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求阿成《赵一曼女士》读后感600字左右
阿成 千叶警官命令松本英雄等六人,从路边的田地中包抄合围,用手枪逼迫着,将他们逮捕。
赵一曼女士淡淡地笑了。
①选自《人民文学》1995年第5期。
哈尔滨市的伪市立医院,如今仍是医院。
不过,的确是有些破旧了,在太平岁月,看上去却像一家战时医院。
我并不经常去那里,偶尔去那里,诚实地说,是为了巴结在那里住院的领导,目的是在心理上获得一种安全感。
——有时候,突然莫名其妙地有了一种不安全感。
有时候,则是出于情义,去探望在那里治病的好朋友。
小人物的生活,大抵是如此的吧。
后来,得知赵一曼女士在日伪统治时期曾在这里住过院,我便翻阅了有关她的一些资料。
赵一曼女士住的这家医院,是一座欧式建筑(可能是巴洛克式吧)。
她住在一病区。
哈尔滨这座优雅的城市里,欧式建筑是很多的,几乎随处可见。
在冬季,这座别致的城市经常下着很美丽的大雪,纷纷扬扬,漫天飘舞,蔚为壮观。
你会看到白色的雪在这座城市里无处不在。
在落雪的日子里,听一听巴赫的《意大利协奏曲》,或者莫扎特的《第九钢琴协奏曲》,是这座城市普通市民的一种很好的享受。
三四十年代的哈尔滨,侨居着许多外国人。
据统计,这里的侨民多达三十多个国家十几万人。
这些众多国家的侨居者,在这座城市里充当着各种角色,商人,西餐馆的老板或女招待,面包师,建筑师,小提琴师,马车夫,出租车司机,娼妓,神父或者嬷嬷,还有在街头拉着手风琴讨钱的乞丐。
也有日本侨民。
这些日侨,还不能等同于日本关东军及随军家属。
前者是客人,后者是侵略者,并对这座优雅的城市,实施了长达14年之久的统治。
这座城市,还有许许多多的教堂。
曾有人称哈尔滨是“教堂之城”。
离监禁赵一曼女士的医院最近的教堂,一共有三座,一座是20世纪初德国人建造的基督教路德会教堂,属于典型的12世纪哥特式建筑。
另一座是中世纪拜占廷式建筑“东正教圣母教堂”。
再一座教堂,如今已经不在了,就是世界闻名的圣尼古拉东正大教堂。
躺在病床上的赵一曼女士能够清晰地听到从这三座教堂的钟楼上传来的大大小小的钟声。
在三四十年代寂静的城市里,那是何等有韵味儿的钟声啊。
我无法猜测赵一曼女士听到这些钟声时有怎样的感想,但我能肯定一点,就是英雄热爱生活,热爱生命,对欧洲文化及建筑艺术有着很高的鉴赏水平。
她又是一个女人,仅仅三十多岁,这钟声也会令她流泪的吧—— 赵一曼女士,是一个略显清瘦且成熟的中国女性。
在她身上弥漫着脱俗的文人气质和职业军人的冷峻。
在任何地方见到她,你都能很快在众多的人当中看出她别于他人的风度。
也正是由于这一点,大野泰治认定自己捕获了东北抗日联军的一个重要人物。
在赵一曼女士率领抗联活动的小兴安岭的崇山峻岭之中,在珠河县附近,也能够听到来自坡镇(一面坡)那座教堂的钟声。
那儿的钟声,响在冬夜里,会传得很远很远,山壁还会有幽远的回声。
钟声里,抗联的兵士正在森林里烤火,烤野味儿吃,或者唱着杨靖宇将军谱写的歌曲“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战士们哟”,这些都能给躺在病床上的赵一曼女士留下清晰的回忆。
在医院里,赵一曼女士单独一个病房,由南岗警察署派来的警察昼夜24小时轮流看守。
病房很干净,挡着乳白色的窗帘。
白色的小柜上有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丁香花。
当时正好是6月。
6月里的哈尔滨,全城都弥漫着丁香花味儿。
听说,丁香花现在已成为这座城市的“市花”了。
赵一曼女士是1935年初的大雪天进入医院的,到丁香花开,已经是半年多了。
赵一曼女士当然也喜欢丁香花,这座城市的市民是把丁香花作为友谊和爱的信使,插入千家万户的花瓶中的。
这束丁香花,是女护士韩勇义摆放在那里的。
赵一曼女士平平地躺在病床上。
她是在山区中了日军讨伐队的子弹后,被抓获的。
远间警佐用马车把赵一曼女士拉到珠河县公署门前,命令属下把她抬到县公署的正厅,交给了他的上司大野泰治。
当时,赵一曼女士流了很多血。
在场的日本人都感到这个女人的生命岌岌可危。
珠河一带,有雄奇且秀丽的景观和强悍的历史。
我在1991年写的一篇小说《胡天胡地风骚》里,介绍过一个叫孙羽林的人在珠河升了县长的时候写的一副对联: 载酒赋诗溯白山王气黑水霸图胜迹蔚成新栋宇 先忧后乐看四境桑麻万家灯火放怀奚止快登临 此“白山黑水”之说,没有得到更多人的注意,一直是把“白山黑水”作为浅吟低唱之辞使用。
可惜了。
从“四境桑麻”中我现在似乎能理解,三四十年代流亡在关内的东北学生,为什么流着泪,唱那支《松花江上》的歌,我相信,歌词中那句“同胞啊,爹娘啊,哪年哪月,才能收回我家乡——”是发自他们肺腑的呐喊。
前面我说过,大野泰治从赵一曼女士很高的文化修养和激昂的抗日态度上推断,他们抓到了抗日联军中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大野泰治深感自己的幸运。
在审讯赵一曼女士的时候(“主要是问一些要点”——大野泰治语),他不断地用鞭子把儿捅她手腕上的枪伤伤口,是一点一点地往里拧,并用皮鞋踢她的腹部、乳房和脸。
一共搞了两个小时左右。
大野泰治没有获得有价值的回答。
他恨这个女人,他觉得很没面子,伤了作为一个日本军人的自尊。
大野泰治在向上司呈送的审讯报告上写道: 赵一曼是中国共产党珠河县委会委员,在党的工作上有与赵尚志同等的权力。
她是北满共产党的重要干部,通过对此人的严厉审讯,有可能澄清中共与苏联的关系。
这里,大野泰治巧妙地暗示,他所以没有审出什么东西,是为了把功劳留给上司,上司只要酷刑审问就行了。
大野泰治不仅是一个军人,也是一个工于心计的政客。
大野泰治的报告书,成了决定赵一曼女士死刑的根据。
大野泰治非常兴奋,在他的办公室里痛快地舞了一阵军刀。
赵一曼女士是1935年11月下旬被捕的。
然后,从珠河县转到哈尔滨滨江省公署警务厅看押。
滨江省警务厅司法科对赵一曼女士进行了严刑拷问和人格污辱。
于1936年初,以假名“王氏”将她送到哈尔滨市立医院监禁治疗。
司法主任千叶警官是看守负责人,他的任务是要通过这个重要的“女思想犯”,了解哈东地区革命军外围团体的全貌,并获取思想对策上的重要参考资料。
《滨江省警务厅关于赵一曼的情况报告》,及南岗警察署司法警士松本英雄,哈市警察局特务科翻译周质彬等人,都曾扼要地介绍了赵一曼女士从市立医院逃走和被害的情况。
赵一曼女士是在6月28日逃走的。
白天,这座城市下了一场暴雨。
这是一场极为壮观的大暴雨,电闪雷鸣,声势十分凌厉。
这场大暴雨把全城所有的建筑,包括市立医院和丁香树,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在每年的八月份,大雨经常光顾这座北方城市,使得这里的空气十分清新湿润。
这天夜里,看守警士董宪勋在他的叔父董广政的协助下,将赵一曼女士抬出医院的后门。
后门外,是松花江的大堤,站在这里,可以俯瞰道里和道外两区的万家灯火。
出了医院的后门,一辆早已雇好的出租车已等在那里。
开车的是个白俄。
几个人上了车,车立刻就开走了。
白俄一边开车,一边叼着烟卷哼着俄国歌曲。
他什么也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什么,他只是为了钱。
夜风很凉,很湿润,马路上仍有残雨,车轮驶过去,便溅起了很高的水帘。
一车人都沉默着,听白俄司机唱。
在三四十年代的哈尔滨,到处都可以听到洋人的歌唱。
出租车开到文庙屠宰场的后面,停了下来,客人下了车,白俄司机就把车开走了。
女护士韩勇义早就等候在那里,雇好了一副轿子,扶着赵一曼女士上了轿,然后,一伙人立刻向宾县方向逃去。
赵一曼女士住院期间,发现年轻的警士董宪勋似乎可以争取。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分析,她觉得有把握试一试。
赵一曼女士躺在病床上,和蔼地问董警士:“董先生,您一个月的薪俸是多少?” 董警士显得有些忸怩,他说:“十多块钱吧……” 赵一曼女士遗憾地笑了,颇有感慨,说:“真没有想到,董先生的薪俸会这样少,而且少得如此可怜。
” 董警士更加忸怩了。
赵一曼女士端庄地说:“七尺男儿,为着区区十几块钱,甘为日本人役使,不是太愚蠢了吗?” 董警士无法再正视这位成熟女性的眼睛了,只是哆哆嗦嗦给自己点了一颗烟。
以后,赵一曼女士经常对董警士聊山区抗联的战斗和生活,聊小兴安岭的风光,五花山,飞鸟走兽。
赵一曼女士是一个善于表达,又善于捉摸对方心理的女人。
与她接触过的人都十分信赖她。
赵一曼女士用通俗的、饶有趣味的小说体裁记述日军侵略东北的罪行,写在药纸上。
董警士对这些纸片很有兴趣,对共产党如此活泼的文体十分着迷。
他以为这是赵一曼女士记述的一些资料,并不知道是专门写给他看的。
看了这些记述,董警士非常向往“山区生活”。
他愿意救赵一曼女士出去,和她一道上山。
赵一曼女士对董警士的争取,共用二十天时间。
我非常佩服这位共产党的干部。
有人称共产党是“洪水猛兽”,是不是也包括着对该党的“工作能力”的恐惧呢?…… 对女护士韩勇义,赵一曼女士采取的则是“女人对女人”的攻心术。
半年多的相处,使韩护士对赵一曼女士十分信赖。
她对赵女士讲述了自己幼年丧母、恋爱的不幸、工作受欺负(她没有工薪,只是个见习护士),等等。
女人是有一种倾吐欲的。
尤其是家庭不幸,恋爱受挫的女性。
赵一曼女士坦率地向她讲述自己和其他女战士在抗日队伍中的生活,有趣的、欢乐的生活。
她的语调是深情的、回忆式的、甜蜜的。
韩护士真诚地问赵一曼女士:“如果中国实现了共产主义,我应当是什么样的地位呢?” 赵一曼女士说:“年轻人,你到了山区,一切都能明白了。
” 赵一曼女士说:“要实现这个主义,就要到山区去。
一切的疑问,到了赵尚志那里都能明白。
” 韩护士卖掉了自己的两个戒指,两件大衣和其他衣服,共得六十元,准备作为逃跑时的费用。
赵一曼女士是一个细致,也很谨慎的女人。
虽然她成功地与董警士和韩护士建立了极其秘密,也极其危险的关系,但只是到有了绝对把握之后,赵一曼女士才正式把两个人相互介绍给对方。
当时,他们都很激动,很兴奋,都有一种崇高感。
南岗警察署在赵一曼女士逃走后,很快从那个白俄司机处发现了线索,后来又从太古街的轿铺主人那里得知,赵女士是由他们抬到荒山嘴子附近去的。
松本英雄和千叶警官等几个人,马上乘车去追。
途中,必由之路上的阿什河桥被暴雨冲垮了。
几个人只好到附近的村庄征到几匹马,骑马追。
追到阿什河以东二十多公里的地方,发现了坐在马车上的赵一曼女士、护士韩勇义、警士董宪勋及他的叔父董广政。
千叶警官命令松本英雄等六人,从路边的田地中包抄合围,用手枪逼迫着,将他们逮捕。
赵一曼女士淡淡地笑了。
赵一曼女士是在珠河县被日本宪兵枪毙的。
那个地方我去过,有一座赵一曼女士的纪念碑。
纪念碑惊人的粗糙,并且十分简陋。
但那儿的环境却十分幽静,周围种植着一些松树。
我去的时候,那里清静得几乎无人。
旁边有一年迈老人看着我。
我看了看他,笑了笑。
他指着石碑说,赵一曼? 我说,对,赵一曼。
赵一曼被日军枪杀前,曾写了两份内容不尽相同的遗书: 宁儿: 母亲对于你没有能尽到教育的责任,实在是遗憾的事情。
母亲因为坚决地做了反满抗日的斗争,今天已经到了牺牲的前夕了。
母亲和你在生前是永久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希望你,宁儿啊!赶快成人,来安慰你地下的母亲!我最亲爱的孩子啊!母亲不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你,就用实行来教育你。
在你长大成人之后,希望不要忘记你的母亲是为国而牺牲的! 1936年8月2日 亲爱的我的可怜的孩子: 母亲到东北来找职业,今天这样不幸的最后,谁又能知道呢? 母亲的死不足惜,可怜的是我的孩子,没有能给我担任教养的人。
母亲死后,我的孩子要替代母亲继续斗争,自己壮大成人,来安慰九泉之下的母亲!你的父亲到东北来死在东北,母亲也步着他的后尘。
我的孩子,亲爱的可怜的我的孩子啊! 母亲也没有可说的话了。
我的孩子自己好好学习,就是母亲最后的一线希望。
1936年8月2日 在临死前的你的母亲 本小说附件: 《伪滨江省警务厅关于赵一曼女士的情况报告》 (1936年8月11日滨警特密8853号) 姓名:赵一曼,现年二十九岁(三十岁) 职业:无职业 原籍:山东省济南府 住址:不定 ………… 四、意见 回顾赵一曼逃走事件,我们应加以考虑的是: 1对思想犯人的管理,是最需要慎重的。
如急需设置拘留思想犯人的单人房间。
2有必要进一步努力,彻底普及警察精神。
3关于扑灭共产主义和抗日思想的王道主义的宣传工作,以前实在是只有讲理论或流于形式,因而有改进的必要。
例如,宣传文件,要做到通俗易懂,富有趣味,无论什么人都去抢着看的地步才好。
赵一曼女士读后感
吃相凶恶 在我的脑袋最需要营养的时候,也正是大多数中国人饿得半死的时候。
我常对朋友们说,如果不是饥饿,我绝对会比现在聪明,当然也未必。
因为生出来就吃不饱,所以最早的记忆都与食物有关。
那时候我家有十几口人,每逢开饭,我就要大哭一场。
我叔叔的女儿比我大四个月,当时我们都是四五岁的光景,每顿饭奶奶就分给我和这位姐姐每人一片发霉的红薯干,而我总是认为奶奶偏心,将那片大些的给了姐姐。
于是就把姐姐手中的那片抢过来,把自己那片扔过去。
抢过来后又发现自己那片大,于是再抢回来。
这样三抢两抢姐姐就哭了。
婶婶的脸也就拉长了。
我当然从一上饭桌时就眼泪哗哗地流。
母亲无可奈何地叹息着。
奶奶自然是站在姐姐的一面,数落着我的不是。
婶婶说的话更加难听。
母亲向婶婶和奶奶连声赔着不是,抱怨着我的肚子大,说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生了这样一个大肚子的儿子。
吃完了那片红薯干,就只有野菜了。
那些黑色的、扎嘴的东西,吃不下去,但又必须吃。
于是就边吃边哭,和着泪水往下咽。
我们这茬人,到底是依靠着什么营养长大的呢
我不知道。
那时想,什么时候能够饱饱地吃上一顿红薯干子就心满意足了。
1960年春天,在上恐怕也是一个黑暗的春天。
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草根,树皮,房檐上的草。
村子里几乎天天死人。
都是饿死的。
起初死了人还掩埋,亲人们还要哭哭啼啼地到村头的土地庙去“报庙”,向土地爷爷注销死者的户口,后来就没人掩埋死者,更没人哭嚎着去“报庙”了。
但还是有一些人强撑着将村子里的死尸拖到村子外边去,很多吃死人吃红了眼睛的疯狗就在那里等待着,死尸一放下,狗们就扑上去,将死者吞下去。
过去我对戏文里将穷人使用的是皮毛棺材的话不太理解,现在就明白了何谓皮毛棺材。
后来有些书写过那时人吃人的事情,我觉得只能是十分局部的现象。
据说我们村的马四曾经从自己死去的老婆的腿上割肉烧吃,但没有确证,因为他自己也很快就死了。
粮食啊,粮食,粮食都哪里去了
粮食都被什么人吃了呢
村子里的人老实无能,饿死也不敢出去闯荡,都在家里死熬着。
后来听说南洼里那种白色的土能吃,就去挖来吃。
吃了拉不下来,憋死了一些人,于是就不再吃土。
那时候我已经上了学,冬天,学校里拉来了一车煤,亮晶晶的,是好煤。
有一个生痨病的同学对我们说那煤很香,越嚼越香。
于是我们都去拿来吃,果然是越嚼越香。
一上课,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我们在下面吃煤,一片咯嘣咯嘣的声响。
老师问我们吃什么,大家齐说吃煤。
老师说煤怎么能吃呢
我们张开乌黑的嘴巴说,老师,煤好吃,煤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香极了,老师吃块尝尝吧。
老师是个女的,姓俞,也饿得不轻,脸色蜡黄,似乎连胡子都长出来了,饿成男人了。
她狐疑地说,煤怎么能吃呢
煤怎么能吃
一个男生讨好地把一块亮晶晶的煤递给老师,说老师尝尝吧,如果不好吃,您可以吐出来。
俞老师试探着咬了一小口,咯嘣咯嘣地嚼着,皱着眉头,似乎是在品尝滋味,然后大口地吃起来了。
她惊喜地说:“啊,真的很好吃啊
”这事儿有点魔幻,我现在也觉得不像真事,但毫无疑问是真事。
去年我探家时遇到了当年在学校当过门房的王大爷,说起了吃煤的事,王大爷说,这是千真万确的,怎么能假呢
你们的屎拍打拍打就是煤饼,放在炉子里呼呼地着呢。
饿到极处时,国家发来了救济粮,豆饼,每人半斤。
奶奶分给我杏核大小的一块,放在口里,嚼着,香甜无比,舍不得往下咽就没有了,仿佛在口腔里化掉了。
我家西邻的孙家爷爷把分给他家的两斤豆饼在往家走的路上就吃完了,回到家后,就开始口渴,然后就喝凉水,豆饼在肚子里发开,把胃胀破,死了。
十几年后痛定思痛,母亲说那时候的人,肠胃像纸一样薄,一点脂肪也没有。
大人水肿,我们一般孩子都挺着一个水罐般的大肚子,肚皮都是透明的,青色的肠子在里边蠢蠢欲动。
都特别地能吃,五六岁的孩子,一次能喝下去八碗野菜粥,那碗是粗瓷大碗,跟革命先烈赵一曼女士用过的那个差不多。
后来,生活渐渐地好转了,基本上实现了糠菜半年粮。
我那位在工作的叔叔走后门买了一麻袋棉籽饼,放在缸里。
夜里起来撒尿,我也忘不了去摸一块,放在被窝里,蒙着头吃,香极了。
村子里的牲口都饿死了,在生产队饲养室里架起大锅煮。
一群群野孩子嗅着味道跑来,围绕着锅台转。
有一个名字叫运输的大孩子,领导着我们高唱歌曲: 骂一声刘彪你好大的头, 你爹十五你娘十六, 一辈子没捞到饱饭吃, 唧唧喀嚓地啃了些牛羊骨头。
手持大棒的大队长把他们轰走,一转眼我们又嗅着气味来了。
在大队长的心目中,我们大概比那些苍蝇还要讨厌。
趁着大队长去上茅房,我们像饿狼一样扑上去。
我二哥抢了一只马蹄子,捧回家,像宝贝一样。
点上火,燎去蹄上的毛,然后剁开,放在锅里煮。
煮熟了就喝汤。
那汤的味道实在是太精彩了,几十年后还让我难以忘却。
“文革”期间,依然吃不饱,我便到玉米田里去寻找生在秸秆上的菌瘤。
掰下来,拿回家煮熟,撒上盐少许,用大蒜泥拌着吃,鲜美无比,在我的心中是人间第一美味。
后来听说,癞蛤蟆的肉味比羊肉的还要鲜美,母亲嫌脏,不许我们去捉。
生活越来越好,红薯干终于可以吃饱了。
这时已经是“文革”的后期。
有一年,年终结算,我家分了290多元钱,这在当时是个惊人的数字。
我记得六婶把她女儿头打破了,因为她赶集时丢了一毛钱。
分了那么多钱,村子里屠宰组卖便宜肉,父亲下决心割了五斤,也许更多一点,要犒劳我们。
把肉切成大块,煮了,每人一碗,我一口气就把一大碗肥肉吃下去,还觉不够,母亲叹一口气,把她碗里的给了我。
吃完了,嘴巴还是馋,但肚子受不了了。
一股股的荤油伴着没嚼碎的肉片往上涌,喉咙像被小刀子割着,这就是吃肉的感觉了。
我的馋在村子里是有名的,只要家里有点好吃的,无论藏在什么地方,我总要变着法子偷点吃。
有时吃着吃着就控制不住自己,索性将心一横,不顾后果,全部吃完,豁出去挨打挨骂。
我的爷爷和奶奶住在婶婶家,要我送饭给他们吃。
我总是利用送饭的机会,掀开饭盒偷点吃,为此母亲受了不少冤枉。
这件事至今我还感到内疚。
我为什么会那样馋呢
这恐怕不完全是因为饥饿,与我的品质有关。
一个嘴馋的孩子,往往是意志薄弱、自制力很差的人,我就是。
20世纪70年代中期,去水利工地劳动,生产队用水利粮蒸大馒头,半斤面一个,我一次能吃四个,有的人能吃六个。
1976年,我当了兵,从此和饥饿道了别。
从新兵连分到新单位,第一顿饭,端上来一笼雪白的小馒头,我一口气吃了八个。
肚子里感到还有空隙,但不好意思吃了。
炊事班长对司务长说:“坏了,来了大肚子汉了。
”司务长说:“没有关系,吃上一个月就吃不动了。
”果然,一个月后,还是那样的馒头,我一次只能吃两个了。
而现在,一个就足够了。
尽管这些年不饿了,肚子里也有了油水,但一上宴席,总有些迫不及待,生怕捞不到吃够似的疯抢,也不管别人是怎样看我。
吃完后也感到后悔。
为什么我就不能慢悠悠地吃呢
为什么我就不能少吃一点呢
让人也觉得我的出身高贵,吃相文雅,因为在里,吃得多是没有教养的表现。
好多人攻击我的食量大,吃起饭来奋不顾身啦,埋头苦干啦,我感到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便下决心下次吃饭时文雅一点,但下次那些有身份的人还是攻击我吃得多,吃得快,好像狼一样。
我的自尊心更加受到了伤害。
再一次吃饭时,我牢牢记着,少吃,慢吃,不要到别人的面前去夹东西吃,吃时嘴巴不要响,眼光不要恶,筷子要拿到最上端,夹菜时只夹一根菜梗或是一根豆芽,像小鸟一样,像蝴蝶一样,可人家还是攻击我吃得多吃得快,我可是气坏了。
因为我努力地文雅吃相时,观察到了那些攻击我的小姐太太们吃起来就像河马一样,吃饱了后才开始文雅。
于是怒火就在我的胸中燃烧,下一次吃那些不花钱的宴席,上来一盘子海参,我就端起盘子,拨一半到自己碗里,好一顿狼吞虎咽,他们说我吃相凶恶,我一怒之下,又把那半盘拨到自己碗里,挑战似的扒了下去。
这次,他们却友善地笑了,说:真是可爱啊。
我回想三十多年来吃的经历,感到自己跟一头猪、一条狗没有什么区别,一直哼哼着,转着圈子,找点可吃的东西,填这个无底洞。
为了吃我浪费了太多的智慧,现在吃的问题解决了,脑筋也渐渐地不灵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