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点评鉴赏
《骆驼祥子》的经典性在于,它不单是人力车夫的悲剧,不单是劳苦民众的悲剧,而是中国社会民族的悲剧。作家以平凡的人物、平凡的故事,描写一个不平凡的时代,一个新旧交替、充满血泪、充满矛盾的时代。从那平庸的人身上,从那俚俗的语言中,我们感觉到我们民族的灵魂在痛苦地抽搐。小说围绕祥子对买车的执着追求以及他与虎妞的情感纠葛两条线索,讲述了祥子三起三落,最后走向堕落、蜕变的人生命运,文本具有极大的张力。
首先,《骆驼祥子》讲述了一个小人物企图用个人奋斗来解放自己的悲剧。
小说细致地描绘了祥子为实现自己的生活愿望所作的各种努力。来自农村的破产青年祥子选中了拉车这一行,把买车、做个独立的劳动者,作为自己的生活目标。他以极其严肃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决心,“这是他的志愿,希望,甚至是宗教”。与几千年来的农民把生活的希望都寄托在几亩土地上一样,祥子把自己的前程也完全寄托在一辆洋车上,“有了自己的车,他可以不再受
其次,它揭示了作家对城市文明病与人性关系的思考。
《骆驼祥子》所写的,主要是展示一个来自农村的淳朴农民与现代城市文明相遭遇后所产生的.道德堕落与心灵腐蚀。恶劣的社会毁灭了要强的、好梦想的祥子,他似乎注定被腐败的环境锁住而终于堕落,他在命运的旋涡中挣扎而终于屈服于命运,沦入真正的车夫的“辄”。老舍如此安排祥子的命运,让进城后的他在道德上、人性上逐渐“异化”,最终堕落成一具失去灵魂的肉体。它显然不只是为了批判现实社会,也不只是为了批判传统文明和落后的国民性,更深层的旨意是反思城市文明病与人性关系。[5]
《骆驼祥子》是老舍的代表作,以北平一个人力车夫一祥子的行踪为线索,以20世纪20年代末期的北京市民生活为背景,以人力车夫祥子的坎坷、悲惨的生活遭遇为主要情节,深刻揭露了旧中国的黑暗,控诉了统治阶级对劳动者的剥削、压迫,表达了作者对劳动人民的深切同情,向人们展示军阀混战、黑暗统治下的北京底层贫苦市民生活于痛苦深渊中的图景。
《骆驼祥子》结构严整、主线分明,小说的展开很好地做到了前呼后应;善于运用多种表达手段,细腻地描写了人物的心理状态;语言朴实自然、准确丰富、生动明快,具有鲜明的地方色彩和生活气息。
人力车夫是现代文学作品中经常出现的创作对象。老舍与众不同地放弃了评判者这一居高临下的姿态,真正深入到了祥子实实在在的生活,深人到了祥子丰富细腻的内心世界,从而通过祥子的眼睛来观察这个世界,透过祥子的心灵来感受这个世界,使得车夫们的生活变得立体而细致,典型人物也因此而具有了心灵深度。祥子来自农村,带着农民特有的质朴、固执和愚钝。随着故事的展开,祥子的性格也发生了变化:由最初的淳朴木讷一步步变得粗鄙不堪。因为有着大量细致而立体的生活细节刻画,有丰富细腻的内心描写,他的堕落过程就更让人觉得是真实而必然的。这也是其艺术感染力的基础。
小说运用了大量的心理描写。祥子个性沉默、坚韧乃至木讷,但心中却有杆秤,心理描写恰恰也就突出了他的这种性格。老舍没有局限于直接的剖析,写出大段大段的内心独白,而是结合着情节的发展,采用了大量的侧面描写来刻画他的心理变化:或通过简短的'对话来表现,或通过具体细微的动作来揭示,或借助别人的眼睛和话语来反映,或借助景物的变化来衬托。这样的心理描写,既贴近了人物性格,又联系了情节发展,从而给读者展现了一个立体而丰富的祥子的内心世界。
“京味儿”语言可以说是老舍最具标志性的特色。老舍最善于从北京口语中提炼出自己特有的语言,形成幽默、洗练、优雅,略带稚谑”的“京味儿”语言。简洁朴实、自然明快是其最大特色。祥子及其周围各种人物的描写被置于一个老舍所熟悉的北平下层社会中。从开篇对于北平洋车夫“门派”的引言、到虎妞筹办婚礼的民穿的交代,从对于北平景物的情景交融的描写到骆驼祥子拉车路线5详细叙述,都使小说透出北平特有的地方色彩。
京味儿还 强烈地体现在小说的语言上。老舍融化了狄更斯 、契珂夫、莫泊桑、欧·亨利等小说语言的幽默、洗练、优雅,形成了他生活中提炼出来的独具文化色彩的语言,他那通体光润圆泽中透露出的“斯 文”“雅谑”的“京味儿”,是从悠久历史与文明中所孕出来的民族文化的智慧与外观。老舍采用经他加工提炼了的北京口语,生动鲜明地描绘北京的自然景观和社会风情,准确传神地刻北平下层社会民众的言谈心理,简洁朴实、自然明快。文字“极平易,澄清如无波的湖水”,又“添上些亲切,新鲜,恰当,活泼的栏儿”。老舍来自平民,他对学习中国民间通俗艺术保持浓厚的兴,并写了鼓词、戏曲,掌握了许多民间语言艺术精华。他还 善于选择地使用北京土语,增加语言的地方风味,比如写祥子身体挺脱”“硬棒”,写刘四是个“放屁崩坑儿的人”,祥子穷途末路,奇体奄奄地为人家作丧事时,在“马路边上缓缓地蹭”,曹先生家的佣称赞祥子是“老实巴交”,都是取自北平人的唇舌,又符合人物勺身份、个性、教养。可以说《骆驼祥子》中的人物语言,都是个电化了的。作品的叙述语言也多用精确流畅的北京口语,既不夹杂;言词汇、也不采用欧化句法,长短句的精心配置与灵活调度,增了语言的音乐感,在老舍手里,俗白、清浅的北京口语显示出独宇的魅力和光彩。作品在情节交代和人物介绍时,笔墨省俭,表现力强。在写到刘四这个流氓无赖的经历和性格时,小说里叙述道:“年轻的时候他当过库兵,设过赌场,买卖过人口,放过阎王账”,“在前清的时候,打过群架,抢过良家妇女,跑过铁索”,以结构相似而长短不一的句式,每句话里都包含着丰富的内容,又都极为平易俗白,不假雕饰,为人物勾画出一幅精彩的画像。客观叙述与主观剖白的水乳交融,使《骆驼祥子》在平静的外界景物衬托下写活了人物的内心活动、心理波澜。
《路驼祥子》的语言造诣,充分表现了老舍是一位致力于民族化与大众化的语言艺术大师。
从何月何日起,我开始写《骆驼祥子》?已经想不起来了。我的抗战前的日记已随同我的书籍全在济南失落,此事恐永无对证矣。
这本书和我的写作生活有很重要的关系。在写它以前,我总是以教书为正职,写作为副业,从《老张的哲学》起到《牛天赐传》止,一直是如此。这就是说,在学校开课的时候,我便专心教书,等到学校放寒暑假,我才从事写作。我不甚满意这个办法。因为它使我既不能专心一志的写作,而又终年无一日休息,有损于健康。在我从国外回到北平的时候,我已经有了去作职业写家的心意;经好友们的谆谆劝告,我才就了齐鲁大学的教职。在齐大辞职后,我跑到上海去,主要的目的是在看看有没有作职业写家的可能。那时候,正是“一二八”以后,书业不景气,文艺刊物很少,沪上的朋友告诉我不要冒险。于是,我就接了山东大学的聘书。我不喜欢教书,一来是我没有渊博的学识,时时感到不安;二来是即使我能胜任,教书也不能给我象写作那样的愉快。为了一家子的生活,我不敢独断独行的丢掉了月间可靠的收入,可是我的心里一时一刻也没忘掉尝一尝职业写家的滋味。
事有凑巧,在“山大”教过两年书之后,学校闹了风潮,我便随着许多位同事辞了职。这回,我既不想到上海去看看风向,也没同任何人商议,便决定在青岛住下去,专凭写作的收入过日子。这是“七七”抗战的前一年。《骆驼祥子》是我作职业写家的第一炮。这一炮要放响了,我就可以放胆的作下去,每年预计着可以写出两部长篇小说来。不幸这一炮若是不过火,我便只好再去教书,也许因为扫兴而完全放弃了写作。所以我说,这本书和我的写作生活有很重要的关系。
记得是在一九三六年春天吧,“山大”的一位朋友跟我闲谈,随便的谈到他在北平时曾用过一个车夫。这个车夫自己买了车,又卖掉,如此三起三落,到末了还是受穷。听了这几句简单的叙述,我当时就说:“这颇可以写一篇小说。”紧跟着,朋友又说:有一个车夫被军队抓了去,哪知道,转祸为福,他乘着军队移动之际,偷偷的牵回三匹骆驼回来。
这两个车夫都姓什么?哪里的人?我都没问过。我只记住了车夫与骆驼。这便是骆驼祥子的故事的核心。
从春到夏,我心里老在盘算,怎样把那一点简单的故事扩大,成为一篇十多万字的小说。
不管用得着与否?我首先向齐铁恨先生打听骆驼的生活习惯。齐先生生长在北平的西山,山下有许多家养骆驼的。得到他的回信,我看出来,我须以车夫为主,骆驼不过是一点陪衬,因为假若以骆驼为主,恐怕我就须到“口外”去一趟,看看草原与骆驼的情景了。若以车夫为主呢,我就无须到口外去,而随时随处可以观察。这样,我便把骆驼与祥子结合到一处,而骆驼只负引出祥子的责任。
怎么写祥子呢?我先细想车夫有多少种,好给他一个确定的地位。把他的地位确定了,我便可以把其余的各种车夫顺手儿叙述出来;以他为主,以他们为宾,既有中心人物,又有他的社会环境,他就可以活起来了。换言之,我的眼一时一刻也不离开祥子;写别的人正可以烘托他。
车夫们而外,我又去想,祥子应该租赁哪一车主的车,和拉过什么样的人。这样,我便把他的车夫社会扩大了,而把比他的地位高的人也能介绍进来。可是,这些比他高的人物,也还是因祥子而存在故事里,我决定不许任何人夺去祥子的主角地位。
有了人,事情是不难想到的。人既以祥子为主,事情当然也以拉车为主。只要我教一切的人都和车发生关系,我便能把祥子拴住,象把小羊拴在草地上的柳树下那样。
可是,人与人,事与事,虽以车为联系,我还感觉着不易写出车夫的全部生活来。于是,我还再去想:刮风云,车夫怎样?下雨天,车夫怎样?假若我能把这些细琐的遭遇写出来,我的主角便必定能成为一个最真确的人,不但吃的苦,喝的苦,连一阵风,一场雨,也给他的神经以无情的苦刑。
由这里,我又想到,一个车夫也应当和别人一样的有那些吃喝而外的问题。他也必定有志愿,有性欲,有家庭和儿女。对这些问题,他怎样解决呢?他是否能解决呢?这样一想,我所听来的简单的故事便马上变成了一个社会那么大。我所要观察的不仅是车夫的一点点的浮现在衣冠上的、表现在言语与姿态上的那些小事情了,而是要由车夫的内心状态观察到地狱究竟是什么样子。车夫的外表上的一切,都必有生活与生命上的根据。我必须找到这个根源,才能写出个劳苦社会。
由一九三六年春天到夏天,我入了迷似的去搜集材料,把祥子的'生活与相貌变换过不知多少次——材料变了,人也就随着变。
到了夏天,我辞去了“山大”的教职,开始把祥子写在纸上。因为酝酿的时期相当的长,搜集的材料相当的多,拿起笔来的时候我并没感到多少阻碍。一九三七年一月,“祥子”开始在《宇宙风》①上出现,作为长篇连载。当发表第一段的时候,全部还没有写完,可是通篇的故事与字数已大概的有了准谱儿,不会有很大的出入。假若没有这个把握,我是不敢一边写一边发表的。刚刚入夏,我将它写完,共二十四段,恰合《宇宙风》每月要两段,连载一年之用。
当我刚刚把它写完的时候,我就告诉了《宇宙风》的编辑:这是一本最使我自己满意的作品。后来,刊印单行本的时候,书店即以此语嵌入广告中。它使我满意的地方大概是:(一)故事在我心中酝酿得相当的长久,收集的材料也相当的多,所以一落笔便准确,不蔓不枝,没有什么敷衍的地方。(二)我开始专以写作为业,一天到晚心中老想着写作这一回事,所以虽然每天落在纸上的不过是一二千字,可是在我放下笔的时候,心中并没有休息,依然是在思索;思索的时候长,笔尖上便能滴出血与泪来。(三)在这故事刚一开头的时候,我就决定抛开幽默而正正经经的去写。在往常,每逢遇到可以幽默一下的机会,我就必抓住它不放手。有时候,事情本没什么可笑之处,我也要运用俏皮的言语,勉强的使它带上点幽默味道。这,往好里说,足以使文字活泼有趣;往坏里说,就往往招人讨厌。《祥子》里没有这个毛病。即使它还未能完全排除幽默,可是它的幽默是出自事实本身的可笑,而不是由文字里硬挤出来的。这一决定,使我的作风略有改变,教我知道了只要材料丰富,心中有话可说,就不必一定非幽默不足叫好。(四)既决定了不利用幽默,也就自然的决定了文字要极平易,澄清如无波的湖水。因为要求平易,我就注意到如何在平易中而不死板。恰好,在这时候,好友顾石君先生供给了我许多北平口语中的字和词。在平日,我总以为这些词汇是有音无字的,所以往往因写不出而割爱。现在,有了顾先生的帮助,我的笔下就丰富了许多,而可以从容调动口语,给平易的文字添上些亲切,新鲜,恰当,活泼的味儿。因此,《祥子》可以朗诵。它的言语是活的。
《祥子》自然也有许多缺点。使我自己最不满意的是收尾收得太慌了一点。因为连载的关系,我必须整整齐齐的写成二十四段;事实上,我应当多写两三段才能从容不迫的刹住。这,可是没法补救了,因为我对已发表过的作品是不愿再加修改的。
《祥子》的运气不算很好:在《宇宙风》上登刊到一半就遇上“七七”抗战。《宇宙风》何时在沪停刊,我不知道;所以我也不知道,《祥子》全部登完过没有。后来,《宇宙风》社迁到广州,首先把《祥子》印成单行本。可是,据说刚刚印好,广州就沦陷了,《祥子》便落在敌人的手中。《宇宙风》又迁到桂林,《祥子》也又得到出版的机会,但因邮递不便,在渝蓉各地就很少见到它。后来,文化生活出版社把纸型买过来,它才在大后方稍稍活动开。
近来,《祥子》好象转了运,据友人报告,它已被译成俄文、日文与英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