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儿子考上大学时,闲话中提到费用。他忽然说:“从上初中开始,我一直用自己的钱缴学费。”我和妻子都吃了一惊。我们活得又忙碌又糊涂,没想到这种事。
(2)我问他:“你哪来的钱?”
(3)“平时的零花钱,还有以前过年的压岁钱,攒的。”
(4)“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钱?”我犹然不解。
(5)他不语。事后妻子告诉我,他说:“我要像爸爸那样一切都靠自己。”于是我对他肃然起敬,并感到他一下子长大了。那个整天和我踢球、较量、打闹并被我爱抚的捉弄着的男孩儿已然倏忽远去。人长大不是身体的放大,不是唇上出现的软髭和颈下凸起的喉结,而是一种成熟,一种独立人格的出现。但究竟他是怎样不声不响、不落痕迹的渐渐成长,忽然一天这样的叫我惊讶,叫我陌生?是不是我的眼睛太多关注于人生的季节和社会的时令,关注那每一朵嫩苞一节枯枝一块阴影和一片阳光,关注笔尖下每一个细节的真实和每一个词语的准确,因而忽略了日日跟在身边却早已悄悄发生变化的儿子?
(6)我把这感觉告诉给朋友,朋友们全都笑了,原来在所有的父亲心目中,儿子永远是夹生的。
(7)对于天下的男人们,做父亲的经历各不一样,但做父亲的感觉却大致相同。这感觉一半来自天性,一半来自传统。
(8)1976年大地震那夜,我睡地铺。“地动山摇”的一瞬,我本能地一跃,扑向儿子的小床,把他紧紧拥在怀里,任凭双腿全被乱砖乱瓦砸伤。事后我逢人便说自己如何英勇的捍卫了儿子,那份得意,那份神气,那份英雄感,其实是一种自享——享受一种做父亲尽天职的快乐。父亲,天经地义是家庭和子女的保护神。天职就是天性。
(9)至于来自传统的做父亲的感觉,便是长者的尊严,教导者的身份,居高临下的视角与姿态……每一代人都从长辈那里感受这种父亲的专利,一旦他自己做了父亲就将这种专利原原本本继承下来。
(10)这是一种“传统感觉”,也是一种“父亲文化”。
(11)我们就是在这一半天性一半传统中,美滋滋又糊里糊涂的做着父亲。自以为对儿子了如指掌,一切一切,尽收眼底,可是等到儿子一旦长大成人,才惊奇的发现自己竟然对他一无所知。最熟悉的变为最陌生的,最近的站到了最远,对话忽然中断,交流出现阻隔。弄不好还可能会失去他。
(12)人们把这弄不明白的事情推给“代沟”这个字眼儿,却不清楚每个父亲都会面临重新与儿子相处的问题。
(13)我想起,我的儿子自小就不把同学领到狭小的家里来玩,怕打扰我写作。我为什么不把这看作是他对我工作的一种理解与尊重?他也没有翻动过我桌上的任何一片写字的纸,我为什么没有看到文学在他心里也同样的'神圣?我由此还想到,照看过他的一位老妇人说,他从来没有拉过别人的抽屉,从不对别人的东西产生过好奇与艳羡……当我把这些不曾留意的许多细节,与他中学时代就自己缴学费的事情串联一起,我便开始一点点向他走近。
(14)他早就有一个自己的世界,里边有很多发光的事物。直到今天我才探进头来。
(15)被理解是一种幸福,理解人也是一种幸福。
(16)当我看到了他独立的世界和独立的人格,也就有了与他相处的方式。对于一个走向成年的孩子,千万不要再把他当做孩子,而要把他当做一个独立的男人。
(17)我开始尽量不向他讲道理,哪怕这道理千真万确,我只是把这道理作为一种体会表达出来而已。他呢,也只是在我希望他介入我的事情时,他才介入进来。我们对彼此的世界,不打扰,不闯入,不指手画脚,这才是男人间的做法。我深知他不喜欢用语言张扬情感,崇尚行动本身;他习惯于克制激动,同时把这激动用隐藏的方式保留起来。
(18)我们的性格刚好相反,我却学会用他这种心领神会的方式与他交流。比方我在书店买书时,常常会挑选几本他喜欢的书,回家后便不吭声的往他桌上一放。他也是为我这样做事。他不喜欢添油加醋地渲染,而把父子之情看得天地一样的必然。如果这需要印证,就去看一看他的眼睛——儿子望着父亲的目光,总是一种彻底的忠诚。所以,我给他翻译的埃里克·奈特那本著名的小说《好狗莱希》写的序文,故意用了这样一个题目:忠诚的价值胜过金子。
(19)儿子,在孩提时代是一种含意。但长成人后就变了,除去血缘上的父子关系之外,又是朋友,是一个忘年交。而只有真正成为这种互为知己的忘年交,我们才获得圆满的做父子的幸福,才拥有了实实在在又温馨完美的人生。
(选自《译林》,有删改)
1、结合你对选文的理解,解释题目中“忘年交”这个名词。(2分)
2、选文除去第19段分为三部分,下面是第二部分的起止段,正确的一项是()(2分)
A、6—11B、7—11
C、7—12
D、6—12
3、当“我”认识到“代沟”不足以阻碍父子之间成为“忘年交”后,“我”与儿子是怎样相处的?用原文中的句子回答。(2分)
4、选文中有许多或形象生动或意蕴深刻的句子,请联系上下文,品味文中划线句子的含义,回答括号中的问题。
(1)我们活得又忙碌又糊涂,没想到这种事。(结合下文理解作者——冯骥才在“忙碌”什么?对什么“糊涂”?)(2分)
(2)“地动山摇”的一瞬,我本能地一跃,扑向儿子的小床,把他紧紧拥在怀里,任凭双腿全被乱砖乱瓦砸伤。(句中加点的动词表现了父亲的什么?)(2分)
(3)他早就有一个自己的世界,里边有很多发光的事物。(“我”儿子具体有哪些“发光的事物”?)(2分)
5、围绕问题探究:你与你的父母是忘年交吗?请你根据自己的生活体验选择下面一个问题来回答。(要求:说真话、心里话,50字左右,3分)
①若是,你的父母在教育子女上与作者有哪些相同点?还有哪些不同点?
②若不是,你希望你的父母在教育子女上向冯骥才学习什么?
③若介于两者之间,你的父亲在教育子女上有哪些闪光处?还有哪些地方值得改进?
答案:
1、不设统一答案,与下列两个示例意思接近亦可。(2分)
示例一:年龄或辈分不同的人之间结成的知心朋友。(词典解释)
示例二:除去血缘上的父子关系之外,成为互为知己的朋友。(文意诠释)
2、B(2分)
3、①不要再把他当做孩子,而要把他当做一个独立的男人。②开始尽量不向他讲道理,哪怕这道理千真万确,我只是把这道理作为一种体会表达出来而已;③对彼此的世界,不打扰,不闯入,不指手画脚;④学会用心领神会的方式与他交流。(2分,答出其中两点即可得满分)
4、(1)“忙碌”:原文句子回答——“我的眼睛太多关注于人生的季节和社会的时令,关注那每一朵嫩苞一节枯枝一块阴影和一片阳光,关注笔尖下每一个细节的真实和每一个词语的准确。”或概括回答——忙于工作(写作)。(1分,若概括,意思接近亦可)
“糊涂”:原文句子回答——“忽略了日日跟在身边却早已悄悄发生变化的儿子”;“自以为对儿子了如指掌,一切一切,尽收眼底,可是等到儿子一旦长大成人,才惊奇的发现自己竟然对他一无所知。”或概括回答——对儿子的一切不了解(一无所知)。(1分,若概括,意思接近亦可)
(2)表现出作者做父亲的天职——天性——天经地义是家庭和子女的保护神。或表现出父亲对儿子的一种心灵感应(父子连心)——爱子心切,无所畏惧。(2分,若回答成“父亲对儿子的爱”,只能得1分)
(3)发光的事物:①自小就不把同学领到狭小的家里来玩,怕打扰我写作;②没有翻动过我桌上的任何一片写字的纸;③从来没有拉过别人的抽屉;④从不对别人的东西产生过好奇与艳羡;⑤自己缴学费。(2分,任意答对其中之二即可得满分)
5、开放性试题,不设统一答案,要求符合题意,语句通顺。(3分)
答题要点:①不要再把我们当做孩子,父子、父女或母子、母女应该像两个大人,是朋友关系,是平等民主的;②对彼此的世界,不打扰,不指手画脚;③做事不强迫、不逼迫;说话不武断、不粗暴;④用心平气和或心领神会的方式与我们平等地交流,而且还是客观的。
【任意答出其中之二(或与要点意思接近)即可得满分——要点2分,语句通顺1分】
父子应是忘年交的读后感1
冯骥才先生曾写过一篇致美的散文,题目便是《父子应是忘年交》。昨日我亦冒昧以自己的拙手写了这段同题目的文字。
冯先生乃以父亲的身份写了自己的儿子,我便以儿子的身份写写我们这代后辈们心中的父亲。
小时候我俩之间是用烟联系在一起的。每当日落西山,天黑之后,父亲便带着付出后的喜悦从田里回来了。还未及洗脸时便把我唤到身边,把从兜里掏出的五毛钱递给我,“小春,去买盒烟——记住要四毛五的,剩下的五分钱,买三块糖,回来后,给秋两块儿,你自己留一块儿”。每及此时,不及他说完,我已颠在半路了。因为这些话语对我来说早已烂熟于心。
当时自己总弄不明白父亲分糖的逻辑,何以得来。有时他还风趣的对我说:“如果让老二去买,回来分糖时你便是一块儿也得不到的”。那时总想不通其中的原因。但又怕真分不到糖,所以努力照办,后来才渐渐意识到原来父亲已让“责任”在他的分糖逻辑中扎根于我的心土。那时父亲从未图省心而把第二日的钱预先给我,我也从未预支过,因为我们同样喜欢每日那一递一接时的快感。
我也从未劝过父亲让他戒烟,因为我喜欢他吸烟时的那份悠然。相反存于心间的最大的愿望便是为父亲买来他喜欢的烟。而且,我希望将来以此为礼来孝敬他。诚然,这也是一个不符逻辑的想法,但在我们两人之间这种逻辑却是完全成立的。因为理解人是一种幸福,被理解更是一种幸福。
真的,将近二十年了,父亲与我没有几次直面对话的.经历,这也许是我的过错,因为,我从不喜欢缠着忙碌的父亲问这问那。更因为我也知道他不喜欢被别人缠着。
我们之间沟通的方式往往便是父亲累了我为他倒杯水,点上烟,洗耳恭听过脸后我给他递过毛巾。当我因犯小错而被母亲责罚站在门外不许吃饭后,孤单伫立在门口时,总有一只极具握力的手偷偷伸进我的衣兜儿,当他把手撤去后我的兜里便已是鼓鼓的了,然后便是父亲的一个饱含了“你小子……”的眼神和我们互相送给对方的宛尔一笑。是的,我们总是这样的心照不宣着,我常想:人们常说“默契”那便是吧!
我们两人都不喜欢因为对方做一点事而以言辞加以渲染,因为我们同样喜欢那“沉默”给我们带来的透骨的温馨。
父亲的言辞不多,对我讲的则更是寥寥,他从不用大道理来教导我,然而他却是始终在为做着示范,我也便把他当做自己的榜样,因为我深知他的举动早已胜却了所有语言。
在父亲对我的寥寥数语中,我最记忆犹新的几句便是:“我是你父亲,你是我儿子,我是你的榜样,你是我的学生。我有母亲,你也有母亲,所以你要像我关心我的母亲一样关心你的母亲,你也应像我关心你的母亲一样,关心我的母亲。”每每想起这几句话,我的心里都会受到很大的触动,不免要以此来时时检点自己。
诚然父亲不是智慧的,然而他却是明智的。
父亲并不高大,但他却十分伟岸。
如果把母亲比作温馨的家,那么父亲则是避风港,前者是奔波后消除疲惫的圣地,后者则是儿子在外闯荡时的依靠。
如果把母亲比作散文,那么父亲则是一首至美而又深含哲理的短诗。前者是细腻、柔美,后者是雄浑、蕴藉。在他面前所有语言都会黯然失色。
为人子女,最大的职责便是要深切了解,更要理解自己的父母。不仅要爱他们,而且更要知道怎样爱他们。父母与子女之间关系的最高境界便是成为挚友,彼此尊重更能相互理解。
父子应是忘年交的读后感2
一本远渡重洋的书揭开了两位记者之间的忘年情谊,身处于新媒体时代的我们,无时无刻不享受着便捷的通讯与传播方式。敲敲键盘,点点鼠标,我们便可以跨过千山万水。但我们又是否反思过,在如此低廉的沟通成本背后,心的距离是否已经渐行渐远。有多久没有给朋友写封信亲笔了?哪怕只是句简单的问候,但通过这种古老而又略带温馨的方式,传递过去的是浓重的情谊。作为一个普通人尚且如此,我们这些要成为记者的人,就更应该拿起手中的笔,用心去体会去记录。
“活到老,学到老,写到老。”托平老人朴实的话语却点中了一位记者应当坚守一生的信条。我们肩挑道义,手著文章。一位亲切的异国老人,40年后重新踏上当年挥洒过汗水与青春的土地。看着他指着相片说“我当时在这里。”听着他对那场战役如数家珍的叙述。我知道他真的用自己的脚踏过焦土,用自己的眼睛见证过残酷,用自己的心记录着历史。作为一名记者,我们知道新闻不是坐在办公室里面对电脑打出来的,而是用自己的腿跑出来的,用自己的笔和心记录下来的。真实的细节永不可能被捏造。这也正是“走在路上”的真正意义。托平走过,所以他铭记于心;托平用心铭记过,所以他预测了未来。这不禁让我想到王国维先生的那句话:“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新闻何尝不是如此。酒席间看似随意的交谈,流露出托平作为一名记者的深厚功底。
有人说:“新闻无学。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来写新闻。”托平这位老记者恰是对这种观点的最好驳斥。作为一名记者,不能只把眼光聚焦在新闻本身这一亩三分地上。我们需要去了解,去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老记者托平不仅对当年中国的那段历史十分了解,他也对现在美国的政治有着自己的见解。范爷爷曾说过:“要写出东西,肚子里先要有墨水。”广泛的涉猎各个领域的知识,正是为我们自己充电。所以我们不可替代。我们是记者,我们更专业;我们是记者,我们看得更广阔。“我目睹并记录了新中国的诞生。”托平骄傲地说。诚然,作为一个记者能够目睹这样的历史时刻,确是一件令其骄傲一生的事情。但更重要的是,托平让世界分享了他的经历,我认为这更是一名记者无上的荣誉。记者是大众的眼睛和耳朵,记录着世事的变迁。在我们浏览丰富的资讯的时候,应该想到这是一位位辛勤的记者为我们记录下来的。新闻讲求实效性,但更加注重内容的完整。一条“南京沦陷”够快速,但无法让世界分享,它缺少太多。三篇新闻稿,虽然迟到,但联通了世界。一个关于友谊的故事落下了帷幕。回首看去,整个故事叙述的流畅自然宛如涓涓溪流。我们应该同有相似的童年经历,妈妈在床边给我们讲述一个个童话故事。
时光推移,我们要成为写故事和的人了,但似乎我们在某处丢失了写故事的能力。快节奏的生活,各种各样的事情压榨着我们的心,没法用心体会生活,自然就写不出像样的故事。讲故事也是门艺术,讲出我们自己写的故事。如何去写,要写些什么,怎么写别人才愿意看,愿意听。我想这就是《父子应是忘年交》所要讲给我们听得一个意义深刻的故事吧。
梁实秋散文特点是简洁、典雅、幽默,他的散文作品博古通今,经常引用外国著作、中国古代名人事例,下面为大家分享了梁实秋散文,一起来看看吧!
梁实秋散文1
朋友居五伦之末,其实朋友是极重要的一伦。所谓友谊实即人与人之间的一种良好的关系,其中包括了解、欣赏、信任、容忍、牺牲……诸多美德。如果以友谊作基础,则其他的各种关系如父子夫妇兄弟之类均可圆满地建立起来。当然父子兄弟是无可选择的永久关系,夫妇虽有选择余地,但一经结合便以不再仳离为原则,而朋友则是有聚有散可合可分的。不过,说穿了,父子夫妇兄弟都是朋友关系,不过形式性质稍有不同罢了。严格地讲,凡是充分具备一个好朋友的人,他一定也是一个好父亲、好儿子、好丈夫、好妻子、好哥哥、好弟弟。反过来亦然。
我们的古圣先贤对于交友一端是甚为注重的。《论语》里面关于交友的话很多。在西方亦是如此。罗马的西塞罗有一篇著名的《论友谊》。法国的蒙田、英国的培根、美国的爱默生,都有论友谊的文章。我觉得近代的作家在这个题目上似乎不大肯费笔墨了。这是不是叔季之世友谊没落的象征呢?我不敢说。
古之所谓“刎颈交”,陈义过高,非常人所能企及。如Damon与Pythias,David与Jonathan,怕也只是传说中的美谈吧。就是把友谊的标准降低一些,真正能称得起朋友的还是很难得。试想一想,如有银钱经手的事,你信得过的朋友能有几人?在你蹭蹬失意或疾病患难之中还肯登门拜访乃至雪中送炭的朋友又有几人?你出门在外之际对于你的妻室弱媳肯加照顾而又不照顾得太多者又有几人?再退一步,平素投桃报李,莫逆于心,能维持长久于不坠者,又有几人?总角之交,如无特别利害关系以为维系,恐怕很难在若干年后不变成为路人。富兰克林说:“有三个朋友是最忠实可靠的——老妻,老狗和现款。”妙的是这三个朋友都不是朋友。倒是亚里斯多德的一句话最干脆:“我的朋友们啊!世界上根本没有朋友。”这句话近于愤世嫉俗,事实上世界上还是有朋友的,不过虽然无需打着灯笼去找,却是像沙里淘金而且还需要长时间地洗炼。一旦真铸成了友谊,便会金石同坚,永不退转。
大抵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臭味相投,方能永以为好。交朋友也讲究门当户对,纵不像九品中正那么严格,也自然有个界线。“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裘马自轻肥”,于“自轻肥”之余还能对着往日的旧游而不把眼睛移到眉毛上边去么?汉光武容许严子陵把他的大腿压在自己的肚子上,固然是雅量可风,但是严子陵之毅然决然地归隐于富春山,则尤为知趣。朱洪武写信给他的一位朋友说:“朱元璋作了皇帝,朱元璋还是朱元璋……”话自管说得很漂亮,看看他后来之诛戮功臣,也就不免令人心悸。人的身心构造原是一样的,但是一入宦途,可能发生突变。孔子说,无友不如己者。我想一来只是指品学而言,二来只是说不要结交比自己坏的,并没有说一定要我们去高攀。友谊需要两造,假如双方都想结交比自己好的,那就永远交不起来。
好像是王尔德说过,“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之间是不可能有友谊存在的。”就一般而论,这话是对的,因为如有深厚的友谊,那友谊容易变质,如果不是心心相印,那又算不得是友谊。过犹不及,那分际是很难把握的。忘年交倒是可能的。弥衡年未二十,孔融年已五十,便相交友,这样的例子史不绝书。但似乎以同性为限。并且以我所知,忘年交之形成固有赖于兴趣之相近与互相之器赏,但年长的一方面多少需要保持一点童心,年幼的一方面多少需要显着几分老成。老气横秋则令人望而生畏,轻薄儇佻则人且避之若浼。单身的人容易交朋友,因为他的情感无所寄托,漂泊流离之中最需要一个一倾积愫的对象,可是等他有红袖添香稚子候门的时候,心境就不同了。
“君子之交淡若水”,因为淡所以不腻,才能持久。“与朋友交,久而敬之。”敬就是保持距离,也就是防止过分的亲昵。不过“狎而敬之”是很难的。最要注意的是,友谊不可透支,总要保留几分。MarkTwain说:“神圣的友谊之情,其性质是如此的甜蜜、稳定、忠实、持久。可以终身不渝,如果不开口向你借钱。”这真是慨而言之。朋友本有通财之谊,但这是何等微妙的一件事!世上最难望的事是借出去的钱,一般人为最倒霉的事幼莫过于还钱。一牵涉到钱,恩怨便很难清算得清楚,多少成长中的友谊都被这阿堵物所戕害!
规劝乃是朋友中间应有之义,但是谈何容易。名利场中,沆瀣一气,自己都难以明辨是非,哪有余力规劝别人?而在对方则又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谁又愿意别人批他的逆鳞?规劝不可当着第三者的面前行之,以免伤他的颜面,不可在他情绪不宁时行之,以免逢彼之怒。孔子说:“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我总以为劝善规过是友谊的消极的作用。友谊之乐是积极的。只有神仙和野兽才喜欢孤独,人是要朋友的。“假如一个人独自升天,看见宇宙的大观,群星的美丽,他并不能感到快乐,他必要找到一个人向他述说他所见的奇景,他才能快乐。”共享快乐,比共受患难,应该是更正常的友谊中的趣味。
梁实秋散文2
烧饼油条是我们中国人标准早餐之一,在北方不分省分、不分阶级、不分老少,大概都欢喜食用。我生长在北平,小时候的早餐几乎永远是一套烧饼油条——不,叫油炸鬼,不叫油条。有人说,油炸鬼是油炸桧之讹,大家痛恨秦桧,所以名之为油炸桧以泄愤,这种说法恐怕是源自南方,因为北方读音鬼与桧不同,为什么叫油鬼,没人知道。在比较富裕的大家庭里,只有作父亲的才有资格偶然以馄饨、鸡丝面或羊肉馅包子作早点,只有作祖父母的才有资格常以燕窝汤、莲子羹或哈什玛之类作早点,像我们这些“民族幼苗”,便只有烧饼油条来果腹了。说来奇怪,我对于烧饼油条从无反感,天天吃也不厌,我清早起来,就有一大簸箩烧饼油鬼在桌上等着我。
现在台湾的烧饼油条,我以前在北平还没见过。我所知道的烧饼,有螺蛳转儿、芝麻酱烧饼、马蹄儿、驴蹄儿几种,油鬼有麻花儿、甜油鬼、炸饼儿几种。螺蛳转儿夹麻花儿是一绝,扳开螺蛳转儿,夹进麻花儿,用手一按,咔吱一声麻花儿碎了,这一声响就很有意思,如今我再也听不到这个声音。有一天和齐如山先生谈起,他也很感慨,他嫌此地油条不够脆,有一次他请炸油条的人给他特别炸焦,“我加倍给你钱”,那个炸油条的人好像是前一夜没睡好觉(事实上凡是炸油条、烙烧饼的人都是睡眠不足),一翻白眼说:“你有钱?我不伺候!”回锅油条、老油条也不是味道,焦硬有余,酥脆不足。至于烧饼,螺蛳转儿好像久已不见了,因为专门制售螺蛳转儿的粥铺早已绝迹了。所谓粥铺,是专卖甜浆粥的一种小店,甜浆粥是一种稀稀的粗粮米汤,其味特殊。北平城里的人不知道喝豆浆,常是一碗甜浆粥一套螺蛳转儿,但是这也得到粥铺去趁热享用才好吃。我到十四岁以后才喝到豆浆,我相信我父母一辈子也没有喝过豆浆。我们家里吃烧饼油条,嘴干了就喝大壶的茶,难得有一次喝到甜浆粥。后来我到了上海,才看到细细长长的那种烧饼,以及菱形的烧饼,而且油条长长的也不适于夹在烧饼里。
火腿、鸡蛋、牛油面包作为标准的早点,当然也很好,但我只是在不得已的情形下才接受了这种异俗。我心里怀念的仍是烧饼油条。和我有同嗜的人相当不少。海外羁旅,对于家乡土物率多念念不忘。有一位华裔美籍的学人,每次到台湾来都要带一、二百副烧饼油条回到美国去,存在冰橱里,逐日检取一副放在烤箱或电锅里一烤,便觉得美不可言。谁不知道烧饼油条只是脂肪、淀粉,从营养学来看,不构成一份平衡的食品。但是多年习惯,对此不能忘情。在纽约曾有人招待我到一家中国餐馆进早点,座无虚席,都是烧饼油条客,那油条一根根的都很结棍,韧性很强。但是大家觉得这是家乡味,聊胜于无。做油条的师傅,说不定曾经付过二两黄金才学到如此这般的手艺,又有一位返国观光的游子,住在台北一家观光旅馆里,晨起第一桩事就是外出寻找烧饼油条,遍寻无着,返回旅舍问服务小姐,服务小姐登时蛾眉一耸说:“这是观光区域,怎会有这种东西,你要向偏僻街道、小巷去找。”闹烘了一阵,兴趣已无,乖乖的'到附设餐厅里去吃火腿、鸡蛋、面包了事。
有人看我天天吃烧饼油条,就问我:“你不嫌脏?”我没想到这个问题。据这位关心的人说,要注意烧饼里有没有老鼠屎,第二天我打开烧饼先检查,哇,一颗不大不小像一颗万应锭似的黑黑的东西赫然在焉。用手一捻,碎了。若是不当心,入口一咬,必定牙碜,也许不当心会咽了下去。想起来好怕,一颗老鼠屎搅坏一锅粥,这话不假,从此我存了戒心。看看那个豆浆店,小小一间门面,案板油锅都放在行人道上,满地是油渍污泥,一袋袋的面粉堆在一旁像沙包一样,阴沟里老鼠横行。再看看那打烧饼、炸油条的人,头发蓬松,上身只有灰白背心,脚上一双拖鞋,说不定嘴里还叼着一根纸烟。在这种情况之下,要使老鼠屎不混进烧饼里去,着实很难。好在不是一个烧饼里必定轮配到一橛老鼠屎,难得遇见一回,所以戒心维持了一阵也就解严了。
也曾经有过观光级的豆浆店出现,在那里有峨高冠的厨师,有穿制服的侍者,有装潢,有灯饰,筷子有纸包着,豆浆碗下有盘托着,餐巾用过就换,而不是一块毛巾大家用,像邮局浆糊旁边附设的小块毛巾那样的又脏又粘。如果你带外宾进去吃早点,可以不至于脸红。但是偶尔观光一次是可以的,谁也不能天天去观光,谁也不能常跑远路去图一饱。于是这打肿脸充胖子的局面维持不下去了,烧饼油条依然是在行人道边乌烟瘴气的环境里苟延残喘。而且我感觉到吃烧饼油条的同志也越来越少了。
梁实秋散文3
我不善品茶,不通茶经,更不懂什么茶道,从无两腋之下习习生风的经验。但是,数十年来,喝过不少茶,北平的双窨、天津的大叶、西湖的龙井、六安的瓜片、四川的沱茶、云南的普洱、洞庭湖的君山茶、武夷山的崖茶,甚至不登大雅之堂的茶叶梗与满天星随壶净的高末儿,都尝试过。茶是我们中国人的饮料,口干解渴,惟茶是尚。茶字,形近於荼,声近於槚,来源甚古,流传海外,凡是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茶。人无贵贱,谁都有分,上焉者细啜名种,下焉者牛饮茶汤,甚至路边埂畔还有人奉茶。北人早起,路上相逢,辄问讯“喝茶未?”茶是开门七件事之一,乃人生必需品。
孩提时,屋里有一把大茶壶,坐在一个有棉衬垫的藤箱里,相当保温,要喝茶自己斟。我们用的是绿豆碗,这种碗大号的是饭碗,小号的是茶碗,作绿豆色,粗糙耐用,当然和宋瓷不能比,和江西瓷不能比,和洋瓷也不能比,可是有一股朴实厚重的风貌,现在这种碗早已绝迹,我很怀念。这种碗打破了不值几文钱,脑勺子上也不至于挨巴掌。银托白瓷小盖碗是祖父母专用的,我们看着并不羡慕。看那小小的一盏,两口就喝光,泡两三回就得换茶叶,多麻烦。如今盖碗很少见了,除非是到故宫博物院拜会蒋院长,他那大客厅里总是会端出盖碗茶敬客。再不就是在电视剧中也常看见有盖碗茶,可是演员一手执盖一手执碗缩着脖子啜茶那副狼狈相,令人发噱,因为他不知道喝盖碗茶应该是怎样的喝法。他平素自己喝茶大概一直是用玻璃杯、保温杯之类。如今,我们此地见到的盖碗,多半是近年来本地制造的“万寿无疆”的那种样式,瓷厚了一些;日本制的盖碗,样式微有不同,总觉得有些怪怪的。近有人回大陆,顺便探视我的旧居,带来我三十多年前天天使用的一只瓷盖碗,原是十二套,只剩此一套了,碗沿还有一点磕损,睹此旧物,勾起往日的心情,不禁黯然。盖碗究竟是最好的茶具。
茶叶品种繁多,各有擅场。有友来自徽州,同学清华,徽州产茶胜地,但是他看到我用一撮茶叶放在壶里沏茶,表示惊讶,因为他只知道茶叶是烘干打包捆载上船沿江运到沪杭求售,剩下来的茶梗才是家人饮用之物。恰如北人所谓“卖席的睡凉园”。我平素喝茶,不是香片就是龙井,多次到大栅栏东鸿记或西鸿记去买茶叶,在柜台前面一站,徒弟搬来凳子让坐,看伙计秤茶叶,分成若干小包,包得见棱见角,那份手艺只有药铺伙计可以媲美。茉莉花窨过的茶叶,临卖的时候再抓一把鲜茉莉花放在表面上,所以叫做双窨。於是茶店里经常是茶香花香,郁郁菲菲。父执有名玉贵者,旗人,精於饮馔,居恒以一半香片一半龙井混合沏之,有香片之浓馥,兼龙井之苦清。吾家效而行之,无不称善。茶以人名,乃径呼此茶为“玉贵”,私家秘传,外人无由得知。
其实,清茶最为风雅。抗战前造访知堂老人於苦茶庵,主客相对总是有清茶一盂,淡淡的、涩涩的、绿绿的。我曾屡侍先君游西子湖,从不忘记品尝当地的龙井,不需要攀登南高峰风篁岭,近处平湖秋月就有上好的龙井茶,开水现冲,风味绝佳。茶后进藕粉一碗,四美具矣。正是“穿牖而来,夏日清风冬日日;卷帘相见,前山明月后山山。”(骆成骧聊)有朋自六安来,贻我瓜片少许,叶大而绿,饮之有荒野的气息扑鼻。其中西瓜茶一种,真有西瓜风味。我曾过洞庭,舟泊岳阳楼下,购得君山茶一盒。沸水沏之,每片茶叶均如针状直立漂浮,良久始舒展下沉,味品清香不俗。
初来台湾,粗茶淡饭,颇想倾阮囊之所有在饮茶一端偶作豪华之享受。一日过某茶店,索上好龙井,店主将我上下打量,取八元一斤之茶叶以应,余元不满,乃更以十二元者奉上,余仍不满,店主勃然色变,厉声曰:“买东西,看货色,不能专以价钱定上下。提高价格,自欺欺人耳!先生奈何不察?”我爱其戆直。现在此茶店门庭若市,已成为业中之翘楚。
此后我饮茶,但论品味,不问价钱。
茶之以浓酽胜者莫过於工夫茶。《潮嘉风月记》说工夫茶要细炭初沸连壶带碗泼浇,斟而细呷之,气味芳烈,较嚼梅花更为清绝。我没嚼过梅花,不过我旅居青岛时有一位潮州澄海朋友,每次聚饮酩酊,辄相偕走访一潮州帮巨商於其店肆。肆后有密室、烟具、茶具均极考究,小壶小盅有如玩具。更有变婉?童伺候煮茶、烧烟,因此经常饱吃工夫茶,诸如铁观音、大红袍,吃了之后还携带几匣回家。不知是否故弄虚,谓炉火与茶具相距以七步为度,沸水之温度方合标准。举小盅而饮之,若饮罢径自返盅于盘,则主人不悦,须举盅至鼻头猛嗅两下。这茶最有解酒之功,如嚼橄榄,舌根微涩,数巡之后,好像是越喝越渴,欲罢不能。喝工夫茶,要有工夫,细呷细品,要有设备,要人服侍,如今乱糟糟的社会里谁有那么多的工夫?红泥小火炉哪里去找?伺候茶汤的人更无论矣。普洱茶,漆黑一团,据说也有绿色者,泡烹出来黑不溜秋,粤人喜之。在北平,我只在正阳楼看人吃烤肉,吃得口滑肚子膨亨不得动弹,才高呼堂倌泡普洱茶。四川的沱茶亦不恶,惟一般茶馆应市者非上品。台湾的乌龙,名震中外,大量生产,佳者不易得。处处标榜冻顶,事实上哪里有那么多的冻顶?
喝茶,喝好茶,往事如烟。提起喝茶的艺术,现在好像谈不到了,不提也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