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波兰来客北岛 全文赏析
波兰来客北岛着陆一小时了,仍不见影子,让我捏汗。
国会刚通过的限制移民的法案,由电脑输进所有机场移民官员的大脑,映在脸上,肯定雪上加霜。
老刘终于从自动门探出头来。
八年没见,他明显苍老了,让我想起他父亲。
他穿的竟是那件七十年代就穿上的土黄色羽绒服,领子很脏,袖口磨破,好像有意嘲笑由林同炎先生设计的旧金山国际机场,旅客们正由此飞向未来。
我们开车回到过去。
他一上车就要抽烟。
无奈,只好开窗,烟缕在风中急剧抖动。
屈指一算,我们认识已有二十五年了。
一九七二年春天,中学同学唐晓峰神秘地告诉我,他的邻居是地下艺术团体“先锋派”的“联络副官”,这两个称号具有同样的吸引力。
老刘在工厂当钳工,但文质彬彬,像个旧时代的文人。
他刚从大狱里放出来,因反动言论关了三年。
有幸和不少文化名人关在一起,关出不少学问和见识。
他仍像个犯人,缩在双层铺和小书桌之间,给我讲狱中的故事,他立志要写出来。
经他介绍,我认识了“先锋派”的“猴子”——也就是后来的芒克,又通过“猴子”认识了彭刚,其实“先锋派”也就这两位,再加上联络副官,三人行。
第二天,老刘系上围裙,麻利地操刀掌勺,给我们做饭。
他在波兰开了家中国饭馆,生意兴隆。
一九九O年夏天,他无法忍受国内的沉闷气氛,去了匈牙利,混了半年,又转战波兰。
诗人一平,跟我讲起在波兰的奇遇。
街上问路,他正好问到一家中国饭馆。
有人应声,从地下推开扇窗户,爬了出来,满脸烟熏火燎,露出白牙——正是老刘。
先有免费打工的铺垫,才有后来的发展。
他攒钱,在大学区盘下家小馆子,当起厨师、红白案、采购、会计,兼老板。
老刘的变化让我目瞪口呆。
八十年代,我们这帮人里,顶数他日子过得滋润。
他为香港中新社到西藏拍纪录片,赚些外快,购置了电器和罗马尼亚家具。
要说不在钱多少,而是一种态度:人生难得几日闲。
他经常备上酒菜,请朋友聚聚。
他说话和时代节奏成正比。
起先慢条斯理;商业浪潮来了,带有间歇性停顿;他卷起铺盖上路了。
和老刘相比,实在惭愧。
在国外,除了靠奖学金,靠母语在学校混混,我还能干什么
所谓先生存,后发展。
文人自己种稻做饭,自然不必“为五斗米折腰”。
对美国,老刘最初的反应是谨慎的。
他仔细比较价钱,从生姜到汽车;他收集饭馆的菜单,留意报纸上的分类广告。
我终于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我也从欧洲过来,知道一个中国人在另一古老文化中的失语状态,知道那随经济浮动的排外情绪,也知道新大陆呈现的种种幻象。
老刘想和他的美国梦一起留下,但美国移民局的答复是:您留下梦,走人。
七十年代,我和老刘常结伴出游,去过白洋淀、五台山等地,没想到如今可走远了,远得望不到家、回不成家或干脆不想回家了。
七五年秋天,我和父亲吵架,一怒之下和老刘上了五台山。
那颓败的庙宇和稀疏的松柏沐浴在夕阳中,呈凄凉之美。
我们认识不少和尚,多是农家出身,质朴可亲。
有位尼姑是四十年代北大中文系的学生。
为何出家
必有一段隐情才是。
在昏暗的光线下,她满脸褶皱,目光清澈。
谈得投缘,我们把一本任继愈关于佛家思想的书送给她。
最后钱用光了,我们经大同扒火车回北京。
快到北京时,我们为在哪儿跳车吵了起来。
老刘执意要在远郊的小站下,我认为目标太大。
俩人脸憋得通红,怒目相视。
最后还是在北京站下车,翻墙逃脱。
拐进前门一家澡堂子,泡了个热水澡,躺在铺板上,抽烟,望着天窗,我们才开始说话。
话说回来了,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老刘的两次婚姻都失败了。
现任妻子和他在一起开饭馆,仅仅因为在国外手续复杂,离婚一拖再拖,拖得两人都没脾气,只能将就。
情人节快到了,我女儿偷偷问我:“为什么刘叔叔买了两张情人卡?”我怎么解释
一张给妻子,出于习俗和生活惯性,另一张是给波兰房东的女儿,那是真情。
老刘请我把他的题词译成英文,再抄在情人卡上,但他连情人的名字都拼不准。
我为他感到悲哀:除了有限的波兰饭馆用语外,他用什么来表达
但这毕竟是他仅有的阳光,在烟熏火燎的异地他乡。
老刘生性温和,知书达理。
按一平的话来说,他是个毫无侵略性的人,在此伤天害理的年月实属少见。
祖上是河北农民,若无革命,他很可能是个乡下秀才,度过平静而儒雅的一生,时代改变了脸,让他入大狱,做苦工,险些病死在铁栏杆后面。
而这狱中经历成了他的命运。
好不容易消停两天吧,逼得他远离故土,沿成吉思汗的路线给远房亲戚们生火做饭。
母亲病重,那些穷亲戚在路条上百般刁难,竟没让他回去见上一面,直到最后一刻,母亲仍盯着门口。
“我现在是赎身。
”老刘酒后伸出指头,“十万
只要攒够十万美元,就告老还乡了。
”他脸色红润,一扫刚来时的晦气。
挣钱赎身,回家,回乡下,买房置地,读书写作,过老秀才的生活。
这倒是他一辈子理想。
自打认识,他就一直叨唠这事。
可何为以后
那天乘游船在旧金山湾兜风,金门大桥像把尺子在我们头上翻转,好像在测量我们有限的一生。
我们在它下面合影,为二十五年的友谊,其实二十五年只是它最小的刻度。
就在老刘到的前两天,我女儿告诉我,有个叫彭刚的来电话。
莫非是那个二十五年前“先锋派”的彭刚?果然,他来美国多年,前两年搬到圣荷西(SanJose),离我这儿不远。
我给他打电话,说有人想跟他聊聊。
老刘接过电话,自报姓名,悠悠然。
彭刚惊呼见鬼,风驰电掣而来,拎着香槟和啤酒。
那聊法有如登山,对年轻的不算什么,上了岁数就明显感到吃力。
日薄西山时,不免感叹:众人星散,看来“联络副官”这些年有点儿玩忽职守。
老刘要回去了。
那边饭馆告急,加上签证也到期了。
临走,我陪他去采购。
他买的都是饭馆所需,大到蒸锅,小到姜蒜,塞满一个大纸箱。
我打电话为他订位时,发现由于班机衔接不巧,他得在巴黎机场待整整一昼夜。
我拉他去法国领事馆办过境签证,不肯,他要为赎身省钱。
结果在机场遇到麻烦。
柜台后面漂亮的小姐皱着眉头,一边翻着护照,一边打量着大纸箱和那身七十年代的羽绒服,她坚持老刘必须得办法国签证。
好说歹说,又找来上级,才放行。
别后,我一天都心不在焉。
在巴黎戴高乐国际机场,正当搬运工人倒腾那个大纸箱时,老刘缩在柱子后面,睡着了。
对北岛的 《波兰来客》 鉴赏 只要一小段
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有什么鉴赏啊
波兰来客有什么寓意
那描写的是上个世纪的一九九七年,刘羽到北岛北美的家小住时的心境。
文章中的老刘就是指的刘羽,当然他在波兰开饭店@即是老板又是服务生,很艰辛。
刘羽和北岛是好朋友,都是诗刊《今天》的老人物。
但是刘羽却没有像北岛他们那样投身到《今天》,而且苦于生存。
刘羽曾说,挣够十万元就回国,结果回了国检查出肺癌,他就这样将毕生积蓄送给了医院。
北岛因为这个朋友落泪了,因为他正赶回国要跟他见上最后一面,却不曾想刘羽先走一步。
这本书中的老刘就是刘羽,而刘羽与北岛却有着无比深厚的友谊。
北岛的《蓝房子》
是著名诗人的散文新作,在里,以轻松又严肃之笔写散文,绘人状物,大千世界,有时像漫画,有时是油画。
有亲情抒发、生活记趣,更有与当代最重要的诗人、盖瑞·等的特殊情谊。
收文28篇,是一部唯美至极的散文集。
以有点诙谐,又有点苦涩的诗意,铺陈出触手可及的艺术质感。
作家、文学评论家李陀在《蓝房子》的序言里把北岛散文里的幽默称为一颗颗“温润明亮的珍珠”,的诗意则如“林中薄雾”,而其特有的修辞、笔调和意象则是在幽默与诗意之间形成张力的。
面对北岛的散文,李陀说,“在20世纪70年代,北岛的怀疑,如同金斯堡的愤怒,曾经震动了千百万的。
我相信,怀疑是北岛的影子,会终生终世跟着他,无论他漂泊到哪里。
” 北岛的散文是一种以全球风景的边缘为基点,重新书写人类、自我、他人,以及己他关系的高贵尝试,是“写,找流浪者,流浪者认流浪者”。
北岛的散文,正越来越成为“北岛体”,并成为21世纪初期的一个重要文化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