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赏析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开篇十三字,有如黄钟大吕,巨响隆隆,振聋发聩,它使人视通万里,思接千载,仅“大江东去”四个字,就给人以天风海雨之势。“逝者如斯乎,不舍昼夜”。随着时间的流逝,几千年来,那些显赫一时的人物,一个个被时间的大浪滔尽了,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人事易改,可江山永存。作者站在历史的角度,通观古今,看着眼前瞬间变动着的一切,能够面对厄运而旷达超脱,面对斜佞能白眼视之。所以,这十三个字是词眼,也是词的感情基调。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故垒”两句,则是从历史长河中采摘了一朵小浪花来说明自己的观点。作者将时空距离紧缩在三国时代的风流人物身上。“人道是”只是传说而已,借以抒怀。“三国周郎赤壁”六字交代了特定的时代、人物、地点,前两者已不复存在,唯有“赤壁”仍巍然矗立于天地之间,永远伴随着滔滔东流的辽阔的大江,所以作者用如橼大笔,从不同角度描绘了这古战场的壮丽风光:陡峭的崖壁,像一把利剑直插云霄;汹涌的怒涛,迅猛的搏击江岸,发出憾人心魄的轰鸣;那卷起的巨浪,令人眼花缭乱。目睹这雄奇壮阔的大好河山,耳闻这势如轰雷奔马的万里涛鸣,作者怎能不遐想万里?这样一写,就可以让我们想象到当时战斗的激烈,同时也联想到古代的豪杰,已经是一个个被时间的浪涛冲走了,只剩下这如画江山。想当年,为了主宰这如画的`江山,曾有多少豪杰在此角逐,曹操、孙权、周瑜、诸葛亮、刘备、关羽、张飞、赵云等真实风云集会,龙腾虎跃,各显神威。而今呢,豪杰随波而去,如画江山万古存。读词至此,一个高瞻远瞩、雄视千古、目空王侯、笑傲当时的英雄形象活生生地屹立在眼前了。
上篇写景已为英雄人物周瑜的出场做了铺垫,为抒发心中块垒定了基调,因而下篇“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墙橹灰飞烟灭。“遥想”五句生动地刻画了周瑜令人艳羡的光辉形象:燕尔新婚,英气勃发,少年得志,儒将风流。“谈笑间”便使“墙橹灰飞烟灭”。在诸多英雄人物中,为何单单选周瑜来凭吊,并加以热情地赞美,这是理解这首词深厚蕴涵的关键所在。“赤壁之战”是一次以弱胜强、奠定三国鼎立局面的重大战役,作为孙刘联军统帅的周瑜,仍是头号人物,但我觉得作者用意不只在此,而在把自己和周瑜作比。周瑜年少英俊、有抱负,作者亦然。苏轼自幼“奋厉有当世志”(苏轼《东坡先生墓志铭》),才华横溢,欧阳修“奇其才”,神宗皇帝“尤爱其文,宫中读之,馐进忘食,称为天下奇才”,这一点可与周瑜作比;周瑜运筹帷幄,驰骋疆场,克敌制胜,报效朝廷,而这也是作者的宿愿,词《江城子·密洲出猎》中有“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之句,表达了自己效命疆场,痛击侵略,保卫北宋政府的志向,这一点也可以与周瑜作比;然而不能比的是周瑜施展了才能,实现了抱负,而词人则相反。这时,作者从神游故国回到现实,不能不发出“多情应笑我,早生白发”的悲愤感叹!
是谁神游?是谁在笑?我想是词人在“神游”中笑自己多情反被无情恼,“乌台诗案”之后词人被安置在黄州作团练副使,真是“报国欲死无疆场”,堪笑“多情”“华发”生!这“笑”是一个不被理解,受尽打击,报国无门者的无可奈何的苦涩的笑;这“多情”是自作多情,一厢情愿;这“华发”既有“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执着的深情,也有“老却英雄似等闲”的悲愤!如果仅仅把此句看作是抒发自己功业无成的感慨的话,我觉得还是不够,这里面还有作者自怨自艾、自伤自怜的感慨在里头。
当词人想到少年苦读,一朝登第,名重京师,前程似锦;想到自己命运多舛,家丧连年,韶华虚掷;想到时局突变,迫害有加,九年四徒;想到当路狰狞,命运如鸡;想到“待罪”黄州,出头无日,英雄空老,词人怎能不感叹“人生如梦”?此四个字,容量大,意蕴深,决不能简单理解为哀人生只短促,空漠的消极虚无思想。词人在此以梦喻世事,不仅包含了因“乌台诗案”被诬入狱以及狱中倍受欺辱不堪回首的辛酸史,还概括了过去种种努力奋斗终随流光归于破灭的恨事,其中既有对人生旅途充满牢骚的评判,又有词人从怅念前尘到摆脱人生烦恼的感情挣扎。作者写这首词时47岁,正是用事之年,竟发出“人生如梦”的嗟叹,不能不让人为之扼腕长叹。整首词,首尾呼应,一气呵成,其情其势,亦如“大江东去”,其间虽有跌宕、回旋,但是我们可以看出有“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的理想在里头。
苏轼生平简介
苏轼(1037年1月8日—1101年8月24日),字子瞻,又字和仲,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即今四川眉州)人,是北宋著名文学家、书画家,散文家和诗人。豪放派代表人物。他与他的父亲苏洵、弟弟苏辙皆以文学名世,世称“三苏”;与汉末“三曹父子”(曹操、曹丕、曹植)齐名。他还是著名的唐宋八大家之一。作品有《东坡七集》《东坡乐府》等。
嘉佑元年(1056年),虚岁二十一的苏轼首次出川赴京,参加朝廷的科举考试。在翌年,他参加了礼部的考试,以一篇《刑赏忠厚之至论》获得主考官欧阳修的赏识,高中进士第二名。
嘉佑六年,苏轼应中制科考试,即通常所谓“三年京察”,入第三等,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后逢其父于汴京病故,丁忧扶丧归里。熙宁二年(1069)服满还朝,仍授本职。
苏轼几年不在京城,朝里已发生了天大的变化。神宗即位后,任用王安石支持变法。苏轼的许多师友,包括当初赏识他的恩师欧阳修在内,因在新法的施行上与新任相国王安石意见不合,被迫离京。朝野旧雨凋零,苏轼眼中所见的,已不是他二十岁时所见的“平和世界”。苏轼因在返京的途中见到新法对普通老百姓的损害,故很不同意宰相王安石的做法,认为新法不能便民,便上书反对。这样做的一个结果,便是像他的那些被迫离京的师友一样,不容于朝廷。于是苏轼自求外放,调任杭州通判。
苏轼苏轼在杭州待了三年,任满后,被调往密州、徐州、湖州等地,任知州。这样持续了有大概十年,苏轼遇到了生平第一祸事。当时有人故意把他的诗句扭曲,大做文章。
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到任湖州还不到三个月,就因为作诗讽刺新法,“文字毁谤君相”的罪名,被捕下狱,史称“乌台诗案”。苏轼坐牢103天,几濒临被砍头的境地。幸亏北宋在太祖赵匡胤年间即定下不杀仕大臣的国策,苏轼才算躲过一劫。出狱以后,苏轼被降职为黄州团练副使(相当于现代民间的自卫队副队长)。这个职位相当低微,而此时苏轼经此一狱已变得心灰意懒,于公余便带领家人开垦荒地,种田帮补生计。“东坡居士”的别号便是他在这时为自己起的。
宋神宗元丰七年,苏轼离开黄州,奉诏赴汝州就任。由于长途跋涉,旅途劳顿,苏轼的幼儿不幸夭折。汝州路途遥远,且路费已尽,再加上丧子之痛,苏轼便上书朝廷,请求暂时不去汝州,先到常州居住,后被批准。当他准备南返常州时,神宗驾崩。哲宗即位,高太后听政,新党势力倒台,司马光重新被启用为相。苏轼于是年以礼部郎中被召还朝。在朝半月,升起居舍人,三个月后,升中书舍人,不久又升翰林学士。俗语:“京官不好当。”当苏轼看到新兴势力拼命压制王安石集团的人物及尽废新法后,认为其与所谓“王党”不过一丘之貉,再次向皇帝提出谏议。
苏轼至此是既不能容于新党,又不能见谅于旧党,因而再度自求外调。他以龙图阁学士的身份,再次到阔别了十六年的杭州当太守。苏轼在杭州修了一项重大的水利建设,疏浚西湖,用挖出的泥在西湖旁边筑了一道堤坝,也就是著名的“苏堤”。
苏轼在杭州过得很惬意,自比唐代的白居易。但元佑六年,他又被召回朝。但不久又因为政见不合,被外放颖州。元佑八年(1093年)新党再度执政,他以“讥刺先朝”罪名,贬为惠州安置、再贬为儋州(今海南省儋县)别驾、昌化军安置。徽宗即位,调廉州安置、舒州团练副使、永州安置。元符三年(1101年)大赦,复任朝奉郎,北归途中,卒于常州,谥号文忠。
注释
⑴念奴娇:词牌名。又名“百字令”“酹江月”等。赤壁:此指黄州赤壁,一名“赤鼻矶”,在今湖北黄冈西。而三国古战场的赤壁,文化界认为在今湖北赤壁市蒲圻县西北。
⑵大江:指长江。
⑶淘:冲洗,冲刷。
⑷风流人物:指杰出的历史名人。
⑸故垒:过去遗留下来的营垒。
⑹周郎:指三国时吴国名将周瑜,字公瑾,少年得志,二十四为中郎将,掌管东吴重兵,吴中皆呼为“周郎”。下文中的“公瑾”,即指周瑜。
⑺雪:比喻浪花。
⑻遥想:形容想得很远;回忆。
⑼小乔初嫁了(liǎo):《三国志·吴志·周瑜传》载,周瑜从孙策攻皖,“得桥公两女,皆国色也。策自纳大桥,瑜纳小桥。”乔,本作“桥”。其时距赤壁之战已经十年,此处言“初嫁”,是言其少年得意,倜傥风流。
⑽雄姿英发(fā):谓周瑜体貌不凡,言谈卓绝。英发,谈吐不凡,见识卓越。
⑾羽扇纶(guān)巾:古代儒将的便装打扮。羽扇,羽毛制成的扇子。纶巾,青丝制成的头巾。
⑿樯(qiáng)橹:这里代指曹操的水军战船。樯,挂帆的桅杆。橹,一种摇船的桨。“樯橹”一作“强虏”,又作“樯虏”,又作“狂虏”。《宋集珍本丛刊》之《东坡乐府》,元延祐刻本,作“强虏”。延祐本原藏杨氏海源阁,历经季振宜、顾广圻、黄丕烈等名家收藏,卷首有黄丕烈题辞,述其源流甚详。
⒀故国神游:“神游故国”的倒文。故国:这里指旧地,当年的赤壁战场。神游:于想象、梦境中游历。
⒁“多情”二句:“应笑我多情,早生华发”的倒文。华发(fà):花白的头发。
⒂一尊还(huán)酹(lèi)江月:古人祭奠以酒浇在地上祭奠。这里指洒酒酬月,寄托自己的感情。尊:通“樽”,酒杯。
⒃强虏:强大之敌,指曹军。虏,对敌人的蔑称。
译文
大江之水滚滚不断向东流去,淘尽了那些千古风流的人物。在那久远古战场的西边地方,说是三国周瑜破曹军的赤壁。四面石乱山高两岸悬崖如云,惊涛骇浪猛烈地拍打着对岸,卷起浪花仿佛冬日的千堆雪。江山如此的美丽如图又如画,一时间涌出了多少英雄豪杰。
遥想当年的周郎名瑜字公瑾,小乔刚刚嫁给了他作为妻子,英姿雄健风度翩翩神采照人。手中执着羽扇头上著着纶巾,从容潇洒地在说笑闲谈之间,八十万曹军如灰飞烟灭一样。如今我身临古战场神游往昔,可笑我有如此多的怀古柔情,竟如同未老先衰般鬓发斑白。人生如同一场朦胧的梦似的,举起酒杯奠祭这万古的明月。
创作背景
这首词是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七月苏轼谪居黄州时所写,当时作者四十五岁,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已两年余。苏轼由于诗文讽喻新法,为新派官僚罗织论罪而被贬,心中有无尽的忧愁无从述说,于是四处游山玩水以放松情绪。正巧来到黄州城外的赤壁(鼻)矶,此处壮丽的风景使作者感触良多,更是让作者在追忆当年三国时期周瑜无限风光的同时也感叹时光易逝,因写下此词。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二十八载东坡语:“黄州西山麓,斗入江中,石色如丹,传云曹公败处所谓赤壁者。或曰:非也。曹公败归,由华容道,路多泥泞,使老弱先行践之而过,曰:“刘备智过人而见事迟,华容夹道皆蒹葭,若使纵火,吾无遗类矣。”今赤壁少西对岸即华容镇,庶几是也。然岳州复有华容县,竟不知孰是?今日李委秀才来,因以小舟载酒,饮于赤壁下。李善吹笛,酒酣,作数弄。风起水涌,大鱼皆出,山上有栖鹘,亦惊起。坐念孟德、公瑾,如昨日耳!”
导入:
许多古人,每见名山大川,必有所感怀。如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范仲淹临洞庭忧苍生,欧阳修游滁州而醉山水。他们心为山动,情为水发,锦文华章喷薄而出,留下许多千古绝唱。宋代词人苏东坡来到历经沧桑的赤壁古战场,同样情难自已,醉书一曲《念奴娇》,让世人传唱。
有关常识:
词,诗歌的一种,起源于南北朝,成于唐,盛于宋。词有很多别称,如“长短句”、“诗余”、“曲子词”、“曲词”、“乐章”、“歌词”等。词按字数的多少可分为小令(58字以内)、中调(59字至90字)和长调(91字以上)三大类。按词的段落的多少又分成:全词只有一段的叫“单词”,二段的叫“双调”,三段的叫“三叠”,四段的叫“四叠”。词的段落叫“阕”或“片”,从上片到下片讲究衔接贯穿,意思前后相承,叫“过片”。下片的首句句式不同的叫“换头”或“过变”。依照已有的词调写的叫“填词”或“依声填词”,自己谱曲自己写词的叫“自度曲”,《扬州慢》属后一类。词常见有“令”、“引”、“近”、“慢”的分别,“令”即小令,“引”是正歌之前引歌,“近”又称“近拍”,相当于“引”,“慢”是慢曲子的省称,指节拍较慢,声调延长。慢词的字数较令、引、近的词字数要多些。宋代词风可分为婉约派和豪放派。婉约派主要词人有柳永、周邦彦、李清照、姜夔等,他们认为“词为艳科”、“诗庄而词媚”,多写情愁别绪、个人遭遇,特别讲究音律格律,风格清丽婉媚。豪放派以苏、辛为代表,主张“以诗为词”、“无言不可入,无事不可言”,不肯损害意思以迁就音律,“故为豪放不羁之语”,格调高昂、取材广泛。
朗读全词,疏通文字。
1、念奴娇:词牌名。后人还以《大江东去》、《大江东》、《酹江月》作为《念奴娇》的代名。
2、小乔:吴国乔玄有两个女儿,都美貌出众,人称“二乔”。“大乔”嫁给孙权的哥哥孙策, “小 乔”嫁给周瑜。唐代诗人杜牧有“铜雀春深锁二乔”的诗句,指曹操筑铜雀台,打算灭吴后将“二乔”掳为己有的典故。
3、樯橹:樯是船上的桅杆,橹是摇船的工具。这里是以局部代全体的借代修辞方法,用樯橹代全部战船,再引申整个水军。有的本子作“强虏”,那就直指曹操的军队了;灰飞烟灭:被焚烧成灰和烟飞散消逝掉,形容曹操的军队遭火攻后的惨败。
讨论分析课文
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四川眉山人。曾与父苏洵、弟苏辙进京,并与苏辙同科进士及第,父子三人文名大震,号称“三苏”。他的政治思想比较保守,宋神宗时,王安石当政,行新法,他极力反对,出任杭州等处地方官。又因作诗得罪朝廷,被捕入狱,构成文字狱“乌台诗案”,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宋哲宗时,旧党当权,召还为翰林学士;新党再度秉政后,又贬惠州,远徙琼州,后死于常州。
苏轼的词意境和风格都比前人提高一步。他作词不纠缠于男女之情,也不喜欢写那些春愁秋恨的滥调,一扫晚唐五代以来文人词的柔靡纤细的气息,创造出高远清新的意境和豪迈奔放的风格。
苏轼的词强烈地反映着入世和出世的世界观的矛盾。他政治上长期失意,一生经历坎坷不平,但仍能保持乐观豪迈的精神,不时发出健旺爽朗的笑声;另一方面作者在达观潇洒的风度里潜伏着一种浓厚的,逃避现实追求解脱的老庄思想,用来寄托自己对政治现实不满的心情。
《念奴娇·赤壁怀古》是苏轼谪居黄州游赤壁时写的。这时作者47岁,自觉功名事业还没有成就,就借怀古以抒发自己的怀抱。
听读课文的录音。
讲读上片。
1、正面描写赤壁景色的有哪些句子?
六、七、八句。
2、用了哪些富有表现力的字词描写了赤壁怎样的景色?用了什么修辞?从几个角度?基调怎样?
3、赤壁之景的描写有什么作用?
姿态、声音、色彩,无不逼真,描绘了一幅奇险雄伟的画面;并暗写赤壁之战惊心动魄的场面和英雄豪杰们的雄姿,表现了作者的豪迈奋发。
4、一、二、三句历来被人们称道,有谁说说它的好处在哪里?
词一开篇就境界开阔,气象恢宏,大江东去,淘空一切,“浪”怎能冲洗千古风流人物呢?是作者的感情在起作用,使无数杰出人物在诗人的视野里都如滚滚长江水一去不复返。由江水的流逝想到岁月的无情,产生对历史和人生的思索。
5、四、五句写赤壁为何要假借他人之口?
“人道是”三字用得极巧,点明此处赤壁并不一定是赤壁之战的所在地诗人只是借此抒发感情,并不想做考据家。
6、上阙末句有何作用?
承上启下。江山如此秀美,人物又是一时俊杰之土。三国时期正是英雄辈出的时代,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猛张飞一声断喝长板陂上,俊吕布方天画戟无人能敌,诸葛亮运筹帷幄世所难当。在诸多英雄中,作者选择了谁作为咏诵的对象?
7、学生齐读上片,体会景中之情,总结内容。
描写赤壁景象,引起对古代英雄的缅怀,充溢着对建功立业的渴望。
讲读下片。
1、阅读下片前六句,讨论刻画了周瑜什么样的形象?基调怎样?作者自身的状况又是怎样的?基调怎样?
描写了周瑜雄姿英发风流俊雅的英雄形象。“小乔初嫁”美人衬英雄,写尽俊伟风姿。据史书记载,乔玄把自己美丽的次女嫁给周瑜,不久吴主孙权又拜周瑜为大都督,这时周瑜才二十四岁。突出地表现周瑜少年得志建立功业的形象。“羽扇纶巾”,描写周瑜手握羽扇,头戴纶巾,从容闲雅,一派儒将风度。“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以曹操水军的惨败衬托周瑜指挥若定蔑视强敌的气概。
“故国神游”,道出了对英雄时代、英雄人物的向往。这种向往在两鬓斑白功业无成的现实面前变得可笑。“多情应笑我”是倒装句,须解作:应笑我多情。
2、怎样理解这一矛盾(感奋与感伤)?
词表现了苏轼复杂矛盾的思想。苏轼深受儒、道、佛三家思想影响,他一方面仰慕屈原、诸葛亮等经世济时的人物,渴望建功立业;一方面又酷爱陶潜,追慕老庄,在险恶的政治逆境中能够保持超然物外的旷达态度。又跟和尚亲密往来,精通禅学。儒、道、佛三家思想,本来是矛盾的,从而构成了苏轼世界观中既有积极进取的精神,又交织着对人生的虚无态度。
本首词是词人经历了乌台诗案,几乎被杀,几经周折被贬黄州,“魂飞汤火命如鸡”,经过这样的忧患被贬到黄州来,他内心有他的忧患和悲慨,苏轼的感伤是由于建功立业的激切热望不能实现而萌发的,但是词中壮丽江山、英雄业绩,既激起了他豪迈奋发之情,他把这种悲慨融合在开阔博大的景色之中,而且融合在古往今来的历史之中,“奋”压倒了“伤”。本首词主要表达了词人悲慨之中的旷达和豪放。对周瑜的追述表现的是一种理想,而落泊失意是一种现实,感情基调的矛盾实际反映的是理想与现实的矛盾。
3、作者又是如何解决这种矛盾的?
(“逝者如斯夫”,人生美好却短暂,于是有人叹息不已,“人生苦短”;有人及时行乐,“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有人借酒消愁,“与尔同消万古愁”;也有人玩世不恭,“一场游戏一场梦”。那么,苏轼又是如何对待的呢?)
“人生如梦”,英雄人物,丰功伟绩,全都是过眼烟云,稍纵即逝,人生是短暂的虚幻的,又何必执着?洒酒入江,以酒祭月,是希望万古愁怀随江而去。感慨和动作中现出一种超脱与旷达。
4、朗读下片,总结。
下片第一层写周瑜形象,第二层抒发对身世的感叹,咏史、抒情自然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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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密州出猎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欲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归结这两首词的共同特征,即豪放词的特征。
附录:历代评论家对本首词的.评价和相关资料:
大艺术家即便错,也会错出些魅力来。
苏东坡以自己的精神力量给黄州自然景物注入了意味,而正是这种意味,使无生命的自然形式变成美。因此不妨说苏东坡不仅是黄州自然美的发现者,而且也是黄州自然美的确定者构建者。 《苏东坡突围》
成熟是一种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辉,一种圆润而不腻耳的音响,一种不需要对别人察言观色的从容,一种终于停止向周围申诉求告的大气,一种不理哄闹的微笑,一种洗刷了偏激的淡漠,一种无须声张的厚实,一种并不陡峭的高度。勃郁的豪情发过了酵,尖利的山风收住了劲,湍急的细流汇成了湖,结果——引导千古杰作前奏已经奏响,一道神秘的天光射向黄州,《念奴娇·赤壁怀古》和前后《赤壁赋》马上就要诞生。 《苏东坡突围》
一个人是要在忧患艰危之中,才能看到他的感情品格操守的。 【加拿大】叶嘉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李煜《虞美人》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李煜《乌夜啼》(只有悲哀没有反省和超脱)
举杯邀明月,对影三人。 李白(是寂寞悲哀之中的飞扬)
水调歌头苏轼
导入新课
古往今来,不少文人骚客以中秋月亮为题材来吟诗赋词,如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李白的《床前明月光》等。同样的,苏东坡也以中秋月亮为题材,写下了这首千古绝调。我们来看看后人对这首词的评价:清朝词评家胡仔在《菬溪渔隐业话集》里曾道: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余词尽废。
水调歌头是词牌名。此词是苏轼41岁时所作,当时苏轼与其弟苏辙已经六七年不见了,他们之间一直是手足情深。
1、 小序,有何作用?
词前小序,述作词缘由(怀念子由)。
2、 上下两阕主要写什么?
(提示:中国古代的诗词,大都先写景,后抒情,我们来看看这首词是否也具有此特点。)
上阕----望月(写景)
下阕----怀人(抒情)
3、 上阕哪些是实景,哪些是虚景?
实景:明月、酒、青天、风、清影
虚景:宫阙(琼楼玉宇)
4、描写虚景运用了什么方法?想象中的月宫生活是怎样的?
想象。月宫生活幸福美满,不知“今夕是何年”,没有烦恼,想要“乘风归去”,美妙圣洁,“琼楼玉宇”,然而高而寒冷。
5、上阕表现了作者怎样的思想?
上天,是作者对理想的追求、失意的苦闷,是超尘出世的消极思想的反映;下地,是作者对人间生活的留恋和热爱,是超然达观思想的反映。所以,上阕是作者“遁世”与“入世”思想的矛盾,但入世思想战胜了遁世思想。
(1)、 对人生的感悟体现在哪些词句上?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2)、“怀子由” 体现在词中哪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3)、“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写出了什么?
月“转”“低”表示夜深,“无眠”表示离情正浓。
主题:
这首词表达了诗人的旷达胸襟和对亲人的怀念。
四、布置作业
课外自读《后赤壁赋》,将《赤壁赋》和《后赤壁赋》比较阅读。
提示:两赋写于同一年,中间相距三个月,是各有千秋的姊妹篇。前赋所写,限于舟中,后赋则主要写岸上;前赋字字秋色,后赋句句冬景;前赋主要谈玄说理,后赋则侧重叙事写景;前赋主调旷达乐观,后赋略为虚无缥缈。两赋同是苏轼得心应手的力作名篇。古人的评点甚多,不无借鉴之处,兹转录数条如下:
《古文观止》评语:“前篇写实情实景,从‘乐’字领出歌来;此篇作幻境幻想,从‘乐’字领出叹来。一路奇情逸致,相逼而出,与前赋同一机轴,而无一笔相似。”
李扶九评语:“后篇亦写客、写歌、写风、写月、写乐、写酒、写肴,一一与前篇同,而各位置不同。前篇同在舟中,次早还在;此篇有登岸一举,半夜即归,则前篇所未有也;前篇借客生波,尚似实情;此篇忽鹤忽道士,奇幻极矣,乃神似《南华》(《庄子》),非袭其貌也;至前篇说悲处,在客口中;此篇悲则公自言矣。”
以上两段从同与不同两方面分析了两赋的特点,李评较详。
林西仲评语:“若无前篇,不见此篇之妙;若无此篇,不见前篇之佳。”(见《古文笔法百篇》)这里说的是两赋相辅相成的关系,缺一不可。至于两赋的高下,前人也有评论,元代文学家虞集说:“陆士衡(陆机,晋文学家,著有《文赋》)云:‘赋体物(体味研究事物)而浏亮(清晰明亮)。’坡公前《赤壁赋》已曲尽其妙,后赋尤精。于体物如‘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皆天然句法。末有道士化鹤之事,尤出人意表。”(《道园学古录》)无独有偶,据黄州的同志说:“陈毅同志生前参观黄州‘东坡赤壁’中的‘二赋堂’时,对后赋备加赞赏,认为后赋超过前赋,看来这后赋更着力于意境的创造,写得含蓄、深沉,比前赋由议论‘化妆’的主客问答或许略高一筹,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吧!”(见《东坡文论丛》39页)
(节选自《唐宋八大家散文鉴赏辞典》,中国妇女出版社1991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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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补充注释
1.关于“明月之诗”“窈窕之章”
“明月之诗”“窈窕之章”指《诗经•陈风•月出》。这首诗写一个男子在月下怀念美人,情思婉转,节奏优美,是一首别具风格的双声叠韵诗。全诗及译文如下:
月出皎⑴兮, 月儿东升亮皎皎,
佼人僚⑵兮, 月下美人更俊俏,
舒窈纠⑶兮, 体态苗条姗姗来,
劳心悄⑷兮。 惹人相思我心焦。
月出皓⑸兮, 月儿出来多光耀,
佼人⑹兮, 月下美人眉目娇,
舒受⑺兮, 婀娜多姿姗姗来,
劳心⑻兮。 惹人相思心头搅。
月出照⑼兮, 月儿出来光普照,
佼人燎⑽兮, 月下美人神采姣,
舒夭绍⑾兮, 体态轻盈姗姗来,
劳心惨⑿兮。 惹人相思心烦躁。
注释:⑴〔皎〕形容月光洁白明亮。⑵〔佼人僚〕佼,通“姣”,美好。僚,通“”,俏丽。⑶〔舒窈纠〕形容女子举止娴雅婀娜。舒,舒缓。窈纠,通“窈窕”,形容女子体态苗条。⑷〔劳心悄〕忧心深重的样子。劳心,忧心。悄,忧愁的样子。⑸〔皓〕形容月光明亮。⑹〔(liǔ)〕美好。⑺〔(yǒu)受〕形容步态优美。⑻〔(cǎo)〕忧虑不安的样子。⑼〔照〕明亮的样子。⑽〔燎〕光彩照人的样子。⑾〔夭绍〕形容女子体态轻盈。⑿〔惨〕通“躁”,因忧愁而烦躁不安的样子。
(译文选自程俊英《诗经注译》,载《十三经今注今译》,岳麓书社1994年版)
2.关于“御风”
《庄子•逍遥游》:“夫列子御风而行,泠(líng)然善也。”列子,名御寇,郑国人。相传列子得风仙之道,能驾风飞行。泠然,轻妙的样子。
3.关于“羽化”
《晋书•许迈传》:“永和二年,(迈)移入临安西山,登岩茹芝,眇尔自得,有终焉之志。乃改名玄,字远游。与妇书告别,又著诗十二首,论神仙之事焉……玄自后莫测所终,好道者皆谓之羽化矣。”
4.关于“客有吹洞箫者”
清代赵翼《陔余丛考》卷二十四:“东坡《赤壁赋》‘客有吹洞箫者’,不著姓字。吴匏庵有诗云:‘西飞一鹤去何祥?有客吹箫杨世昌。当日赋成谁与注?数行石刻旧曾藏。’据此,‘客’乃指杨世昌。苏轼《次孔毅父韵》:‘不知西州杨道士,万里随身只两膝。’又云:‘杨生自言识音律,洞箫入手且清哀。’杨世昌善吹箫可知。匏庵藏信不妄也。按,世昌,绵竹道人,字子京。”
5.关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
《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逝,往。斯,此,这里指水。
二、参考译文
壬戌年秋天,七月十六日,我同客人乘船游于赤壁之下。清风缓缓吹来,江面水波平静。于是举杯邀客人同饮,吟咏《诗经•陈风•月出》一诗的“窈窕”一章。一会儿,月亮从东山上升起,在北斗星和牵牛星之间徘徊。白茫茫的雾气笼罩着江面,波光与星空连成一片。我们听任苇叶般的小船在茫茫万顷的江面上自由飘动,多么辽阔呀,像是凌空乘风飞去,不知将停留在何处;多么飘逸呀,好像变成了神仙,飞离尘世,登上仙境。
于是,喝着酒,快乐极了,敲着船舷唱起来。歌词说:“桂木的棹啊,兰木的桨,拍打着清澈的江水啊,船儿迎来流动的波光。多么深沉啊,我的情怀,仰望着我思慕的人儿啊,他在那遥远的地方。”客人中有吹洞箫的,按着歌声吹箫应和。箫声呜呜呜,像是怨恨,又像是思慕,像是哭泣,又像是倾诉,余音悠扬,像一根轻柔的细丝线延绵不断。能使潜藏在深渊中的蛟龙起舞,孤舟上的寡妇啜泣。
我不禁感伤起来,整理了衣裳,端正地坐着,问客人说:“为什么会这样?”客人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这不是曹孟德的诗吗?向西望是夏口,向东望是武昌,山川缭绕,郁郁苍苍,这不是曹孟德被周瑜围困的地方吗?当他夺取荆州,攻下江陵,顺着长江东下的时候,战船连接千里,旌旗遮蔽天空,在江面上洒酒祭奠,横端着长矛朗诵诗篇,本来是一代的英雄啊,可如今又在哪里呢?何况我同你在江中和沙洲上捕鱼打柴,以渔虾为伴,与麋鹿为友,驾着一叶孤舟,在这里举杯互相劝酒。只是像蜉蝣一样寄生在天地之间,渺小得像大海中的一颗谷粒,哀叹我生命的短暂,而羡慕长江的流水无穷无尽。希望同仙人一起遨游,与明月一起长存。我知道这是不可能忽然得到的,因而只能把箫声的余音寄托给这悲凉的秋风。”
我说:“你们也知道那水和月亮吗?(江水)总是不停地流逝,但它们并没有流走;月亮总是那样有圆有缺,但它终究也没有增减。要是从它们变的一面来看,那么,天地间的一切事物,甚至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就发生了变化;要是从它们不变的'一面来看,万物同我们一样都是永存的,又何必羡慕它们呢?再说,天地之间,万物各有主人,假如不是为我所有,即使是一丝一毫也不能得到。只有这江上的清风和山间的明月,耳朵听到了才成其为声音,眼睛看到了才成其为颜色,占有它们,无人禁止,使用它们,无穷无尽。这是大自然无穷无尽的宝藏,而我能够同你们共享。”
客人听了之后,高兴地笑了。洗净杯子,重新斟酒。菜肴果品已吃完了,杯盘杂乱地放着。大家互相枕着靠着睡在船中,不知不觉东方已经亮了。
三、读苏轼《赤壁赋》
说到文章本身,首先应注意到它体裁方面的特点。它是“赋”,不是纯粹散文,却也不是诗,更不等于今天的散文诗。它是用比较自由的句式来构成的带有韵脚的散文,却又饱含着浓厚的诗意。这在当时是一种新文体,是古典散文从骈文的桎梏中冲杀出来取得胜利后的一个新成果。可是这种新体的“赋”很难写,自宋代的欧阳修、苏轼以后,便不大有人染指了。既然它是“赋”,就应具有赋的特点。《文心雕龙•诠赋》:“赋者,铺也。铺采文,体物写志也。”苏轼写这两篇赋,没有按照汉魏六朝时代的作家写赋时那样大量堆砌辞藻,但比起他本人的其他文章来,文采显然要多。至于“体物写志”,则《赤壁赋》以“写志”为主,“体物”的部分着墨不多,却也精警凝练,形象鲜明。作者在赋中所铺张的内容,主要不是景物和事件,而是抽象的道理。但作者所讲的抽象道理是通过形象、比喻、想象、联想以及凭吊古人和耽赏风月等方式来完成的,并不显得空泛或枯燥。这是在古人传统的基础上有所创新的结果。试以欧阳修《秋声赋》与之相比,欧赋的说理内容就未免过于抽象了,因此不及此赋更为扣人心弦。此外,汉魏的赋一般在开头结尾都有短幅叙事,中间有主客问答,此文亦具备。可见作者并没有脱离传统“赋”体的规格,从体制上讲,它仍符合作“赋”的要求。我们说,文学作品要继承传统,却不一定求其必遵循老路。苏轼正是本着这种创新精神来写《赤壁赋》的。
其次,从贯穿全篇的思想内容看,《赤壁赋》所反映的有两方面的意思:一是“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这同《念奴娇》的开头“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意思相近;二是抓住时机耽赏大自然的江山风月,亦即《念奴娇》结尾的“一樽还酹江月”。而主导思想乃偏重于后者。但这两层意思都是从篇中所歌唱的“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两句诗生出来的,这就不难看出苏轼的立足点和采取这种生活态度的原因。也许有的读者会说,《赤壁赋》中并没有什么值得肯定的进步思想,不过主张“及时行乐”而已。这话当然不错。但在这篇赋中“及时行乐”的思想并未从文章中正面反映出来,读者所感受到的乃是作者希望一个人不要发无病之呻吟,不要去追求那种看似超脱尘世其实却并不现实的幻想境界;而应该适应现实,在目前这种宁静恬适的(尽管它是短暂的)环境里,不妨陶醉于大自然的怀抱之中。而文章的成功处乃在于它有一种魅力,即大自然之美足以使人流连忘返,不得不为之陶醉。这种沉浸于当前的适意的境界中的满足,正是苏轼一贯的生活态度。特别是处于逆境之下。这种生活态度总比畏首畏尾、忧心忡忡或无所作为、意志消沉显得乐观旷达,显得有生机和情趣。因此,在特定的生活条件下和在常人已无法忍受的处境中,这种生活态度应该说尚有其可取的一面。而作者在《念奴娇》的收尾处,虽然说了“一樽还酹江月”的话,却没有摆脱掉“人生如梦”(一本作“人间如寄”)的空幻与悲哀。比起这篇赋来,就显得有些不足了。
因此看来,《赤壁赋》在艺术方面的成就乃是主要的。作者在篇中驰骋着意气纵横的想象力,仿佛“所向无空阔”的“天马”;同时却又体现出作者细密的文心,谨严的法度,无论遣辞造句,都不是无根据无来历的脱离传统艺术渊源的任意胡为。作者戛戛独造的创新之处无一不建筑在深厚而坚实的功力的基础之上。清代方苞评此文说:“所见无绝殊者(没有什么特别与众不同的地方),而文境邈不可攀。良由身闲地旷(心地旷达),胸无杂物,触处流露,斟酌饱满,不知其所以然而然。岂惟他人不能摹效,即使子瞻更为之,亦不能调适而鬯(畅)遂也。”可为定评。盖表面看去似挥洒自如,仿佛没有费什么气力,实际上却是思路缜密,一丝不苟:这正是苏轼文章的不可及处。
下面我们逐段进行分析讲解。全篇共分五段。
第一段从开头“壬戌之秋”到“羽化而登仙”。这是“赋”的正文以前一段简短的叙事,这里面又分三小节。
第一小节共四句,点明时间、人物、地点。这是写赋的正规笔墨,如一篇长诗前的小序。
第二小节共五句,前两句写景,后三句写事,亦即把客观的景物和主观的言行错综着、交替着来写。我在前面曾说,本篇以写志为主,不强调对景物的描述;因此本篇的景语只有四句,即此处的“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和下一小节的“白露横江,水光接天”而已。但这四句极凝练简括,“清风”二句写风与江,“白露”二句写月与江。总之,景物描写只为点出“江”和“月”来,作为后文“写志”时举例用的。而当前,作者已写出月下江景,不必更多费笔墨了。
“诵明月之诗”两句与下文“月明星稀”两句同一机杼,盖文人游山玩水,很容易从客观景物联想到昔日所读的作品,然后再由前人的作品生发出自己的感想来。此处写月未出而先用《陈风•月出》作引子,“诵明月之诗”两句是互文见义,但有时这种互文见义的句子不能前后互换。因为“窈窕之章”是在“明月之诗”里面的,内涵大小不同,所以小者不能摆在大者之前。而先“诵”后“歌”,亦合于诗人吟咏时实际情况。人们对景生情,总是感情愈来愈激动,“歌”比“诵”要更牵动感情,故诵在先而歌在后。于此可见作者文心细密之处。
第三小节仍是先景后事,由事生情。造语自然生动,然多有所本。用“徘徊”写月光移动,古诗屡见,如曹植《七哀》“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可怜楼上月徘徊”及李白《月下独酌》“我歌月徘徊”。“白露横江”句亦从《春江花月夜》“空里流霜不觉飞”化出,“水光接天”句化用赵嘏《江楼感旧》“月光如水水如天”,“一苇”用《诗经•河广》“一苇杭之”,“万顷”用谢惠连《雪赋》及范仲淹《岳阳楼记》,“凭虚御风”用《庄子•逍遥游》,“遗世独立”用李延年歌,“羽化”用《晋书》,“登仙”用《远游》。其自然生动之妙,在于句偶而文字并不对仗,得古赋之神(如《九歌》中“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即是句偶而文不对仗者)。
这一小节每句都依次第先后而写成,不容移置。“少焉”以下写月出,由“出”而“徘徊”。“白露”二句是月出后所见,由水上而天空,由近而远。“纵一苇”句是写主观的游者,“凌万顷”句是写客观的江面。“浩浩乎”句写泛舟江上的现象,“飘飘乎”句则写舟中人的心情感受。笔势流畅,宛如信手拈来,词语皆有出典,却不着堆砌痕迹。
从“于是饮酒乐甚”至“泣孤舟之嫠妇”是第二段。这里面自然分作两层,歌词是一层,箫声是又一层。作者描绘箫声属于“体物”,但“体物”却是为了“写志”。苏轼在这篇赋中以“哀”“乐”对举,借主客问答以写志抒情,其实是作者本人矛盾心情的两个方面。最后,“乐”战胜了“哀”,主客同达于“共适”之境界。而“哀”的流露全借助于箫声。故作者在这里用全力刻画它。
我个人认为,这一篇立意的主句全在此歌的后二句,即“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美人”比君,这两句写出了苏轼的忠君之殷切。忠君诚然是局限,但在苏轼身上却应一分为二地对待。忠君思想正是苏轼思为世用,希望为宋王朝分忧,对功业有所建树的动力。这里面含有积极因素。下文“哀吾生之须臾”与“共适”于“无尽藏”的江山风月,都从此生发出来,妙在并不着痕迹。一个人既出仕做官,思用于世,遇到小人谗谤,自然有“哀”的一面。但如果从此消极颓唐,不思振作,那就谈不到完成忠君的目的。于是当客观形势对自己最不利时,便力求胸襟豁达,顺乎自然,以适应逆境;同时并不放弃忠君用世的一贯精神,即使在身遭贬谪之际也还要“望美人兮天一方”,这正是苏轼的主要的、始终如一的生活态度。作者的歌词中并没有“哀”的成分,甚至是在“饮酒乐甚”的情况下无心流露出来的,所谓“渺渺兮予怀”,正是思忠君用世而不可得的表现,因此才不得不“望美人兮天一方”。吹箫的“客”是理解歌词内容的,所以把这一方面的感情加强,用箫声倾诉出唱歌人内心的哀怨。这样一来,矛盾就公开亮出来了,于是引起下文,借主客对话把复杂的思想活动和盘托出,却又泾渭分明。文章构思之巧妙,竟到了使人不易觉察的程度,这不能不说是苏轼才华洋溢的体现。
写箫声也是一段精彩文字。“怨”“慕”“泣”“诉”四字抓住了箫声的特点,也写出了“哀”的特点。“呜呜”写初吹,字面用《史记•李斯列传》;“怨”“慕”“泣”“诉”化用《孟子》;“舞幽壑”句,暗用《国史补》李吹笛事;“孤舟嫠妇”暗用白居易《琵琶行》。“如怨如慕”二句,写箫声吹入精彩动人处,使听者情不自禁联想到人的七情六欲。“余音”二句写箫声结束。然后再加上两句夸张性的比喻,以摹绘其出神入化。
第三段是伤时忧国的正面文字,却从怀古方面落笔,乃见笔力。怀古又先从诵古人诗句写起,“月明星稀”两句正从当前江月之景联想而得,似有意,若无意。从心中的诗句推展开去,然后写到目中所见之地形,然后把古人曹操推到背景的正面。“方其”以下八句,是推测,是想象,却全力以赴,大肆渲染,此即所谓“铺”,乃作赋之正规写法。这样就从勾勒背景进而塑造了曹操的形象。“方其”以下,从曹操兵力的强大和地盘的扩张写出了声势和气派,然后以“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八字勾画出曹操本人的形象,显得格外饱满,有立体感。不这样写,人物的形象就不易突出。难在“固一世之雄”句的一总,“而今安在哉”的一跌,最见功力。上一句所谓顿挫以蓄势,下一句所谓折落以寄慨。“一世之雄”四字看似容易,实为千锤百炼而出,对曹操这个历史人物确是千古定评。这是本段的上一节,其实也正是《念奴娇》中“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之意,却用了另一种手法,便使人应接不暇了。
从“况吾与子”以下至“托遗响于悲风”,是第三段的下一节,虽为客语,实反映作者本人思想中的消极面。意思是说,像曹操那样的英雄人物,在当时也逃不脱失败的命运,那么在今天这种逆境之中,还有什么必要去建功立业!这一节只是出世思想和消极情绪的反映,而作者却渲染成如此一段文章,既有古文家所谓的辞采,又不落前人的窠臼,通过形象描写,还使人不致于产生消沉之感,正是文字有魅力处。“挟飞仙”二句想象奇绝,却跌入“知不可乎骤得”一层意思中来,于文义为倒装,于文势为逆挽,变化无方,起落随意;以形象、比喻相对比,用意十分醒豁,但又毫无说教者习气,也没有抽象的空论,而悲从中来,想超脱尘世又无法逃避现实,真是哀伤到极点了。所以结语“托遗响于悲风”一句正写出不得不“哀”的一片苦衷。文字写到这里,真疑山穷水尽,无路可走;不想下一段柳暗花明,用带有理趣的逻辑思维来反驳这一消极出世思想,把在人意料之中的一点意思写得出人意料之外,这真神奇了。
第四段是比前一段深入一层的正面文字,虽与前一段属于一对矛盾的两个方面,却并非平列的。若从其结构看,又与前文不同。这一段本来只有一层意思,却化作两层来写。水和月同为比喻,作用和性质是一样的,作者乃把它们分作两层来说;作者在这一段里所要阐明的只是“不变”这一层意思,却以变与不变两者相提并论。这就使文章显得波澜起伏。“逝者”句用《论语》“子在川上”一章之意,“盈虚”二句用《庄子•秋水》“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水虽东流长逝,但川上之水仍源源不断;月虽有圆缺盈虚,周而复始,但月亮还是千古不变的那个月亮。所以用“盖将自其变者”两句轻轻一驳,便不再照应,却把重点放在后面两句“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所以再反问一句:“而又何羡乎!”不说“而又何哀”,反说“而又何羡”,针对上文“羡长江之无穷”而言,文笔总在不断变化。盖有“哀”才有“羡”,无“羡”自然也就没有必要去“哀”了。上文说“吾生须臾”,此则说“物与我皆无尽”。物无尽,人们能理解;“我”亦无尽,就不易分晓。作者之意,乃是指不朽而言,即所谓“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苏轼所追求的也正是这个“不朽”。所以其生活态度归根结蒂还是积极的。下面“且夫天地之间”四句,看似宿命论,其实作者却是用来对待功名富贵、得失荣辱的,所以其内在涵义并不错。接下去从“惟江上之清风”直到“而吾与子之所共适”,是作者的正面主张,认为应抓紧时机,享受大自然所给予的美的景物。末句的“吾与子”正好同上文“客”所说的“吾与子”遥相呼应。有人说,这不过是及时行乐的思想,诚然。但其所乐者乃在陶然于自然景物,这就比东汉人所追求的“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古诗十九首》)要高尚多了。可见作者的精神境界并不那么庸俗低级,他所追求的是精神上的解脱而非物质上的享受。他执著于不朽的事业,而对功名利禄却比较看得超脱,这就同一般的及时行乐思想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了。
第五段仍用简短的叙事作为全篇的结尾。“客喜而笑”的“喜”和“笑”,与前文“饮酒乐甚”的“乐”,以及“怨”“慕”“泣”“诉”“愀然”“哀”“羡”等描写感情变化的词语是联属一气的。这是全文情感发展的线索,直贯通篇。以下的描写与“饮酒乐甚”句相辉映,而最后两句则写尽“适”字之趣,文章亦摇曳生姿,得“余音袅袅,不绝如缕”之妙。
(选自《古文精读举隅》,山西教育出版社1987年版,有删节)
四、《赤壁赋》赏析
宋代的黄州,就是今天湖北黄冈。黄冈西北的长江边上,有一处风景胜地。那儿矗立着一座红褐色的山崖,因为形状有些像鼻子,人们就称它为赤鼻矶;又因为山崖陡峭如一面墙壁,所以它也被称为赤壁。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年),苏轼遭受政治迫害,被贬谪到黄州已经两年了。“长江绕廓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水中的鲜鱼,山间的新笋,江城的一切风物,都给政治失意的苏轼带来了莫大的慰藉。这时,他曾站立在江边赤壁之上,眺望如画江山,唱出了“大江东去”的豪放歌声。他还在七月十六日一个幽静的夜晚,驾舟畅游于赤壁之下的长江水面,写下了千古名作《赤壁赋》。
这篇赋以游赏山水为题材,全文共分五段。开头一段先交代游赏方式、时间、地点和人物:“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方式是“泛舟”,时间是“七月既望”,于是才有后文关于江水、月亮的描写、议论;地点是“赤壁之下”,于是才有后文关于三国历史的追叙与联想;人物是“苏子与客”,于是才有后文关于宇宙人生见解的双方对话。这几句看去像一般游记文的寻常格套,却并非可有可无的闲笔。作了这样的交代之后,下面接着总写游地的优美景色与游人的欢快心情。扣着“泛舟”二字,写水兼写风:“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简短二句,描绘出秋江的爽朗和澄净,这也正是游人悠然自得,怡然自乐的内心写照。扣着“七月既望”再写月:“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一边举起酒杯,与客共饮这秋江之酒,一边引吭高歌,吟唱古代咏月的诗篇。“明月之诗”“窈窕之章”,指《诗经•陈风》里《月出》诗的第一章:“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这章诗描写诗人看到明亮月光下美人娇好的容貌和幽闲的体态,引起感情上的爱慕向往和烦闷不安。吟唱这样的诗,除了引出下文作者自歌“望美人”之外,在这里还有以“月出皎兮”召唤月亮飞临的用意。果然,一轮明月,冉冉升起了,“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斗牛本是两个星宿的名称,这里泛指夜空中少数明亮的星点。“徘徊”二字,不止写出月亮令人不易觉察的缓慢移动,逼真传神,而且写出被召唤出来的月亮对于游人的依依眷恋,脉脉含情,实际上乃是游人即作者对于冰清玉洁的月亮的无限愉悦。这时,在皎洁的月光的辉耀之下,秋江的夜色便历历在目了。你看,“白露横江,水光接天”,那茫茫的雾气、茫茫的江水、茫茫的夜空,经过月亮的银辉的浸染,显得浩瀚无边,浑然一片;游人的心境也随之疏朗、开阔,无拘无束,因而不由得“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就是说,任凭一叶扁舟随意漂荡,在“水波不兴”的辽阔江面上自由来去。这里虽然回应到开头的“泛舟”二字,但是游人所感受到的,倒不像坐卧舟中、漂游江上,而仿佛在浩荡的太空中乘风飞行,毫无阻碍,简直就要远离人世,悠悠忽忽地升入仙界里去了,所谓“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这开头一段,写“泛舟赤壁之下”,投入大自然的怀抱,尽情领略秋江夜色之美。清风、白露、高山、流水,再加上月色、天光,完全足以供人赏心悦目,作者也确乎陶醉于其中,以致感到进入了“羽化而登仙”的境界,而读者又通过作者这样精彩的描写,有如亲临其地,与作者同享那“泛舟赤壁之下”时的良辰美景。通篇《赤壁赋》真正描写“泛舟”游赏景物的,也主要是这开头一段,它正面写了一个“乐”字。
接着第二段是过渡的部分,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所谓承上,就是继续描写“泛舟”时的欢快心情。“于是饮酒乐甚”一句,点出“乐”字。“乐”借“酒”来助兴,“酒”又增添“乐”趣。古人往往“痛饮”伴随以“狂歌”,作者在“饮酒乐甚”之后自然也情不自禁地“扣舷而歌之”了。比“举酒属客”进了一步,是“饮酒乐甚”;比“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进了一步,是“扣舷而歌之”,唱自己即兴所作的歌词。这种深入一层的写法,并非仅仅为加强突出“泛舟”时的欢快心情,主要是为着带来下文感情的变化,以引出一番议论。关键在“扣舷而歌”的歌词。歌词是:“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美人”指所倾心的对象,代表一种理想的追求。歌词显然是从《月出》一诗生发而来。“流光”,指江面上闪烁荡漾的月光,不就是“月出皎兮”么?“美人”,即漂亮的心上人儿,不就是“佼人僚兮,舒窈纠兮”么?“渺渺兮予怀”,表现临风怅惘,思绪黯然,不就是“劳心悄兮”么?但这歌词与单纯的民间情歌已有不同,它所表现的是政治感慨,是作者在遭受贬谪之后,仍然坚持对生活的执著态度,坚持对朝廷政事的关切,而不甘沉沦。这在写游赏赤壁的《念奴娇》词中,赞美年轻有为的“三国周郎”,感叹自己“早生华发”,就表现得更为明确。不过,“击空明兮溯流光”,看到江水之阔,面对宇宙之大,难免产生知音何处之感,而发出天各一方之叹。在游赏之“乐”当中,已然包含着淡淡的哀愁了。对于苏轼在歌词中表现的这种政治感慨,他人是未必能了解、体会的。“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这位为苏轼歌唱伴奏的客,正是按照他自己的感受吹箫的,因而那箫声就别是一种悲凉幽怨的调子:“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一曲洞箫,凄切婉转,竟然引得潜藏在洞壑里的蛟龙都难以宁静而舞动起来,引得独处孤舟的寡妇不由得感伤身世而哀哀哭泣。苏轼借助于夸张、想象,运用精细的刻画和生动的比喻,把洞箫那种悲咽低回的哀音表现得十分形象、真切,使人如闻其声,几乎也要凄然下泪。这箫声,当然与“饮酒乐甚”的气氛很不协调,而且当然要引起苏轼的惊讶。“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苏轼郑重其事地向客询问,于是由客的回答带出这篇赋的第三段文字来,这就是启下。承上写“乐”,启下写“悲”。第三段通过“客曰”,从反面揭示一个“悲”字。
客之所以“悲”,在触景伤怀,有感于人生短促。眼之所见,是“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这很容易联想到曹操的诗句,所以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而且,身之所在,又正是曹操赋诗的长江赤壁,这自然会进一步联想到赤壁之战,所以说:“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三国时期的赤壁之战发生在现在湖北武昌县西、嘉鱼县东北的赤矶山,一说在蒲圻县西北的赤壁山,总之,不在黄冈的赤壁。苏轼不过是因为地名相同,便信手拈来出之客口,寄托遐想,抒发感慨,并非对于历史无知。他在《念奴娇》词里就说:“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所谓“人道是”,即在表明原属传闻,实无依据。在这里,借着景物、地点的关合,从客的口中,用曹操这个历史人物来感叹现实人生。景物还是曹诗中所描绘的情状,地点还是曹操曾经赋诗后来又被周瑜战败的处所,底下就有一个问题:当时不可一世的曹操现在哪儿去了呢?“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曹操在建安十三年七月,击走刘备,攻破荆州,又率领浩浩荡荡的军队,沿江而下,战舰千里相连,战旗遮天蔽日。他志得意满,趾高气扬,在船头对江饮酒,横握长矛朗诵自己的诗篇。这么个“一世之雄”,尚且随着“大江东去”而销声匿迹,那么,默默无闻的平庸之辈就更连影子都不曾晃动一下便悄然消失了。所以客说:“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客认为他和苏轼既不在中央朝廷,又不在地方官署,谈不到政治上有何作为,事业上有何建树,只不过在江岸水洲,过着渔父樵夫的生活,鱼虾是伴侣,麋鹿当友人,划着小船,举杯相劝,那微不足道的生命,简直短促得像永恒天地里仅能活几个小时的蜉蝣,渺小得像茫茫大海里一颗丝毫也不显眼的米粒。这样就连同曹操都不能相比了。客再回到眼前所见的长江、月亮,推广开去,把人生与宇宙加以对照,一方面“哀吾生之须臾”,另一方面“羡长江之无穷”,进而希望“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即与仙人相交,与月亮同在。但是,“知不可乎骤得”,那本是不切实际的空想,因而忧伤愁苦,并把这忧伤愁苦通过冷清秋风里的箫声传达出来,“托遗响于悲风”,点出了“悲”字。
第三段写客的回答,表现一种消极的人生观和虚无主义思想。把人类社会同宇宙自然对立起来,又把个体的人同社会整体加以分割,那当然看不到全部历史舞台上威武雄壮剧的持续演出,也看不到人类虽然依赖自然但更有改造自然的能动性和创造力,这就是悲观厌世或消极出世思想的认识论根源。对于封建社会的文人士大夫来说,当他们政治失意或生活上遇到挫折的时候,往往就陷入这样的苦闷与迷惘。苏轼也是如此。客的回答,其实正是苏轼自己贬谪黄州后思想感情的一个方面。《念奴娇》词不也说“人生如梦”么?而这样的思想感情,作为社会人生的抽象认识,却被苏轼结合着景物地点的特征,从历史到现实,从具体到一般,用诗一般的语言表现出来,使读者一点也不感到有任何枯燥的说教意味。更为重要的是苏轼同样结合着景物、地点的特征,同样用诗一般的语言,批评了客的回答,表现了苏轼当时思想感情的另一个主导方面,全文至此遂以“苏子曰”开始而进入第四段。
因为客曾表示“羡长江之无穷”,又希望“抱明月而长终”,所以苏轼还是拾取眼前景物,从地面上的江水和天空里的月亮说起:“客亦知夫水与月乎?”这一句仿佛京剧行腔中的“导板”,将引出一节精彩的唱段,而那种疑问式的语调则又表明客其实不能从江水、月亮得出关于短暂与永恒这一哲学范畴的正确认识。关于江水,苏轼认为“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意思是江水不舍昼夜地滔滔流去,作为某一段江水,确乎从这里消失了,而作为整个江水,则始终长流不绝,因此可以说“未尝往也”。关于月亮,苏轼认为“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意思是月亮有时圆满,有时缺损,但它缺了之后又恢复圆,这样周而复始,终究无所增减,因此可以说“莫消长也”。列举江水、月亮说明去留、增减的辩证关系,作者再归纳到一般的认识原理:“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就是说,变与不变,无论宇宙还是人生,都是相对的。如果从变的角度来看,岂但人生百年,顷刻即逝,就是向来认定的天长地久,其实也是连一眨眼的工夫都不曾保持常态;而如果从不变的角度来看,则宇宙万物固然无穷无尽,其实人生也一样绵延不息。因此,对人生而言,那天地宇宙万事万物,“而又何羡乎”?自然也不必“哀吾生之须臾”了。
苏轼这种宇宙观和人生观只能说包含有一定的合理性,因为作者不同意看问题绝对化,注意到事物相反相成的辩证关系;但不能认为是科学的,因为作者沿袭了庄子的相对主义观点,而相对主义否认衡量事物的客观标准,抹煞事物质与量的实际界限。同时,苏轼这种宇宙观和人生观固然表现了他对政治迫害的蔑视,对于所追求的理想的坚持,身处逆境依然那么豁达、开朗、乐观、自信,但也表现了他随缘自适、随遇而安的超然物外的生活态度。这种生活态度往往包含着无可奈何的自我安慰,从流连光景中寻求精神寄托。所以他在“而又何羡乎”一句之后,掉转笔锋写道:“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苏轼认为人对自然万物,非但不必因“吾生之须臾”而羡慕其“无穷”,反倒要使“无穷”的自然万物为“吾生”所享用,从中得到乐趣。前人说过“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恰好切合苏轼眼前的景物,“江上之清风”有声,“山间之明月”有色,江山无尽,天地无私,风月长存,声色俱美,他正可以徘徊其间而自得其乐。这,又回到了“乐”字上来。
文章写了主客对话,表达了正反两方面的观点,最后以第五段作结。第五段写客被苏轼说服了,满面春风,换却愁颜。“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这次更加欢快,不免开怀畅饮,直到“肴核既尽,杯盘狼籍”。客解决了思想问题,心情舒畅,无所忧虑,于是同苏轼“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跟文章开头的“泛舟”“月出”遥相呼应。一枕好睡醒来了,一宿晚景过去了,一次赤壁之游结束了,一篇《赤壁赋》也随之收尾了。而读者则在经历了一番江上月夜泛舟,听取了一场关于宇宙人生的对话之后,却还久久地沉浸在作者优美笔调所表现的诗一般的意境之中。
作为游记文,固然要描写山川风物之美,《赤壁赋》也确乎使我们从它所刻画的自然景色中获得了艺术享受,但是,如果文章仅仅停留在山川风物本身,那意义与价值毕竟还是有限的,而《赤壁赋》则正是通过赤壁之游以表达对宇宙人生的见解。作者对宇宙人生的见解,我们当然不会完全赞同,然而难能可贵的是作者在走出监狱到达流放地而几乎丧失人身自由的情况下,一点也不灰心丧气,并且那么坦荡、旷达,具有强烈的生活信念。尤为难能可贵的是作者表达对宇宙人生的见解并没有脱离赤壁之游的特定环境、条件,而把理论的反复申述跟感情的起伏变化及文章的层次结构有机地统一起来,使抽象的观点具有形象性与感染力,并把读者带进一种颇有几分迷幻色彩的艺术境界。这,就是哲理与诗情的高度融合。
还应该看到,《赤壁赋》是采用赋的体裁来写的游记。赋在汉代主要以铺张渲染为能事,排列许多怪异生辟的词汇,宏篇巨制,繁缛富丽,叫大赋。后来出现一些抒情咏物的小赋。到魏晋南北朝时期,发展了大赋的排比句法,接受了骈文的影响,讲究对仗工稳、字句整饬,叫骈赋。从唐代开始,科举考试中写赋,按照诗歌声律,不但严格要求对偶句式,而且限制用韵,规定平仄要配合、音调要谐和,叫律赋。宋代的散文大家欧阳修、苏轼等人写赋,有意打破这种声律字句的限制,使之如散文那样富于伸缩性,能够自由挥写,叫文赋。《赤壁赋》就是宋代文赋的一篇优秀代表作品。我们稍不注意,还以为它是普通的散文,其实它是押韵的,也有排比、对仗的句子,而主客对话的方式,又是来自汉代的大赋。不过,它没有大赋的板重、堆砌的毛病,也没有骈赋、律赋的形式束缚,正体现了苏轼散文的“行云流水”的艺术风格;其中造语而多有变化,用典而不拘故实,写景而富于想象,抒情而兼用夸饰,又可以看出苏轼文学创作的革新、解放的精神和浪漫主义的色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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