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鱷魚街怎么样
文字迷宫里的不老顽童 ——读布鲁诺·舒尔茨 范典\\\/文 (已刊于《上海电视周刊》) 一前段时间看某位音乐家畅谈人生,讲到群众看待自己作品褒贬参半,他不得不承认艺术史残酷,要留存一席之地既要坚持独特的风格,又要合大众口味;但他承认文学史比艺术史更为残酷。
这便涉及一个“独创性”的问题。
所谓的“名流”、“大家”怕的就是平庸,人云亦云,真正有个性的人,永远与这个时代的纷扰保持距离,也许他的所作所为暂时无人能懂,但经过历史新一轮洗牌,这种“独立性”会得到肯定。
像那个甘愿漂泊饿死在疗养院的西蒙娜·薇伊,像那个被称为“无政府王子”的克鲁泡特金,像鲁迅、陈寅恪等等一批在思想上保持独立个性的人,不也是在多年后才被人理解、深爱、崇拜的么
可是文学家们似乎多数在政治疆场遭到陷害,有些更是彻底与政治撇清关系,像闭门不出的钱钟书,像那个写出过《骑兵军》的巴别尔,都是在政治动荡中身不由己的表现。
但最终他们实现了让自己的作品流芳百世的人生冀望,这又不得不拜他们所处的政治环境所赐。
而这位著作简薄的波兰藉犹太作家布鲁诺·舒尔茨与上述的艺术家思想家们有所不同,他的身份他的学识甚至都构不成当时社会的一道文化风景,他只是隐藏在自己内心深处,像一个内秀的顽童,自言自语。
他著作的简薄决定于他简短的生命,无法像颐养天年的作家在人生的中后期构筑大部件的作品,仅仅活了50岁便死于纳粹的枪杀。
生前不过是一个中学图画教师,对于图像有强烈感觉的他同样对文字的雕砌有不一般的才华。
据说,生前他在波兰已小有名气,1941年纳粹占领当时波兰小镇德罗戈贝奇的时候,他正好躲避于一个名叫费利克斯·兰道的盖世太保的住所里为其小孩创作神话题材的壁画,然而兰道因枪杀另一位盖世太保庇护下的牙医而遭报复,直接牺牲品就是舒尔茨,那天他正好准备当晚逃跑,却没有逃过纳粹的机枪扫射。
如果你看过波兰斯基导演的《钢琴师》,就能身临其境般感受到当时纳粹控制下的恐怖气氛,那位波兰钢琴师以自己的才华吸引了纳粹军官,得以在庇佑中生存下来——舒尔茨亦如是,你可以在多年后经由那些断墙残垣上遗留下来的画迹来猜测他的个性。
多数都像童话故事里边的角色,浓缩着一个艺术家内心的童真。
二正如余华在这本今年一月份刚出版的布鲁诺·舒尔茨的现存作品的中文版合集《鳄鱼街》的序言中提到:一部文学作品能够流传,经常是取决于某些似乎并不重要甚至是微不足道然而却是不可磨灭的印象。
舒尔茨生前仅出版过两个短篇小说集和一本画册,还将卡夫卡的《审判》翻译成了波兰文,据说遗稿《弥赛亚》一直流落无踪。
有许多文学评论家将他与卡夫卡和普鲁斯特作比,并且说他的文字“时常成功地达到他们没有达到过的深度”。
在翻看这册小说集时,我无时无刻不拜服于他文字中的绮丽与想象,如同欣赏一幅超现实主义的画作,像夏加尔或达利的画作,你可以在第一眼得到初步的印象,然后便沉迷于那种想象的诡异和纷繁堆垒起来的迷宫中无法自拔。
他与那些为大众写作的作家不同,而是经常沉缅于个人创作的自娱自乐中,因此文字中体现的是一种无欲无求、滂沱淋漓的精神和视觉官感的交糅。
“仿佛无数个世代的夏天,像耐心的粉刷工作擦洗古老建筑外表霉烂的石灰层那样,清除掉那层虚幻的釉面,越来越清晰地露出房屋的真容,露出造化赋予、生活从内部塑造出的形象”,这是《八月》中他对老宅子的一段描述,时空是捉摸不定的,衍生的意象又是具体而清晰可辨的,甚至“从内部塑造出的形象”到底是何形象,都留给读者以猜想——是在一个段落里穿插各种角度和手法的文体架设,又表现得如同顽童的涂鸦,随意、零乱又有趣。
于是,你可以看到他有很多此类的描写,“天空五颜六色的地图延伸成一个浩渺无边的穹隆,上面隐隐约约呈现出奇形怪状的陆地和海洋,用耀眼的潮流和涡流线条以及天空绚烂的地貌纹理作为标记”(《肉桂色铺子》),“在布料宇宙的强烈生成中,在布料壮丽的丘陵中升起的山脉下,店铺的墙壁消失了”(《盛季之夜》),那些于凡胎肉眼窥不见的奇异景象在舒尔茨这里成为了可能,他总是不惜用长句、形容词来极致的呈现他所要表现的意象。
然而也常常使每个短篇暂时失去了主题意义的统一性,如果无法统观他所有小说,一定琢磨不出他的意图所在,难怪有人言嗔他的晦涩难懂。
做到极致如果是一种光采夺目,想必舒尔茨当时便声名显赫了,然而多年后他的名字在文艺界得到盛传,却的确是因为他的这种极致美,因为纵观文学史,只有一位布鲁诺·舒尔茨能够做到如此,无人能够摹仿或替代。
你看,他笔下的物品,像人一样具有精神的美,陶陶罐罐、家具摆设,自然界中一切已存在的事物,皆有自己的灵魂;而他作品中的人物也很集中,出现在绝大多数短篇中的永远就是这几个:女仆阿德拉、姨妈、父亲和母亲、查尔斯叔叔……他们又突然变得不像人,而是具有了动植物的气质。
人与物都改头换脸,变得不再像原来的面貌,让你既觉真实存在,又显得荒诞不经。
在这么多人物中,他独青睐于自己的父亲,那个神经质的卑微的父亲…… 三在《鸟》中,父亲购置各种鸟蛋,并与这些孵出的鸟类生活在一起,甚至于有一刹那,父亲变成了一只真正的鸟:“摆动着两条胳膊,好像胳膊就是翅膀,然后发出一声悠长的鸟鸣声”;在《蟑螂》中,父亲已经去世,然而作者却和母亲辩解着父亲的真正去向,或化为蟑螂逃走或离家出走去周游全国了;最惊人悚闻的是在《父亲的最后一次逃走》中,父亲化为了一只螃蟹,并被母亲煮熟端上餐桌…… 这种古怪的想法和对父亲的“改造”其实是舒尔茨对于家庭生活的一种透析,他足不出户,对家人的爱或恨一定超越了绝大多数人,以其童真的目光和一颗敏锐的心灵去感知这些亲人们的言行举止。
难怪有人称其为“本体收容所的建筑者”,将一些已知的低微的生命或事物进行再次发掘,从本体中衍生出各种奇情幻象,而抛弃小说创作中的情节、叙事等元素,也使他违背了一般文学创作的原理,旁逸斜出,树立了自己怪异、超自然的作品特色。
也许是父亲的死对其造成了一定影响,这些短篇小说中或多或少提及了“死亡”,甚至在《用沙漏做招牌的疗养院》,他去看望住院的父亲,明明是在病房中奄奄一息的父亲,却又在时空错落中于另一处谈笑风生,父亲的“生”与“死”似乎成为了一个不得而知的秘密,正是这种叙述上的诡异使一种确定的事实成为了模棱两可。
就像另外几则短篇中,父亲不是化作蟑螂逃逸了,便是变成螃蟹溜走了。
“父亲肯定已经死了。
他多次濒临死亡,总是拖泥带水不能了却,迫使我们不得不对他已经死亡这个事实修正态度。
”(《父亲的最后一次逃走》)这种戏谑和荒诞的比拟更像是作者无法逃脱某种事实的既定,穿越层层记忆的回廊和想象的迷宫,他重构了自己曾经呆过的空间,像截取了一个断面进行加工、描摹,在拙陋的现实基础上涂脂抹粉,而面对的恰又是一面扭曲、古怪的凹凸不平的镜子。
卡夫卡也曾敬畏着他的父亲,在父权钳制下展开了自己阴郁而孤独的人生之旅,同时也以一种缺陷式的成长超越了父亲想将他塑造而成的“另一个人”,然而舒尔茨明显对自己的父亲抱持了同情和参照的态度:“父亲既然从来没有在任何女人的心中扎下根,他就不可能同任何现实打成一片,所以他不得不永远漂浮在生活的边缘,在半现实的领域中,在存在的边际。
他甚至没法获得一个诚实的平民的死亡。
”其实这也同样是他个人的写照,一生周旋于女性身边,却从未与女人结过婚,连他的死也同样没有获得“一个诚实的平民的死亡”。
在阅读过程中,你明明已经深入舒尔茨的堡垒,却被一片片他构建的幻象所吸引,明明碰触到那些光影摇曳的斑驳情境,却无法透析作者的真正意图。
喋喋不休的人为他设置了隐匿的屏障,你只能感受虚无。
也只有不问时代命题、自娱自乐、专注孤独到极致,才能获得这种艺术创作的真正快乐。
舒尔茨以其丰富多变的笔调让自己在偏离轨道的同时,获得了灿烂的声名。
多少年后,当无数文艺界的名人追寻着他的踪迹时,他仍像个孩子般困在自己构建的层层叠叠的文字迷宫里。
他是一个永远不老的顽童。
完稿于2010-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