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楼梦第八十回原文
1、第八十回美屈受贪夫棒 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话说金桂听了,将脖项一扭,嘴唇一撇,鼻孔里哧了两声,拍着掌冷笑道:“菱角花谁闻见香来着
若说菱角香了,正经那些香花放在那里
可是不通之极
”道:“不独菱角花,就连荷叶莲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
但他那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静日静夜或清早半夜细领略了去,那一股香比是花儿都好闻呢。
就连菱角,鸡头,苇叶,芦根得了风露,那一股清香,就令人心神爽快的。
”金桂道:“依你说,那兰花桂花倒香的不好了
”说到热闹头上,忘了忌讳,便接口道:“兰花桂花的香,又非别花之香可比。
”一句未完,金桂的丫鬟名唤宝蟾者,忙指着香菱的脸儿说道:“要死,要死
你怎么真叫起姑娘的名字来
”香菱猛省了,反不好意思,忙陪笑赔罪说:“一时说顺了嘴,奶奶别计较。
”金桂笑道:“这有什么,你也太小心了。
但只是我想这个‘香’字到底不妥,意思要换一个字,不知你服不服
”香菱忙笑道:“奶奶说那里话,此刻连我一身一体俱属奶奶,何得换一名字反问我服不服,叫我如何当得起。
奶奶说那一个字好,就用那一个。
”金桂笑道:“你虽说的是,只怕姑娘多心,说‘我起的名字,反不如你
你能来了几日,就驳我的回了。
’”香菱笑道:“奶奶有所不知,当日买了我来时,原是老奶奶使唤的,故此姑娘起得名字。
后来我自伏侍了爷,就与姑娘无涉了。
如今又有了奶奶,益发不与姑娘相干。
况且姑娘又是极明白的人,如何恼得这些呢。
”金桂道:“既这样说,‘香’字竟不如‘秋’字妥当。
菱角菱花皆盛于秋,岂不比‘香’字有来历些。
”香菱道:“就依奶奶这样罢了。
”自此后遂改了秋字,宝钗亦不在意。
只因天性是“得陇望蜀”的,如今得娶了金桂,又见金桂的丫鬟宝蟾有三分姿色,举止轻浮可爱,便时常要茶要水的故意撩逗他。
宝蟾虽亦解事,只是怕着金桂,不敢造次,且看金桂的眼色。
金桂亦颇觉察其意,想着:“正要摆布香菱,无处寻隙,如今他既看上了宝蟾,如今且舍出宝蟾去与他,他一定就和香菱疏远了,我且乘他疏远之时,便摆布了香菱。
那时宝蟾原是我的人,也就好处了。
”打定了主意,伺机而发。
这日晚间微醺,又命宝蟾倒茶来吃。
接碗时,故意捏他的手。
宝蟾又乔装躲闪,连忙缩手。
两下失误,豁啷一声,茶碗落地,泼了一身一地的茶。
薛蟠不好意思,佯说宝蟾不好生拿着。
宝蟾说:“姑爷不好生接。
”金桂冷笑道:“两个人的腔调儿都够使了。
别打谅谁是傻子。
”薛蟠低头微笑不语,宝蟾红了脸出去。
一时安歇之时,金桂便故意的撵薛蟠别处去睡,“省得你馋痨饿眼。
”薛蟠只是笑。
金桂道:“要作什么和我说,别偷偷摸摸的不中用。
”薛蟠听了,仗着酒盖脸,便趁势跪在被上拉着金桂笑道:“好姐姐,你若要把宝蟾赏了我,你要怎样就怎样。
你要人脑子也弄来给你。
”金桂笑道:“这话好不通。
你爱谁,说明了,就收在房里,省得别人看着不雅。
我可要什么呢。
”薛蟠得了这话,喜的称谢不尽,是夜曲尽丈夫之道,奉承金桂。
次日也不出门,只在家中厮奈,越发放大了胆。
至午后,金桂故意出去,让个空儿与他二人。
薛蟠便拉拉扯扯的起来。
宝蟾心里也知八九,也就半推半就,正要入港。
谁知金桂是有心等候的,料必在难分之际,便叫丫头小舍儿过来。
原来这小丫头也是金桂从小儿在家使唤的,因他自幼父母双亡,无人看管,便大家叫他作小舍儿,专作些粗笨的生活。
金桂如今有意独唤他来吩咐道:“你去告诉秋菱,到我屋里将手帕取来,不必说我说的。
”小舍儿听了,一径寻着香菱说:“菱姑娘,奶奶的手帕子忘记在屋里了。
你去取来送上去岂不好
”香菱正因金桂近日每每的折挫他。
不知何意,百般竭力挽回不暇。
听了这话,忙往房里来取。
不防正遇见他二人推就之际,一头撞了进去,自己倒羞的耳面飞红,忙转身回避不迭。
那薛蟠自为是过了明路的,除了金桂,无人可怕,所以连门也不掩,今见香菱撞来,故也略有些惭愧,还不十分在意。
无奈宝蟾素日最是说嘴要强的,今遇见了香菱,便恨无地缝儿可入,忙推开薛蟠,一径跑了,口内还恨怨不迭,说他强奸力逼等语。
薛蟠好容易圈哄的要上手,却被香菱打散,不免一腔兴头变作了一腔恶怒,都在香菱身上,不容分说,赶出来啐了两口,骂道:“死娼妇,你这会子作什么来撞尸游魂
”香菱料事不好,三步两步早已跑了。
薛蟠再来找宝蟾,已无踪迹了,于是恨的只骂香菱。
至晚饭后,已吃得醺醺然,洗澡时不防水略热了些,烫了脚,便说香菱有意害他,赤条精光赶着香菱踢打了两下。
香菱虽未受过这气苦,既到此时,也说不得了,只好自悲自怨,各自走开。
彼时金桂已暗和宝蟾说明,今夜令薛蟠和宝蟾在香菱房中去成亲,命香菱过来陪自己先睡。
先是香菱不肯,金桂说他嫌脏了,再必是图安逸,怕夜里劳动伏侍,又骂说:“你那没见世面的主子,见一个,爱一个,把我的人霸占了去,又不叫你来。
到底是什么主意,想必是逼我死罢了。
”薛蟠听了这话,又怕闹黄了宝蟾之事,忙又赶来骂香菱:“
再不去便要打了
”香菱无奈,只得抱了铺盖来。
金桂命他在地下铺睡。
香菱无奈,只得依命。
刚睡下,便叫倒茶,一时又叫捶腿,如是一夜七八次,总不使其安逸稳卧片时。
那薛蟠得了宝蟾,如获珍宝,一概都置之不顾。
恨的金桂暗暗的发恨道:“且叫你乐这几天,等我慢慢的摆布了来,那时可别怨我
”一面隐忍,一面设计摆布香菱。
半月光景,忽又装起病来,只说心疼难忍,四肢不能转动。
请医疗治不效,众人都说是香菱气的。
闹了两日,忽又从金桂的枕头内抖出纸人来,上面写着金桂的年庚八字,有五根针钉在心窝并四肢骨节等处。
于是众人反乱起来,当作新闻,先报与。
先忙手忙脚的,薛蟠自然更乱起来,立刻要拷打众人。
金桂笑道:“何必冤枉众人,大约是宝蟾的镇魇法儿。
”薛蟠道:“他这些时并没有多空儿在你房里,何苦赖好人。
”金桂冷笑道:“除了他还有谁,莫不是我自己不成
虽有别人,谁可敢进我的房呢。
”薛蟠道:“香菱如今是天天跟着你,他自然知道,先拷问他就知道了。
”金桂冷笑道:“拷问谁,谁肯认
依我说竟装个不知道,大家丢开手罢了。
横竖治死我也没什么要紧,乐得再娶好的。
若据良心上说,左不过你三个多嫌我一个。
”说着,一面痛哭起来。
薛蟠更被这一席话激怒,顺手抓起一根门闩来,一径抢步找着香菱,不容分说便劈头劈面打起来,一口咬定是香菱所施。
香菱叫屈,跑来禁喝说:“不问明白,你就打起人来了。
这丫头伏侍了你这几年,那一点不周到,不尽心
他岂肯如今作这没良心的事
你且问个清浑皂白,再动粗卤。
”金桂听见他婆婆如此说着,怕薛蟠耳软心活,便益发嚎啕大哭起来,一面又哭喊说:“这半个多月把我的宝蟾霸占了去,不容他进我的房,唯有秋菱跟着我睡。
我要拷问宝蟾,你又护到头里。
你这会子又赌气打他去。
治死我,再拣富贵的标致的娶来就是了,何苦作出这些把戏来
”薛蟠听了这些话,越发着了急。
薛姨妈听见金桂句句挟制着儿子,百般恶赖的样子,十分可恨。
无奈儿子偏不硬气,已是被他挟制软惯了。
如今又勾搭上了丫头,被他说霸占了去,他自己反要占温柔让夫之礼。
这魇魔法究竟不知谁作的,实是俗语说的“清官难断家务事”,此事正是公婆难断床帏事了。
因此无法,只得赌气喝骂薛蟠说:“不争气的孽障
骚狗也比你体面些
谁知你三不知的把陪房丫头也摸索上了,叫老婆说嘴霸占了丫头,什么脸出去见人
也不知谁使的法子,也不问青红皂白,好歹就打人。
我知道你是个得新弃旧的东西,白辜负了我当日的心。
他既不好,你也不许打,我立即叫人牙子来卖了他,你就心净了。
”说着,命香菱“收拾了东西跟我来”,一面叫人去,“快叫个人牙子来,多少卖几两银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钉,大家过太平日子。
”薛蟠见母亲动了气,早也低下头了。
金桂听了这话,便隔着窗子往外哭道:“你老人家只管卖人,不必说着一个扯着一个的。
我们很是那吃醋拈酸容不下人的不成,怎么‘拔出肉中刺,眼中钉’
是谁的钉,谁的刺
但凡多嫌着他,也不肯把我的丫头也收在房里了。
”薛姨妈听说,气的身战气咽道:“这是谁家的规矩
婆婆这里说话,媳妇隔着窗子拌嘴。
亏你是旧家人家的女儿
满嘴里大呼小喊,说的是些什么
”薛蟠急的跺脚说:“罢哟,罢哟
看人听见笑话。
”金桂意谓一不作,二不休,越发发泼喊起来了,说:“我不怕人笑话
你的小老婆治我害我,我倒怕人笑话了
再不然,留下他,就卖了我。
谁还不知道你薛家有钱,行动拿钱垫人,又有好亲戚挟制着别人。
你不趁早施为,还等什么
嫌我不好,谁叫你们瞎了眼,三求四告的跑了我们家作什么去了
这会子人也来了,金的银的也赔了,略有个眼睛鼻子的也霸占去了,该挤发我了
”一面哭喊,一面滚揉,自己拍打。
薛蟠急的说又不好,劝又不好,打又不好,央告又不好,只是出入咳声叹气,抱怨说运气不好。
当下薛姨妈早被劝进去了,只命人来卖香菱。
宝钗笑道:“咱们家从来只知买人,并不知卖人之说。
妈可是气的胡涂了,倘或叫人听见,岂不笑话。
哥哥嫂子嫌他不好,留下我使唤,我正也没人使呢。
”薛姨妈道:“留着他还是淘气,不如打发了他倒干净。
”宝钗笑道:“他跟着我也是一样,横竖不叫他到前头去。
从此断绝了他那里,也如卖了一般。
”香菱早已跑到薛姨妈跟前痛哭哀求,只不愿出去,情愿跟着姑娘,薛姨妈也只得罢了。
自此以后,香菱果跟随宝钗去了,把前面路径竟一心断绝。
虽然如此,终不免对月伤悲,挑灯自叹。
本来怯弱,虽在薛蟠房中几年,皆由血分中有病,是以并无胎孕。
今复加以气怒伤感,内外折挫不堪,竟酿成干血之症,日渐羸瘦作烧,饮食懒进,请医诊视服药亦不效验。
那时金桂又吵闹了数次,气的薛姨妈母女惟暗自垂泪,怨命而已。
薛蟠虽曾仗着酒胆挺撞过两三次,持棍欲打,那金桂便递与他身子随意叫打;这里持刀欲杀时,便伸与他脖项。
薛蟠也实不能下手,只得乱闹了一阵罢了。
如今习惯成自然,反使金桂越发长了威风,薛蟠越发软了气骨。
虽是香菱犹在,却亦如不在的一般,虽不能十分畅快,就不觉的碍眼了,且姑置不究。
如此又渐次寻趁宝蟾。
宝蟾却不比香菱的情性,最是个烈火干柴,既和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忘在脑后。
近见金桂又作践他,他便不肯服低容让半点。
先是一冲一撞的拌嘴,后来金桂气急了,甚至于骂,再至于打。
他虽不敢还言还手,便大撒泼性,拾头打滚,寻死觅活,昼则刀剪,夜则绳索,无所不闹。
薛蟠此时一身难以两顾,惟徘徊观望于二者之间,十分闹的无法,便出门躲在外厢。
金桂不发作性气,有时欢喜,便纠聚人来斗纸牌,掷骰子作乐。
又生平最喜啃骨头,每日务要杀鸡鸭,将肉赏人吃,只单以油炸焦骨头下酒。
吃的不奈烦或动了气,便肆行海骂,说:“有别的忘八粉头乐的,我为什么不乐
”薛家母女总不去理他。
薛蟠亦无别法,惟日夜悔恨不该娶这搅家星罢了,都是一时没了主意。
于是宁荣二宅之人,上上下下,无有不知,无有不叹者。
此时已过了百日,出门行走。
亦曾过来见过金桂,“举止形容也不怪厉,一般是鲜花嫩柳,与众姊妹不差上下的人,焉得这等样情性,可为奇之至极。
”因此心下纳闷。
这日与请安去,又正遇见迎春奶娘来家请安,说起甚属不端,“姑娘惟有背地里淌眼抹泪的,只要接了来家散诞两日。
”因说:“我正要这两日接他去,只因七事八事的都不遂心,所以就忘了。
前儿去了,回来也曾说过的。
明日是个好日子,就接去。
”正说着,打发人来找,说:“明儿一早往天齐庙还愿。
”宝玉如今巴不得各处去逛逛,听见如此,喜的一夜不曾合眼,盼明不明的。
次日一早,梳洗穿带已毕,随了两三个老嬷嬷坐车出西城门外天齐庙来烧香还愿。
这庙里已是昨日预备停妥的。
宝玉天生性怯,不敢近狰狞神鬼之像。
这天齐庙本系前朝所修,极其宏壮。
如今年深岁久,又极其荒凉。
里面泥胎塑像皆极其凶恶,是以忙忙的焚过纸马钱粮,便退至道院歇息。
一时吃过饭,众嬷嬷和李贵等人围随宝玉到处散诞顽耍了一回。
宝玉困倦,复回至静室安歇。
众嬷嬷生恐他睡着了,便请当家的老王道士来陪他说话儿。
这老王道士专意在江湖上卖药,弄些海上方治人射利,这庙外现挂着招牌,丸散膏丹,色色俱备,亦长在宁荣两宅走动熟惯,都与他起了个浑号,唤他作“贴”,言他的膏药灵验,只一贴百病皆除之意。
当下贴进来,宝玉正歪在炕上想睡,李贵等正说“哥儿别睡着了”,厮混着。
看见贴进来,都笑道:“来的好,来的好。
王师父,你极会说古记的,说一个与我们小爷听听。
”王一贴笑道:“正是呢。
哥儿别睡,仔细肚里面筋作怪。
”说着,满屋里人都笑了。
宝玉也笑着起身整衣。
王一贴喝命徒弟们快泡好酽茶来。
茗烟道:“我们爷不吃你的茶,连这屋里坐着还嫌膏药气息呢。
”王一贴笑道:“没当家花花的,膏药从不拿进这屋里来的。
知道哥儿今日必来,头三五天就拿香熏了又熏的。
”宝玉道:“可是呢,天天只听见你的膏药好,到底治什么病
”王一贴道:“哥儿若问我的膏药,说来话长,其中细理,一言难尽。
共药一百二十味,君臣相际,宾客得宜,温凉兼用,贵贱殊方。
内则调元补气,开胃口,养荣卫,宁神安志,去寒去暑,化食化痰,外则和血脉,舒筋络,出死肌,生新肉,去风散毒。
其效如神,贴过的便知。
”宝玉道:“我不信一张膏药就治这些病。
我且问你,倒有一种病可也贴的好么
”王一贴道:“百病千灾,无不立效。
若不见效,哥儿只管揪着胡子打我这老脸,拆我这庙何如
只说出病源来。
”宝玉笑道:“你猜,若你猜的着,便贴的好了。
”王一贴听了,寻思一会,笑道:“这倒难猜,只怕膏药有些不灵了。
”宝玉命李贵等:“你们且出去散散。
这屋里人多,越发蒸臭了。
”李贵等听说,且都出去自便,只留下茗烟一人。
这茗烟手内点着一枝梦甜香,宝玉命他坐在身旁,却倚在他身上。
王一贴心有所动,便笑嘻嘻走近前来,悄悄的说道:“我可猜着了。
想是哥儿如今有了房中的事情,要滋助的药,可是不是
”话犹未完,茗烟先喝道:“该死,打嘴
”宝玉犹未解,忙问:“他说什么
”茗烟道:“信他胡说。
”唬的王一贴不敢再问,只说:“哥儿明说了罢。
”宝玉道:“我问你,可有贴女人的妒病方子没有
”王一贴听说,拍手笑道:“这可罢了。
不但说没有方子,就是听也没有听见过。
”宝玉笑道:“这样还算不得什么。
”王一贴又忙道:“贴妒的膏药倒没经过,倒有一种汤药或者可医,只是慢些儿,不能立竿见影的效验。
”宝玉道:“什么汤药,怎么吃法
”王一贴道:“这叫做‘疗妒汤’:用极好的秋梨一个,二钱冰糖,一钱陈皮,水三碗,梨熟为度,每日清早吃这么一个梨,吃来吃去就好了。
”宝玉道:“这也不值什么,只怕未必见效。
”王一贴道:“一剂不效吃十剂,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吃到明年。
横竖这三味药都是润肺开胃不伤人的,甜丝丝的,又止咳嗽,又好吃。
吃过一百岁,人横竖是要死的,死了还妒什么
那时就见效了。
”说着,宝玉茗烟都大笑不止,骂“油嘴的牛头”。
王一贴笑道:“不过是闲着解午盹罢了,有什么关系。
说笑了你们就值钱。
实告你们说,连膏药也是假的。
我有真药,我还吃了作神仙呢。
有真的,跑到这里来混
”正说着,吉时已到,请宝玉出去焚化钱粮散福。
功课完毕,方进城回家。
那时迎春已来家好半日,孙家的婆娘媳妇等人已待过晚饭,打发回家去了。
迎春方哭哭啼啼的在王夫人房中诉委曲,说孙绍祖“一味好色,好赌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妇丫头将及淫遍。
略劝过两三次,便骂我是‘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
又说老爷曾收着他五千银子,不该使了他的。
如今他来要了两三次不得,他便指着我的脸说道:‘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买给我的。
好不好,打一顿撵在下房里睡去。
当日有你爷爷在时,希图上我们的富贵,赶着相与的。
论理我和你父亲是一辈,如今强压我的头,卖了一辈。
又不该作了这门亲,倒没的叫人看着赶势利似的。
’”一行说,一行哭的呜呜咽咽,连王夫人并众姊妹无不落泪。
王夫人只得用言语解劝说:“已是遇见了这不晓事的人,可怎么样呢。
想当日你叔叔也曾劝过大老爷,不叫作这门亲的。
大老爷执意不听,一心情愿,到底作不好了。
我的儿,这也是你的命。
”迎春哭道:“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不好
从小儿没了娘,幸而过婶子这边过了几年心净日子,如今偏又是这么个结果
”王夫人一面解劝,一面问他随意要在那里安歇。
迎春道:“乍乍的离了姊妹们,只是眠思梦想。
二则还记挂着我的屋子,还得在园里旧房子里住得三五天,死也甘心了。
不知下次还可能得住不得住了呢
”王夫人忙劝道:“快休乱说。
不过年轻的夫妻们,闲牙斗齿,亦是万万人之常事,何必说这丧话。
”仍命人忙忙的收拾紫菱洲房屋,命姊妹们陪伴着解释,又吩咐宝玉:“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些风声,倘或老太太知道了这些事,都是你说的。
”宝玉唯唯的听命。
迎春是夕仍在旧馆安歇。
众姊妹等更加亲热异常。
一连住了三日,才往邢夫人那边去。
先辞过贾母及王夫人,然后与众姊妹分别,更皆悲伤不舍。
还是王夫人薛姨妈等安慰劝释,方止住了过那边去。
又在邢夫人处住了两日,就有孙绍祖的人来接去。
迎春虽不愿去,无奈惧孙绍祖之恶,只得勉强忍情作辞了。
邢夫人本不在意,也不问其夫妻和睦,家务烦难,只面情塞责而已。
终不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2、内容梗概 金桂和香菱闲谈,问家乡父母,改香菱名为秋菱。
薛蟠撩逗金桂的丫头宝蟾,金桂舍宝蟾,施计摆布秋菱。
薛蟠抓门闩劈打秋菱,秋菱叫屈,薛姨妈喝禁,金桂对窗与薛姨妈发泼喊骂哭闹,宝钗领去秋菱。
金桂又作践宝蟾,日夜大闹,薛蟠一身不能两顾,十分闹的无法,便出门躲在外厢。
荣宁二府上下皆知,无不叹者。
宝玉百日后出门行走,见金桂,心下纳闷。
迎春奶娘请安,说孙绍祖不端事,迎春背地里淌眼抹泪,要回家散诞两日。
贾母打发宝玉往天齐庙还愿,宝玉问治妒病,王一贴开百岁方。
迎春对王夫人哭诉委屈,王夫人吩咐宝玉不许跟贾母讲。
孙绍祖来人接去迎春。
3、原著简介 《红楼梦》,中国古典四大名著之首,清代作家曹雪芹创作的章回体长篇小说。
早期仅有前八十回抄本流传,原名《石头记》。
程伟元搜集到后四十回残稿,邀请高鹗协同整理出版百二十回全本 ,定名《红楼梦》。
亦有版本作《金玉缘》《脂砚斋重评石头记》。
4、作者简介 曹雪芹(约1715- 约1763),名沾,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圃、芹溪。
祖籍沈阳(一说辽阳),先世原是汉人,明末入满洲籍,属满洲正白旗。
高鹗(1758年—约1815年),字云士,号秋甫,别号兰墅、行一、红楼外史。
中国古典,小说《红楼梦》出版史、传播史上首个刻印本、全璧本——程高本的两位主要编辑者、整理者、出版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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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庆嘉帝用莫需有的罪名诛连左相一族,至此,兵权全数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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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她应该是个一半好运一半不好运的吧
不然怎会在经历过一堆为难之后却能得到皇帝的青睐
只可惜她爹爹和他是政敌,可谓不死不休。
可苦了她这个在中间的人,帮谁都有错。
但他们还未斗出个所以然之前,她就已经闯不过那九重的劫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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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痕( ·完结+番外)作品简介:被一盏热茶淋身就如一盆狗血洒头。
蛇妖淡定不能,反咬一口后才发现,其实咬不咬并无差别。
这人,本就是要死的了。
三生三世,殊途同归。
1、遇袭 事情发生的过于突然了。
“砰——”的一声,绘着青花的小瓷碗摔落在地,打了两个滚,碎成了若干小片。
于此同时那只被时光打磨的通 发亮的黄铜铃铛也从高空坠落下来,尤惊慌失措般叮当响了两声,最后歪在了碎片的身边。
“少爷……少爷少爷……来人啊
少爷被蛇咬了
……” 尖锐嗓音划破了这个刚刚开春,难得阳光明媚的午后。
紧接着原本静谧平和的山中小院里纷沓响起了匆匆忙忙的脚步声,踢踢踏踏,甚至能听出这些脚步慌乱无措中打翻东西的声响。
沈清轩瞪大眼望向前方,努力想看清咬他那畜生的模样,只是眼前一片模糊了,仿佛眼膜被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仍他如何努力都看不真切,心中不由得惊骇这蛇毒的厉害,却又暗暗的想,人算不如天算,他想过自己无数种死法,怎能料到他最后会终结在蛇类的毒牙上。
思念到此,心中倒也不惊,只闭上了眼,隐约知晓赶来的仆从们将自己从椅上移开,慌张失措的叫大夫,又呼喊着取些解毒的丸药来。
而后的事,就一概不知了。
沈家大少爷在山庄被蛇咬了一口。
这消息像是被山林中的鸟儿扇着翅膀带出去的般,约莫盏茶的功夫,原本祥和静谧的山道上就传来了数道马蹄声。
车马和软纱小轿依次而来,步伐匆忙,最后停在山庄门口。
马上骑手和轿中贵人匆匆下地,进了门,不待任何人招呼,闯进了沈清轩的房里。
青纱帐中躺着的男子双目紧闭,印堂处泛着不详的黑紫色,那浓重的黑紫甚至逐渐扩散到他整个面容,原本浅色 却在黑紫的脸上红艳的诡异,原本清隽的外表荡然无存,一打眼看去,竟三分像人,七分似鬼了。
“小轩
”双鬓略染风霜的长者见状低呼一声,声音哀戚,悲伤至极,“我儿
”犹有话说,却只剩哽噎。
“老爷。
”袖手站在一旁的管家连忙出声打断了主子的伤怀,提醒道:“老爷此时切勿感伤,先想法子救少爷的 命才是正事。
” “是是。
”怜子之情冲击之下,经提醒才醒悟过来的沈老爷连忙起身,一手掩目,犹带哽咽的问身边的仆从:“你们可给他解毒了
” “山上常有蛇虫鼠蚁,是以常备的药物都有,专解蛇毒的丸药刚刚也给少爷喂服,只是……效果不甚明显。
” “那是什么蛇,可看清了
”管家急急问。
“当时太乱,小人看不真切,它盘在院中那藤架上又被枝干挡住,只匆匆扫了一眼,碗口 的一截……”那人一边说一边比划,只刚刚说完,脑门便狠狠挨了一巴掌,管家怒道:“刁嘴小厮,满口胡言
”也不理他哭诉,只对沈老爷解释:“老爷,路某幼时也长居山林,从未听说有蛇可长至如此 。
除非蟒蛇,可蟒虽 ,却不会轻易咬人,毒 更不可能如此猛烈。
这小厮必是胡言乱语,他描述的可怖些,只想着能少受些责罚。
” 沈老爷心烦意乱,当下也顾不上这些,只怒斥一声让这仆从滚蛋。
“咬在哪里的
”管家又问立在门栏处瑟瑟发抖的丫鬟,那是沈清轩的贴身侍女。
“手腕上,”侍女脸色煞白,急急道:“今日阳光好,少爷想晒太阳,我就推他到院中,像以往一样,少爷这个时侯要喝一壶花茶,我给少爷沏完茶正准备去端些茶点来,刚转身走了几步,就听见茶碗掉地的声音,回过身来,少爷就已经叫蛇咬了……”说到此处,侍女已了眼眶,泫然若泣。
“你瞧见那蛇了
” “瞧见了。
那人并未撒谎,那蛇真真是碗口 ,盘踞在栏杆上,我瞧见时它正好收回身,我看见它乌黑乌黑的,唯独腹部有些金色,我在山上这些年伺候少爷,也见过些被打死的蛇,却从未见过那么大的蛇……” “果真那么大
”管家犹半信半疑。
双膝一软,女孩跪倒在地,哭着起誓:“这么大的事,奴婢岂敢撒谎,若有一丝谎话,叫奴婢不得好死罢
” 这边管家对着证词,那边压下心痛观看儿子伤情的沈老爷拉出长子手腕,见那上面被蛇牙咬出的伤口已被刀刃划出十字形,心中略松了一下,晓得是有伶俐的仆从及时划开口子给吸了毒血。
只是这蛇毒来势汹汹,短短功夫就让一个成年人神智尽失。
只怕这毒,已进了肺腑,难清了
沈老爷攥着那细瘦苍白的手腕,心中一片凄然。
都说长子是家中梁柱,可他三十方才得子,却让沈清轩在八岁那年坠入冰窟,抢救回来高烧一场,从此哑掉不说,更是下肢被冻坏,从此只能瘫在榻上。
原以为好好将养着,不求他去赚些功名利禄,凭他沈家巨资,只供养长子平安一生也就足够完满,却不料二十七岁,又叫蛇咬一口。
“孽畜啊
”低呼一声,沈老爷将那蛇抓来生啖其 的心都有。
“老爷莫急。
”为沈家 劳一生的老管家再次劝慰:“少爷身 一向虚弱,常年养在山庄,是以各方珍奇药材也还算齐备,说不定还有法子。
” “有什么法子
” “老爷还记得前年中秋,与沈家商贸往来的南蛮之地有人贡来两颗自称可解天下奇毒的药丸那回事
” “记得记得,那药我收了。
……果然有用吗
” “老身也不知晓,只是听说南蛮湿地,毒虫野兽甚多,这药丸或许真有奇效也说不定呢
” “那还不取来
”沈老爷连忙起身。
“是。
” 药物很快取来,化在温水里喂下,喂药时沈清轩牙关紧闭,脸颊肌 僵硬,眼见着是气若游丝了。
满屋人心惶惶,空气凝重。
夜幕低垂,仆人们点亮了油灯。
光影摇晃。
沈清轩的房门时而开启时而紧闭,人出出进进穿梭其中。
却未有一人发觉,在油灯晃动的阴影处,静静站立着一人。
黑发披散垂在腰间,其人也是一袭黑袍,负手而立,衣襟处金线绣出古朴花纹,神情冷冽,抿唇立在那里也不知多久。
无一人发觉,甚至自他旁擦身而过也不曾朝他看过一眼,若有人看过,都决计不会这个仿若煞神在世的男人视若无睹。
可确实,无一人知晓他的存在。
夜深了,沈老爷身心俱疲,心中想陪在儿子身边,年岁却残酷的桎梏了他的 犊情深。
时当二月末,虽是开春,却依旧晚寒夜凉,低低咳嗽几声,沈老爷感到自己脑中隐隐作痛。
在管家的劝慰下,尽管不舍,还是去了炭火烧的暖暖的厢房躺在软榻上。
沈清轩 只剩下管家和三名仆人依旧在守护着。
又过了两个时辰,气息一直微弱的沈明轩渐渐有了平稳有力的呼吸声。
阴影处一动不动站立的男人微微抬眼,眼中稍露讶异,并不相信这世间果有灵药,能解他的毒。
果然,他凝神细看了一会床榻上瘦削虚弱的男子,明白过来,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
那些解毒药剂,至多也就拖延几线光阴。
解毒
纯粹妄想。
沈清轩努力动了动眼皮,沉重的眼帘像是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
守在一边的丫鬟却发觉了,惊喜的喊起来:“少爷,少爷
” 声音有着莽撞的喜悦,惊醒了刚刚入睡的小院和山林。
很快沈老爷披着斗篷鞋袜都来不及套上,趔趄着奔了过来,一路喊道:“轩儿,轩儿……轩儿你醒了么
爹可着急坏了……” 许是亲人的呼唤给了沈清轩力气,一直颤动不已的眼皮努力挣了挣,竟睁开了。
眼神涣散着,半晌才逐渐凝聚,眼底有了些神采。
沈清轩微微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爹。
“嗳,爹在……”顿时老泪纵横,沈老爷也顾不得拿了多少年长辈的架势,哆嗦着抓着儿子的手,喃喃:“清轩啊,好些了吗
你好些爹就放心了……” 沈清轩用尽力气,方才勉强让僵硬的面部拉扯出一道笑容来。
心中却莫名知晓,他这一回是躲不过了。
全身都陷在一种麻痹感里,无法动弹,呼吸时口鼻腔里弥漫着一股腥甜的味道,眼前更是一阵乌黑和间隙的清明。
人将死的感觉,大约就是这样了吧。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对他这样一个废人来说,死亡其实不如活着可怕。
唯独舍不下父母,和年幼的弟弟。
亲人,是这些年,支撑着他努力搜寻人生快乐的唯一支柱。
每每想到自己离世后高堂的悲戚惨状,都会于心不忍。
他想象自己的死亡,倒也不是因为自暴自弃,这么多年在轮椅上不能自理的生活其实业已习惯,埋葬儿时扬鞭纵马的理想也不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
而是自己的身 ,一年不如一年。
原先还能时常晒晒太阳,叫人推着,去山林间散步。
近两年,却越发不行了。
稍稍吹风,就要病上一场,并且每次都比前一次严重,后来则发展至一两个月下不了一次床。
这个冬天他没有出过门,连窗户也甚少打开过。
难得病愈,要晒一晒太阳,却惊动了一条刚刚结束冬眠,同样出来晒太阳的蛇。
想到此沈清轩不禁莞尔,心道这个太阳晒的,看来无论是他自己还是那条蛇都不舒坦。
他心中清楚,那蛇原本盘踞在栏杆上晒太阳,他坐在椅上,一人一蛇井水不犯河水。
本可相安无事,晒完太阳各自回屋。
可偏偏明澈茶水里不知怎么落下一片蘸着泥土的碎叶,他生 喜洁,当下想也不想的将碗中热茶泼出去。
当时并未看见那蛇。
待察觉不妥时,茶水已经泼洒而出,热气腾腾的淋了那黑亮鳞甲一身。
来不及收回的手,就叫乍惊之下的蛇掉头咬了一口。
其实还是他自己的错更大些。
那么热的水,莫说是蛇,就是只兔子,也会吓的反击的。
那是一只很威武的蛇呢。
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就叫剧痛引开了视线。
可沈清轩还记得那蛇通 黑亮,盘踞着直立起头部时,颈腹金黄,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耀眼。
后来还想细看,却看不清了。
也不知道那蛇被烫伤没有。
据说这种无足动物浑身布满细小鳞甲,想来不容易被一盏热茶伤到才是。
眼前又是一阵极眩而来的乌黑,甚至连耳畔父亲的说话声都渐行渐远,沈清轩还想努力听听父亲在说些什么,却只能感到耳蜗处的阵阵轰鸣。
一切 破碎的句子自轰鸣中传来,却依旧无法抵达神智中。
沈清轩只知道父亲再说话,却无论如何耗尽力气也不能听清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沈清轩心知大限已到,心中也说不清是难过多一点,还是释怀多一些。
他一直知道自己是将死之人,只是这一场景的到来依然猝不及防。
心中的挂念让他还想最后看一眼这伴他二十多年的人世间。
尽管连呼吸都无有力气,沈清轩还是努力的睁大眼,眼中散掉的神采也被他执拗的聚拢起来,望着自己的亲人。
久久凝视。
保养得当此刻却尽显老态的父亲、终身为沈家奔波忙碌的老管家、早已哭软成一团的侍女、还有那些熟悉的,这些年尽心尽力照顾他的每一个人……视线缓缓的僵化着般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沈清轩缓缓挽起唇角,露出一道浅浅的笑容。
仿若告别。
他的笑容极浅,在他此刻三分人七分鬼的面庞上甚至狰狞无状。
却刻画着深深的,对生的眷念以及不舍。
那么绝望的眷念,却又带着对死亡的释然。
许是这道笑容过于触目惊心。
阴影中将这场戏从头看到尾的冷凝男子挑起眼皮,幽黑如深渊之水的眸子有了水花惊溅的波纹。
《活着》里的好词好句好段有哪些
它唱起了旧日地歌谣,先是咿呀啦呀唱出长长地引子,接着发现二句歌词——皇帝找俺做女婿,路远迢迢俺不去。
有那么一天俺从城里回到家中,刚刚坐下,家珍就笑盈盈地端出四样菜,摆在俺面前,又给俺斟满了酒,自己本人在俺身旁做了下来伺候俺吃喝。
那四样菜都是蔬菜,家珍做地各不相同,可吃到下面都是一块出不多(少的意思)大小地猪肉。
它是在开导俺:女人(指老娘们)看上去各不相同,到下面都是一样地。
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以外的任何东西. 活着的力量不是来自于叫喊,也不是来自于进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赋予人们的责任。
我知道黄昏正在转瞬即逝,黑夜从天而降了。
我看到广阔的土地袒露着结实的胸膛,那是召唤的姿态,就像女人召唤着她们的儿女,土地召唤着黑夜来临。
这天开始,我就挑着铜钱走十多里路进城去还债。
一天下来,我的绸衣磨破了,肩上的皮肉渗出了血。
这时候福贵扶着犁走到她们近旁,他插进去说:“做人不能忘记四条,话不要说错,床不要谁错,们不要踏错,口袋不要摸错。
” 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
生活是自己同亲人、朋友、陌生人之间彼此温暖、彼此鼓励、彼此理解的过程。
有庆死的时候啊我苦的那个伤心……月光洒在地上,像是洒满了盐,我知道有庆再也不会从这条路上跑着回来了……最后福贵老人牵着那头叫做福贵的牛,在夕阳的余晖中,慢慢走远…… 两个福贵的脚上都沾满了泥,走去时都微微晃动着身体。
我听到老人对牛说: “今天有庆,二喜耕了一亩,家珍,凤霞耕了也有七、八分田,苦根还小都耕了半亩。
你嘛,耕了多少我就不说了,说出来你会觉得我是要羞你。
话还得说回来,你年纪大了,能耕这么些田也是尽心尽力了。
” 老人和牛渐渐远去,我听到老人粗哑的令人感动的嗓音在远处传来,他的歌声在空旷的傍晚像风一样飘扬,老人唱道: 少年去游荡,中年想掘藏,老年做和尚。
炊烟在农舍的屋顶袅袅升起,在霞光四射的空中分散后消隐了。
女人吆喝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男人挑着粪桶从我跟前走过,扁担吱呀吱呀一路响了过去。
慢慢地,田野趋向了宁静,四周出现了模糊,霞光逐渐退去。
我知道黄昏正在转瞬即逝,黑夜从天而降了。
我看到广阔的土地袒露着结实的胸膛,那是召唤的姿态,就像女人召唤着她们的儿女,土地召唤着黑夜来临。
下面是几个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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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获得了一个游手好闲的职业,去乡间收集民间歌谣。
那一年的整个夏天,我如同一只乱飞的麻雀,游荡在知了和阳光充斥的村舍田野。
我喜欢喝农民那种带有苦味的茶水,他们的茶桶就放在田埂的树下,我毫无顾忌地拿起漆满茶垢的茶碗舀水喝,还把自己的水壶灌满,与田里干活的男人说上几句废话,在姑娘因我而起的窃窃私笑里扬长而去。
我曾经和一位守着瓜田的老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这是我有生以来瓜吃得最多的一次,当我站起来告辞时,突然发现自己像个孕妇一样步履艰难了。
然后我与一位当上了祖母的女人坐在门槛上,她编着草鞋为我唱了一支《十月怀胎》。
我最喜欢的是傍晚来到时,坐在农民的屋前,看着他们将提上的井水泼在地上,压住蒸腾的尘土,夕阳的光芒在树梢上照射下来,拿一把他们递过来的扇子,尝尝他们和盐一样咸的咸菜,看看几个年轻女人,和男人们说着话。
我头戴宽边草帽,脚上穿着拖鞋,一条毛巾挂在身后的皮带上,让它像尾巴似的拍打着我的屁股。
我整日张大嘴巴打着呵欠,散漫地走在田间小道上,我的拖鞋吧哒吧哒,把那些小道弄得尘土飞扬,仿佛是车轮滚滚而过时的情景。
我到处游荡,已经弄不清楚哪些村庄我曾经去过,哪些我没有去过。
我走近一个村子时,常会听到孩子的喊叫: “那个老打呵欠的人又来啦。
” 于是村里人就知道那个会讲荤故事会唱酸曲的人又来了。
其实所有的荤故事所有的酸曲都是从他们那里学来的,我知道他们全部的兴趣在什么地方,自然这也是我的兴趣。
我曾经遇到一个哭泣的老人,他鼻青眼肿地坐在田埂上,满腹的悲哀使他变得十分激动,看到我走来他仰起脸哭声更为响亮。
我问他是谁把他打成这样的
他手指挖着裤管上的泥巴,愤怒地告诉我是他那不孝的儿子,当我再问为何打他时,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了,我就立刻知道他准是对儿媳干了偷鸡摸狗的勾当。
还有一个晚上我打着手电赶夜路时,在一口池塘旁照到了两段赤裸的身体,一段压在另一段上面,我照着的时候两段身体纹丝不动,只是有一只手在大腿上轻轻搔痒,我赶紧熄灭手电离去。
在农忙的一个中午,我走进一家敞开大门的房屋去找水喝,一个穿短裤的男人神色慌张地挡住了我,把我引到井旁,殷勤地替我打上来一桶水,随后又像耗子一样窜进了屋里。
这样的事我屡见不鲜,差不多和我听到的歌谣一样多,当我望着到处都充满绿色的土地时,我就会进一步明白庄稼为何长得如此旺盛。
那个夏天我还差一点谈情说爱,我遇到了一位赏心悦目的女孩,她黝黑的脸蛋至今还在我眼前闪闪发光。
我见到她时,她卷起裤管坐在河边的青草上,摆弄着一根竹竿在照看一群肥硕的鸭子。
这个十六七岁的女孩,羞怯地与我共同度过了一个炎热的下午,她每次露出笑容时都要深深地低下头去,我看着她偷偷放下卷起的裤管,又怎样将自己的光脚丫子藏到草丛里去。
那个下午我信口开河,向她兜售如何带她外出游玩的计划,这个女孩又惊又喜。
我当初情绪激昂,说这些也是真心实意。
我只是感到和她在一起身心愉快,也不去考虑以后会是怎样。
可是后来,当她三个强壮如牛的哥哥走过来时,我才吓一跳,我感到自己应该逃之夭夭了,否则我就会不得不娶她为妻。
我遇到那位名叫福贵的老人时,是夏天刚刚来到的季节。
四十多年前,我爹常在这里走来走去,他穿着一身黑颜色的绸衣,总是把双手背在身后,他出门时常对我娘说: “我到自己的地上去走走。
” 我爹走在自己的田产上,干活的佃户见了,都要双手握住锄头恭敬地叫一声: “老爷。
” 我爹走到了城里,城里人见了都叫他先生。
我爹是很有身份的人,可他拉屎时就像个穷人了。
他不爱在屋里床边的马桶上拉屎,跟牲畜似的喜欢到野地里去拉屎。
每天到了傍晚的时候,我爹打着饱嗝,那声响和青蛙叫唤差不多,走出屋去,慢吞吞地朝村口的粪缸走去。
走到了粪缸旁,他嫌缸沿脏,就抬脚踩上去蹲在上面。
我爹年纪大了,屎也跟着老了,出来不容易,那时候我们全家人都会听到他在村口嗷嗷叫着。
几十年来我爹一直这样拉屎,到了六十多岁还能在粪缸上一蹲就是半晌,那两条腿就和鸟爪一样有劲。
我爹喜欢看着天色慢慢黑下来,罩住他的田地。
我女儿凤霞到了三、四岁,常跑到村口去看她爷爷拉屎,我爹毕竟年纪大了,蹲在粪缸上腿有些哆嗦,凤霞就问他: “爷爷,你为什么动呀
” 我爹说:“是风吹的。
” 和福贵相遇,使我对以后收集民谣的日子充满快乐的期待,我以为那块肥沃茂盛的土地上福贵这样的人比比皆是。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确实遇到了许多像福贵那样的老人,他们穿得和福贵一样的衣裤,裤裆都快耷拉到膝盖了。
他们脸上的皱纹里积满了阳光和泥土,他们向我微笑时,我看到空洞的嘴里牙齿所剩无几。
他们时常流出混浊的眼泪,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时常悲伤,他们在高兴时甚至是在什么事都没有的平静时刻,也会泪流而出,然后举起和乡间泥路一样粗糙的手指,擦去眼泪,如同弹去身上的稻草。
可是我再也没遇到一个像福贵这样令我难忘的人了,对自己的经历如此清楚,又能如此精彩地讲述自己。
他是那种能够看到自己过去模样的人,他可以准确地看到自己年轻时走路的姿态,甚至可以看到自己是如何衰老的。
这样的老人在乡间实在难以遇上,也许是困苦的生活损坏了他们的记忆,面对往事他们通常显得木讷,常常以不知所措的微笑搪塞过去。
他们对自己的经历缺乏热情,仿佛是道听途说般地只记得零星几点,即便是这零星几点也都是自身之外的记忆,用一、两句话表达了他们所认为的一切。
在这里,我常常听到后辈们这样骂他们: “一大把年纪全活到狗身上去了。
” 福贵就完全不一样了,他喜欢回想过去,喜欢讲述自己,似乎这样一来,他就可以一次一次地重度此生了。
他的讲述像鸟爪抓住树枝那样紧紧抓住我。
这时候福贵扶着犁走到它们近旁,它插进去说:“做人不能忘记四条,话不要说错,床不要那个谁错,们不要踏错,口袋不要摸错句号。
” 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地任何事物而活着句号。
生活是自己本人同亲人、很好的朋友、陌生人之间彼此温暖、彼此鼓励、彼此理解地过程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