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牛说话邓湘子 著读后感
牛说话 深冬的夜晚,槠树湾被一个婴儿的阵阵啼哭声闹得无法安宁。
啼哭声从村里人们上床睡觉时开始响起,起初像是未长大的公鸡练习打鸣一样时断时续,接着就像山溪流下石滩去似的急促喧响,然后又像暴风吹打树梢似的激烈锐利。
“哎呀,苗喜雨这个孙崽,脾气可不小啊
”有人在夜色里嘀咕。
槠树湾只有二十来座木屋,一个婴儿夜哭,整个村子都听得见。
那激烈的啼哭声好像就要停止下来,却又尖锐地延续着。
“哎呀,这么小的孩子,送到老家来,爹娘就离开了,哪会不哭呢
”有人心疼地感叹。
婴儿似乎是哭累了,啼哭声慢慢地弱下去。
人们差不多要睡着了,啼哭声又激烈地响起来…… 过了两天,村里人看到村头那棵老槠树的粗糙树皮上,贴出一张比手掌稍大的红纸,上面写了几行歪歪扭扭的毛笔字—— 天皇皇,地皇皇, 我家有个哭夜郎。
过路君子读一遍, 一觉睡到大天亮。
对这个“路咒”,人们可不陌生。
村里的老人走到树前会停下脚步,对着红纸轻声念一遍。
他们觉得自己没费什么工夫,倒能有益于一个孩子,这是积善的事情。
这张“路咒”,是苗喜雨到青山庙求来的。
苗喜雨的孙子名叫壮壮,在遥远的城市里出生,刚刚满月就被送回老家来了。
年轻的父母在城里打工,他们在家里只停留了几天,已经返回城里去了。
苗喜雨经不住妻子紫秀婆催促,满怀虔诚去求了“路咒”。
那张红纸被贴出来三天,过路人读了一遍又一遍,放牛的孩子甚至大声地嚷嚷,童声在山风里飘荡,实际效果却不明显,那个叫壮壮的婴儿在深夜里依然大哭不止。
这可愁坏了他的爷爷苗喜雨和奶奶紫秀婆。
苗喜雨到簸箕坪去请了蒋医生来。
蒋医生给壮壮量了体温,听了心跳,翻看眼皮、舌苔,说孩子没有什么事,哭一哭很正常。
可是,壮壮在夜里又哭闹不已,哭声扰得苗喜雨和紫秀婆五心不做主,心力交瘁。
他们心里对村里人充满了歉疚。
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太阳悄悄地爬上山头,温煦的阳光照着槠树湾的青瓦木屋和村前的田垄,照亮了一个安静祥和的冬日。
苗喜雨家的堂屋神龛前,摆了三牲牙盘,冒着香喷喷的热气。
苗喜雨洗脸净手,点燃线香,在神龛前打恭拜祭,嘴里喃喃地说:“列祖列宗在上,我孙子壮壮今日结拜亲爹,保他扎稳根基,易养成人。
请各位祖宗多多保佑。
” 说完,苗喜雨作揖退下,开始耐心等待。
按照湘西南山地的风俗,第一个踏进苗家堂屋来的男人,就是壮壮命中注定的“亲爹”。
如果第一个来到堂屋的人是女人,那就是壮壮的“亲娘”。
壮壮的亲生父母,须与孩子结拜的“亲爹”“亲娘”互称“亲家”。
壮壮的爷爷奶奶也得尊称对方“亲家”。
村里人知道苗家在招“亲家”,格外多了一份谨慎,不敢踏进苗家的大门。
山里人有一种忌讳,无端得到一个“亲崽”,这份福气太大了,怕给自己带来什么不利。
那些成为山里男孩“亲爹”的人,往往是走进家门卖针头线脑的货郎客、串村走寨揽活计的匠人。
什么样的一个人会走进苗家的堂屋,成为壮壮的“亲爹” 呢
槠树湾的人们不时朝他们家的堂屋好奇地张望。
太阳慢慢地升高了,还不见苗家有什么动静,人们的关注和期待有些松懈了。
“噼里啪啦……”苗家忽然响起热闹的爆竹声,激活了村里人的兴奋劲。
“哎,谁走进了苗家的堂屋呀
” “是毛木匠吗
有人看到他进村来了。
” “不是的,是……” 说话声被一辆手扶拖拉机轰隆隆的响声遮掩了。
人们知道那是来收购竹帘子的,赶紧从家里抱出成捆的竹帘子朝拖拉机涌去。
槠树湾周围山坡长满南竹,没有出门打工的人都靠破竹篾织竹帘挣钱,卖竹帘子比起打听人家的亲家当然更重要。
手扶拖拉机满载堆得高高的竹帘子,轰隆隆地从马路上开走了。
人们这才惦记起苗家到底招了一个什么样的亲家。
他们听说,苗家招的亲家,竟然是一头牛,就是他们自家养的虎叉牯。
“虎叉牯走进堂屋,也放爆竹
” “苗家放了爆竹,就是认虎叉牯当亲家了
” “他们家的壮壮,拜了虎叉牯当亲爹
” “哎呀,壮壮拜的亲爹是一头牛
” “哈……” 苗喜雨见到虎叉牯走进堂屋,确实吃了一惊。
不过,他立即高兴起来,说:“亲家来了,我去放爆竹。
” “亲家在哪里
这不是我们家的虎叉牯吗
”他的妻子紫秀婆嘀咕道。
“祖宗保佑,虎叉牯走进堂屋,成了壮壮的亲爹,成了我们的亲家了。
”苗喜雨欢欣地说,“你抱着壮壮到虎叉牯跟前,给他亲爹打个恭,敬个礼。
” 紫秀婆听了,只得抱着壮壮给虎叉牯行礼。
苗喜雨取出早已准备的红绸布,给虎叉牯“挂红”,求个添吉避邪。
又走到屋外,点燃一串爆竹。
“哞——” 虎叉牯叫了一声,快步蹿出堂屋。
它背披滑溜的绸布,被吓了一大跳。
它在喜气洋洋的鞭炮声中,惊惶失措地逃出屋子。
那块鲜艳的红绸布,被抖落在禾场里。
它撒开蹄子在村路上乱跑,仿佛要告诉村里的人们,主人对它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既古怪又喜庆。
这头健壮高大的黑牛,长着粗大弯曲的两只角,形状就像钢铸的大虎叉,雄壮地挺立着。
“虎叉牯”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它正当盛年,健壮有力,拉起犁来走得稳健轻快,雄壮的犄角喜欢挑衅,上下几个村落里许多好斗的公牛都被它顶翻过。
虎叉牯以前从没走进过主人家的堂屋,那不是它该去的地方。
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个特别的冬日,它莫名其妙地走进苗家的堂屋里,成了主人的亲家。
这一夜,壮壮睡得安稳香甜。
他的爷爷苗喜雨和奶奶紫秀婆也和村里人一样,睡了一夜好觉。
就这样,虎叉牯与男孩壮壮有了神秘的联系。
从此,苗家人待虎叉牯如同家人。
“亲家,你要保佑壮壮,保佑他吃得睡得,健健旺旺。
” 苗喜雨勤快地往牛栏里投草料,轻声对虎叉牯说话。
“亲家,要开春工了。
”苗喜雨赶着虎叉牯去犁田,就像跟兄弟打商量。
“亲家,草籽花吃不得。
”虎叉牯贪吃田里的紫云英花,苗喜雨牵它走开,“你看这草籽花好看又好吃吧
唉,亲家,有些好看又好吃的东西,不一定是好东西。
” 日出日又落,风吹草木长,山里的日子像溪水一样悄悄地流逝。
壮壮在山风中成长着,会走路了,能跟着爷爷去田里和山野了。
壮壮会放牛了,跟在他的亲爹背后,在山野里到处跑。
“亲爹,你想去哪里吃草
”壮壮打开牛栏闩说。
“亲爹,你吃饱了吗
天快黑了,我们要回家了。
”壮壮望望天色说。
“亲爹,你怎么去吃笋子啊
”壮壮追着虎叉牯,“笋子要长成大竹子,你不要贪嘴,快回来。
” 壮壮背着书包去上学。
放学后,还是追着他亲爹在田头山边走。
山风吹拂,春去秋来,壮壮个子长高了,到山外寄宿上学,家里很难看到他的影子了。
就像山风吹落了春天的花朵,吹跑了夏天的酷暑,吹飞了秋天的稻浪,吹融了冬天的霜雪,岁月的风吹走了虎叉牯身上的力气和暴躁的脾气。
风吹来吹去,日头升起又落下,世界发生着各种变化。
虎叉牯和它的亲家喜雨老汉相伴,一年比一年衰老了。
它在山边某个地方觅食,安静地吃草,不紧不慢地咀嚼,往往会待上好半天。
它还拉得动犁,动作已经迟缓,却也从从容容。
这头饱经风吹雨打的老牛,在一个暮色四合的黄昏,心情特别悲伤。
它快要被悲伤的潮水淹没了,禁不住大叫一声: “哞——” 没有牛应答它,也没有人理睬它。
无边的寂静里,大颗大颗的泪珠溢出了虎叉牯的眼眶。
虎叉牯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它哭着哭着,脱口而出—— “黑豆,你去哪里了
你到底去哪里了
” 喉咙里发出一串粗重的声音,虎叉牯惊诧得张大了它的牛嘴巴。
自古以来,牛是哑巴,牛的喉咙处有根神仙钉,牛从不说话。
虎叉牯这头牛,竟然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