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揭露统治者的昏庸腐朽
【例】
过华清宫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这首诗选取为贵妃飞骑送荔枝这一件事,形象地揭露了统治者为满足一己口腹之欲,竟不惜兴师动众,劳民伤财,有力地鞭挞了唐玄宗与杨贵妃的骄奢淫侈。诗歌前两句为背景铺垫,后两句推出描写的主体,提示诗歌主旨。一骑红尘和妃子笑两个具体形象的并列推出,启人思索,留有悬念。无人知虽三字,却发人深省,耐人寻味。
2.反映离乱的痛苦
【例】
春 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唐玄宗天宝十五年(756)七月,安史叛军攻陷长安,肃宗在灵武即位,改元至德。杜甫在投奔灵武途中,被叛军俘至长安,次年(至德二年)写此诗。诗人目睹沦陷后的长安之箫条零落,身历逆境思家情切,不免感慨万端。诗的一、二两联,写春城败象,饱含感叹;三、四两联写心念亲人境况,充溢离情。全诗沉着蕴藉,真挚自然,反映了诗人热爱祖国,眷怀家人的感情。今人徐应佩、周溶泉等评此诗曰:意脉贯通而平直,情景兼备而不游离,感情强烈而不浅露,内容丰富而不芜杂,格律严谨而不板滞。此论颇为妥帖。家书抵万金亦为流传千古之名言。
3.同情人民的疾苦
【例】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全诗略)
这是杜甫自伤贫困的歌。上元二年(761)秋八月,怒号的秋风卷走了杜甫浣花溪畔草堂上的茅草,晚上又下了一场大雨,搞得屋漏床湿。面对这苦难的处境,杜甫不只是哀叹自己的遭遇,而是进一步联想到像自己一样的天下寒士们何时才能都解脱苦难。这种忧国忧民、先人后己的高尚情怀历来为人们称道。这是一首歌行体的古诗,句式长短不齐,韵脚多次转换,给人一种参差错落、曲折跌宕的感觉,有助于表现坎坷生活和悲凉郁塞的心情。唐宋诗醇 云:极无聊事,以直写见笔力,入后大波轩然而起,叠笔作收,如龙掉尾,非仅见此老胸怀,若无此意,诗亦不可作。
【例】
卖 炭 翁
白居易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
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全诗通过卖炭翁辛劳烧炭、艰难运炭上市、炭被宫使掠夺的悲惨经过。借卖炭翁的不幸遭遇,为百姓鸣不平,用卖炭翁的形象反映广大劳动人民的辛酸和痛苦,打击中唐的弊政之一宫市,以及统治阶级对劳动人民的残酷剥削。
这首诗具有深刻的思想性,艺术上也很有特色。诗人以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两句展现了几乎濒于生活绝境的老翁所能有的唯一希望,──又是多么可怜的希望!这是全诗的诗眼。其他一切描写,都集中于这个诗眼。在表现手法上,则灵活地运用了陪衬和反衬。以两鬓苍苍突出年迈,以满面尘灰烟火色突出伐薪、烧炭的艰辛,再以荒凉险恶的南山作陪衬,老翁的命运就更激起了人们的同情。而这一切,正反衬出老翁希望之火的炽烈:卖炭得钱,买衣买食。老翁衣正单,再以夜来的一尺雪和路上的冰辙作陪衬,使人更感到老翁的可怜。而这一切,正反衬了老翁希望之火的炽烈:天寒炭贵,可以多换些衣和食。接下去,牛困人饥和翩翩两骑,反衬出劳动者与统治者境遇的悬殊;一车炭,千余斤和半匹红纱一丈绫,反衬出宫市掠夺的残酷。而就全诗来说,前面表现希望之火的炽烈,正是为了反衬后面希望化为泡影的可悲可痛。
4.对国家民族前途命运的担忧
【例】
登 楼
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
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
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父吟。
这是一首感时抚事的诗。作者写登楼望见无边春色,想到万方多难,浮云变幻,不免伤心感喟。进而想到朝廷就象北极星座一样,不可动摇,即使吐蕃入侵,也难改变人们的'正统观念。最后坦露了自己要效法诸葛亮辅佐朝廷的抱负,大有澄清天下的气概。全诗即景抒情写登楼的观感,俯仰瞻眺,山川古迹,都从空间着眼。首句的近字和末句的暮字,在诗的构思上,起着突出的作用。花近高楼写近景,而锦江、玉垒、后主祠却是远景。日暮点明诗人徜徉时间已久。这种兼顾时间和空间的手法,增强了诗的意境的立体感,开阔了诗的豁达雄浑的境界。诗的格律严谨,对仗工整,历来为诗家所推崇。沈德潜以为气象雄伟,笼盖宇宙,此杜诗之最上者。
在本次重庆大赛中,浙江的《古诗两首》犹如一朵奇葩,夺人眼目。无论是评委还是听课教师,对整个课堂设计和课堂效果都赞誉有加。可以说,本节课是第二赛场最大的亮点。
现根据冰雁记录的课堂实录稍作充实,先发上来,供大家讨论。
在欣赏这个课例的时候,希望老师们特别注意以下几点:
1、课程资源的整合。把同一个时代的,情感有密切联系的两首诗同时放在一起,作为一个整体处理,并补充另外的诗词。这在古诗教学中,有别于主题拓展式的处理,是一个重大的突破。
2、教学流程的设计。整体的大气和局部的精致的巧妙结合。
3、诗歌特色的把握。诗歌意义的理解与重点词句意蕴的开掘和谐统一。
古诗二首
执教浙江王自文
课前谈话:还记得王老师吗?给王老师打打招呼(学生有叫亲爱的王老师,尊敬的王老师等)
师:能不能叫王叔叔?
生:王叔叔(笑)
上课。
师:今天我们要学的两首古诗,请同学们拿出课文,读读这两首诗,结合注释试着说说这两首诗的主要意思。
生读课文,教师板书两首古诗的诗题——《题临安邸》、《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
师:谁来朗诵这两首古诗。(大屏幕同时呈现两首古诗)
一生读第一首,老师指导朗读“熏”;另一名同学读另一首。
师:咱们一起来读一读,思考两首古诗有什么相同的地方。
生齐读古诗。
生:这两首诗的作者所处的朝代都在南宋。
师:你们对宋王朝有哪些了解?简单地说。
生:(介绍南宋的历史)南宋王朝并没有吸取北宋王朝的教训。
生:(介绍搜集的资料)
师:是的,那是个非常复杂的时代。(老师介绍历史背景)。
师:谁来说说第二首诗题目的意思?
生: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意思是……
生:……
师:对这首诗的大意你能说说吗?
生:(有点紧张)
师:别紧张,自己怎么理解的就怎么说……
生:(用自己的话,基本讲清楚了)
师:沦陷区的百姓被称为——
生:遗民(老师板书)
师:当你看到这些、听到这些以后,你觉得“遗民”应该怎样理解?是“遗留在沦陷区的人民吗?
生答:是遗弃的人民)
师:诗句中的“胡尘”仅仅是灰尘吗?
(播放音乐,展示诗句引导学生想象看到了什么?)
生:我仿佛看到了金兵一连串的马蹄声,践踏在人们的身上。
师:你看到哪些人倒在马蹄之下?
生:老人
生:妇女
生:孩子
师:他们留的是怎样的泪啊?
生:流泪
师:那滴滴的泪是什么泪?
生答。(痛苦,愤怒,绝望,期盼……)(师板书:清凉)
师:北方的壮丽山川陷落了——西湖边还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北方的老百姓在异族的欺压下度日如年——西湖上的权贵们在歌与酒之间昏昏度日;北方老百姓盼望克复中原的部队,望眼欲穿——南宋的统治者们终日寻欢作乐,早已将失地与那儿的老百姓一起忘到了九霄云外。请大家一起来读一读。
生齐读。
师:读了这首诗,你现在有什么样的感想?
生:我的心里有同情,同时感觉宋朝政府真是腐败无能。(师板书:凄凉)
师:是啊,他们是如此的昏庸,而老百姓却是他们的盼啊,盼啊!读——南望王师又一年)
师:又一年是多少年?65年呐,……一年过去了,读!
生: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师:5年过去了——
生: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师:十年过去了——
生: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师:65年过去了——+
生: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师:他们哪里知道,自己早已被抛弃了,被那些终日沉醉在湖光山色、莺歌燕舞中的游人们抛弃了。
课件出示《示儿》,教师引读,学生再读。
师:诗人到死都没有看到中原的统一,他的心情怎样?
生:我感到诗人非常失望。
师:内心的心凉之感是一种悲凉之感。(板书悲凉)那令人心凉的南宋王朝在干什么呢?读林升写的《题临安邸》
生:山外青山楼外楼……
师:那令人心凉的南宋王朝在干什么呢?
生再读。
师:那让人悲凉的南宋王朝在干什么?
生再读。
师:对这首诗你有什么不理解的吗?
生:为什么说杭州把比作汴州?
师:对于汴州,你们想了解吗?
生:想。
(课件展示《清明上河图》,伴随音乐介绍汴州:汴梁曾经是北宋的都城,是当时历史上最发达、最繁荣的一个城市。北宋画家张择端的这幅全长5米多的《清明上河图》,就生动地再现了一个都城的繁华与富裕:风景如画、街道纵横、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富足安宁……但是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从城门被金兵攻破的那一刻起,从北宋的最后两个皇帝被俘成为阶下囚起就不复存在了。山河破碎,城市萧条,人民流离失所。汴州失守了,中原沦陷了,可是那些达官贵人又在杭州建起了自己的小朝廷,过上了暖风袭人、昏昏欲醉的日子。杭州山外青山楼外楼的今天,仿佛就是汴州繁华似锦的昨天:只是不知道汴州破碎萧条的今天,会不会变成杭州的明天?。)
师:“直把杭州做汴州”,是啊,无论在汴州还是杭州,那些权贵们不都是日日饮酒、朝朝作乐吗?汴州已经沦陷了,杭州的命运又会怎样呢?那些昏昏度日的当朝统治者断送了一个汴州,难道不会再断送一个杭州吗?
生:……
师:你怎么理解这个醉字?透过这个“醉”字,你仿佛看到了什么?
生:我仿佛看到了他们花天酒地,一个个大腹便便的……
师:通过这个醉字,你还能听到什么?
生:……
师:当你看到这些,听到这些,你有何感受?
生:我感觉总有一天……
师:请你朗读一下。
生朗诵。(掌声)
师:当这两首诗同时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你又有何感受?
生:我感受到宋朝政府腐败无能。
生:我感到了一种鲜明的对比。痛苦的日子一年又一年,杭州的权贵们吃喝玩乐,……我觉得他们太对不起为他们流干眼泪的百姓了。(掌声)
生:……
师:而西湖旁边的这些权贵们却还在花天酒地之中。读——
生读:
师范读,一生再读。
有没有注意第二个句子——“西湖歌舞几时休”是个什么句子?
生:问句。
师:谁问谁?
师:是作者在问南宋统治者。
师:如果你是作者,你怎么问他们?
生:(有些愤怒地)——西湖歌舞几时休?
师:现在,请你指着那些统治者的鼻子,你怎么问他们?
生:(愤怒程度有所提高)——西湖歌舞几时休?
师:现在,就请你指着这个昏庸的南宋皇帝,你怎么问?
生:(越来越愤怒地)——西湖歌舞几时休?
(台下掌声)
师:让我们一起来问一问这个昏庸的皇帝!
生:——西湖歌舞几时休?
师:读了这两首诗,你有没有发现,诗人有一颗怎样的心?
生:忧国忧民之心。
师:面对终日寻欢作乐、醉生梦死的南宋权贵们,面对沦陷区苦苦挣扎、度日如年的老百姓,面对野心勃勃、对江南之地虎视眈眈的侵略者,以及面对这两首诗的作者,你想对谁说些什么?
生练笔。
请五名学生学生上台。
生:……你们对得住哪些老百姓吗?
生:……
(学生写得很精彩,感情也很投入)
师:强敌的入侵,面对沦陷的家园,面对人民的悲泣,一位位爱国志士站出来了,陆游就是其中一个;一个个民族英雄诞生了,岳飞就是南宋历史上一位最著名的爱国将领、民族英雄。他的抗金事迹连同他的千古绝唱《满江红》,一同流芳百世,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人。(播放《满江红》)
师:让我们在激昂的音乐声中结束今天的这一课吧!
题临安邸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清凉凄凉悲凉)
南杭州北 汴州
秀丽壮美
权贵寻欢金兵横行
忧国忧民
粘贴舞茶的帖子,比我整理的实录更为具体。大家可细看王松舟老师的点评!
《古诗两首》
执教者:浙江省湖州市安吉外国语学校王自文
点评者:浙江省杭州市拱宸桥小学王崧舟
浙教版六年制小学语文第十二册古诗两首:《题临安邸》、《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教学时间为一课时。
1、语文课程具有综合性的特点。遵循这一特点,语文课堂教学应该努力在整合上做文章。三维目标要整合,课程资源要整合,教学方式要整合,在整合中提高课堂教学效率、提升语文综合素养。
2、语文课程具有审美性的特点。遵循这一特点,语文课堂教学应该努力在情感上下功夫。让学生在形象感知中入情、在切己体察中悟情、在展开想象中融情、在参读互训中升情。
3、语文课程具有人文性的特点。遵循这一特点,语文课堂教学应该努力在价值上指航向。古诗是民族精神文化的重要载体,古诗本身又是一种独特的民族文化。古诗教学应该引领学生融入这种文化,从中洗涤心灵、铺垫精神底子。
「理念是课堂教学的灵魂与精髓,理念贯通在课堂教学的全部结构和全部过程当中。理念正,则课堂正;理念新,则课堂新;理念亮,则课堂亮。理念设计贵在精专,一“整合”对应主要策略,一“情感”对应主体内容、一“价值”对应主导目的,大处泼墨、高屋建瓴,真有“推窗观天地,挥毫凌云烟”的气派。」
1、借助教材注释,结合课外资料,通过独立自主地学习,正确理解两首古诗的大概意思。
2、咀嚼和体悟重点诗句的情味,在反复诵读与融情想象中,感受诗歌的情绪和意象,受到心灵的熏陶和滋养。
3、在两首古诗的对比参读中,初步感受借景抒情的表达方式,明了诗与诗之间的内在联系,体悟诗人忧国忧民的情怀。
「三大目标,层层设置、步步晋阶。目标一,旨在疏通古诗之意思,此为表层解读;目标二,旨在体悟古诗之意味,此为中层解读;目标三,旨在挖掘古诗之意蕴,此为深层解读。由“意思”而“意味”而“意蕴”,方得古诗学习之“三昧”。又值一提的是,三大目标,个个融合了三维之要诀。每一目标之表述,亦知能、亦方法、亦情感,总是水乳交融、浑然一体。」
一、整体通读,把握诗境
1、自由读两首古诗,要求读正确、读通顺。读后借助课文注释,试着说说两首诗的大概意思。(教师板书诗题:题临安邸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
2、指名朗读古诗,一人读一首。听听是否读得既正确又通顺。
3、全班齐读两首古诗,边读边想:两首古诗有哪些相同的地方。读后交流:
①作者都是南宋的诗人。随机让学生说说对南宋的了解,教师随机补充南宋王朝贪图安逸、屈膝求和、不思收复失地的史实。
②都有景物描写。随机设疑:写景只为写景吗?对此我们需要认真体会。
③都写到了人。随机追问:此处的“游人”指哪些人?(南宋权贵)此处的“遗民”又指哪些人?(北宋遗民)“遗民”的“遗”在这里当什么讲?(遗留)
「知人论诗、整体观照,实为古诗学习之重要门径。本案设计,巧在开课伊始,即将两首古诗和盘托出,此为整合策略之小试牛刀。借助注释、初知大意是整合的基础,聚焦同质、求同存异则是整合的关键。此处整合,意在铺垫史实背景、把握情绪基调、营造解读期待。从整合入手解读古诗,实乃教学模式之一大突破也,妙!」
二、分步解读,品悟诗情
(一)学习《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
1、过渡:一边是南宋的权贵,一边是北宋的遗民。当他们如此鲜明地摆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会有何种感受呢?我们该做何种感想呢?
2、指名朗读《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读后说说题目的意思。
3、指名说说诗的大意,疏通诗义后追问:
①这里的“胡尘”,写出的难道仅仅是金兵战马所扬起的尘土吗?
②听音效展开想象:在金兵战马啾啾的嘶鸣声中,在金兵战马嗒嗒的践踏声中,你仿佛看到了一幕幕怎样的场景?(学生想象后言说。)
③哀声遍野,生灵涂炭。老人在流泪,小孩在流泪,妇女在流泪,北宋的遗民在流泪啊!(板书:泪)这滴滴流淌的是怎样的泪啊?(痛失亲人的泪、家破人亡的泪、流离失所的泪、充满仇恨的泪、苦苦期盼的泪……)
④金兵横行,遗民泪尽,国破家亡,生灵涂炭,这是何等凄凉、何等悲惨的生活呀!当你面对这一切的时候,你的心情是什么?
请你怀着这样的心情读读这首诗吧!
⑤国家破碎,山河依旧,不同的是,奔腾咆哮的黄河已经成了金兵的饮马之槽,巍峨高耸的华山已经成了金兵的牧马之地。黄河向大海悲泣,华山向苍天哭诉。引导学生反复诵读古诗,读出凄凉、读出悲愤。
4、参读陆游的《示儿》,深化感悟。
①“南望王师又一年”,你可知道,这“又一年”是多少年吗?诗人陆游写这首诗的时候,中原已经沦陷整整65年了。同学们,65年啊,780个月啊,23739个日日夜夜呀!
1年过去了——引读“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10年过去了——引读“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65年过去了——引读“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②又一个十年过去了,遗民们苦苦盼望的南宋王师来了没有呢?补充陆游《示儿》,齐读,南宋王师盼到没有,你是从哪儿体会到的?(但悲不见九州同)此时此刻,你还体会到了什么?
③古诗读到这里,你觉得“遗民”的“遗”仅仅是“遗留”的意思吗?(遗忘、遗弃)
是谁早早地遗忘了他们?是谁无情地遗弃了他们?
「该诗的解读,紧扣一个“泪”字。遗民之泪,如瑟瑟秋雨,裹挟着满腔的凄凉、悲惨和绝望,洒向了三万里河、五千仞岳,洒向了满目疮痍、遍地废墟的中原大地,冷冷地滴落在诗人的心头。一个“泪”字,上承金兵蹂躏百姓之残暴、下启遗民苦盼王师之悲凉,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是也。教材透则教法秀,此例即为一典型,高!」
(二)学习《题临安邸》
1、过渡:那些令人心凉的南宋王师干什么去了?(男生齐读《题临安邸》)
那些令人心凉的南宋权贵干什么去了?(女生齐读《题临安邸》)
那个令人心凉的南宋皇帝又干什么去了?(全班齐读《题临安邸》)
2、讨论:王师、权贵、皇帝,他们干什么去了?你是从哪儿读出来的?在对话交流中相机做以下引导和点拨:
①“暖风熏得游人醉”,这是一副怎样的醉态呀?读着这个“醉”字,你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怎样的画面?学生想象说话,教师相机点拨:这是烂醉如泥的“醉”,这是纸醉金迷的“醉”,这是醉生梦死的“醉”。那一杯杯琼浆玉液,灌入一个个酒囊饭袋之中,倾倒在一具具行尸走肉的体内。引导有感情地诵读古诗的'后两句。
②在这帮酒囊饭袋的眼中,杭州还是杭州吗?(课件播放《清明上河图》,教师解说:汴州又称汴梁、汴京,是北宋的都城。据史书记载,汴州当时的人口超过百万,是当时世界上最发达、最繁荣的城市。北宋画家张择端的这幅《清明上河图》,生动地再现了一个王朝的兴盛和一座都城的繁华。大家看——街道纵横,店铺林立,人来车往,川流不息。好一派繁荣昌盛、国泰民安的气象啊!但是,这一切的一切,从城门被金兵攻破的那一刻起,从两个皇帝沦为金人阶下囚的那一刻起,就不复存在了。山河破碎,城市萧条,金兵肆虐,遗民泪尽。锦绣河山就这样无情地断送在这批酒囊饭袋的手中。是啊,无论是昔日的汴州还是今天的杭州,那些权贵们还不都是朝朝寻欢、夜夜作乐吗?他们已经断送了一个繁华如织的汴州,难道就不会再断送一个锦绣如画的杭州吗?)
③想到这些,我们怎能不焦急?我们和诗人一起问问他们——指名朗读“西湖歌舞几时休?”
想到这些,我们怎能不担忧?我们和诗人一起再问问他们——指名朗读“西湖歌舞几时休?”
想到这些,我们又怎能不愤慨?我们和诗人一起,指着鼻子问问他们——指名朗读“西湖歌舞几时休?”
「解读该诗之难,难在一个“情”字。感悟诗人之情,要在一个“愤”字。这其中,有面对中原破碎萧条之悲愤,有面对权贵醉生梦死之激愤,有面对故土无人收拾之义愤。此情此愤,宜让学生感同身受、切己体察。然诗人彼时之情与学生当下之情,实为落差过大、间距过远。因此,缩小情感落差、拉近情感间距就成了该诗教学的全部枢纽。对此,本案共设三招:第一招,抓住“醉”字,融情想象,让学生身临其境;第二招,抓住“作”字,含情解说,让学生触目惊心;第三招,抓住“问”字,激情诵读,让学生感同身受。难点破,则解读成矣,神!」
三、整体参读,体察诗蕴
1、当这两首诗同时摆在我们面前,当权贵寻欢和遗民泪尽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同时出现在你的眼前,你有何感受?做何感想?(自由畅谈。)
2、交替互读两首古诗。
①北方的壮丽河山沦陷了,西湖边还是一派歌舞升平、纸醉金迷——学生齐读《题临安邸》。在“西湖歌舞几时休”的质问声中,在“直把杭州作汴州”的痛恨声中,你感受到了作者那一颗怎样的心?
②杭州的权贵们在歌与酒的沉醉中昏昏度日,中原的百姓们却在金兵的铁蹄下苦苦期盼、度日如年——学生齐读《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迎凉有感的背后,是诗人一颗怎样的心在跳动啊?
③这是两首各不相同的古诗,场景不同、人物不同、情绪不同,但现在,我们却再次发现了它们的相同之处。(板书:忧国忧民)那颗忧国忧民的心是完全相同的。
3、面对醉生梦死的南宋权贵,面对水深火热的北宋遗民,面对忧国忧民的爱国诗人,你想对谁说些什么?(自由选择,自由练笔。畅谈体会,随机点评。)
4、沉沦的是无道昏君,堕落的是无耻佞臣。(课件播放MTV《满江红》,随着悲壮的歌曲响起,老师动情言说)面对破碎的河山,面对苦盼的人民,抗金名将岳飞喊出了“尽忠报国、还我河山”的豪言壮语。他的抗金事迹连同他的千古绝唱《满江红》,如同黑夜中一道犀利的闪电,划破长空、光照千秋。
「整合之精髓,在索解两首古诗内在精神之一致也。林升诗,以愤起首;陆游诗,以悲作结。表面视之,情感各异,但深层探之,则诗心昭昭,可谓“满纸忧愤言,一把辛酸泪”。此处整合,用对比参读的策略。对比之意,非为求异,实为探求内在精神之一致也。“忧国忧民”四个血字,当让学生铭记在心。纵观两首古诗的解读过程,总有“长夜难明赤县天”之感,让人喘不过气儿来。然史实终归是史实,本案教学压台于岳飞的《满江红》,课堂氛围顿时豪气冲天、壮怀激烈,此举用时虽短、用意颇深,大有“一唱雄鸡天下白”的痛快,爽!」
题临安邸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
权贵寻欢遗民苦盼
忧国忧民
总评:
古诗教学历来是阅读教学的一大难点,其难有三:由于古诗内容的时空跨度太大,加之学生的阅历背景又太浅,他们很难与诗人心同此情、意同此理;由于古诗的话语风格离学生的现有语感相去甚远,多数古诗教学仅仅满足于诗义的疏通和诗句的积累,至于诗的文化底蕴则往往无暇顾及;因了上述两难,古诗教学的模式还相对比较陈旧和保守,尽管时下有新课程理念的引领,但古诗教学却是涛声依旧,难有突破。
《古诗两首》的教学,在新课程理念的自觉引领下,知难而上,勇于求索。江南才俊自文老师以其丰厚的文化底蕴、开阔的课程视野、高超的教育智慧、创新的专业人格,实现了古诗教学的三大突破:
一、主题凝聚、资源整合,实现古诗教学模式的突破。
纵观全案教程,一去传统的“逐首教学”(即一首一首的教学)和“逐环教学”(即解题开始、正音跟上、疏通为主、背诵断后)模式,大胆采用“合——分——合”的教学思路,让人耳目为之一新、精神为之一振。自文老师以其深厚的文化底蕴和敏锐的审美嗅觉,洞悉了两首古诗的内在联系和同构本质。于是,以诗人“忧国忧民”之情怀为主题,将三维目标、三首古诗有机地整合为一体。首次整合,同中求异,奠定了两首古诗不同的情感基调;二度整合,异中求同,索解出两首古诗一致的精神本质。分步解读,则是在两次整合之间的跨度上,架起一道绚丽的彩虹。悟遗民之“泪”,解权贵之“醉”,为二度整合铺垫情感和意象的基础。
二、比照参读、因果索解,实现古诗解读模式的突破。
本案精读古诗两首、略读古诗一首,精读的两首古诗,从内容上比照,不难发现其中的因果关系,权贵寻欢实为遗民苦盼之因,反之,遗民苦盼必为权贵寻欢之果。用遗民之泪浇权贵之醉,何其让人心酸;以权贵之醉衬遗民之泪,何其让人悲愤。这种形象、情景、氛围的强烈反差,形成了一种震撼人心的情绪场。自文老师以其不凡的身手,引领学生切己体察、感同身受,师生在情绪场中共同受到了一次刻骨铭心的精神洗礼。陆游的两首古诗,则从时空的比照上,产生了另一种发人深省的艺术效果。一年又一年、苦盼再苦盼,一次次希望化为一次次失望,一次次失望又燃起一次次希望,然而一直到死,诗人盼来的依然是山河破碎、遗民泪尽。这种时间上的纵向对照和空间上的横向比较,大大拓展了古诗解读的文化背景、丰厚了古诗解读的文化底蕴。
三、举象显情、借象悟情,实现古诗感悟模式的突破。
感悟古诗,不在诗句的字面意思,而在诗句背后的情味和意蕴。如何引领学生读出诗句背后的那份情、那段爱、那颗心、那种味,自文老师独辟蹊径、别开生面,紧紧抓住“诗象”这一中介,成功实现了古诗感悟模式的突破。“胡尘”两字化为这样的画面:战马嘶鸣、铁蹄肆虐,白发苍苍的老人惨死在金兵的铁蹄下,青青的禾苗在金兵的马队过后被连根踢起,秋风中瑟瑟的茅屋在狼烟中化为灰烬……试想,此景此境,怎不让人顿生悲切凄凉之情?情来自何方?靠咀嚼字面意思是很难生成的。“情”要靠“象”去显,当平面的诗句通过学生地想象生成为一幅幅鲜活的画面、一段段感人的旋律、一幕幕立体的场景时,学生才能投身其中,感诗人所感、想诗人所想、悲诗人所悲、恨诗人所恨,于是,诗句背后的情味和意蕴,就在“象”的召唤和引领下,喷涌而起、一泻千里。
红楼梦诗词的赏析一
《红楼梦》是“文备众体”的百科全书。除了小说主体文字外,还有诗、词、曲、赋、歌、偈、谚、赞文、诔文、对联、匾额、灯谜、酒令、骈文等等,应有尽有。就诗而言,有五绝、七绝、五律、七律、排律、歌行、骚体,有咏怀诗、咏物诗、怀古诗、即事诗、即景诗、谜语诗、打油诗,有限题的、限韵的、限体的,有应制体、联句体、仿古体等等,可谓丰富多彩,蔚为大观。
曹雪芹既是伟大的小说家,也是伟大的诗人。
《红楼梦》诗词的主要特点是什么?
一是按头制帽,二是谶语性质。
按头制帽
“按头制帽,诗即其人”,是《红楼梦》诗词最主要的特征。
如果把《红楼梦》中的诗词抽出来单独看,或者把《红楼梦》诗词看作是《曹雪芹诗集》,都不免低看了曹雪芹的诗歌水平。因为《红楼梦》中大部分的诗歌,都是为塑造人物服务的,哪怕是一首并不高雅的诗,甚至是一支酒令,也是恰如其分地表现了这个人物的性格特征,而这样的诗歌创作起来更难。从这个意义上说,曹雪芹的诗歌直逼李杜,不为妄言。
周汝昌先生曾说:“过去小说里的诗词,多属附加物的性质,出自旁人或者说书者的口吻,到了《红楼梦》里,诗词才正式成为小说内容的有机部分,用诗来帮助刻画人物性格自然是目的之一。”即在其他小说里,诗词只是装饰品,而在《红楼梦》中,诗词成为塑造人物的一种手段。
在贾探春的倡议之下,贾宝玉和姐妹们成立了“海棠诗社”,一时间大观园里花团锦簇诗意盎然,成就了《红楼梦》中难得的盛事和少有的欢乐。大家都写《咏白海棠》,虽然同题限韵,但也各有不同。
贾探春写道:“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这是对她的肖像“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的诗意再现,也是对她的判词“才自精明志自高”的形象阐述。
薛宝钗写道:“珍重芳姿昼掩门”,“淡极始知花更艳”。她是典型的封建淑女,自然是矜持内敛“珍重芳姿”;她寡语罕言安分随时,她朴素淡雅洁净无华,博得了贾府上上下下的称赞,自然是“淡极始知花更艳”。
林黛玉写道:“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我们仿佛看到一个仙子,在清冷的月宫,静静地缝缀白色的绢衣,仿佛看到一个孤女,在深秋的闺阁,默默地擦拭伤心的眼泪,这不就是林黛玉吗?
杜甫笔下的秋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笔下的秋是“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而林黛玉笔下的秋则只能是“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诗如其人”,然也。
不仅如此,就连谜语、酒令、花签也是“按头制帽”
贾政的谜语是:“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谜底是“砚台”。贾政不就是一块四四方方、硬硬帮帮的砚台吗?
宝钗的花签是“牡丹――艳冠群芳――任是无情也动人”,黛玉的花签是“芙蓉――风露清愁――莫怨东风当自嗟”。这不正是两人的性格特征吗?
这就是“按头制帽,诗如其人”。
谶语性质
《红楼梦》中的很多诗词(甚至包括酒令、谜语)带有谶语的性质,即作者往往在诗中暗示人物的命运。
第五回被称为全书的总纲,就是因为“金陵十二钗判词”和“红楼梦十二支曲”巧妙而明确地指出了小说人物的未来命运。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这是作者给贾探春的判词。探春爽利果断,聪明能干,并且志向高远,想有一番作为,不幸的是生于末世,家族败落,又是姨娘所生,以庶出为耻,最终远嫁异乡,生离做了死别。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这是贾惜春的判词。她看尽了“三春”(三个姐姐)的悲剧,经历了黛玉的惨死,虽是贵族千金,最终出家为尼。
《红楼梦》中最有名的画面、最美丽的场景、最诗意的行为、最悲伤的意境,莫过于“黛玉葬花”。而《葬花词》则是《红楼梦》诗词中最著名的作品,最含悲剧意味,最富文学色彩,最具谶语性质。
林黛玉去怡红院,正碰上两个小丫头拌嘴,不给她开门。第二天,黛玉一个人默默地来到和宝玉共同葬花的花冢前,边葬花,边哭泣,吟出一首《葬花词》。
字字含泪,句句泣血,既是黛玉形象的诗化,又是黛玉命运的谶语,成为横绝古今的“黛玉咏叹调”。
黛玉的形象,被缤纷落英映照得更有韵致;黛玉的命运,被落花残红衬托得更为凄惨。
父母双亡,寄人篱下,体弱多病,敏感多思,有爱而不得倾诉,爱的不确定与难以预料,使得黛玉愁绪满怀,终日以泪洗面。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暮春时节,落英缤纷,黛玉不禁触景生情,悲从中来。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环境之严酷,人情之冷漠,使她寒冷不胜,哀动于衷。
《葬花词》不但抒发个人的哀愁,而且写出了生命的感伤。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人生的无常、无奈、悲伤、悲凉,无限无边,拥塞心头,“愁杀葬花人”。
更为深刻的是,由花及人,借花喻己,“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葬花葬人,花落人亡,我们已经分不清这是悼花还是自悼,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黛玉流下酸楚的泪水。
“伤心一首葬花词,似谶成真不自知。”黛玉这首诗,真的成了她命运的谶语。她如娇嫩的花朵,在“风刀霜剑”之夜,凄惨地凋落了。
不仅如此,《葬花词》也成为《红楼梦》中众多女子凄惨命运的谶语,正所谓“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就连谜语也具有谶语性质。
“制灯迷贾政悲谶语”,第二十二回众人猜谜语,元春的谜语是:“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谜底是“炮竹”。这首谜语诗就是贾府命运泰极否来、由盛转衰的谶语。
《红楼梦》的诗歌,除了服务人物塑造性格、谶语性质暗示命运,当然还有其他作用,如陈述本旨、深化主题、烘托氛围、托物言志、反映时代、推动情节等等。
总之,《红楼梦》中的诗词曲赋是小说的有机组成部分,这是《红楼梦》诗歌有别于其他诗歌,《红楼梦》有别于其他小说的一个特点。
红楼梦诗词的赏析二
真正的“文备众体”
我国人民引以为荣的伟大文学家曹雪芹,除了有一部不幸成为残稿、由后人续补而成的长篇小说《红楼梦》传世以外,几乎什么别的文字都没有保存下来。然而,谁也不会怀疑他的多才多艺。小说家要把复杂的生活现象成功地描绘下来,组成广阔的时代画卷,这需要有多方面的知识和修养。在这一点上,曹雪芹的才能是非凡的。他能文会诗,工曲善画,博识多见,杂学旁收,三教九流无所不晓。
自唐传奇始,“文备众体”虽已成为我国小说体裁的一个特点,但毕竟多数情况都是在故事情节需要渲染铺张或表示感慨咏叹之处,加几首诗词或一段赞赋骈文以增效果,所谓“众体”,实在也有限得很。《红楼梦》则不然,除小说的主体文字本身也兼收了“众体”之所长外,其它如诗、词、曲、歌、谣、谚、赞、诔、偈语、辞赋、联额、书启、灯谜、酒令、骈文、拟古文……等等,应有尽有。以诗而论,有五绝、七绝、五律、七律、排律、歌行、骚体,有咏怀诗、咏物诗、怀古诗、即事诗、即景诗、谜语诗、打油诗,有限题的、限韵的、限诗体的、同题分咏的、分题和咏的,有应制体、联句体、拟古体,有拟初唐《春江花月夜》之格的,有仿中晚唐《长恨歌》、《击瓯歌》之体的,有师楚人《离骚》、《招魂》等作而大胆创新的……,五花八门,丰富多彩。这是真正的“文备众体”,是其它小说中所未曾见的。
借题发挥伤时骂世
《红楼梦》当然不像它开头就宣称的那样是一部“毫不干涉时世……大旨谈情”的书,它只不过把“伤时骂世之旨”作了一番遮盖掩饰罢了。诗词曲赋中有时比较可以说些小说主体描述文字中所不便直接说的话,在借题发挥、微词讥贬上有时也容易些。
比如薛宝钗所讽和的《螃蟹咏》,其中有一联说:“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写的虽然是横行一时、到头来不免被煮食的螃蟹,但是作为给那些心机险诈、善于搞阴谋诡计、不走正路、得意时不可一世的政客、野心家画像,也十分维肖,他们最后不都是机关算尽,却逃脱不了灭亡的下场吗?小说中特意借众人之口说:“这些小题目,原要寓大意才算大才,只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可见,确是在借题发挥“骂世”。
又比如《姽婳词》,看起来对立面是所谓“‘黄巾’、‘赤眉’一干流贼余党”,颂扬的是当今皇帝有褒奖前代所遗落的可嘉人事的圣德,实质上则是指桑骂槐,揭露当朝统治者的昏庸腐朽:“天子惊慌恨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如果不是借做诗为名,敢于这样直接干涉时世、讥讽朝廷吗?
再如“杜撰”诔文,以哀痛悲切为主,感情当然不妨强烈些、夸张些,文章不妨铺陈些,把可以拉来的都拉来。“况且古人多有微词,非自我作俑。”既然古时楚人如屈、宋等可以用香草美人笔法来讥讽政治黑暗,我当然也不妨借悼念芙蓉女儿之名写上一点“伤时骂世”的“微词”,责任可以推给“作俑”的“古人”,所以,在祭奠一个丫头的诔文中,把贾谊、鲧、石崇、嵇康、吕安等在政治斗争中遭祸的人物全拉来了。“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罳,萤施妒其臭,苣兰竟被芟钮!”“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而亦妒!钳诅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一任意纂著”的文中表达了屈原式的不平,“大肆妄诞”的笔下爆发出志士般的愤怒。从全书来看,似此类者虽则不算多,但却也不能不予以注意。
小说的有机组成部份
《红楼梦》中的诗词曲赋是小说故事情节和人物描写的有机组成部份,这也是有别于其他小说的一个特点。
当然,其他小说也有把诗词组织在故事情节中的,比如小说中某人物所写的与某事件有关的诗等等,但在多数情况下,则是可有可无的闲文。如果我们翻开李卓吾所评的一百回本《明容与堂刻本水浒传》,就会发现它的诗和骈体赞文,要比后来通行的一百二十回本或七十回本来得多,但其中有一些被评者认为是多余的,标了“可删”等字样。的确,这些无关紧要的附加文字,删去后并不影响内容的表达,有时倒反而使小说文字更加紧凑、干净。有些夹入小说 的诗词赞赋,虽则在形容人物、景象、事件和渲染环境气氛上也有一定作用,但总不如正文之重要,有些读者不耐烦看,碰到就跳过去,似乎也没有多大影响。
《红楼梦》则不然。它的极大多数诗词曲赋都是融合在小说的故事情节中的,如果略去不看,常常不能把前后文意弄明白,或者等于没有看那一部份的情节。比如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所看到的十二钗册子判词和曲子,倘若我们跳过不看,或者也像宝玉那样“看了不解”,觉得“无甚趣味”,那么,我们能知道的至多是宝玉做了一个荒唐的梦,甚至简直自己也有点像在梦中。而读第二十二回中的许多灯谜诗,如果只把它当成猜谜游戏而不理解它的寓意,那么,我们连这一回的回目“制灯谜贾政悲谶语”的意思也将不懂。
有些词、赋,表面看游离于情节之外,但细加寻味,实际上仍与内容有关。《警幻仙姑赋》是被脂评认为近乎一般小说惯用的套头的闲文,他说:“按此书凡例(体例也,非“甲戌本”卷首之《凡例》。——笔者)本无赞赋闲文,前有宝玉二词,今复见此一赋,何也?盖此二人乃通部大纲,不得不用此套。前词却是作者别有深意,故见其妙。此赋则不见长,然亦不可无者也。”(“甲戌本”第五回眉批)这里指出《红楼梦》在一般情况下不用其他小说所常用的“赞赋闲文”是很对的,至于说此赋不像评宝玉的《西江月》二词那样“别有深意”,所以“不见长”,似乎还值得研究。
就此赋本身内容而论,确实像是闲文,看不出多大意义。可以说写得“不见长“,因为它仅仅把警幻仙姑的美貌夸张形容了一番,而且遣词造句也多取意于曹子建的《洛神赋》,但正是后一点所造成的似曾相识的印象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曹植的文句在这里常常只是稍加变换。比如:一个说“云髻峨峨”,一个就说“云髻堆翠”;一个说“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一个就说“纤腰之楚楚兮,回风舞雪”;一个说“若将飞而未翔”,一个就说“若飞若扬”;一个说“含辞未吐”,一个就说“将言而未语”;一个说“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一个就说“待止而欲行”……如此等等。难道以曹雪芹的本领,真的只能模拟一千五百多年前他的老本家之所作(而且又是大家熟悉的名篇)而亦步亦趋吗?我想他还不至于如此低能。
让读者从贾宝玉所梦见的警幻仙姑形象,联想到曹子建所梦见的洛神形象,也许正是作者拟此赋的意图。曹植欲求娶原为袁绍儿媳的甄氏而不得,曹操将她许给了曹丕,立为后,不久被赐死。曹植过洛水而思甄后,梦见她来会,留赠枕头,感而作赋。但是他假托是赋洛神宓妃的,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对楚王说神女事,遂作斯赋。”(《 洛神赋》序)所以,李商隐有“贾氏窥帘韩椽小(晋贾充之女与韩寿私通事),宓妃留枕魏王才”(《无题》)的诗句。小说写警幻仙姑不也是写宝玉与秦氏暧昧关系的托言吗?在“不了情撮土为香”一回中宝玉曾说:“古来并没有个洛神,那原是曹子建的谎话……今儿却合我的心事,故借他一用。”这些话正可帮助我们窥见作者拟古的用心。总之,此赋原有暗示的性质,非只是效颦古人而滥用俗套,可惜深悉作者用意的脂砚斋没有能体会出来。
时代文化精神生活的反映
《红楼梦》中通过赋诗、填词、题额、拟对、制谜、行令等等情节的描绘,多方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封建阶级的文化精神生活。诗词吟咏本是这一掌握着文化而又有闲的阶级的普遍风气,而且更多的还是男子们的事。因为曹雪芹立意要让这部以其亲身经历、广见博闻所获得的丰富生活素材为基础而重新构思创造出来的小说,以“闺阁昭传”的面目出现,所以把他所熟悉的素材重新锻铸变形,本来男的可以改为女的,家庭之外甚至朝廷之上的也不妨移到家庭之内等等,使我们读去觉得所写的一切好象只是大观园儿女们日常生活的趣闻琐事。其实,通过小说中人物形象、故事情节所曲折反映的现实生活,要比它表面描写的范围更为广阔。
我们从小说本文的暗示,特别是脂评所说“借省亲事写南巡”等话,可以断定在有关元春归省盛况的种种描写中,有着康熙、乾隆南巡,曹家多次接驾的影子。这样,写宝玉和众姊妹奉元春之命为大观园诸景赋诗,也就可以看作是写封建时代臣僚们奉皇帝之命而作应制诗的情景的一 种假托。人们于游赏之处喜欢拟句留题、勒石刻字的行为,至今还被称为“乾隆遗风”,可见这种风气在当时上行下效,是何等盛行!这方面,小说中反映得也相当充份。此外,如制灯谜、玩骨牌、行酒令,斗智竞巧,花样翻新,也都是清代极流行的社会风俗。
大观园儿女们结社作诗的种种情况,与当时宗室文人、旗人子弟互相吟咏唱酬的.活动十分相似。如作者友人敦诚的《四松堂集》中就有好些联句,参加作诗者都是他们圈子里的诗伴酒友,可见文人相聚联句之风,在清代比以前任何朝代更为流行。(小说中两次写到大观园联句。)如果要把这些生活素材移到小说中去,是不妨把芹圃、松堂等真实名号改为黛玉、湘云、宝钗之类芳讳的。《菊花诗》用一个虚字、一个实字拟成十二题,小说里虽然说是宝钗、湘云想出来的新鲜做诗法,其实也是当时已存在着的诗风的艺术反映。比如与作者同时代的宗室文人永恩《诚正堂稿》和永嵩山的《神清室诗稿》中,就有彼此唱和的《菊花八咏》诗,诗题有《访菊》、《对菊》、《种菊》、《簪菊》、《问菊》、《梦菊》、《供菊》、《残菊》等,小说中几乎和这一样,可见并非向壁虚构。至于小说中写到品评诗的高下,论作诗“三昧”,以及谈读古诗的心得体会等等,与其说是为“闺阁昭传”,毋宁说是为文人写照。
史湘云《对菊》诗有写傲世情态一联说:“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试想这是一位公侯小姐的形象吗?男子读书的有儒冠,做官的戴纱帽,只有那些隐逸狂放之士才“科头”(光着头),闺阁女子本来就不戴帽子,何必说“科头”呢?再说,也很少见小姐“抱膝”坐在地下的。原来这里就是一般文人所写的傲世形象,它取意为王维《与卢员外象过崔处士兴宗林亭》诗:“科头箕踞(即抱膝而坐)长松下,白眼看他世上人。”
探春所作的《簪菊》诗也是如此,它的后半首说:“短发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后人以为诗既是女子所写,“短发”成何体统,遂妄改为“短鬓”,殊不知诗写“簪菊” ,句句切题,这一句是以杜诗“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春望》)为出典的,正是“短发”,否则,非但“短鬓”不能插簪,即令改为“长鬓”,又何能“胜簪”呢?如果必以女郎诗来衡量,探春也像“葛巾漉酒”的陶渊明装束,成何模样!特别是末联情景,李白作《襄阳歌》说“襄阳小儿齐拍手……笑杀山公醉似泥”,是很自然的,倘若闺房千金喝得酩酊大醉,让路旁行人拍手取笑,还自以为“高情”,这未免狂得太过份了吧。
固然,闲吟风月总要有点“为文造情”,也未必都要说自己的,但如果看作是作者有意借此类儿女吟哦的情节,同时曲折地摹写当时儒林风貌的某些方面,不是更为合适吗?
按头制帽诗即其人
曹雪芹深恶那些“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拟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伺拨乱,亦如剧中之小丑然”的“佳人才子等书 ”,可知他自己必不如此。但有一条脂批说:“余谓雪芹撰此书中,亦为(“有”字的草写形讹)传诗之意。”(“甲戌本”第一回夹批)这又如何理解呢?是否脂评所说不确?我以为倘若理解为曹雪芹想把自己平时所创作的诗用假拟的情节串连起来,以便传世,那是不确的。但如果说曹雪芹立志在撰写《红楼梦》小说的同时,把在小说情节中确有必要写到的诗词,根据要塑造的人物形象的思想性格、文化修养模拟得十分逼真、成功,从而让这些诗词也随小说的主体描述文字一道传世,我以为,这样理解作者“有传诗之意”的话是可以的。这里的关键在于小说中的诗词曲赋是从属于人物形象的塑造和故事情节的描述的需要的,而不是相反,这是《红楼梦》中的诗词曲赋不同于一些流俗小说的最显著、最重要的特点之一,这些诗词曲赋之所以富有艺术生命力,主要原因也在于此。用茅盾同志所作作的比喻来说,叫做“按头制帽”。(见《夜读偶记》)
要描写一群很聪明而富有才情的儿女们赋诗填词已非易事,再要把各人之所作拟写得诗如其人,都符合他们各自的个性、修养、特点,那必然加倍的困难。海棠诗社诸芳所咏,黛玉的风流别致,宝钗的含蓄浑厚,湘云的清新洒脱,都各有个性,互不相犯。黛玉作《桃花行》,宝玉一看便知出于谁手,宝琴诳他说是自己写的,宝玉就不信,说“这声调口气迥乎不像蘅芜之体”,还说“姐姐断不许妹妹有此伤悼语句,妹妹虽有此才,比不得林妹妹曾经离丧,作此哀音。”这 些话表明作者在模拟小说中各人所写的诗词时,心目之中先已存有每人的“声调口气”,“潇湘之稿”绝不同于“蘅芜之体”。而且在赋予人物某些特点时,还考虑到他的为人行事以及与身世经历之间的联系。宝钗的“淡极始知花更艳”,不但是咏白海棠的佳句,而且完全符合她为人寡语罕言、安分顺时、喜欢素朴淡雅、洁净无华、遇到旁人会见怪的事情她能浑然不觉因而博得贾府上下夸赞的个性特点。湘云的“也宜墙角也宜盆”,当然是赞好花处处相宜,但好像也借此道出了她对自幼在绮罗丛中受到娇养,如今却来投靠贾门、寄人篱下的环境改变满不在乎的那种“阔大宽宏”的气量风度。被评为压卷之作的《咏菊》诗说:“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大有“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的味道,只是已女性化了而已,这样幽怨寂寞的心声,自非出自黛玉笔下不可。作者让史湘云的《咏白海棠》诗“压倒群芳”(脂评语),让林黛玉在《菊花诗》诸咏中夺魁,让薛宝钗所讽和的《螃蟹咏》被众人推为“绝唱”,以吟咏者的某种气质、生活态度与所咏之物的特性或咏某物最相宜的诗风相暗合,这也是作者的精心安排。
曹雪芹把“追踪蹑迹”地忠实模写生活作为自己写小说的美学理想,因而,我们在小说中常常可以读到一些就诗本身看写得很不像样,但从模拟对象来说却是非常成功的诗。比如,绰号“二木头”的迎春,作者写她缺乏才情,不大会做诗,所以猜诗谜也猜不对,行酒令一开口就错了韵。她奉元春之命所题的匾额叫“旷性怡情”,倒像这位懦小姐对诸事得失都不计较、听之任之的生活态度的自然流露。她勉强凑成一绝,内容最为空洞,如说“奉命羞题额旷怡”、“游来宁不畅神思”,句既拙稚,意思也不过是匾额的一再重复,像这样能使读者从所作想见其为人的诗,实在是模拟得绝妙的。
在香菱学诗的情节中,作者还把自己谈诗、写诗的体会故事化了。他揣摩初学者习作中易犯的通病,仿效他们的笔调,把他们在实践中不同阶段的成绩都一一真实地再现出来,这实在比自己出面做几首好诗更难得多。
再如,芸儿所写的书信、贾环所制的谜语、薛蟠所说的酒令,都无不令人绝倒。他们写的、讲的之所以可笑,原因各不相同,也各体现不同个性,绝无雷同,然而又都可以看出作者出色的摹拟本领和充满幽默感的诙谐风趣的文笔。在这方面,曹雪芹的才能真是了不起啊!
《红楼梦》诗词曲赋的明显的个性化,使得后来补续这部小说的人所增添的诗词难以鱼目珠。我们知道,在制灯谜一回中,宝玉的“镜子谜”和宝钗的“竹夫人谜”,并非曹雪芹的原作,因为原稿文字止于惜春谜,“此后破失”,“此回未补成而芹逝矣”(脂评语 )。 这两个谜语和回末的文字都是后人补的。谜语补得怎么样呢?因为回目是“制灯谜贾政悲谶语”,所以谜语要有符合人物将来命运的寓意,这一点续补者是注意到了。宝玉的谜“南面而作,北面而朝;像忧亦忧,像喜亦喜”,似乎可以暗示后来有金玉之“喜”和木石之“忧”;一“南”一“北”,也仿佛可以表示求仕与出家之类相反的意愿或行为,谜底镜子则可象征“镜花水月”,所以,续补者颇有点踌躇满志,特地通过贾政之口赞道:“好,好!如猜镜子,妙极!”但续补者显然忘记了宝玉是“极恶读书”(按脂评所说“是极恶每日‘诗云子曰’地读书。”见“甲戌本”第三回)的,而现在的谜语却是集四句儒家经语而成的,而且还都出自最不应该出的下半本《孟子》的《万章》篇上。小说于制谜一回之后,再过五十一回,写宝玉对父亲督责他习读的《孟子》,尤其是下《孟》,大半夹生,不能背诵,而早在这之前倒居然能巧引其中的话制成谜语,这就留下了不小的破绽,破坏了原作者对宝玉叛逆性格的塑造。宝钗的谜虽合夫妻别离的结局,但一览无余,与“含蓄浑厚”的“蘅芜之体”绝不相类。一开口“有眼无珠腹内空”,简直近乎赵姨娘骂人的口吻;第三句“梧桐叶落分离别”,为了凑成七个字,竟把用“分离”或者“离别”两个字已足的话,硬拉成三个字,实在也不比贾芸更通文墨;至于“恩爱夫妻不到冬”之类腔调,倘用在冯紫英家酒席上,出自蒋玉菡或者锦香院女云儿之口,倒是比较合适的,薛宝钗如何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再看后四十回续书中的诗词,不像话的就更多了。试把八十九回续补者所写的宝玉祝祭晴雯的两首《望江南》词与曹雪芹所写的宝玉“大肆妄诞”“杜撰”出来的《芙蓉女儿诔》比较一下,就会发现,一则陋俗不堪,一则健笔凌云,其间之差别犹如霄壤。续书九十回中还有一首宝玉的《赏海棠花妖诗》,也可以欣赏一下,不妨引出:“海棠何事忽摧颓?今日繁花为底开?应是北堂增寿考,一阳旋复占先梅。”这只能是乡村里混饭吃的胡子一大把的老学究写的,读了不免心头作恶。如此拙劣庸俗的文字,怎么可能是“天分高明,性情颖慧”(警幻仙子的评价)、写过“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人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一类漂亮诗句的宝玉写的呢?再说,宝玉本是“古今不肖无双 ”的封建家庭的“孽根祸胎”,现在又怎么忽然变成专会讲些好话来“讨老太太的喜欢”的孝子贤孙了呢?看过后人“大不近情理”的续貂文字,才更觉得曹雪芹之不可企及。
谶语式的表现方法
《红楼梦》中诗词曲赋在艺术表现上另有一种特殊现象是其他小说中诗词所没有的,那就是作者喜欢预先隐写小说人物的未来命运,而且这种暗中的预示所采用的方法是各式各样的。太虚幻境中的《十二钗图册判词》和《红楼梦十二支曲》是人物命运的预示,这已毋庸赘述。《灯谜诗》因回目点明是“谶语”,也可不必去说它。甄士隐的《好了歌注》“甲戌本”脂评几乎逐句批出系指某某,虽然在传抄过录时个别评语的位置抄得不对,(如“如何两鬓又成霜”句旁批“黛玉、晴雯一干人”,其实这条批应移在下一句“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旁的,即《芙蓉诔》中所谓“黄土陇中,女儿命薄”是也。)个别评语可能抄漏,(如“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句旁无批,可能是抄漏了贾巧姐的名字。)但甄士隐所说的种种荣枯悲欢,都有后来具体情节为依据,这也是明显的事实,因为小说开卷第一回所写的甄士隐的遭遇,本来也就是全书情节,特别是主要人物贾宝玉所走的道路的一种象征性的缩影。
除了这些比较明显的带有预言性质的诗歌外,小说人物平日风庭月榭、咏柳吟花的诗歌又如何呢?我们说,它们也常常是“诗谶式”的。我们就以林黛玉之所作为例吧。她写的许多诗词,甚至席上行令时抽到的花名签,都可以找出一些诗句来作为她后来悲剧命运的写照。
首先,她的全部“哀音”的代表作《葬花吟》就是“诗谶”。与曹雪芹同时、读过其《红楼梦》钞本的明义,在他的《题红楼梦》诗中就说:“伤心一首葬花词,似谶成真自不知。安得返魂香一缕,起卿沉痼续红丝?”所谓“似谶成真”,就是说《葬花吟》仿佛无意之中预先道出了黛玉自己将来的结局。究竟是否如此,这当然要看过曹雪芹写的后来黛玉之死的情节方知。所以,有脂评曾说:自己读此诗后很受感动,正不知如何加批才好,有一位“《石头记》化来之人”劝阻他先别忙着加批,“俟看过玉兄后文再批”。他听从了这话,“故掷笔以待”。(“庚辰本”第二十七回眉批,“甲戌本”略同)我把有关佚稿情节的脂评和其他资料,与这样带谶语性质的许多诗加以印证、研究,发现曹雪芹笔下的黛玉之死,完全是与续书所写的不同的另一种性质的悲剧。要把问题都讲清楚,需专门写一篇长文,这里只能说一个大概:
八十回后,贾府发生重大变故——“事败、抄没”。宝玉遭祸离家,淹留于“狱神庙”不归,很久音讯隔绝,吉凶未卜。黛玉经不起这样的打击,急痛忧忿,日夜悲啼,终于把她衰弱生命中的全部炽热的爱化为泪水,报答了她平生唯一的知己宝玉。那一年事变发生于秋天,次年春尽花落,黛玉就“泪尽夭亡”。宝玉回来已是离家一年后的秋天,往日“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的景色,已被“落叶萧萧,寒烟漠漠”的惨象所代替,绛芸轩、潇湘馆也都已“蛛丝儿结满雕粱”。人去楼空,红颜已归黄土陇中;天边香丘,唯有冷月埋葬花魂。据脂评透露,黛玉“证前缘”后,宝玉“对景悼颦儿”时亦有如“诔晴雯”之沉痛文字,可惜我们再也读不到这样精彩的篇章了!
这样看来《葬花吟》中诸如“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秋天燕子飞去);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也许就是变故前后的谶语;“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也有可能正好写出后来黛玉宁死不愿蒙受垢辱的心情。至于此诗的最后几句“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在小说中通过写宝玉所闻的感受、后来黛玉养的鹦鹉学舌,重复三次提到,当然更不会是偶然的了。上引明义的诗的后两句“安得返魂香一缕,起卿沉痼续红丝?”也是佚稿中的黛玉并非如续书所写死于宝玉另娶的明证(在佚稿中,成“金玉姻缘 ”是黛玉死后的事)。须知明义读到的小说钞本,如果后来情节亦如续书一样,他就不可能产生最好有回生之术能起黛玉之“沉痼”而为她“续红丝”的幻想了,因为黛玉即使能返魂复活,她又和谁去续红丝呢?
《代别离·秋窗风雨夕》也是未来宝玉诀别黛玉后,留下“秋闺怨女拭啼痕”(黛玉这一咏白海棠的诗句,脂评已点出“不脱落自己 ”)情景的预示。这一点从小说描写中也是可以看出作者用笔的深意来的:“……随便拿了一本书,却是《乐府杂稿》,有《秋闺怨》、《别离怨》等词。黛玉不觉心有所感,亦不禁发于章句,遂成《代别离》一首,拟《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词曰《秋窗风雨夕》。”这里,“心有所感”四字就有文章。如果说黛玉有离家进京、寄人篱下的孤女之感,倒是合情理的。但《秋闺怨》、《别离怨》或者所拟之唐诗《春江花月夜》,写的一律都是男女相思离别的愁恨,(李白的乐府杂曲《远别离》则写湘妃娥皇、女英哭舜,男女生离死别的故事。)在八十回之前,黛玉还没有这种经历,不能如诗中自称“离人”,对秋屏泪烛说“牵愁照恨动离情”等等,除非是无病呻吟。所以这种“心有所感”是只能当作一种预感来写的。
再如她的《桃花行》,写的是“泪干春尽花憔悴”的情景。既然《葬花吟》“似谶”,薄命桃花当然也是她不幸夭亡命运的象征。这一点,我们又从脂评中得到了证实。戚本此回回前有评诗说:“空将佛事图相报,已触飘风散艳花。”意思是虽然宝玉后来不顾“宝钗之妻、麝月之婢”,“弃而为僧”,皈依佛门,以图报答自己遭厄时知己黛玉对他生死不渝的爱情,但这也徒然,因为黛玉早如桃花之触飘风而飞散了!批书人读过已佚的后半部原稿,他说诗是“谶语”,当然可信。
上面谈的只是她的三首长歌,其他如吟咏白海棠、菊花、柳絮、五美诸作,以及中秋夜与湘云的即景联句等等,也都在隐约之间通过某一二句诗,巧妙地寄寓她的未来。如联句中“寒塘渡鹤影(湘云),冷月葬花魂(黛玉 )”一联,就可以看作是吟咏者后来各自遭遇的诗意画。甚至席上行令掣签时,也把花名签上刻着的为时人所熟知的古人诗句含义,与掣到签的人物命运联系了起来。黛玉所掣到的芙蓉花签,上刻“莫怨东风当自嗟”,是宋人欧阳修著名的《明妃曲》中的诗句,该诗的结尾说:“明妃去时泪,洒向枝上花; 狂风日暮起,飘泊落谁家?红颠胜人多薄命,莫怨东风当自嗟。”这与《葬花吟》等诗简直就像同出一人之手。
还有一点值得我们深思:为何花名签上不出“红颜胜人多薄命”句呢?现在所刻之句既有“莫怨东风”,又说“当自嗟”,岂非有咎由自取之意?这能符合黛玉悲剧结局的实际情况吗?我们说,不出前一句主要是因为它说得太直露了,花名签上不会刻如此不吉祥的话,隐去它而又能使人联想到它(此诗早为大家所传诵),这是艺术上的成功。至于“莫怨东风当自嗟”,正是暗示黛玉泪尽而逝的性质和她在这个悲剧中所达到的精神境界的借用语。如前所述,黛玉最后只是痛惜知己宝玉的不幸,而全然不顾惜自己,虽明知自己的生命因此而行将毁灭也在所不悔。
戚序本第三回末有一条脂评,可以作这句诗的注脚:“补不完的是离恨天,所余之石岂非离恨石乎!而绛珠之泪偏不因离恨而落,为惜其石而落。可见惜其石必惜其人。其人不自惜,而知己能不千方百计为之惜乎?所以绛珠之泪至死不干,万苦不怨,所谓‘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借用《论语》的话)悲夫!”宝玉的“不自惜”,无非是引起他父亲贾政大加笞挞的那类事,亦即使袭人感到“可惊可畏”的、“将来难免”会有“丑祸”的那种“不才之事”(见三十二回)。看来,黛玉怜惜宝玉后来之遭厄,又比宝玉在家里挨打那次更甚了。我由此想到警幻仙子所歌:“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以及薄命司所悬对联“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也都并非泛泛之语,就连薛宝琴《怀古绝 句十首》那样不揭示谜底的诗谜,我认为曹雪芹也都是别出心裁地另外寄寓着出人意料的深意的。
当然,这种诗谶式的表现方法也可以找出其缺点来,那就是给人一种宿命的、神秘主义的感觉,我以为它多少与作者对现实的深刻的悲观主义思想有关。但从小说艺术结构的完整性和严密性来说,它倒可以证明曹雪芹每写一人一事都是胸中有全局、目光贯始终的。这一特点,无论其优劣如何,至少对我们探索原作的本来构思、主题、主线,以及后半部佚稿的情节,是非常重要的。
总之,《红楼梦》中的诗词曲赋,从小说的角度看,艺术成就是很高的,它在我国古典小说中是一个十分特殊的现象。我们要了解它的艺术特点,读懂它,欣赏它,才不致辜负这位伟大文学家的一片苦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