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纳兰容若《诉衷情》
冷落绣衾谁与伴?倚香篝。
春睡起,斜日照梳头。
欲写两眉愁,休休。
远山残翠收。莫登楼。
又是一个孤独女子。
许多时候,人都是在独处。独处时间最是诡异。有人哀怜,有人窃喜,有人落魄,有人孤寂。也有人,只是心无旁骛地,凝望窗外,思念着远处不属于自己的某个人。仅此而已。一如这阕《诉衷情》当中,他写的女子。
最是这样的时分,人也最是慵懒。对一切事物都缺失了兴趣和热情。好比她。一句“冷落绣衾谁与伴?倚香篝”便述尽了孤清自处的境况。那人不在,这华美衣裳绣衾也就了无生趣。“谁与伴”亦是自语。谁与伴,与谁伴。倚香篝。
香篝,即是香炉,亦称熏笼、香熏,是用来盛点熏料驱赶蚊虫的器物。使用香篝的历史由来已久,约始于汉代,繁荣于明清期间。本身亦是精良的工艺品。置于室内,便是一角风景。
美人倚香篝。如此画面,想来也是有一种媚的。却可惜,美人心里寥落。因心中所念的人不在,于是漫长白昼也百无聊赖。昏昏一觉春眠醒来,竟已是“斜日”来照的日暮时分。
就这样将一天漫漫光景消度,反觉安稳。人心之弱,不堪惊痛。醒一时,对那人就念一时;睡一时,对那人的思念也就少一时。是曾在那人身上投放了多大的梦想,才被击溃至连一时一日也觉得难以熬度?谁也不知。
初读而后的“欲写两眉愁,休休”两句之时,倏忽便忆起温庭筠的那句“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这两处的语词意境,实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不在时,妆扮便失了意义。青黛娥眉,欲写还休。青丝花环,梳洗偏迟。皆是纸间谈情的.婉约词人,亦是隔世为知音的两个人。
纳兰容若《如梦令》
正是辘轳金井,满砌落花红冷。
蓦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难定。
谁省?谁省?从此簟纹灯影。
本是相亲相爱之人,经年之后,再相会,竟是隔花两端,不能言语。容若这首词,最美妙处便是未言情衷,却读后深觉爱意恳切。
学者盛冬玲曾评述这首词道:“在落花满阶的清晨,作者与他所思恋的女子蓦地相逢,彼此眉目传情,却无缘交谈。从此,他的心情就再也不能平静了。此作言短意长,结尾颇为含蓄,风格与五代人小令相似。”
词的开篇以“正是辘轳金井,满砌落花红冷”两句话勾勒出了一帧素丽的画面。金井寥落,落花红冷时,他与她见。景是好景,却多少有几分萧索之气。也因此,这开篇之句便给这首词定下了一个淡淡的忧伤基调,有一种低落的情绪在。
何为“辘轳”。辘轳,是一种利用轮轴原理制成的汲水起重装置。《辞海》当中这样说明“辘轳”一物:“井上竖立支架,上装可用于手柄摇转的轴,轴上绕绳索,两端各系水桶(亦有仅一端系桶的),摇转手柄,使水桶一起一落,汲取井水。”
而今,容若面前这口井,已经枯了。唯有落花满砌,一片红冷。
他便是在这样萧索的景色里,与她相望。竟也因此,她被这暗淡冷清的景衬映出一种无可比拟的幽静。似是天上人,落在凡尘里。这阕词,大约是容若写与表妹的。
相传,容若和表妹青梅竹马,二人感情也温柔发生,平顺延展,却在这一双人正当好年华的光景,遭遇了一场始料未及的分离。忽一日,他竟得知,姿容妙丽的表妹,受父母之命,入了宫。
正是一别几度秋。而今,不经意间,再相见,只道是“蓦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难定”。容若这一处的落笔,极是婉转,却又意蕴清晰,是在表达他对她的恋慕与钟情。这一份情,始终未曾有分毫更改。只是如今,情在,缘不在。纵是相见,也是无言。
容若这阕词最美妙的地方,当是末三句。“谁省?谁省?从此簟纹灯影。”词讲究的便是意蕴。全篇吟诵下来,情绪铺垫、积蓄至此,豁然释放,语词虽淡,似随意又清简,却有余音绕梁之感。“从此”二字最是意兴阑珊,似是起誓一般决然。
所谓“簟纹”,即是竹席纹路。簟纹灯影,意即表达那种孤自独处,与青灯为伴的寂寞。大文豪苏轼在组诗《南堂五首》当中也有“扫地焚香闭阁眠,簟纹如水帐如烟”之妙句。
只可惜,从此之后,却是簟纹灯影,孤清无伴。一腔情恨情憾,经由“簟纹灯影”四个字,被表达得精准又婉转。他不曾料想,而今这一见,美好之余,却又至为哀伤。
他不知,她是否还曾记得。
那年那月,他与她,月下初见。
纳兰性德是清朝著名词人。父亲是康熙朝武英殿大学士、一代权臣纳兰明珠。[1] 母亲爱新觉罗氏是英亲王阿济格第五女,一品诰命夫人。其家族——纳兰氏,隶属正黄旗,为清初满族最显的八大姓之一,即后世所称的“叶赫那拉氏”。
(拟古绝绝词)——人生若只如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注释】
①人生句:意思是说与意中人相处应当总像刚刚相识的时候,那样地(的)甜蜜,那样地温馨,那样地深情和快乐。
②何事句:此用汉班婕妤被弃典故。班婕妤为汉成帝妃,被赵飞燕谗害,退居冷宫,后有诗《怨歌行 》,以秋扇为喻抒发被弃之怨情。南北朝梁刘孝绰《班婕妤怨》诗又点明“妾身似秋扇”,后遂以秋扇见捐喻女子被弃。这里是说本应当相亲相爱,但却成了今日的相离相弃。
③等闲二句:意思是说如今轻易地变了心,却反而说情人间就是容易变心的。故人,指情人。
④骊山二句:《太真外传》载,唐明皇与杨玉环曾于七月七日夜,在骊山华清宫长生殿里盟誓,愿世世为夫妻。白居易《长恨歌》:“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作连理枝。” 对此作了生动的描写。后安史乱起,明皇入蜀,于马嵬坡赐死杨玉环。杨死前云:“妾诚负国恩,死无恨矣。”又,明皇此后于途中闻雨声、铃声而悲伤,遂作《雨霖铃》曲以寄哀思。这里借用此典说即使是最后作决绝之别,也不生怨。参见《浣溪沙》(凤髻抛残秋草生)“讲解”。
⑤何如二句:化用唐李商隐《马嵬》:“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之句意。薄幸,薄情。锦衣郎,指唐明皇。又,意谓 怎比得上当年的唐明皇呢,他总还是与杨玉环有过比翼鸟、连理枝的誓愿!意思是纵死而分离,也还是刻骨地念念不忘旧情。亦可通。
【讲解】
此调原为唐教坊曲,后用为词牌。始见《花间集》韦庄词。有不同体格,俱为双调。但《太和正音谱》谓:《花间集》载《木兰花》、《玉楼春》两调,其七字八句者为《玉楼春》体。故本首是为此体,共五十六字。上、下片除第三句外,余则皆押仄声韵。
词题说这是一首拟古之作,其所拟之《决绝词》本是古诗中的一种,是以女子的口吻控诉男子的薄情,从而表态与之决绝。如古辞《白头吟》:“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唐元稹有《古决绝词》三首等。这里的拟作是借用汉唐典故而抒发“闺怨”之情。词情哀怨凄惋(婉),屈曲缠绵。汪刻本于词题 “拟古决绝词”后有“柬友”二字,由此而论,则这“闺怨”便是一种假托了,这怨情的背后,似乎更有着深层的痛楚,无非借闺怨作隐约的表达罢了。故有人以为此篇是别有隐情,无非是借失恋女子的口吻,谴责那负心的锦衣郎的。
长相思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地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纳兰性德担任侍卫期间,曾多次跟随康熙出巡,宠遇非常。康熙二十一年早春,纳兰性德随御驾东巡、去往山海关外盛京(沈阳)。途中,写下了这词,成就一首描写边塞军旅途中思乡寄情的佳作。
上阕写山水行程。一路爬山涉水,鞍马劳顿,目的地只在榆关那边。清寒的时节,苍凉的去处,那万丈穹庐下安扎的营帐,望去好似繁星落地,璀璨异常。如此壮丽之景,只从词人“夜深千帐灯”几字中,我们便可体会无二。
下阕承接“夜深千帐灯”,继续写“夜”,过渡自然。夜深了,诗人还是睡不着,风雪交加嘛,一更接一更,真是吵死个人。写景毕竟为抒情。词人身为侍卫之职, 一生多鞍马劳役。急风飞雪的出塞路上,帐外长久的风雪声,勾起的是对“故园”无尽的思念,对家中的温暖的无尽的思念。
这首词还有一个重要特点,就是整齐的对称之美。其一、上一阕,山水相迭,一程接一程,主要是写空间上的延续;下一阕,风雪交加,一更接一更,主要是写时间 上的延续。其二、上一阕,强调“身”,行程之中身好累。“‘身’向榆关那畔行”,“身”在哪里呢?作者经过了崇山峻岭,大河小川,山海关外,经过了许许多 多的地方,总之,身在旅途,军营帐篷中。这里面有多少的不得已呀!真的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留下绵绵无尽的想象与回味的空间;下一阕,强调“心”,难眠 之时心好苦。在这样恶劣的气候条件下,连做一个思乡梦都做不囫囵,做不安逸。心好苦,是身好累的合理延续。其三、上一阕,无论是山水还是灯火,都重在写所 见,写视觉;下一阕,无论是风还是雪,都重在写所闻,写听觉。“故园无此声”,那有的是什么呢?当然是温馨,令人留恋的甜蜜和温馨。其四、上一阕,从大处 着眼,铺写一路行程中的这一处,从白天到黑夜,这一处中的千万帐灯火。重在写外,表现外在的时空印象;下一阕,从小处落笔,内敛到“我”这一帐。重在写 内,展示这一帐内“我”的耳闻以及“我”的内心感受。时空尽在“我”的“耳”中、“心”中。
总的来说,上阕写面、写外,铺陈壮观;下阕写点、写内,曲描心情。选取的都是平凡的事物,如山水风雪、灯火声音。又采用短小精悍而通俗易懂的语句,轻巧排 列,对应整齐。信手拈来,不显雕琢。近代大学者王国维评价说“容若词自然真切”。全篇融细腻情感于雄壮景色之中,尽显非凡。缠绵而不颓废,柔情之中露出男 儿镇守边塞的慷慨报国之志。
《减字木兰花》
相逢不语,一朵芙蓉著秋雨。小晕红潮,斜溜鬟心只凤翘。
待将低唤,直为凝情恐人见。欲诉幽怀,转过回阑叩玉钗。
《减字木兰花》,一个温柔婉转的词牌,每句一短一长,回环往复,流连不歇。词家多以这个词牌来写一些生活中的细碎柔情、温柔好梦。容若却特别,以长于抒情的词牌来作写人的白描,笔端轻柔勾勒,竟是一副活生生的仕女图,娇羞宛然,冰雪轻盈。
但这不是随便的一副图画,不是凭空而来的呓想,也不是诗人们常作的那样以美人香草寄托君子之情。这是一副实实在在的写真,画中的女子当时就真实地站在容若的面前,风容尽现,咫尺天涯。
那是一张美丽的脸,也是一张熟悉的脸,熟悉得足足度过了两个年轻人的半生,熟悉得惊醒过容若多少辗转反侧的梦寐。但是,仅仅是咫尺间隔,却只有“相逢不语”,而这一相逢,更无情地成为他们的最后一见。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容若若是预知这个结局,会不会不顾一切地冲开的人群,冲开禁忌,冲开漫无边际的风险与藩篱,冲上前去,仅仅和她说上一句话呢?
可是,以容若的显赫家世,世间又能有几多禁忌、几处天涯?
没有,算来算去也只有一处,那就是当时的世界上几乎惟一高过他们的东西——皇权。
皇权,就是他们的天涯。
为了这次见面,容若已经冒上了天大的风险,他偷偷地换过了装束,裹挟在人群之中,近近地望了她一眼,但在这最后关头,却终于只是“相逢不语”,让刻骨的爱恋在皇权下无可奈何地枯萎下去。那一刻,那偷偷的一望,便如一朵秋叶从树梢落下、在坠入泥土之前的那片刻悬空时候的'小小的凄婉的挣扎。
相逢不语,双方都看见了对方,那女子在容若的眼中宛如秋雨飘摇中的一株芙蓉,艳丽、哀戚、泪泫,那脸庞泛起的无法遮掩的红晕正是对痴情容若的最最直白的倾诉——倾诉了一颗心、多少事、怎般情。那云发间的凤钗也只顾着回应着阴晴不定的光线,明明暗暗,迷离如当年的往事。
当年,明珠府的花园,文静的小容若永远都有一个最好最好的玩伴,两个孩子一起,花花草草秋千架,蜻蜓蝴蝶小风筝,对于容若和他的表妹来说,这都是一段无比快乐的童年。
快乐,只因为在一起。
容若从小就是一个落落寡合的孩子,同龄的玩伴中只有表妹一人适合他那文静孤单的性格和吟诗填词的癖好。他们是童年的玩伴,也是少年的诗友。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既有两小无猜的天真,也有朦胧难言的情愫。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喜欢栓在一起,只知道只要他们不在一起,日子总会变得漫长难捱。
容若这首小令,写得似明似暗、欲说还休,总有些隐衷心曲难与人言。反复读来,既像是容若自己的心间私语,又像是模拟表妹的口吻来摹写她对自己的相思。字里行间似有本事,而才要落实便转眼无迹。只有那段刻骨铭心的苦楚定是真实地发生在当时,直到三百五十年后的今天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消褪。
纳兰容若《诉衷情》
冷落绣衾谁与伴?倚香篝。
春睡起,斜日照梳头。
欲写两眉愁,休休。
远山残翠收。莫登楼。
又是一个孤独女子。
许多时候,人都是在独处。独处时间最是诡异。有人哀怜,有人窃喜,有人落魄,有人孤寂。也有人,只是心无旁骛地,凝望窗外,思念着远处不属于自己的某个人。仅此而已。一如这阕《诉衷情》当中,他写的女子。
最是这样的时分,人也最是慵懒。对一切事物都缺失了兴趣和热情。好比她。一句“冷落绣衾谁与伴?倚香篝”便述尽了孤清自处的境况。那人不在,这华美衣裳绣衾也就了无生趣。“谁与伴”亦是自语。谁与伴,与谁伴。倚香篝。
香篝,即是香炉,亦称熏笼、香熏,是用来盛点熏料驱赶蚊虫的器物。使用香篝的历史由来已久,约始于汉代,繁荣于明清期间。本身亦是精良的工艺品。置于室内,便是一角风景。
美人倚香篝。如此画面,想来也是有一种媚的。却可惜,美人心里寥落。因心中所念的人不在,于是漫长白昼也百无聊赖。昏昏一觉春眠醒来,竟已是“斜日”来照的日暮时分。
就这样将一天漫漫光景消度,反觉安稳。人心之弱,不堪惊痛。醒一时,对那人就念一时;睡一时,对那人的思念也就少一时。是曾在那人身上投放了多大的梦想,才被击溃至连一时一日也觉得难以熬度?谁也不知。
初读而后的“欲写两眉愁,休休”两句之时,倏忽便忆起温庭筠的那句“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这两处的语词意境,实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不在时,妆扮便失了意义。青黛娥眉,欲写还休。青丝花环,梳洗偏迟。皆是纸间谈情的婉约词人,亦是隔世为知音的两个人。
纳兰容若《如梦令》
正是辘轳金井,满砌落花红冷。
蓦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难定。
谁省?谁省?从此簟纹灯影。
本是相亲相爱之人,经年之后,再相会,竟是隔花两端,不能言语。容若这首词,最美妙处便是未言情衷,却读后深觉爱意恳切。
学者盛冬玲曾评述这首词道:“在落花满阶的清晨,作者与他所思恋的女子蓦地相逢,彼此眉目传情,却无缘交谈。从此,他的心情就再也不能平静了。此作言短意长,结尾颇为含蓄,风格与五代人小令相似。”
词的开篇以“正是辘轳金井,满砌落花红冷”两句话勾勒出了一帧素丽的画面。金井寥落,落花红冷时,他与她见。景是好景,却多少有几分萧索之气。也因此,这开篇之句便给这首词定下了一个淡淡的忧伤基调,有一种低落的情绪在。
何为“辘轳”。辘轳,是一种利用轮轴原理制成的汲水起重装置。《辞海》当中这样说明“辘轳”一物:“井上竖立支架,上装可用于手柄摇转的轴,轴上绕绳索,两端各系水桶(亦有仅一端系桶的),摇转手柄,使水桶一起一落,汲取井水。”
而今,容若面前这口井,已经枯了。唯有落花满砌,一片红冷。
他便是在这样萧索的景色里,与她相望。竟也因此,她被这暗淡冷清的景衬映出一种无可比拟的幽静。似是天上人,落在凡尘里。这阕词,大约是容若写与表妹的。
相传,容若和表妹青梅竹马,二人感情也温柔发生,平顺延展,却在这一双人正当好年华的光景,遭遇了一场始料未及的分离。忽一日,他竟得知,姿容妙丽的表妹,受父母之命,入了宫。
正是一别几度秋。而今,不经意间,再相见,只道是“蓦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难定”。容若这一处的落笔,极是婉转,却又意蕴清晰,是在表达他对她的恋慕与钟情。这一份情,始终未曾有分毫更改。只是如今,情在,缘不在。纵是相见,也是无言。
容若这阕词最美妙的地方,当是末三句。“谁省?谁省?从此簟纹灯影。”词讲究的便是意蕴。全篇吟诵下来,情绪铺垫、积蓄至此,豁然释放,语词虽淡,似随意又清简,却有余音绕梁之感。“从此”二字最是意兴阑珊,似是起誓一般决然。
所谓“簟纹”,即是竹席纹路。簟纹灯影,意即表达那种孤自独处,与青灯为伴的寂寞。大文豪苏轼在组诗《南堂五首》当中也有“扫地焚香闭阁眠,簟纹如水帐如烟”之妙句。
只可惜,从此之后,却是簟纹灯影,孤清无伴。一腔情恨情憾,经由“簟纹灯影”四个字,被表达得精准又婉转。他不曾料想,而今这一见,美好之余,却又至为哀伤。
他不知,她是否还曾记得。
那年那月,他与她,月下初见。
在清词“中兴”的时代,涌现出许多流传于后世的词作,也成就了此时代的一批词人。在清初独成一家的词人纳兰性德,他继承了南唐后主李煜和北宋晏几道的词风,并在此基础上形成了自己特有的格调。
一.前言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蝶恋花》)。在人们眼中,这是一首凄凉唯美的爱情词,多数人认为它出自于晏几道或苏轼之手,但这首词让我们认识了这样一位词人-----纳兰性德。
纳兰性德(1654—1685),初名成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满洲正黄旗人,大学士明珠之子。康熙十五年(1676)进士,选拔三等侍卫,后晋为一等。出入扈从,应对称旨,极得圣祖隆遇。康熙二十四年(1685)五月底,以寒疾终。纳兰才气横逸,多愁锐感,能诗,擅词,尤工小令。词风真挚自然,多低徊婉转,悲凉凄恻。悼亡之做堪称绝调。著有《饮水词》,(亦称《纳兰词》或《通志堂词》)。
陈庭焯说:“词兴于唐,盛于宋,亡于明,而再振于国初,大畅厥于乾嘉以还也。”清初词坛的再振,其成就不及宋,但毕竟是出现了中兴之局。科技论文。这也表现了其独有的时代特征:第一,词人纷起,词作繁多。两宋是词的黄金时代,现存宋词约二万首,金元词7300首,而清词“总量将超出20万首以上,词人也多至一万数”。这也表现出,清代词创作的繁荣盛况。第二,流派纷呈、推陈出新,在词的发展史上,从未有过清代那么多的艺术流派和群体,他们的艺术主张是那么鲜明,审美追求那么坚定,并且往往带有浓厚的地域性和家族血缘关系的特点。以陈子龙为首的云间词派变风于前,余波留及清初词坛;陈维崧为代表的阳羡词派和朱彝尊为旗帜的浙西词派争奇斗艳、兰菊并茂;张惠言为代表的常州词派更影响词坛百年之久。第三,抒情文体得以确认。“诗以言志,文以载道”,而词以抒情为主,在传统理念和道德中,不为人所接受。在清代,诗虽然风格丰富,但在重学问和理智化的趋势伴随下,诗在抒情功能上有所缺陷,而词更贴近日常生活和鲜活的情感,人们常常“寄情于词”。纳兰性德也有“诗亡词乃盛,比兴此焉托”之感。
清词的“中兴”和宋词的兴起,有颇多相似之处,之所以有这样的现象,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元明词的低迷衰落为清词的创作提供了教训,也蓄积了创作力量和源泉。科技论文。叶供绰所云:“清初诸家,实各具特色,不愧前茅。”其次,清朝的政治也对词的“中兴”起着推动作用。一方面,顺治、康熙两朝,先后统一南方,铲除鳌败一党、平三藩、收复台湾、平葛尔丹、通过这些而换来的这样一个太平盛世,为词的“中兴”提供了良好的环境;另一方面,此时先后发生“科举案”、“文字狱”等,引起了广大老百姓,尤其是知识分子的强烈不满,他们用含蓄的手法,把自己对政治的不满和对新生活的向往之情倾注于词的创作之中。最后,清词的演变得到了文人的支持和引导,吴伟业被誉为“本朝词家之领袖”,他以歌行大手笔作长调,悲慨激扬、姿态横生;王士禎主持广陵词坛,一时名流聚首,英彦毕集,大有“春风十里扬州路”的彬彬盛况;纳兰性德被认为是“国初第一词人”。
清词虽没有宋词那样的繁盛,但也可谓是中国词史上的“奇葩”,把我们引入词的海洋,引入中国古老的文化之中。
二.纳兰词的历程
(一).引子
纳兰性德有着独特的人格魅力,在纳兰性德身上也有着令笔者喜爱和钦佩之处。其一,他虽身为权相之子,康熙爱臣,但却不以势凌人,不以才傲物。他对身处微贱,仕途不显的小人物,总是相见以诚,相待以厚。特别是他营救顾贞观的好友吴兆骞一事,至今还被人们传为佳话。其二。他虽同其他封建知识分子一样,有着强烈的功名思想,而且他的家庭又为他的通籍铺好了一条便捷的道路,可是他却“虽履盛处丰,柳支不自多,于世无所芬华,若戚戚于富贵,而以贫贱为可安者,身在高门广厦,常有山泽鱼鸟之思。其三,他聪敏早慧,好学不倦,博通经史,工书法,又精于书画评鉴,并于词道颇有建树。著有《通志堂集》、《词林正略》,又编选《今词初集》、《名家绝句钞》、《全唐诗志》等。其四,纳兰性德用真挚的情感赋予爱情之中。纳兰绝不是那种滥情的贵族花花公子,从他对待卢氏,再到官氏,他都以自己的方式去诠释爱情。如《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蝶恋花》“辛苦最怜天上月”等,一字一咽,颡泪泣血,不仅极哀怨之致,也显示了纯真的情操,可与苏轼的《江城子·记梦》相比。
王国维在他的《人间词话》中说:“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出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前面总结了纳兰容若特有的个人魅力,纳兰从其人到其词,是一个变化的过程,在这变化之中,都要返回到一种原始朦胧的自然状态。所谓“词以自然为宗”,笔者认为纳兰词的自然本色应有两点含义,即一是在语言表达上,纳兰词不刻画,不雕琢,不粉饰,纯任性灵,无论写景,还是抒情,都仿佛由肺腑流出,所谓的“明白自然,诚恳切实”。二是在感情上,无论纳兰词中的爱情词,还是友情词、边塞词,都能做到用情真纯自然。
(二).“哀感顽艳”的爱情词。
爱情是人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而爱情又是文学艺术里永恒的主题。古往今来,许多作家都写过歌颂爱情的篇章。黄天骥先生在《纳兰性德和他的词》里用“玫瑰色和灰色的和谐”加以形容和概括纳兰的爱情词。纳兰性德所写的爱情词,要集中表现的多是出生于贵族的青年男女的爱情生活的苦闷。因此,他所写的抒情主人公那种吞吞吐吐嚅嚅嗫嗫的神态,别有一种深沉的美。顾贞观曾说:“吾友容若其门第才华,直越晏小山而上之”。纳兰的爱情词低徊幽渺,执着缠绵,是其词作的重要题材,也表现出多种形式。其词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悼亡词,第二类则是恋词。这两类词都无法用粉红色或灰色加以区分,而是两种色彩的和谐统一,给人以层次感和美感。
关于纳兰性德的悼亡词,有人认为可以单独成类而不必并入到爱情词当中。纳兰词标出悼亡的有七阙,未标题目而词近追恋亡妇、怀念旧情的有三四十首,既有“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的倾诉,也有《山花子》的梦见亡妻,醒来惟见遗物的无限哀伤。这些悼亡词在纳兰的三百多首词中占有相当大的比重,内容上也表现出对妻子的爱恋,应是爱情之作。
纳兰的悼亡词写得凄美,这与他个人经历有关,纳兰与原配卢氏伉俪情笃,而他需护驾扈从,轮值宫廷,难以忍受别离与相思的痛苦,孰料婚后三年,卢氏死于难产。两人终不能白头偕老,这样凄美的爱情也为他的爱情词披上了一层淡淡的外衣。他在《青衫湿遍·悼亡》中写道:
“青衫湿遍,凭伊慰我,忍便相忘。半月前头扶病,剪刀声、犹在银缸。忆生来、小胆怯空房。到而今、独伴梨花影,冷冥冥、尽意凄凉。愿指魂兮识路,教寻梦也回廊。咫尺玉钩斜路,一般消受,蔓草残阳。判把长眠滴醒,和清泪、搅入椒浆。怕幽泉、还为我神伤。道书生薄命宜将息,再休耽、怨分愁香。料得重圆密誓,难禁寸裂柔肠。”
上片“青衫”三句表明了妻子生前对自己的恩情,每当自己忧伤、病痛之时,妻子常给予慰藉,这份感情并不是用时间所能消减的。“半月”两句,说明半月前妻子产后,为新生儿作些裁减,而现在爱人却已离去。“忆生来”一句表明作者联想到妻子生前的情景,如今自己却只能与梨花相伴,寂寞凄凉。最后一句写希望妻子的魂魄能够回来与自己在梦中相会。
下片写自己虽与妻子近在咫尺,却要忍受相思之苦,泪水与祭酒混合在一起,希望用这酒能将妻子滴醒,害怕妻子像生前那样为自己担心。虽然与妻子结下“来世再做夫妻”的誓言,但此时还会愁肠寸断、悲痛难忍。
从全词来看,此词应是纳兰悼亡词的第一首。作于卢氏亡故半月后,时间已逝,但情谊长久,真可谓是一曲“声声血,字字泪”的悲歌惋唱。用这样的方式诠释爱情,读来使人泣下。
纳兰性德的悼亡词在中国词史上有着重要的地位,具有深刻的思想内涵。第一,词的感情非常真切,波瓦洛说过“只有真才美,只有真才可爱。”在纳兰眼中,妻子并不是生活的装饰品,而是感情的寄托,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的悼亡词之所以被世人所认同,是钦佩于他的真情。第二,纳兰性德对妻子的悼念,往往是在怀念失去的理想,或者是回顾自己坎坷的经历,伤感自己的命运。他在词中写道:“半世浮名随逝水,一宵冷雨莽名花,混是柳绵吹欲碎,绕天涯。”所谓“半世浮名”,便是从妻子的死想到自己漂泊的身世。严迪昌的《清词史》中说:“纳兰的悼亡词不仅开拓了容量,更主要的是赤诚淳厚,情真意挚。几乎将哀恸追怀、无尽依恋的心活泼泼地吐露到纸上。所以是继苏轼之后在词的领域内这一题材作品最称卓特的一家。”
作为纳兰的另一类爱情词━━恋词,其在思想内容上虽与悼亡词那样,有着淡淡的忧愁,又有别于其悼亡词,给人以一种新颖的感觉。其一是自己伴驾出行时写的对自己爱妻的思念之情。如《菩萨蛮》中“端的是怀人,青衫有泪痕”,由于思念伊人,青衫被泪水所沾湿;《临江仙》中“个侬憔悴,禁得更添愁”,想告诉妻子对其的相思之情,但又害怕妻子为此忧伤的矛盾心情;《浣溪沙》中“肠断斑驹去未还,绣屏深锁凤萧寒”,站在妻子的角度,表达自己妻子相思的情怀,自己与妻子对对方的思念爱恋之情是对等的,并不是用一字一句所能表达清楚的。其二是一组写给妻子之外的.恋人的词。纳兰的恋人是谁,现已无从所知。《画堂春》中对恋人“相思相望不相亲”那种可欲而不可求的心情;《减字木兰花》中“天然绝代,不信相思浑不解。若解相思,定与韩凭共一枝”的怅恨绵绵,却与她难成佳偶的心情。其三是描写男女恋爱的词。由于受封建礼制和封建家长的束缚,青年男女无法按照自己的想法和要求选择恋人,他们心中充满了无奈和彷徨。纳兰的这一类词写的委婉优美,如《如梦令》中“蓦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难定”,在暮春的庭院中,突然与一年轻女子相遇,目光匆匆一瞥,似有意,又似无意,似有情,又似无情,令人煞费猜疑,夜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作为爱情词,在纳兰词中,是最具特色的,能代表其个性,在数量和质量上都是非常可观的,写得自然真切,是纳兰词的精华所在,是其心血和笔墨的完美结合,用“哀感顽艳”来形容,当之无愧。
(三).“情似多情”的友情词
顾贞观说:“非文人不能多情,非才子不能善愁,骚雅之作,怨而能善,惟其情之所钟为独多也。”纳兰性德是一个感情丰富的词人,又是一个多“情”的才子,这里的“情”不单指儿女之情,还包括友情。他对朋友,讲信谊、重然诺、不计身份地位,但求性情相通,拯阮扶危、义无返顾,在当时即赢得世人的称誉。顾贞观评价纳兰性德“于道谊也甚真,特以风雅为性命,朋友为肺腑。”在纳兰的词作中,友情词所占的数量虽无法与其爱情词相提并论,但从内容上讲,让我们进一步了解容若其人。纳兰的友情词,不只是单纯表达友情,更主要的是他把那些不平和牢骚,身世之感、君国之忧,或直接或婉曲地通过这些赠友、寄友之作作了淋漓的抒发。纳兰的朋友有严绳孙、顾贞观、秦松龄、陈维崧、姜宸英等,这里有个规律,他们年龄都大于纳兰,身世地位不及纳兰,但他们凭着友情走在一起,成为知己、成为患难之交。此首《金缕曲·赠梁汾》最为著名:
“德也狂生耳。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竟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此首作于康熙十五年(1676)。梁汾,顾贞观号。据顾贞观言,这是纳兰二十二岁那年为他的作词“题照”。词人从自己的身世写起,叙说处境,孤独以衬托得知友之喜悦,又写对挚友遭遇的同情,谴责黑暗现实,表明结成生死师友、相濡以沫到底的愿望。整首词直书胸臆而笔调屈曲摇曳,以表达变化错落的情感,使人真实地感受到心灵的波动。《词苑丛谭》中载:当纳兰性德写下这首词时“都下竞相传写,于是教坊歌曲间,无不知有《侧帽词》者”。
友情和爱情,都在纳兰性德的心中萌发,唯有友情,可以疗救他宦游的孤寂;唯有友情,使他得以暂时忘却失去爱情的悲哀。(四).“别具特色”的边塞词
边塞词的出现最早可以追溯到唐代的戴书伦和韦应物的《调笑》,以及《敦煌曲子词》中的《何满子》。不过这些早期边塞词,艺术上还不太成熟,难以与当时盛行的边塞诗分庭抗礼而自成一体,容易被人忽视。到了宋代,由于受地域的限制,当代的词人没有远赴塞北的机会。宋词中除了范仲淹的一首《渔家傲》外,再没有描写边塞风光的佳构。纳兰性德的塞外行吟诗,既不同于因罪投簧或遣戍远域的失意悲伤,又有别于久戍边关士卒的思乡哀痛,他是以贵公子兼御前侍卫的身份扈从边地而厌弃仕宦生涯,处境不同,情怀各异,所以他的边塞词能有自己鲜明的个性而别具风神。
纳兰的边塞词雄浑苍凉,如《蝶恋花》中“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菩萨蛮》中“毡幕绕牛羊,敲冰饭酪浆”等都描写了边塞壮丽的景观。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悬明月’,‘黄河落日圆’,此种境界,可谓千古壮观。求之于词,唯纳兰容若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如梦令》中‘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差近之。”
纳兰的另一类边塞词借景触情,表达出对荣华富贵、仕宦生涯的厌烦与苦闷和对亲人的思念之情:
“万里阴山万里沙,谁将绿鬓斗霜华。年来强半在天涯。 魂梦不离金屈戍,画图亲展遇鸦叉。生怜瘦减一分花 。”《涣溪沙》
“古戍饥乌集,荒城野雉飞。何年劫火剩残灰,试看英雄碧血,满龙堆。玉帐空分垒,金笳已罢吹。东风回首尽成非,不道兴亡命也,岂人为。” 《南歌子·古戍》
前首词抒发了出使万里荒漠,与妻子分离的痛苦之情。上片写年来大半在天涯空度,岁月流逝,徒增白发。下片写离愁别恨。用虚设之笔,写离魂还家,妻子瘦减。如此用笔便加一倍的表达出思念的深切。
后一首词中,面对古戍、荒城、残灰、碧血等凄惨悲凉的大漠边城之景,作者不胜悲慨,遂于落句发出“不道兴亡命也,岂人为”的慨叹。但这种天命观正式作者厌倦于扈驾、厌于世事的纷争,向往安适生活的折射。
纳兰进一步完善了边塞词的创作,并在前代的基础上,对边塞词的创作进行了大胆的创新。他在边塞词中所描写的人、景、情自然真切,达到了良好的艺术效果和美感,被后人所喜爱。
三.结 语
在人们的思想中,常常有“先爱其人,再爱其物”的观点。在纳兰性德短暂而又丰富多彩的一生中,有许多有价值的东西值得人们去发现、去思考,抛开纳兰的词而仅谈他自己的话,也是极具色彩的,他的故事也会被后世传诵,他也会成为后代作家笔中的人物。上天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在给予纳兰短暂的年华的同时,又赐予了他天才的光环,纳兰曾告诉梁佩兰“仆少知操觚,即爱花间致说,以其言情而入微,且音调铿锵,自然协律。”他的人就像词一样,有着写不完的故事;他的词也像人一样,凄美苍凉。不一样的纳兰性德,不一样的纳兰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