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诗佛王维的山水诗,融禅于诗,达到“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意境,是我国唐宋时期的佛禅诗奠基人之一。
一、诗佛王维生平
王维(701-761),字
王维从小生长在一个清寒的家庭中,父亲早丧,而其母博陵崔氏是一位温良恭俭,
青少年时期,王维是在一个佛化的家庭之中薰陶、耳濡目染、沐浴在佛光之下成长起来的,自幼就随母吃斋奉佛,坐禅诵经,通晓音律,善于写作,“九岁知属辞”,十五岁就显出了他诗歌创作的才华。
唐开元九年(721),时二十一岁,王维中进士,调大乐丞而进入仕途,不久坐累谪济州(今山东省
开元二十二年(735),时三十四岁,张九龄执政,王维被擢升为右
天宝十四年(75:十一月,王维任给事中,值安史之乱,安禄山、史思明攻陷两京时,不及扈驾逃出,被叛军所俘虏,服药下
后来乱平,肃宗以其的诗减罪,其弟王
王维至中年三十岁以后,其妻病故,以后他一直未再娶,孤处一室,禁肉食,绝彩衣,居室中仅有茶
其一生仰慕《维
他“晚年唯奸静”、“焚香独坐,以禅诵为事”,又说他“在京师,日饭数十名
二、融禅入诗
在现存四百多首的王维诗文中,他大量引用、发挥了佛学观点,所用典故多来自《维
王维的诗体属于田园派的'自然诗,内容取材于山水景色,大都是一个个独立封闭的世间“空山、翠竹、日色、青松、莲花、鸟鸣、流水、钟声……一风格淡雅恬静,朴实自然,一切都是那样的圆满自在、和谐空灵、其意象的空间是有限的,但包含着无限的意蕴,时间也并下明显,似乎象征着“真如”的永恒。因此,人们读诵这些充满着浓厚禅趣的小诗,会别有一番清远闲禅的禅味,寓有禅理。而王维的绘画艺术,则是一种寄兴写情的山水画,达到那种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境界,寓有禅师们那种悟禅的境界。山水、树、石、人物等,都是随笔点染,意思简单,表现下费装饰的画风,如果没有禅的境地o/水远下可能有那种清逸的意境,这些可以说,是将佛学思想直接和山水联系起来,说明了佛教哲学包罗万象,这是佛学与诗画的结合和统一,融洽了艺术。
从现有于世的王维诗画中,可见其艺术修养之高,造诣之深,刘熙载在《艺
三、佛禅诗浅
王维的佛禅诗,是融禅入诗,诗以简炼的笔调,勾画出一幅令人流连忘返的景色,将禅的空灵情趣融进了他的山水诗,使诗达到禅所具有的那种情逸的意境。现在笔者根据前人研究王维诗文的成果,以及自己对王维佛禅诗从艺术审美及佛教禅理进行探索后的一些体会,就《鹿柴》、《辛夷坞》、《竹里馆》、《鸟鸣涧》、《山居秋瞑》、《木兰柴》、《终南别业》、《过香积寺》等八首诗,从禅文化审美艺术的角度加以浅
鹿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诗人写这首《鹿柴》时,已是晚年,对佛教已有进一步体会,因此,在诗文的笔墨之外,寓有禅意。诗以远处的微响的人语声,衬托着空山幽谷的寂静,密林里漏下一线落日的返照。然而诗人体会到一种幽静空灵的境界,那微弱的光洒在碧绿的藓苔上,显得多么冶清!青苔对这阳光并下陌生,黎明时分,亭午时分,都曾受过它的照射,现在到了黄昏时分,它又照来了。然而这次复返,它的亮度、热度和色调,都发生了变化,诗人在这青苔返照时,使他从这种境界想到大干世界就是这样不知下觉地生灭,生灭地无有常住,以一瞬为永恒,将生命熔入了这刹那的终古,一滴万川,有限无限的境界中。我们从这里可以看见诗人超脱尘世立于禅之三时境界的身影。
禅宗的行持重视“返照”(回光返照)的功夫,“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一句,其所用的画面也使人联想到禅宗的教义。而诗中所体现的清静虚空的心境,更是禅宗所提倡的。
辛夷坞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这是一首著名的田园诗,出自《
辛夷花在诗人的笔下,是他内在精神的外射,是一棵人格的理想之花,然而它又是一棵与众不同的花。诗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
诗文在叙述这个绝无人迹的地方,辛夷花正默默地开放,又默默地凋零。既没有人对它们赞美,也不需要人们对它们的凋零一洒同情之泪。它们得之于自然,又回归于自然,没有追求,没有哀乐,听不到心灵的一丝震
《辛夷坞》的诗境意趣之美,可以从诗中体会,然而意境之外的禅趣则更浓。花开花落的自然现象,引不起诗人的任何哀乐,他既不执着于空,又不执着于有,这正是禅的“任运自在”的体现。我们从“纷纷”两字中,可以看出此生彼死,亦生亦死,不生不死(灭)的“禅”境界。这在诗人的心中悠然生起的,然而在他的眼里,乃至整个人生宇宙,不正是像辛夷花一样,在刹那刹那的生灭之中的,所谓因果相续,无始无终,自由自在地演化着。“不生不减,如来异名。”(《
佛教自西汉末年传入我国后,经过魏晋南北朝的广泛传播,到了唐代,便正式走向独立发展的阶段,佛教的影响遍及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寺院经济蓬勃发展,具有不同特点的中国佛教八大宗派,都在这个时期相继形成。
源远流长的中国古代文学,进入唐朝,发展到了一个全面繁荣的新高峰,整个文坛出现了自春秋战国以来所未有的百花齐放,万紫千红的局面。尤其是诗歌的发展,更达到了高度成熟的黄金时代。
顺应这一历史因缘,王维这位精通禅学,擅长诗歌,首创泼墨山水画,熟谙音律的艺术巨匠出现了。
据《旧唐书·王维传》记载,王维字摩诘,武则天长安元年(701)诞生于今山西省祁县。其父王处廉,后迁居蒲州,遂为河东(今山西省永济县)人。王维幼年聪颖过人,九岁知属辞。其弟王缙,官至丞相。王处廉去世较早。其母崔氏,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王维成名后,在《请施庄为寺表》中写道:“故博陵县(今河北省蠡县南)君崔氏,师事大照禅师三十余岁,褐衣蔬食,持戒安禅,乐住山林,志求寂静。”
大照禅师即普寂,为禅宗北派祖师神秀(约606-706)的大弟子。神秀示灭后,其法众即由普寂统领。《宋高僧传》记述:开元十三年(725)即王维二十四岁时,普寂由洛阳移居长安,“王公大人,竞来礼谒”。崔氏得拜这样一个高僧为师,守戒习禅三十多年,自然是一个颇有修养的居士了。生长在佛教气氛如此浓厚的家庭,在母亲的影响下,王维和王缙“弟兄俱奉佛,居常蔬食,不菇荤血。”(《旧唐书·王维传》)
开元九年(721),二十岁的王维进士及第,授官大乐丞。后因伶人舞黄狮子事,贬为济州(今山东省茌平县)司库参军。约在开元二十一年(733)回到长安,得到丞相张九龄的提拔,任右拾遗,累迁监察御史、吏部朗中、给事中等官职。所以说王维青壮年时期也曾积极从政,对张九龄“不卖公器,动为苍生谋”(王维《献始兴公》)的贤明政治,表示了明显的支持。开元二十五年(737),张九龄为奸相李林甫所陷害,被罢相,贬官荆州。“口有蜜,腹有剑”的李林甫独揽朝政,国事日非。出于对现实的不满,王维在四十岁以后就开始过着一种亦官亦隐的生活。从开元二十八年(740)起,王维先隐居于长安附近的终南山别墅,后来在蓝田西南鹿苑寺畔辋川得到唐初诗人宋之问的别墅,遂迁于此,过着禅悦诗情的生活。正如王维的《山中寄诸弟妹》一诗中所咏:
山中多法侣,禅诵自为群。
城郭遥相望,惟应见白云。
王维的诗歌,保存至今的有四百多首。虽然王维的诗歌多半无法编年,但我们还是可以大致看出其前后期诗风的不同。象盛唐许多诗人一样,王维青壮年时期也写了一些游侠、边塞的诗篇。如《少年行》描绘少年游侠的昂扬豪迈,《济上四贤咏》赞扬了“少年曾任侠,晚节更为儒”的崔录事,“使气公卿座,论心游侠肠”的成文学等四贤;王维们都是“解印归田里”或“中年不得意”的有志之士。诗里有意识地把四贤正直高堂的形象和那些“幸有先人业,早蒙明主恩”的“翩翩繁华子”作对比,指摘了当时社会的不合理。深沉蕴藉,婉而多兴,风格很接近初唐诗人陈子昂的《感遇诗》。《洛阳女儿行》在华丽的词藻铺陈中流露出冷嘲,又颇似卢照邻的代表作《长安古意》。《从军行》、《燕支行》等诗豪情四溢,很有盛唐边塞诗的浪漫色彩。
王维在开元二十八写的《大荐福寺大德道光禅师塔铭》说王维:“十年座下俯伏受教”,可知王维二十多岁时即已受教于名僧。王维年近三十丧妻,由于佛教对王维的影响与日俱增,故“妻亡不再娶,三十余年孤居一室,屏绝尘累。”(《旧唐书·王维传》)王维交游的僧人居士很多,仅在其诗文中有名有姓的就将近三十人。从王维写的《赞佛文》、《绣如意轮像赞》、《为干和尚进注仁王经表》、《与胡居士皆病寄此诗兼示学人》、《谒璇上人》等诗文可以看出,王维对佛学,尤其是禅学,具有很深的造诣。
《宋高僧传》载:“元崇以开元末年从璇禅师谘受心要,日夜匪懈,璇公乃因受深法与崇,历上京遂入终南,至白鹿,下蓝田,于辋川得右丞王公维之别业。松生石上,水流松下。王公焚香静室,与崇相遇神交。”从引文我们可以窥见王维佛教生活的一斑。这位天才的诗人在禅诵之余,常以吟诗作画自娱,王维的许多富有画意的山水田园诗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写的。《旧唐书·王维传》云:“晚年长斋,不衣文采。得宋之问蓝田别墅,在辋口。辋口周于舍下,别涨竹洲花坞。与道友裴迪,浮舟往来,弹琴赋诗,啸咏终日。尝聚其田园所为诗,号《辋川集》。”
天宝十四年(755年)十一月,“安史之乱”爆发。次年,乱军攻破潼关、长安,玄宗仓惶逃奔四川。五十五岁的王维追随玄宗不及,在长安被乱军所俘,囚于菩提寺,王维服药佯喑。后安禄山强迫王维作给事中伪官。至德二年,一身系天下安危的郭子仪(697-781)收复长安,肃宗李亨还京,下旨凡陷贼官,一律分三等定罪。王维一度被贬官为太子中允,因曾作凝碧池诗,特宥之,后升至尚书右丞,故世称“王石丞”。王维在《谢除太子中允表》中陈述自己当时的心情说:“今圣泽含宏,天波昭洗。朝容罪人食禄,必招屈法之嫌;臣得奉佛报恩,自宽不死之痛”。
此后,王维更加摒弃世事,修持禅诵,勇猛精进,以求心灵的解脱。《旧唐书·王维传》叙述其晚年的生活说:“在京师日饭十数名僧,以元(玄)谈为乐。斋中无所有,唯茶铛、药臼、经案、绳床而已。退朝之后,焚香独坐,以禅诵为事。肃宗上元二年(761)一日,忽索笔作书,与亲朋故旧诀别,安坐而逝。”
印度佛教是没有禅宗这个宗派的,所以说禅宗是中国佛教独有的宗派,它的出现,标志着佛教的中国化。中国禅宗创始于南北朝时期,始祖为印度菩提达摩,而其兴盛则肇自初唐的五祖弘忍(602-675)。弘忍圆寂后,禅宗分为南北两派。北派以弘忍的上座弟子神秀为领袖,主张渐修,得到武则天的支持。长安元年(701),武则天把九十高龄的神秀迎请到京都长安,尊为国师(见释净觉《楞伽师资记》)。神秀上殿,武则天亲自跑拜。中宗李显即位后,对神秀“尤加敬异”(见《旧唐书·神秀传》)。故禅宗北派在武则天至唐玄宗的七十年间,盛极一时,该派名僧或扬眉高殿之上,或策杖深庭之中。但此后不久,便逐渐衰歇了。禅宗南派以弘忍的得法弟子慧能(638-713)为代表,大倡“顿悟”法门,后世称为禅宗六祖,盛行于岭南一带。慧能灭度后,其弟子神会(668-760)于开元二十二年(734)北上滑台(今河南省滑县东)大云寺,设无遮法会传播南宗教旨,掀起南能北秀之论争。后又于天宝八年(749)在洛阳大弘宗理。大宝十二年(753),神会被北派僧侣排挤,黜居弋阳郡(今河南省潢川县西)。安史之乱起,至德二年(757),神会应请在洛阳主持度僧,“所获财帛,顿支军费”(见《宋高僧传·洛京荷泽寺神会传》)。得到肃宗李亨的信任,此后南宗弘传甚盛,成为禅宗正统。
王维与禅宗南北二派都有很深的关系。前文已述,王维母亲是北派首领普寂的弟子,王维写过一篇《为舜阇黎谢御题大通大照和尚塔额表》,大通禅师是神秀的赐益,大照禅师是普寂的赐谥。王维又曾应南派首领神会之请,为其师慧能撰写《能禅师碑》,文中说:“谓余知道,以颂见托。”(见《全唐文》)可知王维又心印曹溪。这篇《能禅师碑》是研究慧能哲学思想的重要史料。王维虽然信奉禅宗,但毕竟不是有一定师承关系的僧人。当京师一带北派盛行时,王维自然与北派禅师密切来往;至德以后南派大弘,王维又与南派禅师交游论道,不存门户之见,这是很可贵的。
慧能创立的南派禅宗,主要宣扬人心是成佛的基础,要求保持内心的绝对平静。这样,人虽然身处在尘世中,精神却可一尘不染而成佛。禅宗的思想渗透在王维的许多诗里,正如清朝诗论巨擘沈德潜所说,王维诗句多是“不用禅语,时得禅理”。在山水园生活的描绘中蕴含着禅意,用热闹的字眼透出幽静的意境,寓静于动,动中显静,以含蓄曲隐、意在言外的艺术手法来表达,具有高超的技巧和深邃的哲理。例如人们所熟知的《终南别业》: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后人认为,“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一联,是最得理趣的名句。佛教认为,世间一切法皆有生、住、异、灭之迁流变化。此联正是在观赏行云流水之际,透出世界上一切事物都在生生灭灭,穷尽复通的禅理。
王维诗歌中的禅意,主要表现为空寂的境界。由于王维的心灵自幼浸染了佛教清净无为的色彩,所以王维笔下的山水田园被描写得那么宁静安祥,澹远空灵。禅机悟境,每每流露于字里行间。如《竹里馆》: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诗人独自坐在幽深的竹里弹琴长啸,没有人知道王维的存在,惟有皎洁的`月光相伴,这是多么清静幽寂的画境!
《鹿柴》一诗,也是这种心境的流露: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阒寂的空山中偶然听到的人语,幽深的密林里偶尔照到青苔上的一缕夕阳,被诗人信手拈来,给我们一种远离尘嚣的无比清幽的意趣,使人回味无穷!
又如《辛夷坞》云:
木末芙容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鸟鸣涧》云: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明代学者胡应麟在《诗薮·内篇卷六》中说:《辛夷坞》和《鸟鸣涧》两诗:“读之身世两忘,万念皆寂”。尤其《辛夷坞》,更是“入禅”之作。一语中的,诚哉斯言!
王维诗歌中的禅意,还表现为无我的境界。如《戏赠张五弟湮》云:
我家南山下,动息自遗身。
入鸟不相乱,见兽皆相亲。
云霞成伴侣,虚白待衣巾。
佛教无我的思想和中国本土的庄子哲学颇有一致之处,二者很容易结合在一起。“入鸟不相乱,见兽皆相亲。”一联,用的是《庄子·山木》典故:“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虚白”一词,则出自《庄子·人间世》:“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经典释文》:“(晋)司马(彪)云:‘室,喻心;心能空虚,则纯白独生也。’”用以形容清净的心境。
王维的另一首诗《山中示弟等》,更是将佛、道二教融合在一起,表现了无我的境界:
山林吾丧我,冠带尔成人。
莫学嵇康懒,且安原宪贫。
山阴多北户,泉水在东邻。
缘合妄相有,性空无所亲。
安知广成子,不是老夫身!
“吾丧我”乃《庄子·齐物论》中南郭子綦的话。“广成子”则典出《庄子·在宥》,唐陆德明、成玄英等人均认为“广成子”乃老子的别号。“缘合”、“性空”均为佛学术语。《大般若经》云:“一切法,自性本空,无生无灭。缘合谓生,缘离谓灭。”《华严经》道:“法性本空寂,无取亦无见;性空即是佛,不可得思量。”
与此相类似,王维还有一首《酬黎居士淅川作》:
侬家真个去,公定随侬否?
着处是莲花,无心变杨柳。
松龛藏药裹,石唇安茶臼。
气味当共知,那能不携手!
“着处是莲花”,即着意于求佛法。“变杨柳”出自《庄子·至乐篇》:“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昆仑之虚,黄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恶之。支离叔曰:‘子恶之乎?’滑介叔曰:‘亡。予何恶!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变杨柳,体现着自然的化迁。“无心变杨柳”,意思是忘却自我,顺从自然;与“着处是莲花”正好合拍。
吕澂先生在《中国佛学源流略讲》说:禅家南宗的主张经过南岳、青原一二传以后,便将禅的意味,渗透在学人的日常生活里,使它构成一种随缘任运的态度。王维又说:“禅家一切行为的动机,始终在向上一着,探求生死不染、去住自由的境界,并且不肯泛泛地去走迂回曲折的道路,而要直截了当把握到成佛的根源。这个根源,在王维们所认识到的,即是人们的心地,也可称为本心。”这种追求主观精神的自由境界,在王维的诗歌中表现得很充分,如《酬张少府》:
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
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
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
君向穷通理,渔歌入浦深!
总之,佛教世界观对王维诗歌创作影响是显著的,禅宗思想对其诗歌艺术风格的浸润是深刻的。正是由于这点,所以,王维后期的诗歌,意象空灵,境界清幽,呈现出一种闲澹冷寂,悠然自在的情趣。在盛唐处于上升阶段的禅宗南派,提倡:“顿悟成佛”,即凭着自己的智慧,单刀直入,一下子便领悟佛教的真理而成佛,很适合当时文人的口味。加入禅宗的表达方式又常常是形象诗的语言,因此像王维这样一个耽于禅悦的诗人兼画家,当王维超脱尘俗,投身山水田园并进行艺术创作的时候,“顿悟”的方式往往能引导王维迸出灵性的火花,在刹那间突破一点,进入富有哲理意味和艺术情趣的境界。
王维的诗最有写意画的效果,具有强烈的艺术魅力。正如苏东坡在《书摩诘蓝田烟雨图》中说:“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
1、脱俗境界:心远地自偏
饮酒·结庐在人境
东晋·陶渊明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说到陶渊明的生活状态,许多人会联想到写《瓦尔登湖》的美国人亨利·梭罗。陶渊明比梭罗早一千四百多年,而且陶渊明生活在农耕时代,梭罗却生活在后工业时代,但两人的生活态度确有相似之处,他们都抵拒物质享受的引诱,并回归自然去过简朴的生活。
但是陶渊明的境界更高一层。梭罗独自跑到瓦尔登湖边去隐居,那儿寂寥无人,只有草木虫鱼为邻,《瓦尔登湖》中的一章就题为《寂寞》。陶渊明追求的却是“心远”。在陶渊明看来,要想远离喧嚣的红尘世俗,不必躲进深山老林,只要保持清静、安宁的心态就可以了。
不妨说,梭罗是在空间距离的意义上追求远离红尘,陶渊明却是在心理距离的意义上作同样的追求。所以梭罗的行为事实上是无法仿效的,如今的地球如此拥挤,我们能到哪里去寻找一个瓦尔登湖呢?陶渊明的行为则具有典范的意义,因为只要你超脱外在的诱惑,“心远”是随时随地都能付诸实施的。哪怕你身居熙熙攘攘的现代都市,哪怕你把家安在水泥森林中的一间公寓,你同样可以实现心境的宁静。
2、苍茫境界:独立天地间
登幽州台歌
唐·陈子昂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这是一首吊古伤今的生命悲歌,其中是一种孤独遗世、独立苍茫的落寞情怀。陈子昂踽踽登上高高的幽州台,环顾空旷的四野,原本豪侠的他,竟悲怆地哭了。
历史上那些轰轰烈烈的英雄豪杰到哪里去了?那些各领风骚的历代帝王们到哪里去了?在这举目无亲的夜,陈子昂就这样幽幽地坐着,让生命的利齿,一点一点咬啮自己孤寂的身躯。
“念天地之悠悠”,是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如此巨大、无限的时间与空间里的茫然性。而茫然绝对不是悲哀,其中既有狂喜又有悲哀。狂喜与悲哀同样大,征服的狂喜之后是茫然,因为不知道下面还要往哪里去,面对着一个大空白。
如勾的残月,颤颤巍巍向西滑落。独坐秋夜,陈子昂无拘地放肆着自己对人生的思考。面对这无始无终的时间,环顾这无边无际的空间,在这静寂的秋夜,他聆听着生命之壶倒计时的嘀嘀嗒嗒。茫茫的宇宙中,匆匆几十年的生命算得了什么?
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是啊,宇宙是万物的旅馆,光阴是百代的过客。人生真的如草,如蓬。渺小的自我,又哪里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于是,千百年来,多少志得意满的墨客骚人,在陈子昂的面前,在他永恒的悲怆面前,诗囊空空,一贫如洗……
3、超脱境界:坐看云起
终南别业
唐·王维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王维的诗极富禅机禅意,他被称为“诗佛”。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人生境界也是如此。在生命的过程中,不论是经营爱情、事业、学问等等,你勇往直前,到后来竟然发现那是一条绝路,没法走下去了,山穷水尽悲哀失落的心境难免出现。
此时不妨往旁边或回头看看,也许有别的路通往别处;即使根本没有路可走了,往天空看吧!虽然身体在绝境中,但是心灵还可以畅游太空,还可以很自在、很愉快地欣赏天与地,体会宽广深远的人生境界,再也不会觉得自己穷途末路。
4、宇宙境界:站在天问的高度
春江花月夜
唐·张若虚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张若虚是一个诗作非常少的人,所以很多人对他的作品不熟。可是清朝人编《全唐诗》,提到《春江花月夜》这首诗,说这篇是“以孤篇压倒全唐之作”。闻一多更是说:“这是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
《春江花月夜》为什么影响这么大?因为这是初唐诗中最具典范性地将个人意识提高到宇宙意识的一个例子。
当张若虚问到宇宙的问题,我们一定能够感觉到他这个时候有很大的孤独感,这一刻他面对自己,面对着宇宙。如果当时旁边一大堆人,他写不出这首诗。“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透露出的洪荒里的孤独感,是因为诗人真的在孤独当中,他对孤独没有恐惧,甚至有一点自负。
通常我们很少看到这种重的句子,因为这完全是哲学上的追问,他忽然把人从现象中拉开、抽离,去面对苍茫的宇宙。我们大概只有在爬高山时,才会有这种感觉:到达巅峰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巨大的孤独感,视觉上无尽苍茫的一刹那,会觉得是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这种句子在春秋战国也出现过,那就是屈原的《天问》,此后极少再出现。
5、沧桑境界:尘归尘、土归土
忆秦娥
唐·李白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
秦楼月
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
音尘绝
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太白纯以气象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寥寥八字,独有千古。”这首《忆秦娥》,怀古词古今第一,再不做第二人想。
音尘已绝,早即知之,非独一日一时也,而年年柳色,夜夜月光,总来织梦;今日登原,再证此“绝”。行将离去,所获者何?立一向之西风,沐满川之落照,而入其目者,独有汉家陵墓阙,苍苍莽莽,巍然而在。
当此之际,乃觉时空于一点,混悲欢于百端,由秦娥一人一时之感,骤然升华而为吾国千秋万古之心。盖自秦汉以逮隋唐,山河缔造,此地之崇陵,已非复帝王之个人葬所,乃民族全体之碑记也。良人不归,汉陵长在,词笔至此,箫也,梦也,月也,柳也,遂退居于次位,吾人所感,乃极阔大,极崇伟,极悲壮!四十六字小令之所以独冠词史、成为千古绝唱者,在此。
“西风残照,汉家陵阕”八字,只写境界,容量极大,兴哀之感尽寓其中。它把悲与欢、聚与散、古与今、盛与衰,统统放到历史的长河中去观照,油然生出沉重的历史消亡感。
6、超我境界:人生百年一仓皇
登高
唐·杜甫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行一步,叹一声,满目都是世间的苦乐,杜甫的双眼见证了唐王朝由兴而衰的巨大转变,用自己的笔墨铸就了一部“诗史”。
杜甫的人生是个悲剧,同时也是那个时代的悲剧。他将自己的人生与整个唐王朝紧密相连,在叛军攻下洛阳后,抱着匡扶社稷振兴王朝的.愿望北上,但终于愿违,这便是中年壮志难酬的杜甫。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则是杜甫晚年生活最真实的写照,“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更是将杜甫晚年的流离失所写尽了。一个被称为“诗圣”的大诗人,晚年竟是这般的凄苦悲惨,但却仍写下了“安的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在这样窘迫的环境下,杜甫仍然在为自己的国家和百姓而忧患着。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而杜甫无论是穷达与否,都在怀着兼济天下之心。“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这是诗人杜甫在他客死湘江的小舟上,所发出的对祖国和人民最后的哀声。
7、无常境界:岁月催人老
代悲白头翁
唐·刘希夷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洛阳女儿惜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
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
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寄言全盛红颜子,应怜半死白头翁
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美少年
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
光禄池台文锦绣,将军楼阁画神仙
一朝卧病无相识,三春行乐在谁边
宛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
但看古来歌舞地,唯有黄昏鸟雀悲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乍一看,会以为这首诗又是一个“人面桃花”的故事。其实,刘希夷所发出的,是对岁月催人老的感叹。
诗的前半写洛阳女子感伤落花,红颜易老;后半写白头老翁遭遇沦落,世事无常。“寄言全盛红颜子,应怜半死白头翁”,这不是最出名的句子,但却是最残酷的——红颜女子的未来,不免是白头老翁的今日;而白头老翁的往昔实,即是红颜女子的今时。
这种悲情从《白头翁》一直到《葬花吟》。人只要活着,几时才能摆脱这种悲情?无解。
8、深邃境界:岁月中皆过客
行宫
唐·元稹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洪迈在《容斋随笔》里说,“《行宫》一绝,语少意足,有无穷之味。”
行宫古旧,新发的花木照样媚人眼目,诗人想必惊讶于那濯濯的秾艳,宫花开得热闹,这份无声的热闹于是百倍的寂寞起来。红花映着白头,诗人没有写,却让人能感觉到阳光——有了阳光,那花如火如荼地开着,而那花畔宫女的白发,也愈发的刺眼了……
《行宫》展现的是“别人的世界”——那些白发宫女们的世界。元稹的世界与白发宫女们的世界在这样一首绝句里相遇。我愿意这样理解,它表达的是一种因为时间造成的哀感。这种哀感,比忧伤要轻缓,却是一种更为深邃的生命体验。
千年之后的今天,以现实生活的变化作为参照指标,我们的时间比元稹的时间,更快地流淌着,故而我们更容易遇到“别人的世界”。我们也更容易变成“白头宫女”,毫不自知地讲着某些人某些事。但能有人说说话,总是好的,那感觉像握着一杯青花盖碗里的花茶,摩挲着温润的瓷釉,手指已经知道,那曾经馥郁滚烫的茶汤,正在渐渐冷去……
9、旷达境界:也无风雨也无晴
定风波
宋·苏轼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
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
也无风雨也无晴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一句话写尽了人生的历程和结果。
回头看一看自己过去所来的地方,穿林打叶,雨打风吹,那不是很萧瑟很凄凉吗?这实际上是指平生所经受的那些打击和苦难。苏轼说,我现在悠然自在地走我自己的路,走向我自己所追求的那个目的地,在我的心中,既没有风雨,也没有晴天。也就是,已经超脱于那风雨阴晴之上了。
有的人把打击和不幸看开了,对温暖和幸福却不能看开,那也不对。“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意思是,无论打击和不幸也好,无论是温暖和幸福也好,对我的心都没有干扰,都不能转移和改变我。风雨是外来的,我还是我;晴朗也是外来的,我也还是我。现在,他已经不只是通观,而且有了一种超然的旷观。
惟其如此,苏东坡在晚年才能够达到一种很高的修养,写出“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这样的句子来。《定风波》虽然只是一首小词,但是写出了极为丰富的对人生的体会。
10、通达境界:古今一付笑谈中
临江仙
明·杨慎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这是一首咏史词。全词基调慷慨悲壮,意味无穷,令人读来荡气回肠,不由得在心头平添万千感慨。在苍凉悲壮的同时,这首词又营造出一种淡泊宁静的气氛,并且折射出高远的意境和深邃的人生哲理。
大江裹挟着浪花奔腾而去,英雄人物如流逝的江水消失得不见踪影。古往今来,世事变迁,即使是那些名垂千古的丰功伟绩也算不了什么,只不过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历史固然是一面镜子,但倘若没有丰富的甚至是痛苦的残酷的人生体验,那面镜子只是形同虚设,最多也只是热闹好看而已。正因为杨慎的人生感受太多太深,他才能看穿世事,把这番人生哲理娓娓道来,令无数读者产生心有戚戚的感觉。
青山不老,看尽炎凉世态;佐酒笑语,释去心头重负。任凭江水淘尽世间事,化作滔滔一片潮流,但总会在奔腾中沉淀下些许的永恒。与人生短暂虚幻相对的是超然世外的旷达和自然宇宙的永恒存在。宇宙永恒,人生有限;江水不息,青山常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