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甫诗作中含有大量的舟船意象,从诗人的住行与其诗歌创作的关系角度,分析其诗中的舟船意象,发现杜诗中的舟船意象丰富了水上舟船的表现角度,伴随着水上行旅生发出独特的情感体验。
杜甫在《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里回顾一生,发出“哀伤同庾信”的悲叹;①在《咏怀古迹五首》(其一)中又说“庾信生平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两处相联,发现杜甫与庾信在漂泊他乡上是一致的。只不过庾信是南人北寓,杜甫是北人南泊。北马南船,杜甫在南方的生活,不可避免地与舟船有了联系。“关下嘉陵水,沙头杜老舟”(《嘉陵江过合州汉初县下》)[1],是南宋范成大的诗句,“杜老”即指杜甫。杜甫在《惜别行送刘仆射判官》中写道“杜陵老翁秋系船,扶病相识长沙驿”,又在《短歌行送祁录事归合州因寄苏使君》中说到“君今起舵春江流,余亦沙边具小舟”。范成大将杜甫的诗句“杜陵老翁秋系船”、“余亦沙边具小舟”合并浓缩为“沙头杜老舟”并写入己诗,足见杜甫在生活上与舟船是很密切的。缘此,笔者即试析一下杜诗中舟船意象的独特风貌。
一、舟船意象渊源与杜诗中的舟船意象
我国很早就发明了独木舟,随后演变出空间更大的木板船。最初“舟是指用于江河两岸的过渡工具,而船则是沿水道上下航行的远行工具”[2],舟、船“普及之后,最先的这种过渡与远行的区分就不明显了”[3],可并称为舟船。早在先秦时,诗歌中就出现了舟船意象,如“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诗经・柏舟》)。作为诗歌意象的舟船,在言语表达层面上,由于古人分类的细致、修辞等因素,除了舟、船,尚有航、舸、桨、棹等多种表达。而先秦至盛唐,杜甫诗歌中出现的舟船频次是最多的,高达470余次。②杜甫笔下的舟船意象始于其身处北方之时,但数量较少。杜甫真正在生活上与舟船密切相关、在诗歌中大量涉及舟船意象并凸显其自身特色,是从漂泊西南开始的。
二、杜甫诗歌中舟船意象的特点
自先秦至盛唐,诗歌中舟船意象的表达情境,多为渡水场景、泛游描写,情感上多为玩乐、离情、隐逸等。而到了杜甫,时代环境的前后变迁,自身的经历与情感的参与,使其诗中的舟船意象以更接近生活的笔调呈现出来,诗中的意象与诗人自身的外在处境、内在情感联系的更为紧密。
杜甫面对安史之乱引起的社会动荡、肃宗的冷遇等情况,被迫举家流浪至相对安定的南方。然而,即使在南方,也先后出现了多次骚乱。这种情形下,杜甫不论是思北归还是避战乱,都与作为水路交通工具的舟船有了联系。更突出的是,他出峡后真正达到了舟居的地步。③杜甫频繁的舟居与船行,反映到创作中,就使得其诗中的舟船意象呈现出自身的特点:
第一,外在处境上,丰富了水上舟船的表现角度。杜诗中的舟船意象出现的表达情境,不仅涉及离别、游玩这些一般化题材,而且触及到更广泛、实际的水上生活。首先,杜甫细致地表现了一些虽不“诗情画意”但却实际真切的水上行旅体验,如“吹帽时时落,维舟日日孤”(《缆船苦风戏题四韵奉简郑十三判官》)、“舟中无日不沙尘,岸上空村尽豺虎”(《发刘郎浦》)。这种体验,与孟浩然的“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宿建德江》)、李白的“两岸猿声啼不尽,轻舟已过万重山”(《早发白帝城》)相比[5],确实是大异其趣的。其次,杜甫诗歌中大量写到舟人船工这些普通劳动人民,独特地表现了他们的行船技术及相关的打鱼、客货运输等内容。
第二,内在情感上,伴随着水上行旅生发出独特的情感体验。杜甫到南方后,又怀念起生活多年的长安,常希望经水路出峡、至吴会沿运河北上返京。在川渝时,舟船就成了他出峡的希望,如“轻舟下吴会,主簿意何如”(《逢唐兴刘主簿弟》)等。但出峡后,因计划与实际不符,他的生活时有窘迫,终致未抵吴会,客死荆湘。与其他诗人如鲍照、王昌龄不同,杜甫漂泊荆湘的三年,朋友变故、军阀战乱,使其四处奔波,居无定所,常处于水上行旅中与舟船相伴,这种相伴是长期的甚至是有些无奈的,消除了应景、猎奇等因素,具有更为真切、深刻的人生体验。通过分析杜诗中诸如“扁舟空老去,无补圣明朝”(《野望》)、“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登岳阳楼》)等诗句,可以强烈地感受到,诗人水上行旅时孤苦无依的情态,甚至在无奈、病困之下竟将舟船视为最后的寄托物与安顿所。
三、杜甫诗歌中舟船意象的精神价值
汉代李尤认为:“舟楫之利,譬犹舆马。辇重历远,以济天下。”(《舟楫铭》)[6]晋代枣据也称美舟船:“且论器而比象,似君子之淑清。外质朴而无饰,内空虚以受盈。”(《船赋》)[7]由此可看出舟船的作用与地位,也感受到舟船比德而出的内在意蕴。依此观照杜甫诗歌中作为意象的.舟船,可以说折射出了强烈的家国关怀。这种家国关怀,主要表现为实虚家园、比德君国。
(一)实虚家园
杜甫以细致的写实手法,较为充分地表现了南方水乡的生活面貌。这类诗作中写到最多的是打鱼,如“渔人漾舟沉大网,截江一拥数百鳞”(《观打鱼歌》)等。杜甫的这类诗句,与何逊的“渔舟乍回归,沙禽时独赴”(《答丘长史诗》)等相比[8],对这种生产活动的描绘确实更有活泼灵动的生活气息,就描写打鱼而言,杜甫的诗句更为形象生动。杜诗中也多次写到南方的水路运输,如“蚕崖铁马瘦,灌口米船稀”(《西山三首》其三)、“蜀麻吴盐自古通,万斛之舟行若风”(《夔州歌十绝句》其七)。此外,如前提及,长期居住南方,杜甫在诗中也写到水手善于使船的情形,如“欹帆侧舵入波涛,撇漩捎�无险阻”(《最能行》),这在水高滩险的滟�体现得尤为明显,“舟人渔子歌回首,估客胡商泪满襟”(《滟�》),用乘客的惊恐落泪反衬舟工船夫的歌笑自若,更凸显了其行船的巧妙。这也从侧面展现了舟人船工这一阶层刺激而自信的生活情态。总之,杜诗中的舟船意象,较为充分地反映了以舟船为工具的水路交通、渔业生产,真切地体现出诗人对普通劳动人民的关注与热爱。以此观之,杜诗中的舟船意象带有明显的家园气息。 杜诗中的舟船意象在表现南方百姓的家园气息上,是切实的;但对于他自身而言,却是化虚的。杜甫居住草堂后,生活境况相对安定,与家人有了更多的团聚时光,如《进艇》诗中“昼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浴清江”,表达了戏耍游乐的悠然欣悦之情。像这种舟船意象中含有拖家带口的情境表现,杜甫以前,只有津女救父等典故、棹女情郎等内容稍微沾点边,而文人在诗中鲜有这样涉及其家庭的。此外,杜诗中还有写到一家子靠着舟船四处流荡的场景。家庭悲喜之外,他还抒发了对故园的深深依恋。视京洛为故乡的杜甫,他的怀乡与恋阙紧密相连。杜甫遇到故人归京或者舟船往来,便会引发家国之思,如“西江使船至,时复问京华”(《溪上》);而“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秋兴八首》其一)的“故园心”,从《秋兴八首》整体上看,更是将思乡与恋阙巧妙联在了一起。
杜甫融合了思乡与恋阙,又受到报国安民理想的鞭策,使其虽漂泊困顿,但从不绝望,一直热爱生活、关注现实。杜甫漂泊南方时,精神力量确是支撑他积极生活下去的主因,但常伴他的舟船,也同样不容忽视。
舟船作为交通工具,相比车马,有不少优越性:其一,一般地讲,水行相对平稳,便于旅行时眠卧;其二,遮风避雨性能良好,航行持续性较好;其三,舟船上可备有厨具。④除此之外,杜甫还把“行李、长物多放在长期包用的船上”[9],可见舟船俨然成了他长期漂泊的“小家”。据“雄剑鸣开匣,群书满系船”(《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巾拂那关眼,瓶易满船”(《回棹》)推断,诗人在“小家”里得到简单的休息、安顿后,还可以看书、喝酒。杜甫不仅自身生活能够得到简单满足,还可以在舟船上招待拜访的客人,如《苏大侍御访江浦八韵记异》的序文里提到在舟船里招待来访的苏涣。可见杜甫在漂泊南方时,尤其是流离荆湘的三年,舟船在很多时候成了他的栖息地、庇护所,是在外部条件上最后一道免于饥寒的防线,护佑其走完最后的人生历程。因此,杜甫诗歌中的舟船意象某种意义上渲染了一些遮风避雨、身心休憩的“家”的色彩。
由杜甫常乘坐舟船并将之诉诸大量的诗歌创作,不难发现,作为诗人的杜甫与作为诗歌意象的舟船两者之间的关系是很密切的。这种密切关系,使其诗中的舟船意象不可避免地陶染上自身的色彩。值得注意的是,杜甫客死于船上这种特殊的经历,在后人看来,更是强化了杜甫与舟船的联系。以上情况,促成了后世诗人在舟船意象的表达上,有时会融入某些杜甫的因素,如前提到的“沙头杜老舟”当中,沙头之舟称为“杜老舟”,几近于典故。又如黄庭坚在《题杜子美浣花醉图》这首题画诗中写到“浣花酒船散车骑,野墙无主看桃李”[10],在诗与画更大的文化视野中,将杜甫形象与舟船意象联到一起;而清代毛际可《灯下读杜》一诗中的“老病孤舟生事少,江湖满地故园荒”[11],可谓将杜甫晚年寄寓南方具舟漂泊的生平经历作了精当的概括与体认。
此外,杜甫对于陶渊明构筑的“桃花源”很向往,曾多次探寻这个富足、淳朴而又类似上古时的家园。杜甫虽未找到桃花源,但留下了浣花溪草堂这个真正存在的住所。在杜甫看来,草堂只是一时的乐园,但在之后的历代文人心中,草堂俨然成了杜甫住过的名迹、圣地,并得到不断题咏,几成为他们的精神家园。从杜甫的经历特别是舟居情况、其诗歌创作中舟船意象的突出地位以及后人的咏悼情况来看,比照浣花溪草堂,可以说杜诗中的舟船意象在某种程度上充当了诗人“流动的家园”,或者说是“化虚的家园”。
杜甫以其细致写实的笔触,不择巨细,有感即作,流落南方的特殊经历使其在诗歌创作中对舟船意象作了广泛的开拓,既有反映南方普通百姓的水乡家园气息,也有“历史的玩笑”折射出的诗人自身的“化虚的家园”,它们都以独特的方式透显出特定的家园气息。
(二)比德君国
古人很早就将舟船与国君相联系,如《尔雅》:“天子造舟,诸侯维舟,大夫方舟,士特舟,庶人乘”[,即表明造舟为天子专用。春秋战国以后,造船术不断发展,逐渐产生了更完备的大型舟船。“龙舟(船)”一词,有时指端午民俗中比赛用的舟船,但诗歌中亦指国君所乘坐的舟船,如“今我挽龙舟,又困隋堤道”(《炀帝幸江南时闻民歌》)等[13],杜甫诗中亦有用例:“龙舟移棹晚,兽锦夺袍新”(《寄李十二白二十韵》)。将造舟、龙舟等豪华的舟船与国君相联,呈现出国君出行、游乐的盛大气势与尊贵身份。为了保卫家园或者维护、促进统一,时而会发生战争,而舟船自古都是水上作战的重要承载工具,如楼船、戈船等。诗歌中的舟船意象对此现象的反映也是由来已久,如《诗经・朴》中的“淠彼泾舟,徒楫之。周王于迈,六师及之”、王粲《从军诗》中的“楼船凌洪波,寻戈刺群虏”等[14]。杜甫诗中也有用例,如“无复云台仗,虚修水战船”(《寄岳州贾司马六丈巴州严八使君两阁老五十韵》)、“四渎楼船泛,中原鼓角悲”(《夔府书怀四十韵》)等。
水上的舟船行旅不排除有舟覆人亡的风险,而先贤很早就将舟水关系同君民关系联系了起来,《荀子》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15]在古代,国君某种意义上代表着国家,这则名言彰显了君与民的关系,亦揭示出国家政权与平民百姓的微妙互动,蕴含着如何治国理政的重大问题。杜甫居官时日虽少,但对君对国,都忠贞不渝;对于君国大事,都极为关心,具有“既深知治本又善察隐患的政治器识”[16]。杜甫的《三韵三篇》(其二)中以舟船比人才,“荡荡万斛船,影若扬白虹。起樯必椎牛,挂席集众功。自非风动天,莫置大水中”,认为“大才不可小用”。⑤《解忧》开篇即是“减米散同舟,路难思共济”,就该诗而言,杜甫所阐发的同舟共济尚是不自觉地表露,但他在报效国家、勇救国难等国家层面上的同舟共济之伟大精神却是很自觉的,这从他“麻鞋见天子”(《述怀》)等言行上可以看出。杜甫在《覆舟二首》里,借求仙不成,托言皇帝虽贵,终究亦死,不必靠求仙以期长生,从反面讽谏,表现出一腔忠君爱国的赤诚。
在杜甫以前,也有诗人笔下的舟船意象在某个角度上含有比德君国的意味,如屈原在《天问》一诗中提出“覆舟斟寻,何道取之”[17],以“覆舟”概括了夏代的一位君王国灭身死的下场。⑤又如刘琨的“乾象栋倾,坤仪舟覆”(《答卢谌诗》)、张说的“将兴泛舟役,必仗济川才”(《送任御史江南发粮以赈河北百姓》)等。诗歌中舟船意象比德君国的内涵,在先秦已有表现,后渐趋明显。但杜甫以前,只是个别诗人在个别篇目中表现了比德君国的一个角度,到了杜甫才广泛涉及舟船与战争、人才、君王、国家等的关联,并不自觉地上升到同舟共济的精神层面。杜诗中的舟船意象在表现比德君国的某个角度上可能不典型,但综合起来考察,其舟船意象可以说透显出较为鲜明的君国比德色彩。
客 至
一、诵读提示
先说读这五首诗的共同要求:
杜甫的律诗章法极其严格,都是以两联为一层,诵读时应根据诗的内容在两层之间作适当的停顿。凡内容明快、跳跃性不大者,停顿宜稍短;内容深沉、跳跃性较大者,停顿宜稍长,以求层次分明,诗意显豁。
再说这首诗:诗的内容浅显易懂,难得的是,诗人一反往常沉郁的心态,显得开阔明朗而又轻松愉快,这是全诗的基调。要读得亲切、平易,切忌夸张,因为诗中的每一句话都是对一位极要好的朋友说的,是友情的表示。但要分清主次:就全诗来说,后一层为主,前一层为欢;就各层来说,最后一句为主,前三句为次。“次”是为“主”蓄势的,突出“蓬门今始为君开”和“隔篱呼取尽余杯”这两句,才能渲染主客之间喜悦、融洽的气氛。
二、整体感知
唐肃宗上元元年(760)春天,杜甫在友人帮助下,在成都西郊外院花溪畔营造了一所草堂,暂时定居下来,生活上也有人接济他,从“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江村》)可以看出他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倒也平稳,有了生活的情趣。这首诗是第二年春天写的,同样表现了诗人的这种情怀。
诗题称“客”而不称“宾”,是有用意的。旧时注家以为,称“宾”有“敬之之义”,而称“客”有“亲之之义”,此说有理。证明是,一年前,也就是草堂新落成不久,有两位客人先后来看他:一位是旧相识,偶尔过访;另一位是专程来访的远道客人。诗人为这两位朋友都写了诗,前者以《有客》为题,后者以《宾至》为题;再看诗的内容,也确实有“亲之”和“敬之”之别。而《客至》这首诗题下还有作者自注;“喜崔明府相过”。可见是老朋友之间偶尔过访,从诗中那些话的亲切、随意的程度来看,也确实非老朋友不能。至于崔明府其人,有的注家认为是杜甫的舅氏,大约是因为杜母姓崔的缘故;但“明府”是唐人对县令的称呼,杜甫草堂属犀浦县(治所在成都西北),说不定就是犀浦县令,这个问题倒无关紧要。
这首诗前一层写诗人在村居寂寞之中忽有朋友来访,表达了喜出望外之情;后一层写诗人仓促中只能以简易的酒菜待客,然欲呼邻翁来陪饮,以尽宾主之欢,表现了诚朴、率真的态度,可见双方友情之深。
三、鉴赏要点
诗中的情致理趣。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写的是草堂外的景象:春无到了,春水遍地,溪面初平,鸥鸟飞来,或翔于水面,或集于溪边。这是地道的南国水乡风光。为什么一开篇诗人就写景呢?从“但见”二字我们可以窥知诗人心中的奥秘:原来他太寂寞了,深盼有人来此,可是不见人来,但见群鸥,也就只好日日与鸥鸟为伍了。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上句承前,意思是既无人来,也就懒得去扫门前的花径,由它凌乱下去,表现了诗人失望的情绪,只好甘守寂寞了。这其实正是为下旬作铺垫,因为下旬说的就是“客至”,它给我们呈现出一幅动人的画面:诗人已多日不闻敲门声了,颇有冷落之感,这天忽闻有人敲门,急忙跑去,开门一看,惊喜万分,竟然是自己的老朋友来了,顿时觉得眼前一片光明,生气盎然。
“盘飨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这不是客套话,句句都是实情。老朋友来得突然,草堂距市镇又远,备办来不及了,只拿家里现成的酒菜来招待,更显出主客之间的深厚友情。这跟《有客》中写的“自锄稀莱甲,小摘为情亲”一样,都是彼此相亲不见外之意。
“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从“尽余杯”一语可以看出,这时酒宴已到高潮,诗人欲呼邻翁与客人对饮,更增加了欢快的气氛。至此结束全诗,余味无穷——邻翁来了没有呢?这用不着交代,当然是来了。
这首诗以“但见群鸥”起,以呼邻翁“对饮”结,感情发展的脉络极为分明,十分耐人寻味,可以作为诗人清新明快风格之一例。
旅 夜 书 怀
一、诵读提示
这首诗是感叹身世之作。前一层写旅夜风景,其实是寓情于景,为下文抒怀作铺垫,应当读得缓慢一些,使听者能品出此中情味。后一层直抒胸臆,“名岂”二句中上句为宾,下句为主——诗人后半生飘泊四方,居无定所,正是因“休官”之故,要读出压抑感。这两句可以不按“义群”读,仍读作:“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最后两句形象地概括了诗人的后半生生活,要缓缓读出,有自伤飘泊之意。
二、整体感知
杜甫于唐代宗广德二年(764)春携家人自问州折回成都,入严武幕。本来,有这位好友的帮助,他满可以在成都住下去,却不料严武在第二年四月忽然死去。他不得不再次离开成都,乘舟东下,经嘉州(乐山)、戎州(宜宾)、渝州(重庆)、忠州(忠县),于九月到达云安(今四川云阳)。《旅夜书怀》就是在这次旅行中写的。
这一年杜甫已满53岁,他一直患有肺病和风痹,不时发作。两年前,当安史之乱初平时,他曾有返回长安或洛阳的打算,但因地方军阀乘机作乱及其他原因未能如愿。这回因严武之死,他决心离开四川,转作潇湘之游,其实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因此一路上心情十分沉重,不知一生飘泊何时是了。这首诗集中地表现了他这种心情。前一层写一个月夜,小船孤零零地停在长满小草的岸边,诗人从船上向四周望去,原野是那样广阔;再看月光下的江水,浩浩荡荡,奔流不息,不禁心潮澎湃,想到自己一生的经历。后一层先将自己的文名和它运作了一番比较。然后以“飘飘何所似?大地一沙鸥”给自己的一生做了总结。
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下:诗人好以鸥鸟自况,但前后含义不同。在“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奉赠韦在丞文二十二韵》)中,白鸥是青年时期杜甫“英锋俊彩”的象征;但在这首诗里,它已成了飘泊无定的可传物了。
三、鉴赏要点
1.寓情于景
前两联写景,诗眼在“独夜舟”三字上,其余全属烘托。舟泊于岸,所以首句写岸,次句写舟。称“独舟”者,仅此一舟之谓也;“夜”,用于点明泊舟时间。这两句勾画了这样一个境界:河边孤零零地泊着一只小船,桅杆高耸;岸上只见小草,不见人家,简直冷寂得很。第三、四句承“夜”字写诗人所见景色:远处,星空低垂,原野辽阔无边;近处,明朗的月光下,江水汹涌澎湃,奔流不后、。这难免使诗人感到,在这样的境遇中,一叶小舟显得何等孤单、渺小,它的命运简直可以听凭大自然的摆布;而江水的奔流更使他联想到时光的迅速消逝……
这小舟的命运正是诗人命运的写照。诗人这时已到垂暮之年,他的好友李白、房王官郑虔、高适、严武等在近几年里相继去世,使他的孤独感与日俱增。现在,“五载客蜀郡,一年在梓州”(《去蜀》)的生活刚刚结束,而将来的生活如何又难以逆料……
总之,诗人的万千思绪都蕴含在这景物描写之中,由此再发展到下文的直抒胸臆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2直抒胸臆
关键是如何理解诗的颈联。诗人将“名”和“官”相对提出是有深意的,因为这两件事关系到诗人一生的命运。诗人由于诗名满天下,尽管后半生颠沛流离,居无定所,但所到之处都受到人们的尊重和关照,这总算给了他一些宽慰。然而诗人的本志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所以,不能得官以实现其本志,是他终生最大的憾事。这样看来,这两句显然有主、宾之分:上句说“名”,只是作为烘托;下句说“官”;才是正意所在。这两句,一句否定,一句肯定,其实意思正好相反,即名因文章著,官非老病休。既然休官原因不是“老病”,那是什么呢?诗人没有说出来,但我们从杜甫为官的经历却不难看出,原因就是他不受皇帝重视,又遭同列排挤。为什么不说呢?那是因为诗人不愿怨君,也不敢怨君。这一点,我们从他三年前在樟州写的“圣朝元弃物,衰病已成翁”(《客亭》)也可以得到证明。总之,诗人是胸存块垒,不吐不快,却又不能直吐出来,只能采用这种含蓄的表达方式。
最后两句的意思很明白:诗人以沙鸥自况,乃自伤飘泊之意。这跟他刚离成都时写的“万事已黄发,残生随白鸥”(《去蜀》)和此后不久写的“关塞极天唯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秋兴·其七》)语意相同。
咏 怀 古 迹(其三)
一、诵读提示
这首诗于绵丽之中隐含着诗人的悲愤,不可以艳诗视之,应读得既有韵致,又不流于轻浮。
前一层宜用叙述调读,但其间亦略有变化:“群山”二句点明咏歌的对象,可用诗人指点望中之景的口气读,不快不慢;“一去”二句概括叙述昭君一生,有怜其远嫁之意,速度要慢些,“台”“留”二字可有延长音,以示咏叹。
后一层宜用咏叹调读。“画图”二句属于用事(亦称用典),借汉元帝后悔之情写昭君之怨,辞艳而情悲,字字皆泪,宜用沉抑、低回之调读;“千载”二句是全诗高潮,点明昭君之“怨”,两句须一气读出。“千载琵琶”四字用平调,“作胡语”三字用升调,至“分明怨恨”升到最高点,然后用降调徐徐读最后王宇,有余音绦绕之感。
二、整体感知
杜甫于唐代宗大历元年(766)自云安(今四川云阳)到达夔州(今四川奉节东),一住两年。这是他创作中的一个繁荣时期,两年内写出了430多首诗,占全集诗中的七分之二,而且有不少长篇。从总体看,不少论者都认为在思想内容上比过去的作品略见逊色,其实,其中也有不少作品无论在思想性或艺术性上都堪称传世之作,《咏怀古迹》(共五首)即是一例。
《咏怀古迹》是一篇结构严密的组诗,五首各咏一古迹,依次是庚信故宅、宋玉故宅、昭君村、先主庙、武侯庙,都是借古迹抒发诗人的身世之感。关于它的整体结构,明人王嗣奭(Sh了)在《杜臆》中有很好的解释:“怀庚信、宋玉,以斯文为己任也;怀先主、武侯,叹君臣际会之难逢也;中间昭君一章,盖入官见妒,与入朝见妒者,千古有同感焉。”可资参考。
咏昭君这一章内容大意在“诵读提示”中已略及,勿庸赘述。
三、鉴赏要点
1.王昭君形象的塑造
杜甫善于在叙事诗中塑造人物的形象,例如《兵车行》中的行人,《石壕吏》中的老枢,《新婚别》中的新妇,都十分动人,能给读者留下隽永的印象。而律诗主要用于抒情,虽有叙事成分,不过是作为抒情的依托,并不承担塑造人物形象的任务。这首诗却略有不同:它仍然重在抒情,而它的抒情是通过塑造王昭君的动人形象实现的。
诗的开头,以“群山万壑赴荆门”写昭君的出生地,是从侧面烘托昭君的形象。这大概是因为诗人首先想到,一个青年女子远离父母之邦,嫁到殊方异域,并在那里度过自己的一生,确实需要巨大的勇气和毅力,而这雄伟的山川;简直就是她那坚强性格的象征!接着叙述昭君的一生,诗中出现了两个典型的镜头:“一去紫台连朔漠”写昭君由汉宫到匈奴的行程,颇有“关山度若飞”的气概,“一去”二字尤其真切,从正面表现了昭君的坚强性格;“独留青冢向黄昏”写昭君坟上长出青草,它仿佛告诉人们,昭君虽死而故国之思犹在——她依然向往着自己生长的地方,这又进一步丰富了昭君的形象。
但昭君远嫁对她个人来说,毕竟是一种不幸。这种不幸又是怎样造成的呢?“画图省识春风面”一句,就是对这个问题的答复。“画图”,指汉元帝“按图召幸”一事,但诗人用事巧妙,仅以“省议春风面”五字带过,把史家因“为尊者讳”(见“有关资料”)而隐去的事实含蓄地揭露了出来,说明了皇帝的昏庸。接着再说大错已经铸成,即使昭君的魂魄月夜归来也是徒然的了——这一句除讥讽昏庸的统治者而外,还兼有跟上文“独留”句相照应的作用,形象地表现了昭君的故土之思。
最后两句写千年(实际是800年)以来,人们从琵琶伴奏的《昭君怨》歌词里听到了她的悲怨,也是从侧面烘托昭君的形象——人们既赞扬她美好的品格,又同情她的不幸。
2.诗人的寄托
诗人在此时深深怀念昭君不是偶然的,他的遭遇跟昭君太相似了:昭君入宫见妒,他入朝见妒;昭君“一去紫台连朔漠”,他“飘泊西南天地间”(《咏怀古迹·其一》);昭君思念故土,魂魄月夜归来;他思念长安,“每依北斗望京华”(《秋兴·其二》)。更何况这一年他已有55岁了,“美人迟暮”之感与日俱增,但他不敢怨君,所以借王昭君之事抒写自己的悲愤。
阁 夜
一、诵读提示
这首诗系因感伤时事而作,很可能是诗人在彻夜不眠之后写的,结尾还表达了消极的感情。全诗当用低沉的调子来读,速度要慢一些。八个诗句的节奏皆作“XX——XX——X——XX”,为避免单调起见,读时对节拍的长短可适当加以调整,使整齐之中略有变化。又,此诗四联皆对仗,出句与对句之间应有明显的间隔,如一气读出,就听不出对联的意味了。
二、整体感知
这首诗是前一首的同期作,从诗的内容可以判定它作于大历元年(766)冬季。当时诗人住在夔州府的西阁,从“瞑色延山径,高斋次水门。薄云岩际宿,孤月浪中翻”(《宿江边阁》)可以看出,这是一个背山临水的地方,风景优美。这首诗所写的是诗人在一个雪后的不眠之夜里的所闻所感,所以诗题叫做《阁夜》。
这首诗集中地表达了诗人感时伤世的情怀。诗人在蜀至此已有七载。在安史之乱被平定的前一年(762),诗人曾经历过徐知道的'叛变,受尽颠沛流离之苦;如今又碰上崔吁作乱,虽已到夔州,距叛乱中心较远,但战争中种种骇人听闻的消息时时传来,人心总是不安的。似此国无宁日,诗人怎能不忧心如焚呢?所以这首诗的调子格外低沉,简直可以使人触摸到诗人那颗极其凄苦的心。
诗的头联交代时间,稍稍流露出凄苦的心境。“岁暮”,犹言“日月忽其不淹兮”,转眼一年将尽,有韶光易逝之感;又称所在地资州为“天涯”,有自伤飘泊之意。颔联出句承上文“宵”字,写黎明前听到当地驻军的鼓角声,暗示诗人彻夜未眠,可见忧心之重,“鼓角”更兼示战局紧张,故士兵天未明即起进行操练;对句承上文“霁”字写三峡中景象,因雪止天清,故三峡中星影可见。颈联出句写“野哭”而多至“千家”,这是战乱造成的,非杀人如麻,何至“千家”皆哭?反映了人民的深重灾难;对句写“夷歌”,显示了地方风情。尾联写诗人在知交零落、存者音问不通的情况下,聊以公孙述、诸葛亮终归“黄土”自解,更显出内心的凄苦万状。
这首诗历来被认为是杜诗中的典范作品。它不仅章法严密,其起、承、转、合无不自然合理,而且气象雄浑,把天地、古今、人事、物理全都说到了,也鲜明地体现了杜诗的沉郁风格,耐人寻味。
三、鉴赏要点
诗中用事共三处:①“五更”句用祢衡事。《后汉书·祢衡传》:“(曹操)闻衡善击鼓,召为鼓史,因大会宾客,阅试音节。……次至衡,衡方为《渔阳》参挝(canzhua),煤楼(di令则占,小步)而前,容态有异,声节悲壮,听者莫不慷慨。”②“三峡”句用汉武帝问星象事。《汉书·天文志》云:“元光(武帝年号)中,天星尽摇,上以问候星者,对日;‘星播者,民劳也。’后伐四夷,百姓劳于兵革。”③“卧龙”句用诸葛亮、公孙述事。《三国志·诸葛亮传》云:“徐庶见先主,先主器之,谓先主日:‘诸葛孔明者,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左思《蜀都赋》云:“至乎临谷为塞,因山为障;峻呢(ju,戴上的石山)膝培长城,豁险吞若巨防。一人守隘,万夫莫向;公孙跃马而称帝,刘宗(刘备)下辇而自王。”
诗人用事之妙在于,事与诗中意境合为一体,而使人不觉得这是用事。例如黎明前的鼓声带着山谷中的回音,从寒气中传来,确实能给人以悲壮的感觉;在奔腾的江水里,星河的倒影必然是摇曳不定,这样的意象在吟诵几遍之后都不难在读者的头脑中生成。有了这样的意象,再去弄清事典的出处,对诗句的理解就加深了,例如从“五更”句可以体会到诗人的慷慨之情,从“三峡”句可以认识到“百姓劳于兵革”使诗人深以为优——再从章法来看,这样写还兼有为下面“野哭”一句张本的作用。至于诗人以诸葛亮、公孙述自解,跟诗境的关系尤为密切,因为武侯庙、白帝庙都在州城附近,诗人都去看过。前人云:“作诗用事,要如释语,水中着盐,饮水乃知盐味。”这首诗中的用事正是如此。
登 岳 阳 楼
一、诵读提示
这首诗所包含的内容极为丰富,感慨也极深沉,要读得缓慢些。首联从“昔闻”到“今上”长达数十年,已包含着人世沧桑的感慨,读得快了则意味不同,可能正如仇注所云“喜初登也”。颔联写岳阳楼景色,读时须有纵目远眺之意,“日夜浮”三字尤应慢读——似乎说“多少个日日夜夜就这样过去了”。这是为下文蓄势。下面两联说感慨,要用深沉的语调读:颈联说个人,有无限辛酸,调子低些为好;尾联说国家,有满腔悲愤,调子稍稍上升——这是全诗高潮所在。
二、整体感知
大历三年(768)冬,杜甫从公安(今湖北公安)到达岳阳。从“岸风翻夕浪,舟雪洒寒灯”(《泊岳阳城下》)看,到达之时正是深冬。杜甫曾两次登岳阳楼,这首诗所记当是第一次,时间大约是到达岳阳之初;另一次是跟岳州太守一同去的,也写了诗,诗题是《陪裴使君登岳阳楼》,从诗中“春泥百草生”句看,时间是第二年春天,因系应酬之作,不如这一首有名。
全诗分两层:
前一层先叙登楼,后写洞庭湖景观,一起一承,章法分明。起句以“昔闻”与“今上”对应,看似平常,却颇有深意在。“昔”,当指诗人的青年时代,又值“开元盛世”,到处都是歌舞升平的景象,诗人既闻洞庭之名,必有向往之意,可惜未能一游;如今呢,祖国山河残破,疮疾满目,而诗人也到了暮年,且历尽人生坎坷,却有幸登楼,怎能不百感交集呢?但诗人只叙事,不说情,把情留给读者自己去品味。接着就给读者勾勒出一幅气象万千的画面:“吴楚东南拆,乾坤日夜浮。”这是诗人心中的画面,仅凭肉眼是看不到的,它使人联想到曹操咏海的名句:“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观沧海》)自然,诗人此刻的心情跟曹操有所不同。
后一层先说个人景况,后说国事艰难,使人担忧,一转一合,显而易见。“亲朋”两句中,要害是“孤舟”一词。诗人自离茨州之日起,全家人都生活在船上,实际上已无家可归,所以由写景转人抒情先说个人景况;再说,从洞庭水转换到“孤舟”,脉络也十分清晰。至于说亲朋“无一字”,显然是无所依托之意。这又加重了诗人自伤飘泊的感情。但诗人不会停留在个人痛苦上,他总是以国事为念,因此,当他站在岳阳楼上“凭轩”远眺时,就联想到当时吐善犯边的情况,不禁潸然泪下了。这个抒情结尾将诗的思想内容提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而“凭轩”二字又巧妙地照应了第二句,以此结束全诗恰到好处。
这首诗可以说是咏岳阳楼的绝唱。唐庚《子西文录》云:“尝过岳阳楼,观子美诗,不过四十字耳,其气象闳放,涵蓄深远,殆与洞庭争雄,所谓富哉言乎者。太白、退之辈,率为大篇(注),极其笔力,终不逮也。杜诗更小而大,余诗更大而小。”这决非过誉。
三、鉴赏要点
雄浑阔大的意境。
还是在杜甫的年轻时代,孟浩然就以歌咏洞庭的名句“气吞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见“有关资料”)而蜚声诗坛,但杜甫后来居上,此诗颔联“吴楚东南拆,乾坤日夜浮”比孟句又高出一筹。《金玉诗话》云:“洞庭无下壮观,自首骚人墨客,斗丽搜奇者尤众。……然莫若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则洞庭空旷无际,雄壮如在目前。至读子美诗,则又不然。‘吴楚东南拆,乾坤日夜浮’,不知少陵胸中,吞几云梦也。”“吞几云梦”是一种形象的说法,意思是杜诗的境界比孟诗要宽广得多,孟诗中的视野仅及于长江北岸的云梦泽,而杜诗则扩大到了吴楚两地,甚至把整个宇宙都包容了进去,这样的境界如果不是胸中大有丘壑,是写不出来的。
杜甫这两句诗不仅好在有开阔的视野,而且气象雄浑,内涵丰富,远非他人所能及。这要归功于“诉”“浮”两个字炼得好。试想,广嘉数千里的吴、楚两地就因为有了这两个湖,一下子断裂为二,这气势何等磅密!而日、月、星辰仿佛都飘浮在这湖水上面,缓缓行进,这景象又何等宏丽!庄子说过:“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庄子·逍遥游》)洞庭湖能负载比月、星辰,则湖水之丰厚简直到了惊人的程度!前人评这两句诗说:“虽不到洞庭者读之,可使脑次豁达。”这话有理。诗人把洞庭湖的景象写得如此宏伟壮丽,的确包含着一个重要的意念,就是:称赞人的精神美,认为人要有开阔的胸襟,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能忘记天下大事。从这一点来看,诗人的这一番描写正是为结尾张本,全诗的境界是统一的。
《新唐书》本传说杜甫“好论天下事”,似有贬意,但在我们看来,这恰恰是杜甫优于其他诗人之处:之所以“好论”,是因为他胸中时时以“天下事”为念,这首诗写诗人在生活凄苦万状的情况下登楼观景,心中所想的仍是国运的艰难,甚至为之流涕,就是一个有力的证明。
一这几首诗都不难成诵,最好在自读之初一边看注释一边练习背诵;待到成诵后再进行鉴赏分析。所设计的三个小题,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帮助学生迅速成诵。题中所涉及的知识有押韵、对仗和章法,这些过去都学过,不必再讲。这道练习无须一次完成,读一首完成一首,如《旅夜书怀》:押韵属正格;首联也是对仗;前一层写旅夜风景,后一层抒发自伤飘泊之情。
附录一、杜甫年谱(据朱鹤龄所编,有删节)
唐睿宗先天元年(712)甫生。
唐玄宗开元十九年(731)公年二十,游吴越。
开元二十三年(735)公自吴越归,赴京兆贡举,不第。
开元二十五年(737)公游齐赵。
开元二十九年(741)公年三十,在东都(洛阳)。
天宝五载(746)公归长安。
天宝十载(751)公年四十,在长安,进《三大礼赋》。玄宗奇之,命待制集贤院。
天宝十四载(755)授河西尉,不拜,改右卫率府胄曹参军。十一月,往奉先。
肃宗至德元载(756)五月,自奉先往白水依舅氏崔少府。六月,又自白水往鹿州。
闻肃宗即位,自鹿赢服奔行在,遂陷贼中。
至德二载(757)四月,脱贼,谒上凤翔,拜左拾遗。疏救房殖,上怒,招三司推问。
宰相张镐救之,获免。八月,墨制放还郴州省家。十月,上还西京(长安),公扈从。
乾元元年(758)任左拾遗。六月,出为华州司功。冬晚,离官,间至东都。
乾元二年(759)春,自东都回华州。七月,弃它西去,度陇,客秦州。十月,往同谷。十二月,人蜀,至成都。
上元元年(760)公在成都,卜居浣花溪。
代宗宝应元年(762)公居成都草堂。七月,送严武还朝。未见,西川兵马使徐知道反,因人梓州。冬,复归成都,迎家至梓。十二月,往射洪南之通泉,皆梓属邑。
广德元年(763)公在详州。是岁,召补京兆功曹,不赴。
广德二年(764)严武再镇蜀,春晚,遂归成都草堂。六月,武表为节度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赐绯鱼袋。
永泰元年(765)正月,辞幕府归草堂。四月,严武卒。五月,离蜀南下,自戎州至渝州。六月至忠州。秋,至云安,居之。
大历元年(766)春,自云安至接州,居之。秋,寓西闻。
大历二年(767)公在夔州。春,迁居赤甲。三月,迁壤西。秋,迁东屯。未见,复自东屯归壤西。
大历三年(768)正月,去夔出峡。三月,至江陵。秋,移居公安。冬晚,之岳州(今湖南岳阳市)。
大历四年( 7 6 9)正月,自岳州之潭州(今湖南长沙市)。未见,人衡州(今湖南衡阳市人夏,畏热,复回潭州。
大历五年(770)公年五十九。春,在潭州。夏四月,避臧玠乱入衡州。欲入郴州依舅氏崔伟,因至耒阳,泊方田驿。秋,舟了荆楚,竟以寓卒,旅殡岳阳。
附录二、宋祁《新唐书·杜甫传》(有删节)
南字子美,少贫,不自振,客吴、楚、齐、赵间,李鲨奇其材,先往见之。举进士,不中第,困长安。天宝十三载,甫奏赋三篇,帝奇之,使待制集贤院。数上赋领,因高自称道,巨言:“先臣恕、预以来,承儒守官十一世,追审言以文章显中宗时。臣赖绪业,自七岁属辞,且四十年。然衣不盖体,常寄食于人。窃恐转死沟壑,伏惟天子哀怜之。若令执先臣故事,拔泥涂之久辱,则臣之述作虽不足鼓吹六经;先鸣诸子,至沉郁顿挫,随时敏给,杨雄、枚皋可企及也。有臣如此,
陛下其忍弃之!”会禄山乱,天子入蜀,甫避走三川。
肃宗立,自翩州赢服欲奔行在,为贼所得。至德二载,亡走凤翔,上谒,拜左拾遗。与房浪为布衣交,浪时败陈涛斜,又以客董廷兰罢宰相。甫上书,言罪细不宜免大臣。帝怒,诏三司推问。宰相张镐日:“甫若抵罪,绝言者路。”帝乃解。甫谢,且称:“琅,宰相子,少自树立,为醇儒,有大臣体。时论许琅才湛公辅,陛下果委而相之。现其深念主化,义形于色,然性失于简,酷嗜鼓琴,廷兰诧殖门下,贫疾昏老,依倚为非。遭爱惜人情,一至估污。臣叹其功名未就,志气挫衄(nu),觊陛下弃细录大,所以冒死称述,涉近讦(jie)激,违忏圣心。陛下赦臣百死,再赐骸骨,天下之幸,非臣独蒙。”然帝自是不甚省录。从还京师,出为华州司功参军。关辅饥,辄弃官去。客秦州,负薪采橡栗自给。流落剑南,结庐成都西郭。召补京兆功曹参军,不至。会严武节度剑南,往依焉。武再帅剑南,表为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武卒,崔吁等乱,甫往来样费间。大历中,出霍塘,下江陵,诉沉湘以登衡山,因客表阳。一夕卒,年五十九。
甫放旷不自检,好论天下大事,高而不切。数尝寇乱,挺节无所评。为歌诗,伤时烧弱,情不忘君,人怜其忠云。
出自宋代诗人陆游的《夜泊水村》
腰间羽箭久凋零,太息燕然未勒铭。
老子犹堪绝大漠,诸君何至泣新亭?
一身报国有万死,双鬓向人无再青。
记取江湖泊船处,卧闻新雁落寒汀。
赏析
此诗写出作者虽怀报国壮志而白发催人的悲愤。古今诗人感叹岁月不居、人生易老者颇多,但大都从个人遭际出发,境界不高。陆游则不同。他感叹双鬓斑白、不能再青为的是报国之志未酬。因而其悲哀就含有深广的内容,具有崇高壮烈的色彩。此联为“流水对”,但其后关连,不是互为因果,而是形成矛盾。读者正是从强烈的矛盾中感到内容的深刻,产生对诗人的崇敬。陆游类似的诗句尚有“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等。
这是一首七言律诗,作于山阴奉祠,时作者已家居九年。山阴是江南水乡,作者常乘小舟出游近村的山水,夜泊水村为即景之作。首联写退居乡野、久离疆场、无缘抗敌的落寞怅惘。“羽箭久凋零”,足见其闲居的郁闷。“燕然未勒铭”,典出《后汉书·窦宪传》:窦宪北伐匈奴,追逐单于,登燕然山(即今蒙古杭爱山),刻石纪功而还。燕然未勒,意谓虏敌未灭,大功未成。这一联用层递手法,“久凋零”,乃言被弃置已久,本就失落、抑郁;“未勒名”,是说壮志难酬,则更愤懑不平。起首就奠定了一种失意、悲愁的感情基调。
颔联抒发了“暮年,壮心不已”的志愿,表达了对那些面临外寇侵凌却不抵抗、无作为的达官贵人的指斥。上句是说大丈夫在神州陆沉之际,本应“捐躯赴国难,誓死忽如归”才对,怎么可以安然老死呢?一个“犹”字道出他不甘示弱的心态。“绝大漠”,典出《汉书·卫将军骠骑列传》,是汉武帝表彰霍去病之语。两鬓萧萧,仍然豪气干云,朝思梦想着驰骋大漠、浴血沙场;这就反照出朝廷中的那些面对强虏只知俯首称臣割地求和而不思奋起抵争的文官武将的奴相。(另一说是取老子(李耳)骑青牛出关,绝于大漠之中而悟道的传说)“诸君何至泣新亭”,典出《世说新语·言语》:“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饮宴。周侯中坐而叹:‘风景不殊,正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唯王丞相愀然变色曰:‘当共同戮力王室,克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作者借此典,表达了他对那些高居庙堂的衮衮诸公在国家山河破碎之际要么醉生梦死,要么束手垂泪的懦弱昏庸的精神面貌的不满。
颈联以工稳的对仗,揭示了岁月蹉跎与夙愿难偿的.矛盾。“一身报国有万死”,尽管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尽管生命是短暂的,但是为了拯救国难,“我”却甘愿死一万次。“一”与“万”的强烈的对比,鲜明地表达了自己的拳拳爱国心与殷殷报国情,诚可谓掷地有声。“双鬓向人无再青”,这一句是说,岁月不饶人,满鬓飞霜,无法重获青黑之色,抒发了对华年空掷、青春难再的感伤与悲愤。即便我抱定了“为国牺牲敢惜身”的志向,可是又谁能了解我的苦心我的喟叹呢?这两句直抒胸臆,是全诗之眼。
尾联点破诗歌题面,回笔写眼前自己闲泊水村的寂寥景象。你想,一个老翁,处江湖之远,眼看着干戈寥落了,铁马逝去了,战鼓静灭了,大宋江山是任人宰割了,他的心怎不会如刀割一般的苦痛!“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可是梦醒之后呢,所看到的是荒寒的汀州上寻寻觅觅的新雁,哪里有可以安栖的居所!这怎不教人潸然落泪呢?这两句是借象表意,间接抒情。
全诗以夜泊水村所见的景象而写怀遣闷,而落笔却跳转到报国之志上,寄慨遥深。“壮士凄凉闲处老”(陆游《病起》),有心报国却无路请缨,理想与现实的深刻矛盾,这是这首诗慷慨悲歌的一个根本原因。用典贴切,出语自然,感情充沛,“浑灏流转”(赵翼语),使本诗在悲歌中又显出沉雄的气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