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文】
韩傀相韩,严遂重于君,二人相害也。严遂政议直指,举韩傀之过。韩傀以之叱之于朝。严遂拔剑趋之,以救解。于是严遂惧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韩傀者。
至齐,齐人或言:“轵深井里聂政,勇敢士也,避仇隐于屠者之间。”严遂阴交于聂政,以意厚之。聂政问曰:“子欲安用我乎?”严遂曰:“吾得为役之日浅,事今薄,奚敢有请?”于是严遂乃具酒,觞聂政母前。仲子奉黄金百镒,前为聂政母寿。聂政惊,愈怪其厚,固谢严仲子。仲子固进,而聂政谢曰:“臣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旦夕得甘脆以养亲。亲供养备,义不敢当仲子之赐。”严仲子辟人,因为聂政语曰:“臣有仇,而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闻足下义甚高,故直进百金者,特以为夫人粗粝之费,以交足下之欢,岂敢以有求邪?”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者,徒幸而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严仲子固让,聂政竟不肯受。然仲子卒备宾主之礼而去。
久之,聂政母死,既葬,除服。聂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严仲子举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可嘿然而止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已者用。”
遂西至濮阳,见严仲子曰:“前所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亲不幸,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严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傀。傀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兵卫设,臣使人刺之,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益具车骑壮士,以为羽翼。”政曰:“韩与卫,中间不远,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生得失则语泄,语泄则韩举国而与仲子为仇也,岂不殆哉!”遂谢车骑人徒,辞,独行仗剑至韩。
韩适有东孟之会,韩王及相皆在焉,持兵戟而卫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韩傀。韩傀走而抱哀侯,聂政刺之,兼中哀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抉眼,自屠出肠,遂以死。韩取聂政尸于市,县购之千金。久之莫知谁子。
政姊闻之,曰:“弟至贤,不可爱妾之躯,灭吾弟之名,非弟意也。”乃之韩。视之曰:“勇哉!气矜之隆。是其轶贲、育而高成荆矣。今死而无名,父母既殁矣,兄弟无有,此为我故也。夫爱身不扬弟之名,吾不忍也。”乃抱尸而哭之曰:“此吾弟轵深井里聂政也。”亦自杀于尸下。
晋、楚、齐、卫闻之曰:“非独政之能,乃其姊者,亦列女也。”聂政之所以名施于后世者,其姊不避菹醢之诛,以扬其名也。”
【翻译】
韩傀作韩国的国相,严遂也受到韩哀侯的器重,因此两人相互忌恨。严遂敢于公正地发表议论,曾直言不讳地指责韩傀的过失。韩傀因此在韩廷上怒斥严遂,严遂气得拔剑直刺韩傀,幸而有人阻止才得以排解。此后,严遂担心韩傀报复,就逃出韩国,游历国外,四处寻找可以向韩傀报仇的人。严遂来到齐国,有人对他说:“轵地深井里的聂政,是个勇敢的侠士,因为躲避仇人才混迹在屠户中间。”严遂就和聂政暗中交往,以深情厚谊相待。
聂政问严遂:“您想让我干什么呢?”严遂说:“我为您效劳的时间还不长,我们的交情还这样薄,怎么敢对您有所求呢?”于是,严遂就备办了酒席向聂政母亲敬酒,又拿出百镒黄金,为聂政母亲祝寿。聂政大为震惊,越发奇怪他何以厚礼相待,就坚决辞谢严遂的赠金,但严遂坚决要送。聂政就推辞说:“我家有老母,生活贫寒,只得离乡背井,做个杀狗的屠夫,现在我能够早晚买些甜美香软的食物来奉养母亲,母亲的供养已经齐备了,就不敢再接受您的赏赐。”严遂避开周围的人,告诉聂政:“我有仇要报,曾游访过很多诸侯国。我来到齐国,听说您很讲义气,所以特地送上百金,只是想作为老夫人粗茶淡饭的费用罢了,同时也让您感到高兴,哪里敢有什么请求呢?”聂政说:“我所以降低志向,辱没身份,隐居于市井之中,只是为了奉养老母。只要老母还活着,我的生命就不敢轻易托付给别人。”严遂坚持让聂政收下赠金,聂政始终不肯接受。然而严遂还是尽了宾主之礼才离开。
过了很久,聂政的母亲去世了,聂政守孝期满,脱去丧服,感叹地说:“唉!我不过是市井平民,动刀杀狗的屠夫,而严遂却是诸侯的卿相。他不远千里,屈驾前来与我结交,我对他太薄情了,没有做出什么可以和他待我相称的事情来,而他却拿百金为我母亲祝寿,我虽然没有接受,但这表明他很赏识我聂政啊。贤德的人因为心中的激愤而来亲近穷乡僻壤的人,我怎么能够默然不动呢?再说以前他邀请我,我因母亲还健在,就拒绝了他。如今母亲已享尽天年,我要去为赏识我的人效力了!”
于是聂政往西到了濮阳,见到严遂时说:“以前之所以没有答应您,只是因为母亲还在,如今老母不幸谢世。请问您想报仇的人是谁?”严遂将情况一一地告诉聂政:“我的仇人是韩国国相韩傀,他又是韩哀侯的叔父。家族很大,守卫设置严密,我曾派人刺杀他,始终没能成功。如今兄弟幸而没有丢下我,让我为你多准备些车马和壮士作为你的助手。”聂政说:“韩国和卫国相隔不远,如今去刺杀韩国的相国,他又是韩侯至亲,这种情况下势必不能多带人去。人多了不能不出差错,出了差错就难免会泄露机密,泄露了机密就会使韩国上下与你为敌,那岂不是太危险了吗?”于是聂政谢绝了车马和随从,只身一人到了韩国。
正好韩国在东孟举行盛会,韩侯和相国都在那里,他们身边守卫众多。聂政直冲上台阶刺杀韩傀,韩傀边逃边抱住韩哀侯。聂政再刺韩傀,同时也刺中韩哀侯,左右的人一片混乱。聂政大吼一声冲上去,杀死了几十人,随后自己用剑划破脸皮,挖出眼珠,又割腹挑肠,就此死去。
韩国把聂政的尸体摆在街市上,以千金悬购他的姓名。过了很久也没人知道他究竟是谁。聂政的姐姐听说这事后,说道:“我弟弟非常贤能,我不能因为吝惜自己的性命,而埋没弟弟的名声,埋没声名,这也不是弟弟的本意。”于是她去了韩国,看着尸体说:“英勇啊!浩气壮烈!你的行为胜过孟贲、夏育,高过了成荆!如今死了却没有留下姓名,父母已不在人世,又没有其他兄弟,你这样做都是为了不牵连我啊。因为吝惜我的生命而不显扬你的名声,我不忍心这样做!”于是就抱住尸体痛哭道:“这是我弟弟轵邑深井里的聂政啊!”说完便在聂政的'尸体旁自杀而死。三晋、楚、齐、卫等国的人听说这件事,都赞叹道:“不单聂政勇敢,就是她姐姐也是个刚烈的女子!”聂政之所以名垂后世,就是因为她姐姐不怕剁成肉酱以显扬他的名声!
【注释】
⑴严遂:濮阳人,字仲子,韩臣。
⑵报韩傀:向韩傀报仇。
⑶轵:地名,在今河南济源县南。深井里:里名。
⑷为役之日浅:为您服务的时日短。
⑸事今薄:旧注以“薄”为“迫”,指事情已经到了急迫的时候。然于文义颇不顺。疑“事今薄”中有误脱,其意大体为交情尚浅一类。
⑹解:谢绝。
⑺备:足够。
⑻因为:随即对。
⑼称:匹敌,抵得上。
⑽要:相约。
⑾设:指布列严密。
⑿得失:闪失。
⒀殆:危险。
⒁东孟:地名。会:诸侯不定期的聚会。
⒂皮面抉眼:即披面抉眼,割开面貌,挖出眼睛。
⒃县:同“悬”。
⒄谁子:何人。
⒅气矜:气势。
⒆轶贲、育而高成荆:超过勇士孟奔、夏育,高于古代的勇士成荆。
【拓展延伸】
聂政为何刺杀韩王
聂政刺杀韩王的原因就是报仇,韩王无道,杀害了聂政的父亲,而杀害他的父亲的原因竟然是他父亲不肯铸造利剑。这等天理不容的事情,韩王居然都做的出来,所以聂政决心要帮父亲报仇才做出刺杀韩王的决定。
在这里,不得不提一下,关于聂政刺韩王的故事,其实有两个版本,以上的故事就是其中一个,另外还有一个则是将聂政在韩国大夫严仲子的请求下去行刺韩国相国韩侠累的故事。两个故事的差别就在于刺杀的对象不同,一个是韩国国君一个是韩国相国,也就是韩王的叔叔。
两种说法都有出处,所以至今也没有个定论,不过在《史记》中记载的故事则是聂政刺杀韩相侠累,而他刺杀侠累的原因就是为了报答严仲子的恩情而为他杀掉这个心中刺眼中钉。但是《战国策》中则是说聂政行刺的是韩王。
聂政学琴刺韩王的典故
聂政,本来是一名刺客,因为他的父亲被昏庸的韩王给杀害了,所以为了帮父亲报仇,聂政独自来到韩国,行刺韩王,当时他第一次行动失败了,他侥幸翻墙逃脱了。行动失败的聂政在山中土丘上哭泣,此时来了一位方士,见他哭泣便问了原因。
得知聂政是一片孝心所以才行刺韩王,如此仁孝忠心的精神感动了他,于是他对聂政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于是便于聂政商量在山中修炼几年准备充分之后再去行刺暴君。从那之后聂政就一直跟着那位方士学习琴技,而且方士每天训练聂政,不仅让他改变了容貌也改变了声音。
几年之后,聂政已经面目全非,像变了一个人似得,就连他的妻子也认不出来了。在学成琴技之后,聂政便返回韩国,在大街上弹奏古琴,琴音美妙,听得家畜动物都停止了嘶吼吵闹。这个神奇的现象传到了韩王的耳中,韩王很好奇天下竟然还有如此神奇的人能弹奏那么美妙的音乐,在加上韩王寿辰将至,所以便派人招聂政入宫表演琴技。
来到宫中的聂政,将匕首藏在古琴中,起初他只是专心弹奏,带韩王听得如痴如醉之时,聂政忽然拔出匕首刺向韩王,将韩王当场刺死。傍边的将士们都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反应过来,韩王已经倒地不起。聂政对众人说,韩王无道,我只是为民除害,即使我死也没有遗憾了。
说完这番话的聂政自己挖眼,剜掉自己的耳朵,弄得自己面目全非,以免连累家人。后来将士们将聂政的尸体悬挂在城楼上,并贴出告示说有认识这个人的可以受赏黄金千两。但是聂政早已经改变了自己的面貌,再加上死之前自己挖眼,剜掉耳朵,剖腹,所以更加难以辨认。
后来来了一个老妇人,他见到聂政就二话不说的扑上去说,这就是我的儿子啊,他虽然面目全非但是我怎么能认不出自己的儿子呢?我老妇人不怕死,但是要让我儿名垂千史,他就是我儿聂政。说完老妇人也自尽了。
聂政学琴刺韩王的故事,说的是侠客聂政为父报仇去学琴,将武器藏在琴中,伺机杀死了韩王。报仇成功后的聂政,为了保护亲人,又把自己的容貌给毁了。从中可以看出,聂政对于亲情是十分重视的。
史记摘抄好词好句1
1、安于故俗:溺于旧闻: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史记商君列传》
2、安枕而卧:使布出于上计,山东非汉之有也;出于中计,胜败之数未可知也;出于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史记黥英列传》
3、百步穿杨:楚有养由基者,善射者也,去柳叶百步而射之,百发而百中之。《史记周本纪》
4、补敝起废: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史记太史公自序》
5、不避汤火:壮士在军,攻城先登,陷阵却敌,斩将搴旗,前蒙矢石,不避汤火之难者,为重赏使也。《史记货殖列传》
6、彬彬有礼:叔孙通定礼仪,则文学彬彬稍进。《史记太史公自序》
7、北鄙之音:纣为朝歌北鄙之音,身死国亡……夫朝歌者不时也,北者败也,《史记乐书》
8、兵挫地削: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9、卑谄足恭:彭祖为人巧佞、卑谄足恭,而心刻深。《史记五宗世家》
10、暗度陈仓:八月,汉王用韩信之计,从故道还,袭雍王章邯。邯迎击汉陈仓,雍兵败,…《史记高祖本纪》
11、安堵如常:诸吏人皆安堵如故,民争献牛洒。《史记高祖本纪》
12、案堵如故:诸吏人皆安堵如故,民争献牛洒。《史记高祖本纪》
13、安堵如故:诸吏人皆安堵如故,民争献牛洒。《史记高祖本纪》
14、案甲休兵: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案甲休兵,镇赵抚其孤。《史记淮阴侯列传》
15、按辔徐行:壁门士吏谓从属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于是天子乃按辔徐行。《史记绛侯周勃世家》
16、安土息民:安土息民,以待其敝。《史记秦始皇本纪》
17、必操胜券:常执左券,以责于秦韩。西汉司马迁《史记田敬仲世家》
18、不成三瓦:物安可全乎?天尚不全。故室为屋,不成三瓦而陈之。《史记龟策列传》
19、不得要领:骞从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领。《史记大宛列传》
20、百二河山:秦,形胜之国,带河山之险,悬隔千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焉。《史记高祖本纪》
21、百二山河:秦,形胜之国,带河山之险,县隔千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马。《史记高祖本纪》
22、变风易俗:向使秦缓其刑罚,薄赋倒敛……变风易俗,化于海内,则世世必安矣。《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
23、不甘后人:而广不甘后人,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西汉司马迁《史记李将军列传》
24、悲歌击筑:高渐离击筑,荆轲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登车不顾而去。《史记刺客列传》
25、悲歌慷慨: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慷慨独悲歌,钟期信为贤。《史记项羽本纪》
26、变古乱常:晁错为家令时,语曰:变古乱常,不死则亡’,岂错等谓邪!《史记袁盎晁错列传论》
27、兵贵先声: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西汉司马迁《史记淮阴侯列传》
28、变故易常:好变故易常者亡,昔阳氏之君,自伐而好变,事无故业。《史记逸周书》
29、杯羹之让:今不急下,吾烹太公。《史记项羽本纪》
30、不寒而栗:是日皆报杀四百余人,其后郡中不寒而栗,滑民佐吏为治。《史记酷吏列传》
史记摘抄好词好句2
1、白虹贯日: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
2、变化有时:去就有序,变化有时。《史记秦始皇本纪》
3、拔剑论功:高帝悉去秦苛仪法,为简易。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高帝患之。《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
4、不绝如带:方吕后时,诸吕用事,擅相王。刘氏不绝如带。《史记袁盎晁错列传》
5、败军之将:臣闻……败军之将,不敢语勇。《史记淮阴侯列传》
6、百金之士:百金之士十万。《史记冯唐列传》
7、不经之谈:无传无经之谈,无听毁誉之语。其语闳大不经。《史记孟子荀卿列传》
8、不可奈何:上哭甚悲,谓袁盎曰:吾不听公言,卒亡淮南王。’盎曰:不可奈何,愿陛下自宽。’《史记淮南衡山列传》
9、不可胜计: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西汉司马迁《史记淮阴侯列传》
10、不可胜言:骞曰:为汉使月氏,而为匈奴所闭道。今亡,唯王使人导送我。诚得至,反汉,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史记大宛列传》
11、北面称臣:君主宜郊迎,北面称臣。《史记郦生陆贾列传》
12、鞭墓戮尸:及吴兵入郢,伍子胥求昭王。既不得,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然后已。《史记伍子胥列传》
13、白马素车:子婴即系颈以组,白马素车,奉天子玺符降轵道旁。《史记秦始皇本纪》
14、本末相顺:本末相顺,终始相应。《史记礼书》
15、不名一钱:竟不得名一钱,寄死人家。《史记佞幸列传》
16、变名易姓:乃乘扁舟浮于江湖,变名易姓。《史记货殖列传》
17、避面尹邢:汉武帝同时宠幸尹夫人与邢夫人,诏二人不得相见。尹夫人向武帝请求见邢夫人。相见后,尹夫人“乃低头俯而泣,自痛其不如也”。见《史记外戚世家》。
18、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西汉司马迁《史记滑稽列传》
19、卑论侪俗: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沉浮而取荣名哉。《史记游侠列传》
20、补漏订讹:王板《史记》之外,并博考他书所引,为之补漏订讹,手钞成帖。清叶廷琯《吹网录钞辑史记正
唐雎不辱使命
作者:刘向
秦王使人谓安陵君曰:“寡人欲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其许寡人!”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善;虽然,受地于先王,愿终守之,弗敢易!”秦王不说(通假字,通“悦”)。安陵君因使唐雎使于秦。
秦王谓唐雎曰:“寡人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不听寡人,何也?且秦灭韩亡魏,而君以五十里之地存者,以君为长者,故不错意也。今吾以十倍之地,请广于君,而君逆寡人者,轻寡人与?”唐雎对曰:“否,非若是也。安陵君受地于先王而守之,虽千里不敢易也,岂直五百里哉?”
秦王怫(fú)然怒,谓唐雎曰:“公亦尝闻天子之怒乎?”唐雎对曰:“臣未尝闻也。”秦王曰:“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唐雎曰:“大王尝闻布衣之怒乎?”秦王曰:“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xiǎn),以头抢(qiāng)地耳。”唐雎曰:“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guī)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祲(jìn)降于天,与臣而将四矣。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gǎo)素,今日是也。”挺剑而起。
秦王色挠,长跪而谢之曰:“先生坐!何至于此!寡人谕矣:夫韩、魏灭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
注释
1.选自《战国策·魏策四》(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标题是后人加上。《战国策》是西汉末年刘 向根据战国史书整理编辑的,共三十三篇,分东周、西周、秦、齐、楚、赵、魏、韩、燕、宋、卫、中山十二策,又称《国策》。《战国策》(Intrigues of the Warring States)是一部国别体史书。主要记述了战国时期的纵横家的政治主张和策略,展示了战国时代的历史特点和社会风貌,是研究战国历史的重要典籍。西汉末刘向编定为三十三篇,书名亦为刘向所拟定。宋时已有缺失,由曾巩作了订补。有东汉高诱注,今残缺。宋鲍彪改变原书次序,作新注。吴原师道作《校注》,近代人金正炜有《补释》,今人缪文远有《战国策新注》。唐雎(jū),也作唐且,人名。不辱使命,意思是完成了出使的任务。辱,辱没、辜负。
秦王:即秦始皇帝嬴政,当时他还没有称皇帝。
使:派遣
谓:对...说。
许:答应。
虽然:即使这样。
曰:说。
终:始终。
守:守护。
欲:想
以:用
之:的
其:句中用来加重语气的助词
安陵君:安陵国的国君。安陵是当时的一个小国,在现在河南鄢陵西北,原是魏国的附属国。战国时魏襄王封其弟为安陵君。[1]
许:可要,必须。
易:交换。
加惠:给予恩惠。加,给予。
虽然:即使这样。虽,即使。然,这样。
弗:不。
以:用。
且:况且。
而:但。
以:凭借。
秦灭韩亡魏:秦国灭了韩国和魏国。
以君为长者,故不错意也:把安陵君看作忠厚长者,所以不打他的主意。故,所以。错意,置意。错,通“措”,安放,安置。
请广于君:让安陵君扩大领土。广,扩充。于,介词,引进动作行为直接涉及的对象。
逆:违背。
轻:轻视。
与(yú):通“欤”,疑问语气助词。
非若是也:不是这样的。非,不是。是,代词,指秦王说的情况。
直:只,仅仅。
谓:对…说。
怫(fú)然:盛怒的样子。怫:盛怒;然:……的样子
公亦尝闻天子之怒乎:先生也曾听说过天子发怒吗?公,相当于“先生”,古代对人的客气称呼。这是秦王暗示唐雎,你最好是将你们的土地奉送给我,不然的.话,我将发怒,那后果不堪设想。
伏尸:使尸体倒下,使动用法。
流血:使血流,使动用法。
布衣:平民。古代没有官职的人都穿布衣服,所以称布衣。这里指的是下文所说的“士”,即游说诸侯的策士。他们有胆识,有本事,但没有爵位,所以也称布衣。
亦免冠徒跣(xiǎn),以头抢(qiāng)地耳:也不过是摘掉帽子,光着脚,把头往地上撞罢了。抢,撞。徒,光着。
跣(xiǎn):赤足。
庸夫:平庸无能的人。
士:这里指有才能有胆识的人。
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专诸刺杀吴王僚(的时候),彗星的尾巴扫过月亮。
聂政之刺韩傀(guī)也,白虹贯日:聂政刺杀韩傀(的时候),一道白光直冲上太阳。
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要离刺杀庆忌(的时候),苍鹰扑到宫殿上。仓,通“苍”,青色。
怀怒未发,休祲(jìn)降于天” 与臣而将(jiāng)四矣:心里的愤怒还没发作出来,上天就降示了征兆。(专诸、聂政、要离)加上我,将成为四个人了。这是唐雎暗示秦王,他将效仿专诸、聂政、要离三人,刺杀秦王。休祲,吉凶的征兆。休,吉祥。祲,不祥。于,从。
若:如果。
必:将要。
怒:发怒。
缟(gǎo)素:白色的丝织品,这里指穿丧服。
是:这样。
秦王色挠:秦王变了脸色。挠,屈服。
长跪而谢之:长跪,古人席地而坐,两膝着地,臀部压在脚跟上。如果跪着则耸身挺腰,身体就显得高(长)起来,所以叫“长跪”。谢,认错,道歉。
谕:通“喻”,明白,懂得。
以,凭借。
者,原因。
徒,只。
以,因为。
翻译
秦王派人对安陵君(安陵国的国君)说:“我想要用方圆五百里的土地交换安陵,安陵君一定要答应我啊!”安陵君说:“大王加以恩惠,用大的地盘交换我们小的地盘,这再好不过了,虽然是这样,但这是我从先王那继承的封地,我愿意一生守护它,不敢交换!”秦王知道后不高兴。于是安陵君就派遣唐雎出使到秦国。
秦王对唐雎说:“我用方圆五百里的土地交换安陵,安陵君却不听从我,这是为什么?况且秦国使韩国魏国灭亡,但安陵却凭借方圆五十里的土地幸存下来的原因,是因为我把安陵君看作忠厚的长者,所以不打他的主意。现在我用安陵十倍的土地,让安陵君扩大自己的领土,但是他违背我的意愿,是他看不起我吗?”唐雎回答说:“不,并不是这样的。安陵君从先王那里继承了封地,只想守护它,即使是方圆千里的土地也不敢交换,更何况只是五百里的土地(就能交换)呢?”
秦王勃然大怒,对唐雎说:“先生曾听说过天子发怒吗?”唐雎回答说:“我未曾听说过。”秦王说:“天子发怒(的时候),会倒下百万人的尸体,鲜血流淌千里。”唐雎说:“大王曾经听说过平民发怒吗?”秦王说:“平民发怒,也不过就是摘掉帽子,光着脚,把头往地上撞罢了。”唐雎说:“这是平庸无能的人发怒,不是有才能有胆识的人发怒。专诸刺杀吴王僚的时候,彗星的尾巴扫过月亮;聂政刺杀韩傀的时候,一道白光直冲上太阳;要离刺杀庆忌的时候,苍鹰扑到宫殿上。他们三个人都是平民中有才能有胆识的人,心里的愤怒还没发作出来,上天就降示了吉凶的征兆。现在(专诸、聂政、要离)加上我,将成为四个人了。假若有胆识有能力的人(被逼得)一定要发怒,那么就让两个人的尸体倒下,五步之内淌满鲜血,天下百姓因此穿丧服,今天的情形就是这样了。”说完(唐雎)挺剑而起(剑未出鞘)。
秦王变了脸色,直身而跪,向唐雎道歉说:“先生请坐,怎么会到这种地步!我明白了:韩国、魏国灭亡,但安陵却凭借方圆五十里的土地保全下来的原因,只是因为有先生您啊!”
评析
在矛盾冲突的发展过程中,展示人物性格变化的轨迹,是本文一个鲜明的特点。秦王嬴政在“灭韩亡魏”之后,雄视天下,根本不把小小的安陵放在眼里,他似乎不屑以武力相威胁,企图以“易地”的谎言诈取安陵。在他看来,安陵君哪敢说个“换”字,更不敢说“不”,“安陵君其许寡人”,这种命令式的口吻,既表现了他的强横无理,又表现了他对安陵君的轻蔑。不料在安陵君那里竟碰了个软钉子,因此当唐雎出使来秦,秦王便在强迫对方服从的基础上,增加了胁迫威逼的气势,“且秦灭韩亡魏,而君以五十里之地存者,以君为长者,故不错意也”。秦王恃强凌弱,不可一世的嘴脸渐露狰狞,“而君逆寡人者,轻寡人与?”面对秦王的盛气淫威,唐雎则寸步不让,据理力争:“虽千里不敢易也,岂直五百里哉?”一个委婉的反诘句,既驳斥了秦王的无理要求,也表示了对秦王强烈的轻蔑。这使本来就很尖锐的矛盾更加激化了,文章至此陡起波澜,读者顿生焦虑之情,为冲突的后果而担忧。
秦王自以为无人敢摸老虎屁股,而唐雎居然敢在老虎头上猛击一掌。秦王被激怒,于是以“天子之怒”相威胁,而唐雎则针锋相对以“布衣之怒”奋起抗争。唐雎以布衣侠士为榜样,挺剑而起以死相拼,迫使秦王屈服。作者充分调动了对比、夸张等艺术手段以烘托气氛,同时对二人的情态举止的变化略加点染,强化冲突,精心营造戏剧性的惊心动魄的场面,成功地刻画出唐雎不畏强暴的鲜明个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