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席勒的纪念册》而作)
在德意志的公国符腾堡,金合欢树在大道旁花
那是岁末的时候,葡萄叶子已经露出红色,雨一阵阵洒下,寒风吹了起来。对贫寒的人家,这可不是好受的日子。白昼昏暗,那些老旧矮小的房子里显得更黑。在街上就有这样一所房子,山墙朝着街道,窗户开得很低,看去很简陋。住在里面的人实在也是贫寒的。可是他们很善良、勤劳,内心中总怀着对上帝的爱戴与崇敬。上帝很快便要赐给他们一个小孩。时刻已经到了,母亲躺在里面经受着阵痛和难过。这时从教堂的钟楼上给她传来了钟声,很是深沉,很是欢快。这是一个庄严的时刻,钟声注满了这位在虔诚祈
这个小家伙,不值一提的马尔巴赫的贫苦人家的孩子,后来成了什么样的人?是啊,当时谁也不知道。就连那口教堂古钟,不管它挂得多高,尽管它是第一个为他而呜为他而唱的,也不知道。而他后来则为钟作了绝唱②。
小家伙在长大,世界也在他面前长大。他的父母倒是迁往另一个城市去了,但是亲密的朋友都留在小小的马尔巴赫,所以有一天母亲和儿子也回来了。小男孩只有六岁,但是他已经对圣经和那些圣洁的赞美诗篇知道得不少。他有许多个夜晚,在自己的小摇椅上听他的父亲读盖勒尔特③的童话和关于救世主耶稣的事迹。在听到关于他为了拯救我们大家而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事迹的时候,小男孩流出了眼泪,比他长两岁的姐姐还不禁哭了起来。
头一次回访马尔巴赫的时候,这个城市的变化不大,你知道,那时距他们搬走的时间还不算长。房子和以前一样,还是那尖尖的山墙,倾斜的墙壁和低低的窗子;教堂坟园里增添了些新坟,那口古钟则躺到了紧靠墙边的草里。它从高高的上面落了下来,摔出了一道裂缝,不能再响了,也已经安装了一口新的替代它。
母亲和儿子进到了教堂坟园里,他们在古钟前站定。母亲告诉自己的孩子,这口钟在过去几百年间怎么样做了许多有益的事情,为孩子的洗礼,为结婚的喜悦,为丧葬而鸣响过;它为欢宴,为火灾而发声。是的,钟唱遍了人生的全部经历。孩子永远也没有忘记母亲的话。母亲还告诉他,这口古钟如何在她最惶恐不安的时刻为她鸣唱,给她以安慰和快乐,在赐给她孩子的时候为她鸣响歌唱。孩子很虔诚地望着那口很大的古钟,他蹲了下去,亲吻了它,尽管它很老很旧,尽管它裂了缝被遗弃在那里,躺在乱草和
它刻进了孩子的记忆,孩子在贫困中长大起来,瘦高个子,一头红发,脸上不少麻斑,是的,这就是他,但是他的一双眼睛是清亮的,就像深海的水。他怎么样了?他很不错,好得令人羡嫉!他受到了很大的优待,被录取进了军官学校,入了达官富绅的子弟们上的那一科。这是一种荣誉,一种幸福。他穿上靴子,戴上了硬领和扑了粉的假发。他获得了知识。知识是在开步走!立定!向前看!这些口令里得到的。定会有所成就的`。
那口古钟总有一天会被送进熔铁炉,之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是的,这是无法说的。同样,那青年人的胸中的那口钟将来会生出什么来,也是无法说的。他胸中有一块矿石,它在发声,它定会在大世界中高唱。学校墙内的天地越是窄狭,开步走!立定!向前看!的口令声越是响亮,这个年轻学子的胸中的鸣响便越发地洪亮。他在同学中鸣响,他的声音飞出了国家的疆界。可是,他被录取入学,穿上制服,有了餐食,并不是为了这一点点。他有才华,会成为一座巨大的时钟中的那根钟舌,我们大家都该有点实在的用处。我们对自己的了解是多么地少,别的人,即使是最要好的人,又怎么总能了解我们呢!但是宝石正是在压力下形成的。这里压力已经有了,不知道在时间发展的过程中,世界会不会认识到这颗宝石呢?
在这个公国的首府有一个很大的庆祝会。数以千计的灯火点燃起来,焰火照亮了天空,他还记得当时的辉煌情景,那时他在泪水和痛苦中坚决地要设法前往异国他乡;他必须离开祖国、母亲和自己所有的亲人,否则他便会落入庸庸碌碌的人流之中。
古老的钟很不错,它受到马尔巴赫教堂的墙的荫护!风吹过它的上面,本可以讲述一点关于他的信息,这钟在他出世的时候为他鸣过,讲述一下钟声多么寒冷地在他身上吹过,他不久前精疲力竭在邻国的树林中倒了下去。在那里他的财富和未来的希望,还只是一些完成了的斐爱斯柯④的手稿。风本可以讲一讲,那些赞助人还都是些艺术家,在他朗读这部作品的时候,竟溜出去玩九柱戏去了。风本可以讲一讲,那位苍白的流亡者在一家
在德国瓦尔登堡地方,槐树在大路旁边开满了美丽的花朵,苹果树和梨树在秋天被成熟的果实压弯了枝条,这儿有一个小城市,玛尔巴赫。它是那些微不足道的城市之一,但它是在涅加尔河边,处在一个美丽的位置上。这条河匆忙地流过许多村庄,古老的骑士城堡和青翠的葡萄园,为的是要把它的水倾泻到莱茵河里去。
这正是岁暮的时候,葡萄的叶子已经红了,天上在下着阵雨,寒风在吹。对于穷人来说,这并不是一个愉快的时节。日子一天比一天变得阴暗,而那些老式的房子内部更显得阴暗。街上就有这样的一幢房子,它的山形墙面向前街,它的窗子很矮,它的外表很寒酸。它里面住的一家人也的确很贫寒,但是非常正直和勤俭;在他们心的深处,他们怀着对于上帝的敬爱。
上帝很快就要送一个孩子给他们。时刻已经要到了,母亲躺在床上,感到阵痛和难过。这时她听到教堂塔上飘来的钟声——洪亮和快乐的钟声。这是一个快乐的时刻。钟声充满了这个在祈祷着的女人的虔诚的心。她内心的思想飞向上帝。正在这时候,她生了一个男孩;她感到无限的快乐。教堂塔上的钟声似乎在把她的欢乐向全市,向全国播送。两颗明亮的眼睛在向她凝望,这个小家伙的头发发着光亮,好像是镀了金似的。在十一月的一个阴暗的日子里,这个孩子就在钟声中被送到世界上来了。妈妈和爸爸吻了他,同时在他们的《圣经》上写道:“一七五九年十一月十日,上帝送给我们一个男孩。”后来他加了一句,说孩子在受洗礼时起名为约翰·克里斯朵夫·佛里得利西。
这个小家伙,寒酸的玛尔巴赫城里的一个穷孩子,成了怎样的一个人呢?
的确,在那个时候谁也不知道。甚至那个老教堂的钟也不知道,虽然它悬得那样高,最先为他唱着歌——后来他自己也唱出一支非常美丽的歌:《钟》①。
这个小家伙在生长,这个世界也为他在生长。他的父母搬到另一个城里去了,但是他们在小小的玛尔巴赫还留下一些亲爱的朋友,因此有一天妈妈就带着儿子回去作一次拜访。孩子还只不过六周岁,但是他已经知道了《圣经》里的许多章节和虔诚的赞美诗。他常常在晚间坐在小凳上听爸爸读格勒尔特②的寓言和关于救世主的诗。当他们听到这个人为了救我们而上十字架上的时候,他流出眼泪,比他大两岁的姐姐就哭起来。
在他们第一次拜访玛尔巴赫的时候,这个城市还没有很大的改变。的确,他们离开它还没有多久。房子仍然跟以前一样,有尖尖的山形墙,倾斜的墙和低矮的窗子;但是教堂的墓地里却有了新的坟墓,而且那个老钟也躺在这儿墙边的草里。这钟是从塔上落下来的。它已经跌出一个裂口,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了。因为这个缘故,现在有一个新钟来代替它。
妈妈和儿子一起走到教堂里去,他们站在这个老钟面前。妈妈告诉孩子,许多世纪以来这个钟该是做了多少事情:它在人们受洗、结婚和入葬的时候,奏出音乐;它为庆祝、欢乐和火警发出声音;事实上,这个钟歌唱着人的整个一生。妈妈讲的话,这孩子永远没有忘记。这些话在他的心里盘旋着,直到后来他成人以后不得不把它唱出来。妈妈还告诉他,这钟怎样在她苦痛不安的时候发出安慰和快乐的声音,怎样在她生小孩子的时候奏出音乐和歌。孩子怀着虔诚的心情望着这个伟大的、古老的钟。他弯下腰来吻它,虽然它躺在乱草和荨麻之间,裂了口,满身是锈。
孩子在贫困中长大了,这个钟深深地留在他的记忆里。他是又瘦又高,长了一头红发,满脸雀斑,是的,这就是他的外貌,但是他有两颗明亮的、像深水一样的眼睛。他的发展怎样呢?他的发展很好,好得叫人羡慕!他进了军官学校,而且受到优待,进了世家子弟所进的那一科。这是一种光荣和幸运。他穿起皮靴和硬领,戴着扑了粉的假发。他在学习知识——“开步走!”“立定!”和“向前看!”这个范畴里的知识。这大概不会是白学的'。
那个被人忘记了的老教堂的钟总有一天会走进熔炉。它会变成什么呢?这是很难说的。但是那个年轻人心里的钟会变成什么呢?这也同样是很难说的。他心里有一个声音洪亮的金属品——它总有一天要向世界唱出歌来。学校的空间越窄狭,“开步走!立定!向前走!”的声音越紧张,这个年轻人心里的歌声就越强壮。他在同学中间把这个歌声唱出来,而这歌声越过了国境。但他在这儿受教育、领制服和食宿并不就是为了唱歌呀。他是一座大钟里一个固定的螺丝钉——我们都是一架机器的零件。我们对于自己了解得多么少啊!别的人——即使是最好的人——怎么会了解我们呢?但是宝石只有在压力下才能形成。这里现在有的是压力。世界在时间的过程中会不会认识这颗宝石呢?
有一个盛大的庆祝会在这国家的首都举行。无数的灯光亮起来了,焰火照耀着天空。人们现在还记得那次辉煌的景象,因为正是在那个时候他带着眼泪和苦痛的心情想要逃到外国去。他不得不离开祖国、母亲和所有亲爱的人,否则他就得在一个平凡的生活旋涡中淹没掉。
那个古老的钟仍然是完好如故。它藏在玛尔巴赫教堂的墙边,完全被人忘记了!风在它身上吹过去,可能告诉它一点关于他的消息,因为这钟在他出生的时候曾经唱过歌。风可能告诉它自己怎样寒冷地在他身上吹过去,他怎样因为疲劳过度而在邻近的森林里倒下来,他怎样拥抱着他的宝物——他对未来的希望,已经完成的那几页《斐爱斯柯》③。风可能说出,当他在读这部悲剧的时候,他的支持者——全是些艺术家——都偷偷溜走而去玩九柱戏④。风可能说出,这个面色苍白的逃亡者整星期、整月地住在一个寒酸的客栈里,老板不是吵闹就是喝酒;当他正在唱着理想之歌的时候,人们却在周围粗暴地作乐。这是艰难的日子,阴暗的日子!心儿得为它所要唱出的东西先受一番苦和考验。
那个古老的钟也经历过阴暗的日子和寒冷的夜,但是它感觉不到,人类胸怀中的钟可是能感觉得到困苦的时刻。这个年轻人的情形怎样呢?是的,这个钟飞得很远,比它在高塔上发出的声音所能达到的地方还远。至于这个年轻人,他心里的钟声所达到的地方,比他的腿步所能走到和他的眼睛所能看到的地方还要远。它在大洋上,在整个的地球上响着。
现在让我们先听听这个教堂的钟吧。它从玛尔巴赫被运走了。它被当作旧铜卖了。它得走到巴恩州的熔炉里去。它究竟是怎样到那里去的呢?什么时候去的呢?唔,这只好让钟自己来讲——如果它能讲的话。这当然不是一件顶重要的事。不过有一件事是很肯定的:它来到了巴恩的首府。自从它从钟楼上跌下来的时候起,有许多年已经过去了。它现在得被熔化,作为一座新铸的纪念碑的材料的一部分——德国人民的一个伟大的雕像。现在请听这事情是怎样发生的吧!这个世界上有的是奇异和美丽的事情!
在丹麦一个布满了山毛榉和坟墓的绿岛上住着一个穷苦的孩子。他拖着一双木鞋,常常用一块旧布包着饭食送给他的父亲吃。父亲在码头上专门为船只雕刻“破浪神”。这个穷苦的孩子成了这个国家的财宝:他成大理石刻出的美丽东西,使全世界的人看到都非常惊讶。
现在他接受了一件光荣的工作,用泥土雕塑出一个庄严美丽的人像,然后再从这个人像铸出一个铜像。这个人像的名字,他的父亲曾经在《圣经》上写过的:约翰·克里斯朵夫·佛里得利西。
火热的古铜流进模子里去。是的,谁也没有想起那个古教堂的钟的故乡和它的逝去了的声音。这钟流进模子里去,形成一个人像的头和胸部。这尊像现在已经揭幕了。它现在已经立在斯杜特加尔特的古宫面前。它所代表的那个人,活着的时候,曾经在这块地方走来走去;他感到外界的压迫,他的内心在做尖锐的斗争。他——玛尔巴赫出生的一个孩子,军事学校的一个学生,逃亡者,德国不朽的伟大诗人——他歌唱瑞士的解放者和法国的一位得到上天感召的姑娘⑤。
这是一个美丽的晴天。在这个庄严的斯杜特加尔特城里,旗帜在屋顶上和尖塔上飘扬。教堂所有的钟都发出节日和欢乐的声音。只有一个钟是沉默的。但是它在明朗的太阳光中射出光辉,它从一尊高贵的人像的面上和胸前射出光辉。自从玛尔巴赫塔上的钟为一个受难的母亲发出快乐和安慰的钟声那天起。一整个世纪已经过去了。那一天,这个母亲在穷困中和简陋的房子中生出了一个男孩。这孩子后来成为一个富有的人——他的精神财富给世界带来幸福。他——一个善良的女人所生的诗人,一个伟大、光荣的歌手:约翰·克里斯朵夫·佛里得利西·席勒。
①指席勒的叙事诗《钟之歌》(DasLied von der Glocke)。
②格勒尔特(Christian Furchtegott Gellert,1715~1769)德国诗人。
③《斐爱斯柯》(Fiesko)是席勒所写的一个剧本。
④九柱戏(Keglespillet)是德国的一种游戏:九根一尺来长的柱子竖在地上,围成一个小圈,然后把一个圆球滚过去,看是否能把这些柱子打倒。
⑤指席勒的两个名剧本《威廉·退尔》(Vilhelm Tell)和《奥尔良的姑娘》(Die Jung frauvon Orleans)。
《古教堂的钟——为席勒纪念册而作》英文版:
The Old Church Bell
IN the country of Wurtemburg, in Germany, where the acacias grow by the public road, where the apple-trees and the pear-trees in autumn bend to the earth with the weight of the precious fruit, lies the little town of Marbach. As is often the case with many of these
在德意志的公国符腾堡,金合欢树在大道旁花繁叶茂,苹果树、梨树被成熟的果实压弯了枝子,那儿,有一座小城,马尔巴赫。它属于不值得提起的那类城市,但是它在奈加河畔,很幽美。奈加河急匆匆地流过一些城市,一些古代骑士的堡寨和长满绿葱葱的葡萄的山丘,要把自己的水注入莱茵河之中。
那是岁末的时候,葡萄叶子已经露出红色,雨一阵阵洒下,寒风吹了起来。对贫寒的人家,这可不是好受的日子。白昼昏暗,那些老旧矮小的房子里显得更黑。在街上就有这样一所房子,山墙朝着街道,窗户开得很低,看去很简陋。住在里面的人实在也是贫寒的。可是他们很善良、勤劳,内心中总怀着对上帝的爱戴与崇敬。上帝很快便要赐给他们一个小孩。时刻已经到了,母亲躺在里面经受着阵痛和难过。这时从教堂的钟楼上给她传来了钟声,很是深沉,很是欢快。这是一个庄严的时刻,钟声注满了这位在虔诚祈祷和富于崇敬心的人。她的心真诚地飞向上帝。就在这个时候,她感觉到了她的儿子,她感觉到了无止境的欢乐。教堂的钟好像敲出了她的欢乐,把她的欢乐带向整个城市、整个国土。一双婴儿的眼睛望着她,婴孩的头发在发光,就好像是镀了金一样①。世界在十一月一天的黑夜里,在钟声中迎接了这个婴儿。父亲和母亲亲吻着他,他们在自己的圣经上写下:“一七五九年十一月十日,上帝赐给了我们一个儿子。”后来又添写上,他在受洗礼时得到了“约翰·克里斯托夫·弗里德里希”的名。
这个小家伙,不值一提的马尔巴赫的贫苦人家的孩子,后来成了什么样的人?是啊,当时谁也不知道。就连那口教堂古钟,不管它挂得多高,尽管它是第一个为他而呜为他而唱的,也不知道。而他后来则为“钟”作了绝唱②。
小家伙在长大,世界也在他面前长大。他的父母倒是迁往另一个城市去了,但是亲密的朋友都留在小小的马尔巴赫,所以有一天母亲和儿子也回来了。小男孩只有六岁,但是他已经对圣经和那些圣洁的赞美诗篇知道得不少。他有许多个夜晚,在自己的小摇椅上听他的父亲读盖勒尔特③的童话和关于救世主耶稣的事迹。在听到关于他为了拯救我们大家而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事迹的时候,小男孩流出了眼泪,比他长两岁的姐姐还不禁哭了起来。
头一次回访马尔巴赫的时候,这个城市的变化不大,你知道,那时距他们搬走的时间还不算长。房子和以前一样,还是那尖尖的山墙,倾斜的墙壁和低低的窗子;教堂坟园里增添了些新坟,那口古钟则躺到了紧靠墙边的草里。它从高高的上面落了下来,摔出了一道裂缝,不能再响了,也已经安装了一口新的替代它。
母亲和儿子进到了教堂坟园里,他们在古钟前站定。母亲告诉自己的孩子,这口钟在过去几百年间怎么样做了许多有益的事情,为孩子的洗礼,为结婚的喜悦,为丧葬而鸣响过;它为欢宴,为火灾而发声。是的,钟唱遍了人生的全部经历。孩子永远也没有忘记母亲的话。母亲还告诉他,这口古钟如何在她最惶恐不安的时刻为她鸣唱,给她以安慰和快乐,在赐给她孩子的时候为她鸣响歌唱。孩子很虔诚地望着那口很大的古钟,他蹲了下去,亲吻了它,尽管它很老很旧,尽管它裂了缝被遗弃在那里,躺在乱草和荨麻中。
它刻进了孩子的记忆,孩子在贫困中长大起来,瘦高个子,一头红发,脸上不少麻斑,是的,这就是他,但是他的一双眼睛是清亮的,就像深海的水。他怎么样了?他很不错,好得令人羡嫉!他受到了很大的优待,被录取进了军官学校,入了达官富绅的子弟们上的那一科。这是一种荣誉,一种幸福。他穿上靴子,戴上了硬领和扑了粉的假发。他获得了知识。知识是在“开步走!”“立定!”“向前看!”这些口令里得到的。定会有所成就的。
那口古钟总有一天会被送进熔铁炉,之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是的,这是无法说的。
同样,那青年人的胸中的那口钟将来会生出什么来,也是无法说的。他胸中有一块矿石,它在发声,它定会在大世界中高唱。学校墙内的天地越是窄狭,“开步走!立定!向前看!”的口令声越是响亮,这个年轻学子的胸中的鸣响便越发地洪亮。他在同学中鸣响,他的声音飞出了国家的疆界。可是,他被录取入学,穿上制服,有了餐食,并不是为了这一点点。他有才华,会成为一座巨大的时钟中的那根钟舌,我们大家都该有点实在的用处。——我们对自己的了解是多么地少,别的人,即使是最要好的人,又怎么总能了解我们呢!但是宝石正是在压力下形成的。这里压力已经有了,不知道在时间发展的过程中,世界会不会认识到这颗宝石呢?
在这个公国的首府有一个很大的庆祝会。数以千计的灯火点燃起来,焰火照亮了天空,他还记得当时的辉煌情景,那时他在泪水和痛苦中坚决地要设法前往异国他乡;他必须离开祖国、母亲和自己所有的亲人,否则他便会落入庸庸碌碌的人流之中。
古老的钟很不错,它受到马尔巴赫教堂的墙的荫护!风吹过它的上面,本可以讲述一点关于他的信息,这钟在他出世的时候为他鸣过,讲述一下钟声多么寒冷地在他身上吹过,他不久前精疲力竭在邻国的树林中倒了下去。在那里他的财富和未来的希望,还只是一些完成了的“斐爱斯柯④”的手稿。风本可以讲一讲,那些赞助人还都是些艺术家,在他朗读这部作品的时候,竟溜出去玩九柱戏去了。风本可以讲一讲,那位苍白的流亡者在一家蹩脚的小店里,住了许多个星期,许多个月,店老板只知吵吵闹闹和酗酒。在他咏唱理想的时候,店里是一片庸俗的寻欢作乐。沉重的日子,黑暗的日子啊!心脏要咏唱些什么,首先必定要挨苦受难和接受考验的。
黑暗的日子,寒冷的夜晚掠过了那口古钟;它感觉不到,可是人胸中的钟却感到了自己的艰难岁月。那个年轻人怎么样了?古钟怎么样了?是啊,钟去了老远的地方,去到了比之当年高高地在塔上鸣响的时候声音能被人听到之处还远的地方。那位年轻人,他胸中之钟发出的声音,传到了比他的腿脚所到之处、眼睛能望及之处还要远得多的地方。它鸣响,而且还在鸣响,声音传过了四海,传遍了大地。先听听那口教堂古钟的事吧!它来自马尔巴赫,却被当作破铜卖掉,被投进巴伐利亚⑤熔炉里。它是怎么以及何时到了那里的?是啊,这还得让钟自己讲,要是它能讲的话。这并不太重要。但事情就是,它到了巴伐利亚君王的都城⑥,这距它从塔上坠落下来已经许多许多年了。现在它要被熔掉,要被用来和别的铜液一起铸造一尊荣誉的塑像,德意志人民和国家骄傲的形象。听吧,这事是怎么样发生的。在这个世界上,出现了这样奇异却又是十分美好的事情!在北面的丹麦的.一个葱绿的岛子上,小山毛榉茁壮地生长着,岛上散布着巨冢。有一个贫苦的孩子⑦,脚穿着木鞋,用一块破布包着食物给自己的父亲送去,他的父亲在岛上四处刻木活。这贫苦的孩子成了这个国家的骄傲,他用大理石雕刻华丽宏伟的艺术品,令世界惊异。正是他,得到了用泥塑一个伟大、壮丽的人像胚子的殊荣,这泥胚将被用铜铸成像,那个人的,他的父亲在圣经上写下了他的名字:约翰·克里斯托夫·弗里德里希。
炽热的铜水明晃晃地流入模子,那口古钟——是啊,谁也没有想过它的故乡和那失去的声音,钟与其他的铜溶液一起流进了模子,铸成了塑像的头和胸。这塑像现在已经揭幕,矗立在斯图加特⑧那所古堡前面的广场上。在这个广场上,这个铜像所代表的那个人,曾生气勃勃地在这里走过,受外部世界的压迫,他在奋斗、在抗争。他,马尔巴赫的孩子,卡尔学校的学生,背井离乡的人,德国伟大的不朽的诗人,他为瑞士的解放者⑨和法国的一位受上帝鼓舞的姑娘而歌唱⑩。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美好的日子。君王的斯图加特的塔上和屋顶上,旗帜飘扬,教堂的钟为喜庆欢乐而长鸣。只有一口钟缄默不响,它在明媚的阳光中闪闪发光,在光荣的铜像的头部胸部闪闪发光。这恰是马尔巴赫的那口钟为那位受苦受难、在贫困的屋子里可怜地生下自己孩子的母亲,发出喜庆欢乐的响声的整整一百年的日子。后来,这个孩子成了富足的人,整个世界都赞颂他的财富;他,那有一颗高贵妇女的心的诗人,伟大、光明事业的歌手,约翰·克里斯托夫·弗里德里希·席勒。
题注
席勒是德国的大诗人和剧作家(1759—1805),安徒生对他十分崇敬。这篇童话是安徒生为他的朋友塞尔(1789—1863)为纪念席勒诞生100周年而编的《席勒的纪念册》而写的。最初是以德文发表在《席勒的纪念册》上。这是以席勒的《钟之歌》敷衍出来的一篇故事。
①安徒生在1855年8月13日的日记中写道,他和大公在一起午餐,遇席勒的长子,他送给安徒生一幅十分逼真的席勒的肖像画,并且告诉安徒生,席勒的头发是红的。
②指席勒的《钟之歌》。
③克·福赫台戈特·盖勒尔特(1715—1769)德国诗人。④指席勒的作品《斐爱斯柯在热那亚的谋叛》,1782年,席勒不堪符腾堡公爵的欺凌逃离斯图加特去曼海姆的时候,曾携此剧的手稿。在曼海姆他为戏剧界朗读了此剧。
⑤德国南部的最大的一片地方。
⑥指慕尼黑。
⑦指曹瓦尔森。请参见《丹麦人霍尔格》注17。
⑧现在的巴登符腾堡的州府。席勒的故乡马尔巴赫就在这个州里。
⑨指威廉·退尔。席勒写过剧本《威廉·退尔》。
威廉·退尔是民间传说中的瑞士英雄。故事说是的14世纪统治瑞士的奥地利总督肆意压迫人民。他在闹市竖一长竿,竿顶置一顶帽子,勒令行人向帽子鞠躬。农民射手退尔经过时,抗命不从而被捕。总督令在退尔的儿子的头上置一苹果,命退尔射之。如射中苹果,可免其罪。退尔在身上另藏一箭,准备在不幸射中自己的孩子时以另箭射死总督。退尔射中了苹果,但总督食言,逮捕了退尔。后退尔终于射死了总督,被拥为领袖,反抗奥地利统治者,瑞士终得自由。⑩指圣女贞德。关于她,席勒写过《奥尔良的姑娘》。参见《通向荣誉的荆棘路》注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