是说了句:“要它何用

”轻轻一挥手,又抛入江中。

这下子,旁边站着的李甲、孙富,以及几位舟子,似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齐声大呼:“可惜啊

”  杜十娘不为所动,又冷静地让李甲抽出第三层,其中除了各种奇珍异宝外,还有一盒荧荧发光的夜明珠,足值万金,李甲有些舍不得递给十娘了;杜十娘鼻中哼了一声,一把夺过抽屉,用力丢入水中。

  李甲顿觉大悔,抱住杜十娘恸哭不已,孙富也中一旁劝解,只说情愿收回成命。

  杜十娘冷冷地推开了李甲,指着孙富骂道:“我与李郎备尝艰苦,好不容易才双双来到瓜州,实指望渡江而后,共期百年合好,布衣荆钗相随以终;不料你见色生恶,搬弄是非,无德无义,断人姻缘。

自恨无力,抽刀杀你,死后有灵,当诉诸神明,夺你人面,看你还妄想枕席之欢

”  骂过了孙富,杜十娘又转向李甲,不禁悲从中来,泪如雨下,声色凄历地说:“妾风尘数年,私有厚积,自遇郎君,引动真心,只怕郎意不诚,特将珍宝隐匿于百宝箱中,只待结为夫妻后充作家资。

昔日海誓山盟,只说白首不渝,谁知几句浮言,郎竟将妾拱手相让,只为了换得那区区千金。

叹郎有眼无珠,恨郎薄情寡义,今众人有目共证,妾不负郎,郎自负妾,一片痴情,空付枉然,此恨绵绵,今生无尽,待我来世再找郎算清

”  于是,船上舟子和岸边闻声而来的过路人,纷纷痛责李甲的薄悻、孙富的阴狠,趁着人声鼎沸之际,杜十娘抱起那个百宝箱,纵身一跃,跳入冰冷的水中,转眼就无影无踪。

    [注释]  1.媺: (měi)  2.箧: (qiè)  3.钿: (diàn)  4.媲: (pì)  5.挹: (yì)  6.霁: (j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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