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黯(àn)尔:黯然,心神沮丧的样子。
五情:《文选·曹植〈上责躬应诏诗表〉》:“形影相吊,五情愧赧。”刘良注:“五情,喜、怒、哀、乐、怨。”亦泛指人的情感。
立善:古人把立德、立功、立言叫做三不朽,总称为立善。遗爱:留给后世的恩惠。
胡为:为什么。竭:尽,谓尽力、努力。
方:比较。讵(jù):岂。
大钧:指运转不停的天地自然。钧本为造陶器所用的转轮,比喻造化。无私力:谓造化之力没有偏爱。
万理:万事万物。森:繁盛。著:立。
三才:指天、地、人。《周易·系辞下》:“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材而两之。”
以:因为。我:神自谓。故:缘故。
君:你们,指形和影。
结托:结交依托,谓相互依托,共同生存。
安得:怎能。
三皇:指古代传说中的三个帝王,说法不一,通常称伏羲、燧人、神农为三皇。
彭祖:古代传说中的长寿者,生于夏代,经殷至周,活了八百岁。爱:当是“受”字之讹,谓彭祖享受了八百岁高龄。《楚辞·天问》:“受寿永多,夫何久长?”王逸注:“彭祖至八百岁,犹自悔不寿,恨枕高而眠远也。”永年:长寿。
留:留在人间,不死。
复:再。数:气数,即命运。这两句是说,寿长、寿短同是一死,贤人、愚人也并无两种定数。
日:每天。忘:指忘记对死亡的担扰。
将非:岂非。促龄:促使人寿短。具:器,指酒。
当:会,该。为汝誉:称赞你。
甚念:过多地考虑。
委运:随顺自然。
纵浪:放浪,即自由自在,无拘无柬。大化:指自然的变化。
无:同“毋”,不要。
白话译文
序
人无论贵贱贤愚,都戮力劳心,操持经营,爱惜自己的生命。这种做法是实在是很困惑很糊涂的。因此极力陈述形影对此的抱苦含怨之辞,讲述神辨析自然之理来开释它们。关心此事的人们可以于此获取普遍的道理。
形赠影
天地长久,永远不会湮灭,山川走形,永远不会变更。我们平时随处可见的草木,虽然生命短暂,但它们却拥有大自然恒久不变的道理:尽管冬霜使它们枯萎,然而当春天的露水降临时,它们又会重新焕发。人类是所谓的万物灵长,在生命这个话题上,却反而不能像那些植物一样得到永恒。适才还在世间相见,可转眼就去了另一个世界,永无归期。对于这个大世界来说,走了一个人,不会引起他人的注意,但是亲戚朋友,哪有不思念的!放眼望去,只看到了他生前使用的物品,而这只能引起无限伤感。我只是一个形体,没有腾化成仙的法术,必然也会死去,这没什么可怀疑的!希望你能听从我说的话,得到了美酒,千万不要推辞。
影答形
长生不老地留存生命是不可能的',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但是卫护生命保持健康,也让人很苦恼,没有好方法。我打心底里想到昆仑山和华山这样的仙境去学习养生之道,无奈路途遥远不可通。自从我影跟你形在一起,就一直在一起不离,不管是悲还是喜,我们都一起承受。其实在树荫下暂时分开,而止于阳光下,我们也始终不离别。可是,这种形影不离也是不能长久的,因为形总有一日会灭亡,而影也会跟着一起黯然俱灭。想到身子没了,但是名声也没有留下,实在是心情复杂。如果多做些有德行的事,立些大功,就可以见爱于后人,为什么不竭尽你的能力为之呢?酒虽然能够消除忧愁,但是与此相比,岂不是太拙劣不堪了吗?
神释
大自然的造化,是没有私心的,万物自然生长,繁华而富有生机。人可以列为天地人的“三才”之中,是因为神的缘故啊。虽然神与形和影相异,但是三者生而依附。形影神相互依托,三者关系休戚相关,看到形与影如此为生命所困,作为高一等的神,自然不得不说几句话了。上古时代的三皇,今天又在哪里?彭祖传说活了八百岁,可是也会终结,再想留在人间实在不可能了。无论是老人还是小孩,是贤人还是小人,都难逃一死,死后没有区别。倘若如形所说,每天喝点酒,或许可以暂时缓解不能长生的苦恼,但是长期下去伤身子,说不定不但不能长生,反而减寿了。倘若如影所说,多做善事确实是件好事。可是留名于世是那么容易吗?又有谁来赞誉你的名声呢?老想着这些事啊,实在有损我们的生命,不如顺应天命,放浪与造化之间,听从天的安排,顺其自然,不因长生而喜,也不因短寿而悲。待到老天安排人生到了尽头,那就到了。此外,不要为这些多虑了吧!
【创作背景】
这三首诗大约作于东晋义熙九年(413年),陶渊明当时四十九岁。陶渊明一般被认为是田园诗人,写的都是田园诗。这其实是一个误解。田园诗只是陶诗的一部份,田园诗不足以概括陶渊明的诗,田园诗人也不足以概括陶渊明。陶渊明本人的态度是非常矛盾的,不能肯定是形、影、神三者中的哪一种。从陶渊明的诗歌来看,陶渊明归隐田园,在山水田园之乐忘怀生死,神所代表的态度似乎是主导,但陶渊明一生好酒,有饮酒行乐之意,又不能忘怀政治,形和影所代表的态度也是时时涌现,参杂其中。[2]
【作品鉴赏】
文学赏析
形神问题是中国哲学中的一个重要命题,特别是老庄哲学中涉及形神关系的论述很多,如《文子·下德》中引老子语曰:“太上养神,其次养形。”《淮南子·原道训》中说:“以神为主者,形从而利;以形为制者,神从而害。”都表示了以神为主,以形为辅,神贵于形的观念。同时也指出了形神一致,不可分割的联系,如《淮南子·原道训》中说:“夫形者,生之舍也;气者,生之充也;神者,生之制也;一失位,则三者伤矣。”即指出了形、气、神三者对于生命虽各有各的功用,然三者互相联系,不可缺一。又如汉初推崇黄老思想的司马谈在《论六家要指》中说:“凡人之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太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更直接地指出了形神合一,这便是老庄哲学中朴素唯物主义思想的体现。然而,在佛教兴起之后,佛教徒鼓吹形灭神不灭,灵魂永恒的唯心思想,如与陶渊明同时的沙门慧远曾作《形尽神不灭论》、《佛影铭》以发挥此种理论,《佛影铭》中就说:“廓矣大象,理玄无名,体神入化,落影离形。”意在宣扬神形分离,各自独立的主张,这种对形、影、神三者关系的见解代表了佛教徒对形骸与精神的认识,在当时的知识界曾有过广泛影响。慧远就曾命其弟子道秉远至江东,请深受佛教影响的著名的文学家谢灵运制铭文,以充刻石。陶渊明的这组诗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写成的。慧远本人与渊明也有交谊,如慧远曾于义熙十年(414年)在庐山东林寺召集一百二十三人结白莲社,讲习佛教,他曾邀渊明参加,而渊明却“攒眉而去”,可见他们在论学旨趣上并不一致,如对形影神的看法就有很明显的分歧。渊明对此的认识可以说基本上本于道家的自然思想,这在他自己的小序中已加说明,陶渊明以为世间的凡夫俗子,不管贫富智愚,都在拚命地维持生命,其实是十分糊涂的事,因而他极力陈述形影的苦恼,而以神来辨明自然的道理,解除人们的疑惑。他揭出“自然”两字,以明其立论之根本。《老子》上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可见道家学说也以取法自然为核心,由此可知陶渊明的思想渊薮。此组诗中他让形影神三者的对话来表明自己的看法。
首先是形体对影子说道:天地永恒地存在,山川万古如斯,草木循着自然的规律,受到风霜的侵袭而枯萎,得到雨露的滋润而复荣,然而身为万物之灵的人类却不能如此。人活在世上,就像匆匆的过客,刚才还在,倏忽已去,再也不能回来,而人们从此便忘了他,似乎世上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亲戚朋友也不再思念他,只留下了些生前遗物,令人见了感伤不已。我作为形体又没有飞天成仙的本领,你影子也用不着怀疑我这最终的归宿,但愿听取我的劝告,开怀畅饮,不必推辞,还是在醉乡去寻求暂时的欢乐吧。
接下去是影子回答形体的话:想求长生不老来维持生命是不可靠的,欲保养生命也往往落得苦恼又拙劣的下场。一心一意要去昆仑山修仙学道,却会发现此路的渺茫与不通。自从我影子与你形体相遇以来,一直同甘共苦,忧喜合一。我如憩息在树荫下,你就同我暂时分手;我若停在阳光下,你就和我不分离。这种形影相随的状况也难以永久持续,当我一旦离世,你便也不复存在。人死名也随之而尽,想起此事便令人心忧如焚,五情俱热。因而影劝形道:唯有立善可以立下美名,为何不去努力留名后世呢?虽说酒能消忧,但同立善相比较,岂不等而下之了!
最后是神作的阐释:造化没有偏爱,万物都按着自己的规律成长繁衍,人所以能跻身于“三才”(天地人)之中,岂不就是因为有了我精神的缘故。我与你们形和影虽然不相同,但生来就互相依附,既然我们结合托体于一身,怎么能不坦诚地说说我的看法:上古时的三皇被称作大圣人,而今他们却在何处?活到了八百多岁的彭祖虽力求长生,但也留不住他人间的生命,老的、少的、聪明的、愚笨的都将同样走向坟茔,没有什么回生的运数可以挽救他们。每日沉湎于酒中或能忘忧,然如此岂不是反而促使生命尽快结束吗?立善常常是人们喜欢做的事,可是当你身后,谁会加以称赞呢?极力去思索这些事情难免丧害了自身,还是听其自然,随命运的安排去吧。在宇宙中纵情放浪,人生没有什么可喜,也没有什么可怕,当生命的尽头来临,那么就让生命之火熄灭吧,不必再有什么顾虑了。
在这三首诗中陶渊明表达了他的人生哲学,故此三诗对理解陶渊明一生的思想极为重要。据陈寅恪先生《陶渊明之思想与清谈之关系》所述,渊明笃守先世崇奉之天师道信仰,故以道家自然观为立论之本,既不同于魏晋时期的自然崇仰者,以放情山水,服食求仙为尚,如嵇康、阮籍等人,又不同于魏晋时期的尊奉孔孟、标举名教者,如何曾之流,而渊明既接受了老庄的思想,又有感于晋宋之际的社会现实,于是创为一种新的自然说。《形影神》这组诗中就典型地体现了这种思想。故此诗不仅体现了渊明个人之哲学观,而且对理解自曹魏末至东晋时士大夫政治思想、人生观念的演变历程有极重要之意义。按此说法,《形赠影》一首就是拟托旧自然说的观点,并加以批评。其中主旨在于说明人生之短暂,不如自然之永恒,这正是嵇康、阮籍等人对自然所抱的看法。持旧自然说的人又大多求长生,学神仙,而渊明诗中说:“我无腾化术,必尔不复疑”,其抨击长生求仙之术的立场明显可见。同时魏晋之间崇尚自然的人又往往于酒中求得解脱,以求在乱世中苟全性命,如阮籍与刘伶等人,故陶诗中也拟其说而有“得酒莫苟辞”的说法。
《影答形》一首,则是依托主名教者的口吻而对旧自然说进行的非难,并提出了对人生的看法。此诗首先指出长生不可期,神仙不可求,即意在指责主自然说者的虚无荒诞,同时,以为死生无常,形影相随,一旦离世,则形影俱灭,名同身亡。因而,他们主张由立善而留名,始可不朽,希望通过精神上的长生来达到永恒,这种主张得力于儒家立德、立功、立言为三不朽的思想,以为人有美名则可流芳百世,万古长存,因而不满于以酒消愁的处世态度,提倡追求身后之名。
《神释》一首即体现了渊明新自然说的主张,借神的话批评了代表旧自然说的形和代表名教说的影。“三皇大圣人,今复在何处”及“立善常所欣,谁当为汝誉”等语意在诋諆主名教者鼓吹的立善可以不朽之说;“彭祖爱永年”以下六句则破除主旧自然说者的长生求仙与沉湎醉乡之论。最后提出纵浪大化,随顺自然,使个人成为自然的一部份,而无须别求腾化升仙之术,如此便可全神,死犹不亡,与天地共存。
陶渊明主张冥契自然,浑同造化的思想是取于老庄哲学,如《庄子·天地》中就说:“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即充分肯定了神的重要,同时它是建立在德全与形全的基础之上的,即强调了神与形与德(此诗中称之为“影”)的一致。陶诗中对贤愚寿夭的等量齐观也一本于《庄子》思想,故方东树在《昭昧詹言》中也说明了陶诗的主旨出于《庄子》。陶渊明在形神的认识上有一个很不同于佛教徒的主张,即他认为形神的相互依赖与一致,《神释》中说“生而相依附”,“结托既喜同”都表达了这种观点,这与稍后的唯物主义思想家范缜的意见相近,范氏说:“形者神之质,神者形之用;是则形称其质,神言其用;形之与神,不得相异。”(《神灭论》)又说:“神即形也,形即神也;是以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也。”(同上)陶渊明可以说是范缜的先驱者,他对形神问题的看法具有朴素唯物主义的因素。
此诗在艺术上也是颇有特色的,全诗用了寓言的形式,以形、影、神三者之间的相互问答来展开论述,可谓奇思异想,令这一哲学上的讨论富有生动活泼的意趣,即使在说理之中也时时注意到附合寓言中形象的个性。如形对影的赠言中说:“愿君取吾言,得酒莫苟辞。”正如一位主人请一位朋友来对酌而惟恐其推辞,后来李白《月下独酌》中说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等等,也是取陶诗之意。又如写影对形的说话云:“诚愿游昆华,邈然兹道绝。”因影子本身没有行动的能力,所以用一“愿”字说明其欲求成仙,可只是一种不可实现的愿望而已。又如“与子相遇来,未尝异悲悦”数语状写形影不离的情景,可谓维妙维肖。
此诗的遣词造句一气流走,自然矫健,无过多的修饰成份,如《神释》中说:“人为三才中,岂不以我故?”说明神为形体之主的道理,十分简明有力。至如“纵浪大化中”四句,气势开阔,直出胸臆,而音调高朗,掷地可作金石之声,故陈祚明就对此诗能作理语而不落熟套,能寓辨论于刚健明快的诗句之中作了充分的肯定。
名家点评
宋代罗大经《鹤林玉露》:陶渊明《神释形影》诗曰:“大钧无私力,万理自森着。人为三才中,岂不以我故。”我,神自谓也。人与天地并立,而为三才,以此心之神也;若块然血肉,岂足以并天地哉!末云:“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乃是不以死生祸福动其心,泰然委顺养神之道也。渊明可谓知道之士矣。
清代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如此理语,矫健不同宋人,公固从汉调中脱化而出,作理语必琢令健,乃不卑。
清代方东树《昭昧詹言》:《形影神》三诗,用《庄子》之理,见人生贤愚、贵贱、穷通、寿夭、莫非天定,人当委运任化,无为欣戚喜惧于其中,以作庸人无益之扰,即有意于醉酒立善,皆非达道之然。
清代马墣《陶诗本义》卷二:渊明一生之心寓于《形影神》三诗之内,而迄莫有知之者,可叹也。
(13)王子爱清吹:王子,即王子晋。《列仙传》载,周灵王太子名晋,好吹笙,年十七,乘白鹤,白日升仙而去。清吹,即指吹笙。此句以王子晋托言东晋,谓已亡去。日中翔河汾;日中,即正午,有典午之意。典,主其事,即“司”;午,属马,典午托言司马,暗指晋。翔:邀游。河汾:晋国地名。遨游河汾,暗指禅代之事。《梁书。武帝纪》载禅位策说:“一驾河汾,便有窅然之志;暂适箕岭,即动让王之心。”又《庄子。逍遥游》:“尧往见四子于汾水之阴,窅然丧其天下焉。”这两句是以王子晋年十七而仙逝喻晋朝在刘裕的控制下十七年而亡,司马氏政权以禅代而告终。
(14)朱公练九齿:朱公指战国时范蠡。范蠡佐越破吴后,变姓名游于江湖,至陶(地名),号陶朱公。这里是以朱公隐“陶”字,是陶渊明自称。练九齿:修炼长生之术。九与“久”谐音义同;齿,年龄。九齿即长寿。世纷:世间的纷乱。这两句说,我要修炼长生之术,退隐闲居,离开纷乱的世界。
(15)峨峨:高大的样子。西岭:即西山,指伯夷、叔齐隐居之地,不食周粟,采薇充饥,终于饿死。偃息:安卧。《诗经。小雅。北山》:“或偃息在床,或不己于行。”亲:“这里有钦慕、敬仰的意思。这两句是说:那高高的西山之中,安卧着我所仰慕的伯夷、叔齐两位高人。
(16)天容:天人之容,即出众人物的形象,指伯夷、叔齐。永固:永久保持。彭:古代传说中的长寿者彭祖。殇(shāng伤):指夭折的儿童。等伦:同等,一样。这两句是说,伯夷、叔齐那出众的节操将会永久存在,正如长寿的彭祖同夭折的儿童不能等量齐观。
[译文]
重黎之光普照南国,人才众若风鸣相闻。
秋草虽然尚未枯黄,春风早已消失散尽。
白砾皎皎长洲之中,南岳衡山已无祥云。
豫章与帝分庭抗礼,虞舜已死只剩灵坟。
心中悲怨叹息流泪,倾听鸡鸣盼望清晨。
国内有人献上嘉禾,四灵祥瑞为我所驯。
叶公帅军讨伐白公,白公兵败已丧其身。
献帝被废犹得寿终,恭帝虽死不得存间。
卜式善牧恶者辄去,安乐失职不为其君。
平王东迁离开旧都,中原皆被匈奴入侵。
司马昌明已有后嗣,三足乌显成宋代晋。
王子吹笙白日仙去,正午遨翔汾河之滨。
陶朱修炼长生之术,隐居避世离开纠纷。
高高西山夷叔所居,安然仰卧为我所钦。
天人之容永世长存,彭祖长寿难与比伦。
[创作背景]
这首诗约作于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陶渊明五十七岁。晋元熙二年(420)六月,刘裕废晋恭帝司马德文为零陵王,自己称帝,建刘宋王朝,改年号为永初。次年九月,以毒酒授张袆,使鸩王。张袆自饮而卒。继又令士兵越墙进毒酒,王不肯饮,士兵以被褥闷杀之。这件事激起了陶渊明的极大义愤,遂作此诗。
[鉴赏]
《述酒》以比喻手法隐晦曲折地记录了刘裕篡权易代的过程,对晋恭帝以及晋王朝的覆灭流露了无限的.哀惋之情。此时陶渊明已躬耕隐居多年,乱世也看惯了,篡权也看惯了,但这首诗仍透露出他对世事不能忘怀的精神。
为了避祸,陶渊明把这首诗写得十分隐晦。经韩子苍、汤汉及后来注家的努力,终于弄清了诗意。
全诗四句为一层次,共六层次;只有收尾作六句,组成第七层次:一、东晋运祚,由盛趋衰;二、逆篡不断,至于桓、刘;三、诗人感慨,宋代晋瑞;四、刘灭桓玄,恭帝遭害;五、除异务尽,逃也不免;六、简文应谶,晋祚告尽;七、我亲夷齐,天容当固。
这首诗的标题旁有一个题注:“仪狄造,杜康润色之”。仪狄是夏禹时代酒的发明者,而杜康是西周时人,正是在他改进了酿酒技术后,酒才风行于天下。这个题注仿佛让人们以为陶潜这首诗是在记述酒的发明发展史,其实根本不是。陶潜在这里用了影射手法,实际上是以仪狄影射桓玄,以杜康影射刘裕。桓玄篡位时用毒酒鸩杀了司马道子,而在陶潜听到的传闻中,晋安帝司马德宗和晋恭帝司马德文,也都是被毒酒毒死的。这首诗里的“酒”,实际上指的是毒死司马皇族的毒酒,这首诗实际上是在感叹东晋王朝的灭亡。
“重离照南陆,鸣鸟声相闻。秋草虽未黄,融风久已分。”
“重离”为周易八卦之一,“离”为火为日,天上的太阳暗喻地上的皇帝。司马氏的先祖出自古帝高阳之子重黎,为夏官祝融。“重离”与“重黎”谐音,指代司马王朝。太阳照到南边的陆地上,暗喻晋室南渡,东晋开始。“鸣鸟”暗喻东晋初年名臣荟萃,如祖逖、王导、温峤、郗鉴、陶侃等人,都立下了赫赫功勋。
“融风”是春天的东北风,司马氏祖出夏官祝融,所以“融风”也指代司马帝风。秋草虽然还没黄,可春风早已消失无踪,司马晋朝的运祚已趋衰颓。
这四句诗概括了东晋从开国到衰亡的百年沧桑,从中不难看出,这首诗是一首政治诗,谈论的正是晋宋易代的重大历史事件,难怪陶潜要用如此隐晦曲折的手法了。
“素砾皛修渚,南岳无馀云。豫章抗高门,重华固灵坟。”
“素砾”是白色的小石子,比喻王敦、苏峻等犯上作乱的奸邪。“南岳”是衡山,在今天湖南境内,诗中指代东晋政权。山上的云就是东晋王朝的祥瑞之云。这些小石子在长江边闪着凶光冒着邪气,将南岳山头的祥瑞云气冲散了——也就是说,东晋王朝从开国之日起,就不断发生奸邪篡逆叛乱之事,国势一天比一天衰落。
刘裕在义熙二年(406年)被封为豫章郡公,“豫章”在这里就是指代刘裕。“重华”是舜的号,他的坟在湖南零陵的九嶷山,而晋恭帝司马德文逊位后正是被封为“零陵王”,“重华”在这里暗指司马德文。在平定桓玄之乱的过程中,以刘裕为代表的寒门庶族将领,逐渐掌握了军政大权,以王谢为代表的世族官僚,逐渐成为他们的依附势力,最后东晋王朝终于覆灭,刘裕建立了刘宋新朝,东晋末代皇帝司马德文,虽然谦恭逊位,最后也难逃他的魔掌!
“流泪抱中叹,倾耳听司晨。神州献嘉粟,西灵为我驯。”
义熙十四年(418年),有人向刘裕敬献“嘉粟”,刘裕献给晋安帝,晋安帝让刘裕保存。“嘉粟”是一茎多穗的稀有禾谷,古代认为是祥瑞之物,一旦出现就昭示着要出圣人。晋安帝让刘裕保存“嘉粟”,暗示自己准备将天下禅让给他。可就在那年年底,刘裕命人将晋安帝害死,又立司马德文为皇帝,以应“昌明之后有二帝”的谶语。
“西灵”应当作“四灵”,指龙凤麟龟四种祥瑞之物,陶潜可能是故意写错,以免被当权者看懂。四种祥瑞之物都被刘裕驭使,暗喻他杀害天子篡权夺位的罪孽。
这四句写陶潜当初听到晋安帝被害的消息,义愤填膺,悲哀难抑。多少个夜晚他流泪叹息,一直到雄鸡啼鸣还难以入眠。而如今连已经逊位的晋恭帝竟然也惨遭杀害,诗人的悲愤更是无法言喻。
“诸梁董师旅,羊胜丧其身。山阳归下国,成名犹不勤。”
“诸梁”指沈诸梁,是战国时楚国的大将。“羊胜”应该作“芈胜”,陶潜也是故意写错。芈胜是楚国王族,他的父亲太子建在郑国遇害,他想报仇,楚国的令尹子西不从,他就杀了子西,将楚惠王赶出国境,自立为楚王。沈诸梁闻知后就率领军队攻打芈胜,芈胜战败自杀,楚惠王得以复位。陶潜引出这个典故,是为了影射刘裕举义推翻桓玄之事,也颇有讽刺意味:刘裕是靠着推翻篡位夺权的桓玄掌握军政大权的,而现在也做出篡逆之事,原来与桓玄是一丘之貉!
曹丕建立魏国后,封让位的汉献帝刘协为“山阳公”,让他迁居出洛阳,但并未加害,山阳公刘协得以终其天年。陶潜引出这个典故,更是在责骂刘裕,骂他连已经逊位的司马德文都要杀害,连曹丕都不如。
“卜生善斯牧,安乐不为君。平王去旧京,峡中纳遗薰。”
汉朝的卜式是放羊的高手,曾经对汉武帝说:“治理人民和放羊的道理有些相似,我放的羊全都要是能够按时起居的,只要有偷懒睡觉的就杀掉,害怕它们败坏了整个羊群。”陶潜引用这个典故,暗喻刘裕为了达到篡晋称帝的目的,二十年来处心积虑地诛除异己,过去协同他讨灭桓玄的刘毅、诸葛长民、司马休之等人,都先后被杀。“安乐不为君”,是指褚秀之、褚淡之等人媚宋求荣,协同杀害晋安帝和晋恭帝。
“平王”在这里是指代“平固王”,元兴二年(403年)桓玄篡位称帝,封晋安帝为“平固王”,将他从建康赶到寻阳。“峡中纳遗薰”用了《庄子》里的一个典故,讲古代越国连续有三个国君被杀,王子廀本该即位,但他怕死跑到丹穴躲藏起来。越国人到丹穴去请他,他躲藏在峡谷里不肯出来。越国人就点燃艾草,用浓烟将他薰了出来。他登上王车仰天长叹:“为什么一定要我来当国君呢?”陶潜用这个典故,暗喻司马德文是被刘裕逼迫才继位称帝的,如今也被杀害,刘裕的心肠何其狠毒!
“双阳甫云育,三趾显奇文。王子爱清吹,日中翔河汾。”
“阳”为日,两个“日”组成一个“昌”字,是指晋孝武帝司马昌明。他生个两个儿子,就是后来的晋安帝和晋恭帝。传说晋简文帝司马昱曾经见过一条谶语:“晋祚终昌明”。根据谶语以为孝武帝无子,谁知他竟生了两个儿子,在他死后将晋朝延续了二十几年。
“三趾”是指三足乌,神话传说中背负太阳的神鸟。传说只要看到它飞停到屋顶,世上就会出天子。这一句暗指刘裕为了应证“昌明之后有二帝”的谶语,杀晋安帝立晋恭帝,后来又将已经逊位晋恭帝害死,滥杀无辜,荼毒生灵。
王子晋是传说中周灵王的太子,擅长吹笙,修炼二十年后成仙,骑着白鹤飞上天去了。陶潜在这里隐去一个“晋”字,只写作“王子”,正说明这两句诗暗喻晋王朝的覆灭。“日中”是正午,“正午”在古代又称“典午”,而“典午”是有晋一代人们为了避讳专门用来指代“司马”的词。“典”与“司”意义相近,而“午”在干支中的属相正是“马”。“河汾”指黄河和汾河,是西晋王朝的发祥之地。这两句话进一步暗喻晋朝气数已尽运祚已终,表达了诗人沉痛的心情。
这四句诗在字面上组成非常奇幻凄艳的神话意境:重生的太阳相继从天空落下,三足乌衔着谶语来到人间,王子晋吹笙骑鹤飞上了西天,正午时分翱翔在黄河汾水上空。而喻指的却是晋朝终于覆亡皇帝相继被杀的历史事件。
统治当代诗坛的象征手法和意象群诗体,其实在《离骚》中就有,中国古代诗人也都会玩,而且都玩得很棒。但他们绝不像时下的诗人们瞎玩滥玩,玩得不成名堂。陶渊明的这首《述酒》,就是很好的范例。
“朱公练九齿,闲居离世纷。峨峨西岭内,偃息常所亲。天容自永固,彭殇非等伦。”
春秋时越国人范蠡,在帮助越王勾践报仇雪耻攻灭吴国后退位隐居,被封为“陶朱公”。陶潜在这里故意隐去一个“陶”字,正是为了用“朱公”指代自己。他借范蠡隐居的典故表达自己在晋宋易代后的决心,一定要闲居避世,远离人世间的扰攘纷争。
“西岭”指西山,也就是首阳山,伯夷叔齐在商周易代后隐居到首阳山,不食周粟,采薇而食,最后活活饿死。陶潜要求自己以伯夷叔齐为榜样,绝不作媚宋求荣的不忠不义之事。宁可饿死,也不到刘宋新朝去做官求禄!
诗人最后说:老天爷要我陶潜活多少年,我就活多少年,要我饿死我就饿死,我绝不出仕新朝!其实未成年就夭折的殇子与活了八百岁的彭祖又有什么区别?人生的意义不是寿命的长短,而是品格和气节。
陶潜写《述酒》的时候,一定悲痛愤怒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但他又只能用隐蔽晦涩的手法去写,甚至故意写错几个字,好让当权者无法看懂,也就无从迫害他。他对东晋王朝刻骨铭心的感情和对末代皇帝被残杀的切肤之痛,都深深隐藏在这首诗里。
此诗被看作刺世诗,更恰切地说,是一首史诗,是中国文学史上优秀的史诗。
我们就来一首一首的解读吧:
形赠影
天地长不没,山川无改时。草木得常理,霜露荣悴之。
谓人最灵智,独复不如兹。适见在世中,奄去
奚觉无一人,亲识岂相思!但余平生物,举目情凄
我无腾化术,必尔不复疑。愿君取吾言,得酒莫苟辞。
有形之物如天地、山川都是长存不朽的,草木虽有枯荣但却年年复生,只有号为万物灵长的人,生命之有一次。活在世上,很快就死去了。死了之后,人们甚至忘了他曾经活过,时间久了连亲朋好友都不再想念他。只剩下生前剩下的东西,让人看了伤感。“我”(“形”自指)是没有长生之术的,一定也会这样默默地死去。希望您(“君”,指“影”)听我的话,得酒便饮,要什么虚名浮名,今朝有酒今朝醉吧(按,宋柳永《鹤冲天》:“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渊明用饮酒指代物质的享乐。
影答形
存生不可言,卫生每苦拙。诚愿游昆华,
与子相遇来,未尝异悲悦。憩荫若暂乖,止日终不别。
此同既难常,黯尔俱时灭。身没名亦尽,念之五情热。
立善有遗爱,胡为不自竭?酒云能消忧,方此
长生是不可能的,仔细保养身体有时也无济于事,病该来还来,人该死还死。我也真愿意成仙遨游于昆仑、华山,但谁都明白这是不可能的。我(“影”)和你(“形”)从生下来就在一起,咱们喜怒哀乐都是一样的。你在树阴下休息,我(影子)就暂时和你分开;当你站到阳光下面,咱们还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但是咱俩也不可能永远在一起,因为人死了,形消了,影也就灭了。这就如同人的生命与名字一样,生命消失了,名字也就要被这个世界忘记了,想起来怎么不让人感慨万千呢。只有努力做善事,给后世留下恩惠,这样死后人们才会记住我们的名字,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不努力呢?酒虽然能消除烦恼,但和做善事留下千秋万岁之名比起来,不又差得多了么!——古人颇重“名”,如《论语》中记载孔子的“名不正,则言不顺”的一段议论,以及孔子感慨“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君子痛恨自己到死名声都不被人称道),甚至后人便以“名教”来称“儒教”。
神释
大钧无私力,万理自森著。人为三才中,岂不以我故?
与君虽异物,生而相依附。结托既喜同,安得不相语!
三皇大圣人,今复在何处?彭祖爱永年,欲留不得住。
老少同一死,贤愚无复数。日醉或能忘,将非促龄具?
立善常所欣,谁当为汝誉?甚念伤吾生,正宜委运去。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天地无私,万物自有其规律。天地间万事万物,惟有人得以和天地并称“三才”,难道不正是因为人有“我”(“神”)的缘故么?我和你们(形、影)虽然不同,但也是自一个人生下来就和你们互相依附在一起的。咱们有幸在一起,我怎么能不告诉你们生命的真谛与你们的误区呢?要说追求万世之名,可就是像三皇这样的大圣人,虽有万世美名,不死也就死了么?要说追求长生,就算你长寿如彭祖,活到八百岁,不到时还是得死么?无论是老,无论是少,无论是贤,无论是愚,死都是不可避免的'。“形”,你说通过饮酒来忘记忧愁,忘记对死亡的恐惧,可酒能伤身,不反过来恰恰加速了你的死亡么?“影”,你追求立善,希望传万世美名,可你做了善事就一定能留下名字么?有几个人肯为你引誉传名呢?你们都想得太多了,人想得太深会伤害生命的,我看咱们就应该顺应自然,听凭天命。纵身于造化之中,放浪于自然之内,没有了所谓的欢喜和恐惧(范仲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亦此义)。生命该走到尽头时就让它结束吧,一切顺应自然(该喝酒还是要喝酒,但不是酗酒;该立善还要立善,不管是否能留名),何必想那么多呢。
顺应自然,我们不把自己看成和自然是对立的,而是自然的一部分,那么自然无尽,我们无论生死,也就随自然一样无尽了。就如清代何
纵欲足以伐生,求名犹外愿外,但委运以全吾神,则死而不亡,与天地俱永也。
渊明采取了顺应自然,与自然同其不朽的方式,解决了人追求长生而不得的困惑。
由于“自然”二字不是儒家的哲学术语,孔孟之书都未见“自然”二字,因此很多人认定渊明的《神释》是在肯定“道家思想”。渊明受道家思想影响很深这是没有问题的,但我们并不能这样简单的认定他是道家,非儒家(参见本书《道丧向千载》章)。《形影神》三首诗虽然是渊明阐释自己的人生态度,但这三首诗不过是“坐而论道”之谈;要看渊明的人生态度,还是要从他那些日常生活的诗中看他是如何“作而行之”的。
如果从艺术上来论《形影神》三首诗,我并不看好。陶诗以真趣胜,而拙于思辨。《形影神》这组诗是以说理为主,虽然说理好了诗会有“理趣”,但渊明并不善于这类“理趣”。甚至说晋代的“玄言诗”(说一些抽象哲理的诗)在说理方面做得都不好,何况很少写“玄言诗”的渊明了。就拿第一首《形赠影》来说,前六句真好,从天地万象说到人类(天地大于山川,山川大于草木,草木众于人),无深意而有真趣。但后面就开始思辩了,要说明人生无常及时行乐的道理,写的就一般了。我总认为此诗倘只存前六句,看似断章,实为完篇:
天地长不没,山川无改时。
草木得常理,霜露荣悴之。
谓人最灵智,独复不如兹。
这样一来,含不尽之意,而理趣自见。我总以为,渊明有很多诗都应该删些句子,而这些句子,又都是说理的。又如第二首《影答形》,通篇思辩,几无可取处。只有“与子相遇来,未尝异悲悦。憩荫苦暂乖,止日终不别”四句,
过了许多许多年,白居易模仿陶的诗写了一组“心”与“身”问答的《自戏三绝句》:
心问身
心问身云何泰然,严冬暖被日高眠。
放君快活知恩否,不早朝来十一年。
身报心
心是身王身是宫,君今居在我宫中。
是君家舍君须爱,何事论恩自说功。
心重答身
因我疏
世间老苦人何限,不放君闲奈我何。
白居易的诗真是老太太都看得懂,这组诗不过是说,我“心”不想当官了,所以让我“身”享受清闲了,“身”不该感谢“心”么?而“身”说,你“心”是在我“身”里面的,没我你哪呆着去呀,跟我夸什么功劳呀!“心”有说了,虽然我在你“身”里面,但我要是个热中于功名的人,天天为功名去奔波,你想闲也闲不下来,还是我说了算呀!刚才我们说了渊明此诗半天的不是,再看看乐天此诗,真是一天一地了——渊明是在解决人生问题,而白居易不过吃饱了撑的。
当然,我因一向不喜乐天,所以说他也有点太刻薄了。倒是东坡居士评陶、白说得含蓄:
渊明形神自我,乐天身心于物。
而今月下三人,他日当成几佛?
——《刘景文家藏乐天身心问答三首戏书一绝其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