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恋爱那点事里陈北前女友扮演者
窦楠放手让于湖新追求真正的幸福 袁爱陪着来电影院看电影,结果两人遇到了窦楠跟于湖新,双方相见分外难堪,正眼也没看于湖眼,淡定自若带着袁爱向影厅走去,窦楠目送与袁爱离去,心中知道于湖新肯定不好受,于是提议换一家影厅,于湖新不同意,依然坚持去原来的影厅观影。
林泽丰带着袁爱刚刚坐到座位上,窦楠与于湖新走了过来,两人坐在林泽丰的旁边没有说话,林泽丰仅是瞟了两人一眼随后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电影开场放映,四人各怀心事熬过了漫长的一二个小时。
月月认为给霍磊没有爱情,于是去了另外一个城市发了一条短信给霍磊,霍磊看完短信才知道月月的真实想法。
于湖新看完电影回到台球室跟几个姐妹闲聊,蒋姗得知于湖新与窦楠相爱,惊讶之下叫出声来,坐在一边的陈北非常赞成于湖新的选择,他认为窦楠才能给予于湖新幸福。
霍磊来到台球室将月月出走的事情说了出来,在兔妈的劝说下他来到月月出走的城市,跟月月在海边谈笑风生,经过霍磊坦诚的表白,月月与霍磊穿上潜身服在海中游玩。
于湖新来到餐厅包厢约会,窦楠因为工作原因没有如期而至,于湖新打了一个电话给窦楠,挂掉之后包厢中出现了投影画面,画面中全是于湖新的相片,除了移动的画面以外,窦楠深沉的男声在投影中响了起来,投影结束之后窦楠握着话筒跟陈北等人走进包厢向于湖新求婚。
于湖新收下了窦楠赠送的求婚钻戒,但她并不是非常开心,而是一脸悲痛,一想到与林泽丰断绝恋爱关系,于湖新捂住嘴巴任由眼泪滑落脸庞。
于妈知道了窦楠向于湖新求婚的事情,欣喜之下她跟窦楠和于湖新商议两人结婚的日子。
兔妈与陈北逛街,陈北忽然消失不见,过了片刻举着话筒捧着鲜花大声向兔妈表白,兔妈开始的时候听着非常开心,直到发现陈北的喊话声吸引了许多行人,兔妈才焦急万分地阻止陈北求婚的行为。
陈北并不将兔妈焦急的神色放在眼中,趁着兔妈来身边拉扯,他跪在地上要求兔妈嫁给他,兔妈见陈北不肯从地上站起来,无奈之下只得同意嫁给陈北。
于妈带着女儿于湖新逛街购物,购物完母女俩来到美容馆美容,一想到女儿即将结婚,于妈吩咐服务员好好替于湖新护肤。
于湖新与窦楠在照相馆拍摄婚纱照,由于有心事于湖直闷闷不乐,窦楠没有察觉到于湖新神色异常,只顾着惊呆呆地欣赏于湖新的美貌。
林泽丰躺在床上想起了袁爱不久之前说的话,袁爱有一个在美国工作的朋友经营奢侈品公司,由于扩大业务需要一名CEO总裁,袁爱希望林泽丰可以去美国发展,这样一来不但拥有金钱和地位,还能顺带医治林泽秀的病情。
于湖新得知林泽丰打算去美国,烦恼之下找到兔妈讲述心声,透露自己依然跟窦楠不来电。
窦楠来到珠宝店购买了一枚八十二万元的钻戒,于湖新并不知情,由于即将要结婚,再加上林泽丰要出国,于湖新专程跟林泽丰见了最后一面。
婚礼正式进行,窦楠出人意料没有娶于湖新,而是让于湖新去追求真正的幸福,林泽丰坐到飞机上看着跟于湖新合照的相片,脑海中闪现出了与于湖新在一起的时光。
于湖新穿着婚纱服赶到机场追寻林泽丰的时候,林泽丰已经打消去美国的想法,离开机场来到婚礼现场寻找于湖新。
两人就此错过相遇机会。
一年后,于湖新的好友生孩子的生孩子,结婚的结婚,唯有于湖新依然单身未嫁,陈北与兔妈结婚的时候,于湖新终于跟林泽丰再次相遇,两人一如当初继续开始一段新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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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关于爱情誓言的古文。
1.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上邪》)2.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白居易《长恨歌》)3.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秦观《鹊桥仙》)4.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李之仪《卜算子》)5.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孔雀东南飞》)6.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诗经》)7.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元稹《离思五首》)8.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还有晴。
(刘禹锡《竹枝词》)9.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李商隐《无题》)10.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牛峤《菩萨蛮》)11.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12.生当复来归, 死当长相思。
13.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找到的、想到的就这些,不知道有没有帮到你
香小陌的《干爹》是真实故事?
篇文完结,读者欢呼撒花纷纷对我说舍,我通常要回过头看,忐忑地审视,盘问自己写这样一篇东西出来是否值得,是否能有打动读者的细节点滴,拼命地说服与肯定自己,最后依依不舍地挥别。
盘算写这篇文,初始思考了很久。
前几年,我去过一趟西安,看过他们汽车厂的家属大院,趁势又将当地各处名胜古迹游览一番,领略千年古都风情。
我是个无古韵而不欢的人,在半坡博物馆里蹲着端详那一堆黑黑黄黄的陶罐,可以蹲一整天。
我蹲在半坡遗址里面时,孟小北这位大导游,就把我们这一伙人生路不熟的外地游客全部撇下。
他路途很熟,自己开车跑去旁边山中一个小潭游泳。
他说,招待各路来玩儿的人太多,每个来我大西安的,都是“骊山-华清池-半坡-兵马俑”一日游,那间博物馆里统共就只有几个盆,你不用听他们讲解我就能给你数出来,老子真的不用进去再看一遍
小北水性很好,从小在西沟渭河的大风大浪里历练出来,后颈晒得黝黑。
认识他的人,喊他们这拨小子“水猴子”。
如今这人是腰里多金风流倜傥的老板模样,我说你出门,车里怎么不常备一条游泳裤呢
小北就不是会在车里备潜水镜游泳裤再身背一个大氧气罐的人。
人一辈子不会转性,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他一定什么都不穿,脱得只剩个裤头,也三十岁的人了,这就叫风采不减当年。
小北说,他一个猛子扎到水潭里,特别自信地,一口气狠命下潜,潜了半分钟,竟没摸着底,气不够用了才赶紧又浮出水面。
他对岸边坐的一老大爷嚷,“我怎么就没摸着底啊
” 老大爷慢悠悠对他讲,“这水潭一百多米深,你这不知深浅的小子,你怎么可能摸到底
” 孟小北滚上岸,穿着裤头坐在太阳底下吸一支烟,晾干,再穿回他的西裤皮鞋。
这家伙甩着一头湿漉黑发,回来接我们走人,然后兴致勃勃地带大伙奔赴钟楼广场,品尝老孙家的羊肉泡馍。
一路沿街高声说笑,路人侧目。
小北是个外向开朗的人;饭馆里,在大堂与厨房之间跑来跑去吆喝服务员的,一定是他,热情洋溢地招待我们,席间滔滔不绝,妙语连珠,指挥我们掰馍。
我一直觉着,这人即便不学画,没有那方面艺术天分,他依然可以在社会上混得很好,扮演记者或者电视台主持一类角色,尤其适合在他们大西北农村地带,给村里那些办喜事的人家,唱红唱白,主持个婚宴,或者挂孝哭个丧。
这类人性情里,天生富有浓墨重彩的表现力,能感染周遭的人,令人愉悦
也恰逢小北父亲去世十周年,我们陪小北母亲去墓上祭扫。
在骨灰阁那里,小北的母亲曾把灰盒捧出。
我帮她端了,她仔细地拂拭掉灰尘。
也反反复复擦过十年,待之仍如珍宝。
然后是在墓地里,我们随同,慢慢地走,找到地点。
小北的母亲在墓碑前哭临,点着火盆。
只记得那天风大,烟火也冲,熏得我满鼻满眼是泪。
小北的母亲多年后见她故去的丈夫,仍痛哭不已,边哭边回忆往事。
我因为眼睛熏疼,没听进去几句。
眼里戴了博士伦,全程都在琢磨报纸上专家的教诲,脑子里充斥“隐形眼镜遇火会不会把我眼球烧瞎”这类乱七八糟的顾虑。
当时年纪轻,感情生涩未经历练,因此情绪上就戳不到某处至痛的点。
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就在耳边,我却不太能体会感受到,那种亲人离散天人永隔再回首风流云淡已是岁月百年的悲壮沧桑。
小北的父亲非常之英俊;照片中,穿极普通的工作制服,整齐短发,双眼俊秀有神。
其人眉眼间,拥有属于那个特定年代的正直、热血与真挚,气度不凡。
他家老二也说,倘若他父亲仍在,戏剧圈里肯定没他自己什么事儿了。
那个年代的人,脸蛋不做假,气质没一丝矫揉造作,没有沾染上虚伪油滑的俗气。
当年数十万有志青年,远赴大西北大西南支援三线建设,小北父亲母亲列在其中。
那一代人充满坎坷波澜壮阔的人生,悲欢离合的故事,现在已越来越多地被人揭开,在文艺影视作品中展现。
许多人当年拖家带口,白发送别黑发,年轻时将自己埋没于深山,中年动荡沉疴甚至妻离子散,晚年却又经历改革阵痛被迫分流下岗,一辈子难返家乡,老无所依……那也是曾经为这个国家燃烧热血青春的一代人,是被命运洪流席卷悲折的一代。
我们这些后辈,对上一代人冒然置喙,随意评价他们曾经的付出奉献是否有意义,从某种程度讲,也属于无知无经历者的轻率。
我个人仍坚信,他们那一代,每一个人,也都曾经年轻朝气,拥有端庄崇高的理想,也曾胸怀豪迈激情,这些都值得后人敬佩尊重。
那就是属于他们的青春,不可复制,也永不再来。
在燃烧生命创造价值的那一刻,人生就是有意义的。
只不过,如今的社会以及这个社会盛行的价值观念,都变化得飞快,早已不复当年信仰的单纯。
人倘若跟不上时代步伐、社会变迁,难免画地为牢陷入窠臼,这也代表了部分人晚年经历的悲哀。
后来,我出走求学,远离家乡,漂泊海外。
这些年再回首一些往事,这时才逐渐地,头脑里被一些淡漠模糊的记忆一寸寸侵占,感染。
人都是到失去时,才发觉永远有一些人、一些感情,今生无法舍弃,久久不能忘怀。
我以己度人,联想到自己日益衰老年迈的父母亲,家乡的种种美好,逝去的青春,自己那再也回不去的纯真少年时代,才慢慢体会出当事人当初经历的生活变故与心灵冲击。
夜深人静时想起,忍不住泪流满面,因此想要为这一家人写一篇文,平凡而生动的一家人。
小北近些年很忙,又买了一辆运人办货的“保姆车”。
每次见到,车里都装着一堆一堆的图书,有些是他设计出版。
那时见面,就是吃饭聊天,常去海底捞吃火锅,或者城里某家“郭林家常菜”。
那是我们的根据地
小北平时不会经常提他爸爸,也不提爱人。
最常挂在嘴边的是那一群狐朋狗友,亮亮长亮亮短。
他的挚友亮亮最近又弄了一个生意,投了很多钱,如果赔了就要损失掉一套房子。
这人总之很衬房子,在城里和望京都有高级公寓,是个款爷。
亮亮又来找他谈心,诉说感情上纠缠不清的苦恼,每回在酒桌上被小北狠狠地喷一脸,再抽俩大耳歇子抽回去,才能消停数月,然后故态复萌
我问:“亮亮后来,还有女朋友吧
” 孟小北夹着烟说:“小蜜,不能算女朋友。
” 我说:“这样不好,你也不管管他。
” 孟小北说:“有些人生活方式,十多年已经成为一种固定的模式,也能从某种程度达到和谐统一。
他和他家里那位感情很稳定,不会轻易分开。
亮亮也不傻的,他要真傻他做不成生意。
手里攥那么厚的家底儿,家里需要有个人为他持家、管钱,大后方要稳定。
他的钱都搁在他媳妇手里,钱绝对不给外人,他精着呢。
” 我:“说实话,你有没有小蜜
” 小北笑道:“你看我像么
” 小北不介意讲出一些私事,但也不会随便对谁都讲。
并非因为惧怕,而是不愿被周围人过度八卦围观,没有必要炫耀生活。
小北笑说“网上的腐女太彪悍”。
小北和他那位当家的,在一起也已十多年。
我问:“有过厌倦吗
你们俩吵架吗
” 小北说:“吵架那肯定有过,谁家不吵架啊
你和你们家陈先生不吵
” 我很烦地说:“吵啊
我不写文就没事,只要闭关写文一定要闹,说我眼里没有他了,男人都是吃奶耍赖的小孩
” 小北说:“就是这样
我俩一般都是互相埋怨对方太忙,不顾家,赚钱赚得容易情淡爱迟,其实感情上没什么值得吵。
” “嫌我不做家务,不洗衣服,我有时候一件衣服连续穿一星期不换,他就烦躁了,说把我连人一起塞洗衣机里洗了
” 我说:“典型的老夫老夫模式么,真腻歪。
” 小北一笑,双眼就眯起来,不帅,但是够坏,招小姑娘喜欢的那种坏吧。
孟小北说:“小时认识的人,就是青梅竹马,后来再认识的,感情深度上就没法比,怎么都比不过旧的。
就像我画画用的那几杆钢笔,笔尖都让我磨弯了快磨秃了,金属的都能磨掉一毫米,可我还是喜欢用那几杆旧笔,用顺手了,换新的我就看不惯。
” 感情能够有多么忠贞,那些肉麻浪漫词汇,是言情耽美小说里的描写,未必是真实生活。
真实的生活相对平淡,其间有各种波折与不完美。
九十年代那时,是社会发展最迅速各方面日新月异的时代,社会上的年轻人都在大步飞快地朝前走,在改变自己,也改变时代。
孟小北算半个圈内人,那时经常接触的风头正劲的明星名人,很多人的人生都发生巨大变故。
那个唱《大中国》的高枫后来死于隐疾病症,毛宁因为同性恋爱风波遇刺,罗琦和谢东都吸毒了,杨钰莹因远华案隐退出走;还有那个叫红豆的,猥亵男童进了监狱;再后来,张国荣抛下男友跳楼自杀。
整整一个时代的人,已渐渐远离尘嚣。
当年的美好,归于沉寂。
小北那时特推崇张国荣,将《霸王别姬》这个电影珍藏起,翻来覆去看过无数遍,唏嘘感动。
《泰坦尼克》上映时,小北与家属去青岛游玩,在海边登上一艘展览的军舰。
小北站在船头,张开双臂,让海风吹起发帘露出额头,高喊“Hey露丝露丝
快抱住我,咱俩一起飞一个
”他们家那位,当时在他屁股上轻踹一脚,“滚了,我是杰克。
” 十余年过去,毛宁杨钰莹皆回归复出,罗琦戒毒成功,红豆早已出狱泯然众人,张国荣十周年祭。
也仍然有很多人的人生轨迹和理想如初,没有改变。
小北和他的棠棠,仍平静生活在一起。
某人百忙凌乱中偶尔想起来敲我:【为什么起名‘棠棠’,肉麻。
】 我说:【这名字好听,我喜欢,你别操心我怎么写。
】 小北:【听起来像张国荣的那个老公唐唐。
】 我说:【人设差得远呢,读者不会看混淆的
】 小北粗略看了一下大纲,我飞快解说,我要把全部人物时间点往前挪若干年,让你们俩提前“浪漫”地相遇,加入一段岐山西沟里的生活,这样比较体现时代的厚重与乡土小说的纪实氛围,blah blah。
小北是常写剧本脚本的人,看后只评价一句:【你这样布局,你不是想写我,你是想写我爸。
】 我说:【我确实对你爸更感动感慨,而且写出来更有情感爆发力。
】 小北:【那你就专门写我爸,别写我了,我没有什么可写。
】 我也曾经问过,小北,你后悔过吗。
如果让你重新选择一次,你选择跟一个男人一起生活吗
小北说,这个根本就没的选,这种事不是我选择,我认为是命中注定。
嗳,男人哪有你这么婆婆妈妈,喜欢就是喜欢了嘛
那么,如果让你重新抉择一次,你会出柜吗
你会像当初那样,跟你家里闹
这个问题很难。
换言之,男孩子,放纵一时的感情很容易,做爱又不会怀孕,承担一辈子的责任压力则要艰难许多。
小北想了很久,说,如果重新再来一次,可能不会选择那时冲动地出柜了,会多忍几年,慢慢地向父母解释,或许,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
这种问题比较残忍,完全出于我本人私心,相当于去揭对方的伤疤。
我理解小北真实而坦白的想法:如果重来一次,他更倾向于选择隐瞒,先委屈几年,慢慢地哄他爸爸,或许他的家庭现在仍然完整,他父亲还活着,他也就有机会向父亲证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他的感情严肃而忠贞,不是年轻人胡闹。
小北对我各种离奇的脑回路和胡编意淫的梗很无语,比如那一泡狼崽子的尿什么的,这就是您所谓“浪漫”的相遇吗
我说这是小说
小北不太爱看我写的东西,这让我作为一个写手十分受伤,一定是我写得太烂了
当然,他解释说他平常什么网络小说都不看
别说是我这个小透明写的小破文儿,唐家三少天蚕土豆蝴蝶女神的他都没有看过。
这让我脆弱的心灵稍觉安慰。
真正的牛人,根本不用看小说去唏嘘别人的故事,他们的人生本就是一部跌宕的长卷。
小北评价道,还重点中学呢,你写的是你念的那间学校吗,老子就没念过正经的高中。
我说,那我只能这么写,校园生活,贴近普通学生读者的生活环境,更容易产生共鸣,我能照实写吗
我总感觉,在我这部小说里,从某种程度上将小北小京哥俩的人生经历传奇程度弱化了。
恰恰因为我自己日子过得太平淡平凡,我很难揣摩他们这些人的心态与经历,写不出本人真正魅力。
孟小京也很不容易。
所谓天生丽质难自弃,在大卖场里卖电扇空调,都能被星探一眼看中。
没有任何背景,没有艺校基础,全国数万名考生里选拔几十人,孟小京考上了。
我在文中将年代和细节进行各种虚构模糊化,将两兄弟的年纪、学校、涉及的各处地名都篡改和重新编排。
而且写这种文很费力,从始至终,几乎一直是在耽美小说的虚幻美感与同志文学的残酷现实中间,艰难地寻找一个平衡点。
说白了就是,写得太虐太真实,我很功利地怕损失我的读者;写得太迎合流行口味,我又觉得,对不起写这篇文的理想初衷。
兄弟二人当年分开时,年龄比我写得还要小,几乎从未在一起生活。
兄弟见面一桌吃饭喝酒,谈笑风生。
平时一个在北京,一个在西北,不见面时,就互为“路人”,各忙各的,极少联系。
我想这样的家庭关系绝不是唯一特例,不是谁的责任或者错误,这也属于特定的时代背景,造化弄人。
小北的家属,对于周围人来说,相对比较神秘,神龙见首不见尾。
京城遍地权贵和干部子弟。
真正的世家高干,平日做事都十分低调,穿着普通,开的车也普通,大街上与常人无异,待人客气而疏离,很难深交。
呲着大金牙开豪车举止狂妄嚣张的,一般都是暴发户土财主。
偶然见过一面,当时的感觉说不上来。
只一眼,就让我觉着,孟小北幸运,这样的男人,眼神,举止神态,一定是个稳重而值得信赖依靠的人。
而且,当过兵的人,走路及坐姿都有军人风范。
安静的时候很静,喝酒爽快,于不经意处吸引人。
我问,人家怎么看上你
孟小北说,我这人也挺好啊
我问,平时谁听谁的
孟小北说,小事随意,大事比如买房和重要投资,换工作单位,我还是听他的。
我假装外行天真地问,好像你们都说1和0什么的,我都不懂嗳,快给我讲讲,你们谁1谁0
孟小北笑,盯着我,你觉着呢
我这种耽美狼老江湖,一猜就猜对,眼光不赖。
孟小北说,还是我做得比较多,现在基本都是我做。
孟小北简单解释了一下,性的取向、谁上谁下这种问题,与年龄、外表都没有必然关系,不是因为谁年纪大了,这仅只关乎于生理的愉悦程度。
谁的G点长在那里,觉着舒服,就在下面呗。
男人性事上追求爽快感觉,有些人特别怕疼,做一次疼好几天有什么意思
或者根本就没那个点,不舒服,就在上面。
在小说里,读者总希望少棠这样的男人是个纯攻。
我只能安慰我的读者,少棠比大家揣摩想象得更宠他的北北。
再说那一家人现今状况。
小北的母亲晚年独身,也曾有同事邻居前来,措辞委婉,想为她介绍个“老伴”。
她还是婉拒了,不想再找。
小北母亲就在家带孙子,享天伦之乐。
孟小京和他媳妇的工作都是不着家的。
他演戏,他媳妇在电视台里,经常随摄制组跑外地,全国各处跑。
依小北母亲的意思,少年夫妻老来伴,要的就是那几十年共同走过的人生路,彼此熟稔,是最亲的人,老来为伴才舒心快乐。
半道弄来一个“老伴”,彼此性格生活习惯都未必合适,双方子女再吵成一团,那不是“老来伴”,纯粹是给自己生活添烦添堵
同时我也坚信,在她心目中,哪个也比不上小北父亲那样深重的地位。
孟家孩子们都顺利长大成人,各有所成。
孟小姑竟然最后也没有与那男人离婚。
男人年过四十之后,翻不起浪了,没钱没貌的,年轻小姑娘都瞧不上他,这时才浪子回头,回归家庭,重视妻与子。
那两口子,后来竟能放弃前嫌,凑合着过。
对于很多人,婚姻就是人生必要的社会关系,以及繁衍后代的一道法律手续,“爱情”二字太奢侈,太惊心动魄。
而拥有爱情的两人,他们的关系恰恰为社会传统礼法所不能容,他们得不到法律手续的承认。
山东老家那边的长房“大姐”,比孟家老太爷还年长几岁,后来去世了。
孟奶奶往老家寄些衣物和钱,在那时才突然感到悲恸,为了那个甚至从未谋面的原配夫人,坐在床上抹泪哭了。
我猜老太太哭的不是那位原配,而是几十年支撑这个家庭尝尽艰辛悲欢的滋味,亲情无价。
老太太是这个家阅历最丰也最从容坚强的人。
再后来几年,小北爷爷亦高龄寿终,老太太在医院抢救室门口,目睹老爷子安详阖眼。
五十载金婚,相册上那一双璧人,绝代风华。
有一年回国,三五亲友小聚,吃完饭去朝外钱柜唱歌。
期间小北一直不停看手机,手指灵活,发短信。
我们问:“你家总设计师还不来
” 小北说:“总设计师刚从香港回来,挺累的,在家睡觉。
” 当晚唱K昏天黑地时,他家贺总还是过来了,小北在若干不怀好意的起哄声中,屁颠颠儿亲自跑下楼接驾。
小北平时随便,对旁的其他人绝没有如此“谄媚”和上心。
或者那俩人在外面先说了一顿悄悄话,嘲笑我们这些外人很无聊。
钱柜房间里光线较暗,然而我仍然从某些人脸上看到光芒,当真是从眉宇眼睛里能发光。
小北他们家贺总,二人自始至终并排坐,不必过分亲密,一看就有某种默契。
贺总对大伙都很客气,淡淡地招呼点头,不说太多话,却还拎了香港买的好吃的芒果布丁榴莲酥,招待我们。
有人问,这地儿不是不准自带零食
贺总看我们一眼:“我带,就能带进来。
” …… 一群人开心地吃东西。
小北和亮亮喜欢唱歌,那俩人合唱张学友郑中基的《左右为难》、《你的眼睛背叛你的心》什么的。
小北的家属大部分时间静静地看他玩儿,一条胳膊搭在沙发靠背处,偶尔伸过来捏小北后颈的小窝,把张牙舞爪吆喝亮亮的某人捏回来,坐好。
我时不时侧目偷窥是有收获的,小北与家属讲话时一定要回过头来,双眼对视,手握对方膝盖,眼里有那么一种混合了尊敬崇拜的复杂感情,与一般情人确实不同。
我在脑里瞎琢磨他会不会下一秒脑抽,喊声“爹”什么的,哈哈。
贺总长相极有味道,眼睛好看,线条略柔和,不是那种很糙的人,但也不软。
神情总令人以为他好像在笑,其实没笑,嘴角微弯出一道从容的弧度。
我仔细瞄,这人身上没有名牌,所有衣服鞋子都没有标,看不出品牌。
两人戴同款白金戒指。
小北唱歌,家属盯他脚上的鞋。
贺总自歌曲后半段就开始研究小北那双靴子,终于说,“你鞋带穿错眼儿了。
” 小北端着麦,低头,声音从麦克里传出:“哪穿错眼儿了
你弄来的高级鞋,我就没穿过,我不会穿。
” 贺总于是扒掉小北一只鞋。
他一条腿横端着置于另腿的膝上,稳稳地坐着,慢慢地重新穿鞋带。
穿好一只丢回去,再扒另只脚。
贺总小声说:“你奶奶跟我说,想再回山东老家看看,你抽空吧,把时间调好告诉我,我尽量安排。
” 小北说:“怎么又要回
老家现在还能有亲戚
老一辈都去世了,年轻的都在外打工。
” 贺总道:“老人的心思,都想要回归家乡故土。
她说想要回去看看,你就一定遵从她的,满足她心愿,别让老太太觉着遗憾。
” 小北说:“成吧,听你的,过年时候回去。
” 喝酒唱歌很热闹,亮亮想起那“啤酒加生蛋”的典故,非要跑到歌厅后厨去要生鸡蛋来喝。
然后他们掰手腕赌酒。
小北和他家属,两人的右手都架在茶几上。
贺总探身往前坐了坐,坐姿很稳,眼中带笑:“你看你还蹲着,不好发力。
” 小北也没客气谦让:“那你过来蹲我这儿,我坐你那
” 他家属还真的起身,与他换个位置,然后继续逗他:“你用两只手。
” 小北说“我靠太踩乎我了
老子虽然手腕受过伤,也没那么弱
” 有人献计:“孟小北你把两只手两只脚全都压上,还差不多
” 小北两只手压都极费力,可能手腕确实不好用。
双方实力胶着的紧张时刻,肌肉夸张紧绷,大伙都专注地静默围观,唯独亮亮那厮心不在焉嘲笑了一句,“小北你把你第五条腿也压上,你老公一定怕你了。
” …… 一屋人猥琐地联想,疯狂哄笑,亮亮喷出口水
那两人肌肉一松,力量都泄掉了,笑。
小北的第五条“幻肢”发威,还真压过去。
他家贺总很大方地自罚了一瓶酒,全无所谓。
那天小北给他当家的唱了一首许巍的歌,说好是为家属唱的。
他坐在茶几上,侧身面对正主。
许巍就是陕西西安人,据说贺总比较喜欢这类风格的摇滚,不是重金属不太吵闹,词曲中有乡土醇厚的回味。
因此我在文案里摆了一首《蓝莲花》。
小北声音随性沙哑,很有味道。
“天边夕阳再次映上我的脸庞,再次映着我那不安的心。
这时什么地方依然是如此的荒凉,那无尽的旅程如此漫长。
我是永远向着远方独行的浪子,你是茫茫人海之中我的男人
在异乡的路上每一个寒冷的夜晚,这思念它如刀让我伤痛……” 小北故意将某句歌词里的“女人”改成了“你是我的男人”,嘶哑带劲地嚎出来,浪漫又煽情。
酒意中,生活有笑有泪,携手度过十余年的人眼底充满感悟,从容不迫。
“总是在梦里我看到你无助的双眼,我的心又一次被唤醒。
总是在梦里看到自己走在归乡路上,你站在夕阳下面容颜娇艳。
那时你军装潇洒,那时你温柔如水。
” …… 我努力将这个故事写下来,或许明年夏天,再赴西安,看望小北的父亲,带去读者们的祝愿与哀思。
故事的细节中搀杂进许多我个人的臆想揣度,虚构的生活点滴,各种美好的愿望与解释,也是希望能为读者带来一些温暖与励志的感动。
小北的倔强洒脱,少棠的坚韧深情,二人携手比肩,让我每时每刻感到,幸福不易,他们的幸福却又如此值得。
时光的洪流中少棠牵着他的小北,趟过记忆的长河,趟过未来一道道沟壑,逆光的脸庞在幽暗长廊里发出光芒。
小北说,有少棠在的地方,永远是他的故乡。
他们回到心中的故乡,他们至今平静地生活在一起。
【摘自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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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秋雨 流放者的土地 流放者的土地 东北终究是东北,现在已是盛夏的尾梢,江南的西瓜早就收藤了,而这里似乎还刚刚开旺,大路边高高低低地延绵着一堵用西瓜砌成的墙,瓜农们还在从绿油油的瓜地里一个个捧出来往上面堆。
买了好几个搬到车上,先切开一个在路边啃起来。
一口下去又是一惊,竟是我平生很少领略过的清爽和甘甜
这里的天蓝得特别深,因此把白云衬托得银亮而富有立体感。
蓝天白云下面全是植物,有庄稼,也有自生自灭的花草。
与大西北相比,这里一点也不荒瘠;但与江南相比,这里又缺少了那些温馨而精致的曲曲弯弯,透着点儿苍凉和浩茫。
这片土地,竟然会蕴藏着这么多的甘甜吗
我提这个问题的时候心头不禁一颤,因为我正站在从牡丹江到镜泊湖去的半道上,脚下是黑龙江省宁安县,清代称之为“宁古塔”的所在。
只要对清史稍有涉猎的读者都能理解我的心情。
在漫长的数百年间,不知有多少“犯人”的判决书上写着:“流放宁古塔。
” 有那么多的朝廷大案以它作为句点,因此“宁古塔”这三个字成了全国官员心底最不吉利的符咒。
任何人都有可能一夜之间与这里产生终身性的联结,就像堕入一个漆黑的深渊,不大可能再泅得出来。
金銮殿离这里很远又很近,因此这三个字常常悄悄地潜入高枕锦衾间的噩梦,把那么多的人吓出一身身冷汗。
清代统治者特别喜欢流放江南人,因此这块土地与我的出生地和谋生地也有着很深的缘分。
几百年前的江浙口音和现在一定会有不少差别了吧,但是,云还是这样的云,天还是这样的天。
地可不是这样的地。
有一本叫做《研堂见闻杂记》的书上写道,当时的宁古塔几乎不是人间的世界,流放者去了,往往半道上被虎狼恶兽吃掉,甚至被饿昏了的当地人分而食之,能活下来的不多。
当时另有一个著名的流放地叫尚阳堡,也是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但与宁古塔一比,尚阳堡还有房子可住,还能活得下来,简直好到天上去了。
也许有人会想,有塔的地方总该有点文明的遗留吧
这就搞错了。
宁古塔没有塔,这三个字完全是满语的音译,意为“六个”(“宁古”为“六”,“塔”为“个”),据说很早的时候曾有兄弟六人在这里住过,而这六个人可能还与后来的清室攀得上远亲。
由宁古塔又联想到东北其他几个著名的流放地,例如,今天的沈阳(当时称盛京)、辽宁开原市(当时的尚阳堡)、齐齐哈尔(当时称卜魁)等处。
我,又想来触摸中国历史身上某些让人不大舒服的部位了。
中国古代历朝对犯人的惩罚,条例繁杂,但粗粗说来无外乎打、杀、流放三种。
打是轻刑,杀是极刑,流放“不轻不重”,嵌在中间。
打的名堂就很多,打的工具(如鞭、杖之类)、方式和数量都不一样。
民间罪犯姑且不论,即便在朝堂之上,也时时刻刻晃动着被打的可能。
再道貌岸然的高官,再斯文儒雅的学者,从小接受“非礼勿视”的教育,举手投足蕴藉有度,刚才站到殿堂中央来讲话时还细声慢气地调动一连串深奥典故,用来替代一切世俗词汇,突然不知是哪句话讲错了,立即被一群宫廷侍卫按倒在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五一十地打将起来。
苍白的肌肉,殷红的鲜血,不敢大声发出的哀号,乱作一团的白发,强烈地提醒着端立在一旁的其他文武官员:你们说到底只是一种生理性的存在;用思想来辩驳思想,以理性来面对理性,从来没有那回事儿。
杀的花样就更多了。
我早年在一本旧书中读到嘉庆朝廷如何杀戮一个行刺者的具体记述,好几天都吃不下饭。
后来我终于对其他杀人花样也有所了解了,真希望我们下一代不要再有人去知道这些事情。
他们的花样,是把死这件事情变成一个可供细细品味、慢慢咀嚼的漫长过程。
在这一过程中,组成人的一切器官和肌肤全部成了痛苦的由头,因此受刑者只能怨恨自己竟然是个人。
我相信中国的宫廷官府所实施的杀人办法,是人类成为人类以来百十万年间最为残酷的自戕游戏,即便是豺狼虎豹在旁看了也会瞠目结舌。
残忍,对统治者来说,首先是一种恐吓,其次是一种快感。
越到后来,恐吓的成分越来越少,而快感的成分则越来越多。
这就变成了一种心理毒素,扫荡着人类的基本尊严。
统治者以为这样便于统治,却从根本上摧残了中华文明的人性、人道基础。
这个后果非常严重,直到已经废止酷刑的今天,还没有恢复过来。
现在可以说说流放了。
与杀相比,流放是一种长时间的折磨。
死了倒也罢了,可怕的是人还活着,种种残忍都要用心灵去一点点消受,这就比死都繁难了。
就以当时流放东北的江南人和中原人来说,最让人受不了的是流放的株连规模。
有时不仅全家流放,而且祸及九族,所有远远近近的亲戚,甚至包括邻里,全都成了流放者,往往是几十人、百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
别以为这样热热闹闹一起远行并不差,须知道这些几天前还是锦衣玉食的家都已被查抄,家产财物荡然无存,而且到流放地之后做什么也早已定下,如“赏给出力兵丁为奴”、“给披甲人为奴”,等等,连身边的孩子也都已经是奴隶。
一路上怕他们逃走,便枷锁千里。
我在史料中见到这样一条记载:明宣德八年,一次有一百七十名犯人流放到东北,死在路上的就有三分之二,到东北只剩下五十人。
好不容易到了流放地,这些奴隶分配给了主人,主人见美貌的女性就随意糟蹋,怕其丈夫碍手碍脚就先把其丈夫杀了。
流放人员那么多用不了,选出一些女的卖给娼寮,选出一些男的去换马。
最好的待遇是在所谓“官庄”里做苦力,当然也完全没有自由。
照清代被流放的学者吴兆骞记述,“官庄人皆骨瘦如柴”、“一年到头,不是种田,即是打围、烧石灰、烧炭,并无半刻空闲日子”。
在一本叫《绝域纪略》的书中描写了流放在那里的江南女子汲水的镜头:“舂馀即汲,霜雪井溜如山,赤脚单衣悲号于肩担者,不可纪,皆中华富贵家裔也。
” 在这些可怜的汲水女里面,肯定有着不少崔莺莺和林黛玉,昨日的娇贵矜持根本不敢再回想,连那点哀怨悱恻的恋爱悲剧,也全都成了奢侈。
康熙时期的诗人丁介曾写过这样两句诗: 南国佳人多塞北, 中原名士半辽阳。
这里该包含着多少让人不敢细想的真正大悲剧啊
诗句或许会有些夸张,但当时中原各省在东北流放地到了“无省无人”的地步是确实的。
据李兴盛先生统计,单单清代东北流人(其概念比流放犯略大),总数在一百五十万以上。
普通平民百姓很少会被流放,因而其间“名士”和“佳人”的比例确实不低。
如前所说,这么多人中,很大一部分是株连者,这个冤屈就实在太大了。
那些远亲,可能根本没见过当事人,他们的亲族关系要通过老一辈曲曲折折的比画才能勉强理清,现在却一股脑儿都被赶到了这儿。
在统治者看来,中国人都不是个人,只是长在家族大树上的叶子,一片叶子看不顺眼了,证明从根上就不好,于是一棵大树连根儿拔掉。
我看“株连”这两个字的原始含义就是这样来的。
树上叶子那么多,不知哪一片会出事而祸及自己,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什么时候会危害到整棵大树,于是只能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如此这般,中国怎么还会有独立的个体意识呢
我们也见过很多心底明白而行动窝囊的人物:有的事,他们如果按心底所想的再坚持一下,就坚持出人格来了;但皱眉一想妻儿老小、亲戚朋友,也就立即改变了主意。
既然大树上没有一片叶子敢于面对风的吹拂、露的浸润、霜的飘洒,那么,整个树林也便成了没有风声鸟声的死林。
我常常设想,那些当事人在东北流放地遇见了以前从来没有听见过、这次却因自己而罹难的远房亲戚,该会说什么话,有何种表情
而那些远房亲戚又会作什么反应
当事人极其内疚是毫无疑问的,但光内疚够吗
而且内疚什么呢
他或许会解释一下案情,但他真能搞得清自己的案情吗
能说清自己案情的是流放者中那一部分真正的反清斗士。
还有一部分属于宫廷内部钩心斗角的失败者,他们大体也说得清自己流放的原因。
最说不清楚的是那些文人,不小心沾上了文字狱、科场案,一夜之间成了犯人,与一大群受株连者一起跌跌撞撞地发配到东北来了,他们大半搞不清自己的案情。
文字狱的无法说清已有很多人写过,不想再说什么了。
科场案是针对科举考试中的作弊嫌疑而言的,牵涉面更大。
明代以降,特别是清代,壅塞着接二连三的所谓科场案,好像鲁迅的祖父后来也挨到了这类案子——幸好没有全家流放,否则我们就没有《阿Q正传》好读了。
依我看,科场中真作弊的有,但是很大一部分是被恣意夸大甚至无中生有的。
例如,一六五七年发生过两个著名的科场案,被杀、被流放的人很多。
我们不妨选其中较严重的一个即所谓“南闱科场案”稍稍多看几眼。
一场考试过去,发榜了,没考上的士子们满腹牢骚,议论很多。
被说得最多的是考上举人的安徽青年方章钺,可能与主考大人是远亲,即所谓“联宗”吧,理应回避,不回避就有可能作弊。
落第考生的这些道听途说被一位官员听到了,就到顺治皇帝那里奏了一本。
顺治皇帝闻奏后立即下旨,正副主考一并革职,把那位考生方章钺捉来严审。
这位安徽考生的父亲叫方拱乾,也在朝中做着官,上奏说我们家从来没有与主考大人联过宗,联宗之说是误传,因此用不着回避,以前几届也考过,朝廷可以调查。
本来这是一件很容易调查清楚的事情,但麻烦的是,皇帝已经表了态,而且已把两个主考革职了,如果真的没有联过宗,皇帝的脸往哪儿搁
因此朝廷上下一口咬定,你们两家一定联过宗,不可能不联宗,没理由不联宗,为什么不联宗
不联宗才怪呢
既然肯定联过宗,那就应该在子弟考试时回避,不回避就是犯罪。
刑部花了不少时间琢磨这个案子,再琢磨皇帝的心思,最后心一横,拟了个处理方案上报,大致意思无非是,正副主考已经激起圣怒,被皇帝亲自革了职,那就干脆处死算了,把事情做到底别人也就没话说了;至于考生方章钺,朝廷不承认他是举人,作废。
这个处理方案送到了顺治皇帝那里。
大家原先以为皇帝也许会比刑部宽大一点,做点姿态,没想到皇帝的回旨极其可怕:正副主考斩首,没什么客气的;还有他们统领的其他所有考官到哪里去了
一共十八名,全部绞刑,家产没收,他们的妻子儿女一概罚做奴隶。
听说已经死了一个姓卢的考官了
算他幸运,但他的家产也要没收,他的妻子儿女也要去做奴隶。
还有,就让那个安徽考生不做举人算啦
不行,把八个考取的考生全都收拾一下,他们的家产也应全部没收,每人狠狠打上四十大板。
更重要的是,他们这群考生的父母、兄弟、妻子,要与这几个人一起,全部流放到宁古塔
(参见《清世祖实录》卷一百二十一) 这就是典型的中国古代判决,处罚之重,到了完全离谱的程度。
不就是仅仅一位考生与主考官有点沾亲带故的嫌疑吗
他父亲出面已经把嫌疑排除了,但结果还是如此惨烈,而且牵涉的面又如此之大。
这二十个考官应该是当时中国第一流的学者,居然不明不白地全部杀掉,他们的家属随之遭殃。
这种暴行,今天想来还令人发指。
这中间,唯一能把嫌疑的来龙去脉说得稍稍清楚一点的只有安徽考生一家——方家,其他被杀、被打、被流放的人可能连基本缘由也一无所知。
但不管,刑场上早已头颅滚滚、血迹斑斑,去东北的路上也已经排成长队。
这些考生的家属在长途跋涉中想到前些天身首异处的那二十来个大学者,心也就平下来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何况人家那么著名的人物临死前也没吭声,要我冒出来喊冤干啥
这是中国人面临最大的冤屈和灾难时的惯常心理逻辑。
一切理由都没什么好问的,就算是遇到了一场自然灾害。
我亦飘零久。
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宿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
曾不减,夜郎僝僽。
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
千万恨,从君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
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
但愿得,河清人寿。
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
言不尽,观顿首。
不知读者诸君读了这两首词作何感想,反正纳兰容若当时刚一读完就声泪俱下,对顾贞观说:“给我十年时间吧,我当做自己的事来办,今后你完全不用再叮嘱我了。
” 顾贞观一听急了:“十年
他还有几年好活
五年为期,好吗
” 纳兰容若擦着眼泪点了点头。
经过很多人的努力,吴兆骞终于被赎了回来。
我常常想,今天东北人的豪爽、好客、重友情、讲义气,一定与流放者们的精神遗留有某种关联。
流放,创造了一个味道浓厚的精神世界,使我们得惠至今。
在享受友情之外,流放者还想干一点自己想干的事情。
由于气候和管理方面的原因,流放者也有不少空余时间。
有的地方,甚至处于一种放任自流的状态。
这就给了文化人一些微小的自我选择的机会。
我,总要做一点别人不能替代的事情吧
总要有一些高于捡野菜、拾马粪、烧石灰、烧炭的行为吧
想来想去,这种事情和行为,都与文化有关。
因此,这也是一种回归,不是地理意义上的而是文化意义上的回归。
比较常见的是教书,例如,洪皓曾在晒干的桦叶上默写出《四书》,教村人子弟;张邵甚至在流放地开讲《大易》,“听者毕集”;函可作为一位佛学家利用一切机会传授佛法。
其次是教耕作和商贾,例如,杨越就曾花不少力气在流放地传播南方的农耕技术,教当地人用“破木为屋”来代替原来的“掘地为屋”,又让流放者用随身带的物品与当地土著交换渔牧产品,培养了初步的市场意识,同时又进行文化教育,几乎是全方位地推动了这块土地上文明的进步。
文化素养更高一点的流放者则把东北作为自己进行文化考察的对象,并把考察结果留诸文字,至今仍为地域文化研究者所钟爱。
例如,方拱乾所著《宁古塔志》,吴桭臣所著《宁古塔纪略》,张缙彦所著《宁古塔山水记》,杨宾所著《柳边纪略》,英和所著《龙沙物产咏》,等等,这些著作具有很高的历史学、地理学、风俗学、物产学等多方面的学术价值。
我们知道,中国古代的学术研究除了李时珍、徐霞客等少数例外,多数习惯于从书本来到书本去,缺少野外考察精神,致使我们的学术传统至今还常缺乏实证意识。
这些流放者却在艰难困苦之中克服了这种弊端,写下了中国学术史上让人惊喜的一页。
他们脚下的这块土地给了他们那么多无告的陌生,那么多绝望的辛酸,但他们却无意怨恨它,而用温热的手掌抚摸着它,让它感受文明的热量,使它进入文化的史册。
在这方面,有几个代代流放的南方家族所起的作用特别大。
例如,清代浙江的吕留良家族,安徽的方拱乾、方孝标家族,浙江的杨越、杨宾父子等。
近代国学大师章太炎先生在民国初年曾说到因遭文字狱而世代流放东北的吕留良(吕用晦)家族的贡献:“后裔多以塾师、医药、商贩为业。
土人称之曰老吕家,虽为台隶,求师者必于吕氏,诸犯官遣戍者,必履其庭,故土人不敢轻,其后裔亦未尝自屈也。
”“齐齐哈尔人知书,由吕用晦后裔谪戍者开之。
” 说到方家,章太炎说:“初,开原、铁岭以外皆胡地也,无读书识字者。
宁古塔人知书,由孝标后裔谪戍者开之。
”(《太炎文录续编》)当代历史学家认为,太炎先生的这种说法,史实可能有所误,评价可能略嫌高,但肯定两个家族在东北地区文教上的启蒙之功,是完全不错的。
且看历来流离失所的灾民,有几个问清过台风形成的原因和山洪暴发的理由
算啦,低头干活吧,能这样就不错啦。
灾难,对于常人而言也就是灾难而已,但对文人而言就不一样了。
在灾难降临之初,他们会比一般人更紧张、更痛苦,但在渡过这一关口之后,他们中一部分人的文化意识有可能觉醒,开始面对灾难寻找生命的底蕴。
以前的价值系统也可能被解构,甚至解构得比较彻底。
有些文人,刚流放时还端着一副孤忠之相,等着哪一天圣主来平反昭雪。
有的则希望自己死后有一位历史学家来说两句公道话。
但是,茫茫的塞外荒原否定了他们,浩浩的北国寒风嘲笑着他们。
流放者都会记得宋金战争期间,南宋的使臣洪皓和张邵被金人流放到黑龙江的事迹。
洪皓和张邵算得上为大宋朝廷争气的了,在捡野菜充饥、拾马粪取暖的情况下还凛然不屈。
出人意料的是,这两人在东北为宋廷受苦受难十余年,好不容易回来后却立即遭受贬谪。
倒是金人非常尊敬这两位与他们作对的使者,每次宋廷有人来总要打听他们的消息,甚至对他们的子女也倍加怜惜。
这种事例,使后来的流放者们陷入深思:既然朝廷对自己的使者都是这副模样,那它真值得大家为它守节效忠吗
我们过去头脑中认为至高无上的一切,真是那样有价值吗
顺着这一思想脉络,东北流放地出现了一个奇迹:不少被流放的清朝官员与反清义士结成了好朋友,甚至到了生死莫逆的地步。
原先各自的政治立场都消解了,消解在对人生价值的重新确认里。
当官衔、身份、家产一一被剥除时,剩下的就是生命对生命的直接呼唤。
著名的反清义士函可,在东北流放时最要好的那些朋友李裀、魏琯、季开生、李呈祥、郝浴、陈掖臣等人,几乎都是被贬的清朝官吏。
但他却以这些人为骨干,成立了一个“冰天诗社”。
函可的那些朋友,在个人人品上都很值得敬重。
例如,李裀获罪是因为上谏朝廷,指陈当时的“逃人法”立法过重,株连太多;魏琯因上疏主张一个犯人的妻子“应免流徙”而自己反被流徙;季开生是谏阻皇帝到民间选美女;郝浴是弹劾吴三桂骄横不法……总之都是一些善良而正直的人。
现在他们的发言权被剥夺了,但善良和正直却剥夺不了。
函可与他们结社是在顺治七年,那个时候,江南很多知识分子还在以仕清为耻,因此是看不起仕清反被清害的汉族官员的。
但函可却完全不理这一套,以毫无障碍的心态发现了他们的善良与正直,把他们作为一个个有独立人品的个人来尊重。
政敌不见了,对立松懈了,只剩下一群赤诚相见的朋友。
有了朋友,再大的灾害也会消去大半;有了朋友,再糟的环境也会风光顿生。
我敢断言,在漫长的中国古代社会中,最珍贵、最感人的友谊必定产生在朔北和南荒的流放地,产生在那些蓬头垢面的文士们中间。
其他那些著名的友谊佳话,外部雕饰太多了。
除了流放者之间的友谊外,外人与流放者的友谊也有一种特殊的重量。
在株连之风极盛的时代,与流放者保持友谊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
何况地处遥远,在当时的交通和通信条件下要维系友谊又非常艰难。
因此,流放者们完全可以凭借往昔友谊的维持程度,来重新评验自己原先置身的世界。
元朝时,浙江人骆长官被流放到东北,他的朋友孙子耕竟从杭州一路相伴到东北。
清康熙年间,兵部尚书蔡毓荣获罪流放黑龙江,他的朋友上海人何世澄不仅一路护送,而且陪着蔡毓荣在黑龙江住了两年多才返回江南。
让我特别倾心的是,康熙年间顾贞观把自己的老友吴兆骞从东北流放地救出来的那番苦功夫。
顾贞观知道老友在边荒时间已经很长,吃足了各种苦头,很想晚年能赎他回来让他过几天安定日子,为此他愿意叩拜座座朱门来集资。
但这事不能光靠钱,还要让当朝最有权威的人点头。
他好不容易结识了当朝太傅明珠的儿子纳兰容若。
纳兰容若是一个人品和文品都不错的人,也乐于帮助朋友,但对顾贞观提出的这个要求却觉得事关重大,难以点头。
顾贞观没有办法,只得拿出他因思念吴兆骞而写的词作《金缕曲》两首给纳兰容若看。
两首词的全文是这样的: 季子平安否
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
行路悠悠谁慰藉
母老家贫子幼。
记不起,从前杯酒。
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
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
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还有。
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
置此札,君怀袖。
一个家族世世代代流放下去,对这个家族来说是莫大的悲哀,但他们对东北的开发事业却进行了一代接一代的连续性攻坚。
他们是流放者,但他们实际上又成了老资格的“土著”。
那么他们的故乡究竟在何处呢
面对这个问题,我在同情和惆怅中又包含着对胜利者的敬意,因为在文化意义上,他们是英勇的占领者。
我希望上面这些叙述不至于构成这样一种误解,以为流放这件事从微观来说造成了许多痛苦,而从宏观来说却并不太坏。
不。
从宏观来说,流放无论如何也是对文明的一种摧残。
部分流放者从伤痕累累的苦痛中挣扎出来,手忙脚乱地创造出了那些文明,并不能给流放本身增色添彩。
且不说多数流放者不再有什么文化创造,即便是我们在上文中评价最高的那几位,也无法成为我国文化史上的第一流人才。
第一流人才可以受尽磨难,却不能让磨难超越基本的生理限度和物质限度。
尽管屈原、司马迁、曹雪芹也受了不少苦,但宁古塔那样的流放方式却永远也出不了《离骚》、《史记》和《红楼梦》。
文明可能产生于野蛮,却绝不喜欢野蛮。
我们能熬过苦难,却绝不赞美苦难。
我们不害怕迫害,却绝不肯定迫害。
部分文人之所以能在流放的苦难中显现人性、创建文明,本源于他们内心的高贵。
他们的外部身份可以一变再变,甚至终身陷于囹圄,但内心的高贵却未曾全然销蚀。
这正像有的人,不管如何追赶潮流或身居高位,却总也掩盖不住内心的卑贱一样。
毫无疑问,最让人动心的是苦难中的高贵,最让人看出高贵之所以高贵的,也是这种高贵。
凭着这种高贵,人们可以在生死存亡线的边缘上吟诗作赋,可以用自己的一点温暖去化开别人心头的冰雪,继而可以用屈辱之身去点燃文明的火种。
他们为了文化和文明,可以不顾物欲利益,不顾功利得失,义无反顾,一代又一代。
我站在这块古代称为宁古塔的土地上,长时间地举头四顾又终究低下头来,我向一些远年的灵魂祭奠——为他们大多来自浙江、上海、江苏、安徽那些我很熟悉的地方,更为他们在苦难中的高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