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讽刺虚伪人的文章
装在套子里的人在米罗诺西茨村边,在村长普罗科菲的堆房里,误了归时的猎人们正安顿下来过夜。
他们只有二人:兽医伊凡·伊凡内奇和中学教员布尔金。
伊凡·伊凡内奇有个相当古怪 的复姓:奇木沙-喜马拉雅斯基,这个姓跟他很不相称①,所以省城里的人通常只叫他的 名字和父称。
他住在城郊的养马场,现在出来打猎是想呼吸点新鲜空气。
中学教员布尔 金每年夏天都在n姓伯爵家里做客,所以在这一带早已不算外人了。
①因旧俄用复姓者多为名人,望族,而伊凡·伊凡内奇只是个普通的兽医。
暂时没有睡觉。
伊凡·伊凡内奇,一个又高又瘦的老头,留着长长的胡子,坐在门 外月光下吸着烟斗,布尔金躺在里面的干草上,在黑暗中看不见他。
他们天南海北地闲聊着。
顺便提起村长的老婆玛芙拉,说这女人身体结实,人也不 蠢,就是一辈子没有走出自己的村子,从来没有见过城市,没有见过铁路,最近十年间 更是成天守着炉灶,只有到夜里才出来走动走动。
“这有什么奇怪的
”布尔金说,“有些人生性孤僻,他们像寄居蟹或蜗牛那样, 总想缩进自己的壳里,这种人世上还不少哩。
也许这是一种返祖现象,即返回太古时代, 那时候人的祖先还不成其为群居的动物,而是独自居住在自己的洞穴里;也许这仅仅是 人的性格的一种变异--谁知道呢。
我不是搞自然科学的,这类问题不关我的事。
我只 是想说,像玛芙拉这类人,并不是罕见的现象。
哦,不必去远处找,两个月前,我们城 里死了一个人,他姓别利科夫,希腊语教员,我的同事。
您一定听说过他。
他与众不同 的是:他只要出门,哪怕天气很好,也总要穿上套鞋,带着雨伞,而且一定穿上暖和的 棉大衣。
他的伞装在套子里,怀表装在灰色的鹿皮套子里,有时他掏出小折刀削铅笔, 那把刀也装在一个小套子里。
就是他的脸似乎也装在套千里,因为他总是把脸藏在竖起 的衣领里。
他戴墨镜,穿绒衣,耳朵里塞着棉花,每当他坐上出租马车,一定吩咐车夫 支起车篷。
总而言之,这个人永远有一种难以克制的愿望--把自己包在壳里,给自己 做一个所谓的套子,使他可以与世隔绝,不受外界的影响。
现实生活令他懊丧、害怕, 弄得他终日惶惶不安。
也许是为自己的胆怯、为自己对现实的厌恶辩护吧,他总是赞扬 过去,赞扬不曾有过的东西。
就连他所教的古代语言,实际上也相当于他的套鞋和雨伞, 他可以躲在里面逃避现实。
“‘啊,古希腊语是多么响亮动听,多么美妙
’他说时露出甜美愉快的表情。
仿 佛为了证实自己的话,他眯细眼睛,竖起一个手指头,念道:‘安特罗波斯
’① ①希腊文:人。
“别利科夫把自己的思想也竭力藏进套子里。
对他来说,只有那些刊登各种禁令的 官方文告和报纸文章才是明白无误的。
既然规定晚九点后中学生不得外出,或者报上有 篇文章提出禁止性爱,那么他认为这很清楚,很明确,既然禁止了,那就够了。
至于文 告里批准、允许干什么事,他总觉得其中带有可疑的成分,带有某种言犹未尽,令人不 安的因素。
每当城里批准成立戏剧小组,或者阅览室,或者茶馆时,他总是摇着头小声 说: “‘这个嘛,当然也对,这都很好,但愿不要惹出什么事端
’ “任何违犯、偏离、背弃所谓规章的行为,虽说跟他毫不相干,也总让他忧心忡忡。
比如说有个同事做祷告时迟到了,或者听说中学生调皮捣乱了,或者有人看到女学监很 晚还和军官在一起,他就会非常激动,总是说:但愿不要惹出什么事端。
在教务会议上, 他那种顾虑重重、疑神疑鬼的作风和一套纯粹套子式的论调,把我们压得透不过气来。
他说什么某某男子中学、女子中学的年轻人行为不轨,教室里乱哄哄的--唉,千万别 传到当局那里,哎呀,千万不要惹出什么事端
又说,如果把二年级的彼得罗夫、四年 级的叶戈罗夫开除出校,那么情况就会好转。
后来怎么样呢
他不住地唉声叹气,老是 发牢骚,苍白的小脸上架一副墨镜--您知道,那张小尖脸跟黄鼠狼的一样--他就这 样逼迫我们,我们只好让步,把彼得罗夫和叶戈罗夫的操行分数压下去,关他们的禁闭, 最后把他们开除了事。
他有一个古怪的习惯--到同事家串门。
他到一个教员家里,坐 下后一言不发,像是在监视什么。
就这样不声不响坐上个把钟头就走了。
他把这叫做 ‘和同事保持良好关系’。
显然,他上同事家闷坐并不轻松,可他照样挨家挨户串门, 只因为他认为这是尽到同事应尽的义务。
我们这些教员都怕他。
连校长也怕他三分。
您 想想看,我们这些教员都是些有头脑、极正派的人,受过屠格涅夫和谢德林的良好教育, 可是我们的学校却让这个任何时候都穿着套鞋、带着雨伞的小人把持了整整十五年
何 止一所中学呢
全城都捏在他的掌心里
我们的太太小姐们到星期六不敢安排家庭演出, 害怕让他知道;神职人员在他面前不好意思吃荤和打牌。
在别利科夫这类人的影响下, 最近十到十五年间,我们全城的人都变得谨小慎微,事事都怕。
怕大声说话,怕写信, 怕交朋友,怕读书,怕周济穷人,怕教人识字……” 伊凡·伊凡内奇想说点什么,嗽了嗽喉咙,但他先抽起烟斗来,看了看月亮,然后 才一字一顿地说: “是的,我们都是有头脑的正派人,我们读屠格涅夫和谢德林的作品,以及巴克莱 ①等人的著作,可是我们又常常屈服于某种压力,一再忍让……问题就在这儿。
” ①巴克莱(一八二一--一八六二),英国历史学家。
“别利科夫跟我住在同一幢房里,”布尔金接着说,“同一层楼,门对门,我们经 常见面,所以了解他的家庭生活。
在家里也是那一套:睡衣,睡帽,护窗板,门闩,无 数清规戒律,还有那句口头掸:‘哎呀,千万不要惹出什么事端
’斋期吃素不利健康, 可是又不能吃荤,因为怕人说别利科夫不守斋戒。
于是他就吃牛油煎鲈鱼--这当然不 是素食,可也不是斋期禁止的食品。
他不用女仆,害怕别人背后说他的坏话。
他雇了个 厨子阿法纳西,老头子六十岁上下,成天醉醺醺的,还有点痴呆。
他当过勤务兵,好歹 能弄几个菜。
这个阿法纳西经常站在房门口,交叉抱着胳膊,老是叹一口长气,嘟哝那 么一句话: “‘如今他们这种人多得很呢
’ “别利科夫的卧室小得像口箱子,床上挂着帐子。
睡觉的时候,他总用被子蒙着头。
房间里又热又闷,风敲打着关着的门,炉子里像有人呜呜地哭,厨房里传来声声叹息, 不祥的叹息…… “他躺在被子里恐怖之极。
他生怕会出什么事情,生怕阿法纳西会宰了他,生怕窃 贼溜进家来,这之后就通宵做着噩梦。
到早晨我们一道去学校的时候,他无精打采,脸 色苍白。
看得出来,他要进去的这所学生很多的学校令他全身心感到恐慌和厌恶,而他 这个生性孤僻的人觉得与我同行也很别扭。
“‘我们班上总是闹哄哄的,’他说,似乎想解释一下为什么他心情沉重,‘真不 像话
’ “可是这个希腊语教员,这个套中人,您能想象吗,差一点还结婚了呢
” 伊凡·伊凡内奇很快回头瞧瞧堆房,说: “您开玩笑
” “没惜,他差一点结婚了,尽管这是多么令人奇怪。
我们学校新调来了一位史地课 教员,叫米哈伊尔·萨维奇·柯瓦连科,小俄罗斯人①。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姐 姐瓦莲卡。
他年轻,高个子,肤色黝黑,一双大手,看模样就知道他说话声音低沉,果 真没错,他的声音像从木桶里发出来的:卜,卜,卜……他姐姐年纪已经不轻,三十岁 上下,个子高挑,身材匀称,黑黑的眉毛,红红的脸蛋--一句话,不是姑娘,而是果 冻,她那样活跃,吵吵嚷嚷,不停地哼着小俄罗斯的抒情歌曲,高声大笑,动不动就发 出一连串响亮的笑声:哈,哈,哈
我们初次正经结识科瓦连科姐弟,我记得是在校长 的命名日宴会上。
在一群神态严肃、闷闷不乐、把参加校长命名日宴会也当作例行公事 的教员中间,我们忽地看到,一位新的阿佛洛狄忒②从大海的泡沫中诞生了:她双手叉 腰走来走去,又笑又唱,翩翩起舞……她动情地唱起一首《风飘飘》,随后又唱一支抒 情歌曲,接着再唱一曲,我们大家都让她迷住了--所有的人,甚至包括别利科夫。
他 在她身旁坐下,甜蜜地微笑着,说: ①乌克兰人的旧称。
②阿拂洛狄忒,希腊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即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
传说她在大海 的泡沫中诞生。
“‘小俄罗斯语柔和,动听,使人联想到古希腊语。
’ “这番奉承使她感到得意,于是她用令人信服的语气动情地告诉他,说他们在加佳 奇县有一处田庄,现在妈妈还住在那里。
那里有那么好的梨,那么好的甜瓜,那么好的 ‘卡巴克’③
小俄罗斯人把南爪叫‘卡巴克’,把酒馆叫‘申克’。
他们做的西红柿 加紫甜菜浓汤‘可美味啦,可美味啦,简直好吃得--要命
’ ③俄语中意为“酒馆”,乌克兰语中意为“南瓜”。
“我们听着,听着,忽然大家不约而同冒出一个念头: “‘把他们撮合成一对,那才好哩’,校长太太悄悄对我说。
“我们大家不知怎么都记起来,我们的别利科夫还没有结婚。
我们这时都感到奇怪, 对他的终身大事我们竟一直没有注意,完全给忽略了。
他对女人一般持什么态度
他准 备怎么解决这个重大问题
以前我们对此完全不感兴趣,也许我们甚至不能设想,这个 任何时候都穿着套鞋、挂着帐子的人还能爱上什么人。
“‘他早过了四十,她也三十多了……’校长太太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她是 愿意嫁给他的。
’ “在我们省,人们出于无聊,什么事干不出来呢
干了无数不必要的蠢事
这是因 为,必要的事却没人去做。
哦,就拿这件事来说吧,既然我们很难设想别利科夫会结婚, 我们又为什么突然之间头脑发热要给他做媒呢
校长太太,督学太太,以及全体教员太 太全都兴致勃勃,甚至连模样都变好看了,仿佛一下子找到了生活的目标。
校长太太订 了一个剧院包厢,我们一看--她的包厢里坐着瓦莲卡,拿着这么小的一把扇子,眉开 眼笑,喜气洋洋。
身旁坐着别利科夫,瘦小,佝偻,倒像是让人用钳子夹到这里来的。
我有时在家里请朋友聚会,太太们便要我一定邀上别利科夫和瓦莲卡。
总而言之,机器 开动起来了。
原来瓦莲卡本人也不反对出嫁。
她跟弟弟生活在一起不大愉快,大家只知 道,他们成天争吵不休,还互相对骂。
我来跟您说一段插曲:柯瓦连科在街上走着,一 个壮实的大高个子,穿着绣花衬衫,一给头发从制帽里耷拉到额头上。
他一手抱着一包 书,一手拿一根多疖的粗手杖。
她姐姐跟在后面,也拿着书。
“‘你啊,米哈伊里克①,这本书就没有读过
’她大声嚷道,‘我对你说,我可 以起誓,你根本没有读过这本书
’ “‘可我要告诉你,我读过
’柯瓦连科也大声嚷道,还用手杖敲得人行道咚咚响。
“‘哎呀,我的天哪,明契克②
你干吗发脾气,要知道我们的谈话带原则性。
” ①②米哈伊尔的小名。
“‘可我要告诉你:我读过这本书
’他嚷得更响了。
“在家里,即使有外人在场,他们也照样争吵不休。
这种生活多半让她厌倦了,她 一心想有个自己的窝,再说也该考虑到年龄了。
现在已经不是挑挑拣拣的时候,嫁谁都 可以,哪怕希腊语教员也凑合。
可也是,我们这儿的大多数小姐只要能嫁出去就行,嫁 给谁是无所谓的。
不管怎么说,瓦莲卡开始对我们的别利科夫表露出明显的好感。
“那么,别利科夫呢,他也去柯瓦连科家,就像上我们家一样。
他到他家,坐下来 就一言不发。
他默默坐着,瓦莲卡就为他唱《风飘飘》,或者用那双乌黑的眼睛若有所 思地望着他,或者突然发出一串朗朗大笑: “‘哈哈哈
’ “在恋爱问题上,特别是在婚姻问题上,撮合起着很大的作用。
于是全体同事和太 太们都去劝说别利科夫,说他应当结婚了,说他的生活中没有别的欠缺,只差结婚了。
我们大家向他表示祝贺,一本正经地重复着那些老生常谈,比如说婚姻是终身大事等等, 又说瓦莲卡相貌不错,招人喜欢,是五品文官的女儿,又有田庄,最主要的,她是头一 个待他这么温存又真心诚意的女人。
结果说得他晕头转向,他认定自己当真该结婚了。
” “这下该有人夺走他的套鞋和雨伞了,”伊凡·伊凡内奇说。
“您要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虽然他把瓦莲卡的相片放在自己桌子上,还老来找我 谈论瓦莲卡,谈论家庭生活,也说婚姻是人生大事,虽然他也常去柯瓦连科家,但他的 生活方式却丝毫没有改变。
甚至相反,结婚的决定使他像得了一场大病:他消瘦了,脸 色煞白,似乎更深地藏进自己的套子里去了。
“‘瓦尔瓦拉①·萨维什娜我是中意的,’他说道,勉强地淡淡一笑,‘我也知道, 每个人都该结婚的,但是……这一切,您知道吗,来得有点突然……需要考虑考虑。
’ ①瓦莲卡的正式名字。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
’我对他说,‘您结婚就是了。
” “‘不,结婚是一件大事,首先应当掂量一下将要承担的义务和责任……免得日后 惹出什么麻烦。
这件事弄得我不得安宁,现在天天夜里都睡不着觉。
老实说吧,我心里 害怕:他们姐弟俩的思想方法有点古怪,他们的言谈,您知道吗,也有点古怪。
她的性 格太活泼。
真要结了婚,恐怕日后会遇上什么麻烦。
’ “就这样他一直没有求婚,老是拖着,这使校长太太和我们那里所有太太们大为恼 火。
他反反复复掂量着面临的义务和责任,与此同时几乎每天都跟瓦莲卡一道散步,也 许他认为处在他的地位必须这样做。
他还常来我家谈论家庭生活,若不是后来出了一件 荒唐的事②,很可能他最终会去求婚的,那样的话,一门不必要的、愚蠢的婚姻就完成 了在我们这里,由于无聊,由于无事可做,这样的婚姻可以说成千上万。
这里须要说明 一下,瓦莲卡的弟弟柯瓦连科,从认识别利科夫的第一天起就痛恨他,不能容忍他。
②原文为德语。
“‘我不明白’他耸耸肩膀对我们说,‘不明白你们怎么能容忍这个爱告密的家伙, 这个卑鄙的小人。
哎呀,先生们,你们怎么能在这儿生活
你们这里的空气污浊,能把 人活活憋死。
难道你们是教育家、师长
不,你们是一群官吏,你们这里不是科学的殿 堂,而是城市警察局,有一股酸臭味,跟警察亭子里一样。
不,诸位同事,我再跟你们 待上一阵,不久就回到自己的田庄去。
我宁愿在那里捉捉虾,教小俄罗斯的孩子们读书 认字。
我一定要走,你们跟你们的犹太就留在这里吧,叫他见鬼去①
’ ①乌克兰语。
“有时他哈哈大笑,笑得流出眼泪来,笑声时而低沉,时而尖细。
他双手一摊,问 我: “‘他干什么来我家坐着
他要什么
坐在那里东张西望的
’ “他甚至给别利科夫起了个绰号叫‘毒蜘蛛’。
自然,我们当着他的面从来不提他 的姐姐要嫁给‘毒蜘蛛’的事。
有一天,校长太太暗示他,说如果把他的姐姐嫁给像别 利科夫这样一个稳重的、受人尊敬的人倒是不错的。
他皱起眉头,埋怨道: “‘这不关我的事。
她哪怕嫁一条毒蛇也由她去,我可不爱管别人的闲事。
’ “现在您听我说下去。
有个好恶作剧的人画了一幅漫画:别利科夫穿着套鞋,卷起 裤腿,打着雨伞在走路,身边的瓦莲卡挽着他的胳臂,下面的题词是:‘堕人情网的安 特罗波斯’。
那副神态,您知道吗,简直惟妙惟肖。
这位画家想必画了不止一夜,因为 全体男中女中的教员、中等师范学校的教员和全体文官居然人手一张。
别利科夫也收到 一份。
漫画使他的心情极其沉重。
“我们一道走出家门--这一天刚好是五月一日,星期天,我们全体师生约好在校 门口集合,然后一道步行去城外树林里郊游。
我们一道走出家门,他的脸色铁青,比乌 云还要阴沉。
“‘天底下竟有这样坏、这样恶毒的人
’他说时嘴唇在发抖。
“我甚至可怜起他来了。
我们走着,突然,您能想象吗,柯瓦连科骑着自行车赶上 来了,后面跟着瓦莲卡,也骑着自行车。
她满脸通红,很累的样子,但兴高采烈,快活 得很。
“‘我们先走啦
’她大声嚷道,‘天气多好啊,多好啊,简直好得要命
’ “他们走远了,不见了。
我的别利科夫脸色由青变白,像是吓呆了。
他站住,望着 我……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他问,‘还是我的眼睛看错了
中学教员和女人都能 骑自行车,这成何体统
’ “‘这有什么不成体统的
’我说,‘愿意骑就由他们骑好了。
’ “‘那怎么行呢
’他喊起来,对我的平静感到吃惊,‘您这是什么话
’ “他像受到致命的一击,不愿再往前走,转身独自回家去了。
“第二天,他老是神经质地搓着手,不住地打颤,看脸色他像是病了。
没上完课就 走了,这在他还是平生第一次。
也没有吃午饭。
傍晚,他穿上暖和的衣服,尽管这时已 经是夏天了,步履蹒跚地朝柯瓦连科家走去。
瓦莲卡不在家,他只碰到了她的弟弟。
“‘请坐吧,’柯瓦连科皱起眉头,冷冷地说。
他午睡后刚醒,睡眼惺忪,心情极 坏。
“别利科夫默默坐了十来分钟才开口说: “‘我到府上来,是想解解胸中的烦闷。
现在我的心情非常非常沉重。
有人恶意诽 谤,把我和另一位你我都亲近的女士画成一幅可笑的漫画。
我认为有责任向您保证,这 事与我毫不相干……我并没有给人任何口实,可以招致这种嘲笑,恰恰相反,我的言行 举止表明我是一个极其正派的人。
’ “柯瓦连科坐在那里生闷气,一言不发。
别利科夫等了片刻,然后忧心忡忡地小声 说: “‘我对您还有一言相告。
我已任教多年,您只是刚开始工作,因此,作为一个年 长的同事,我认为有责任向您提出忠告。
您骑自行车,可是这种玩闹对身为青年的师表 来说,是有伤大雅的
’ “‘那为什么
’柯瓦连科粗声粗气地问。
“‘这难道还须要解释吗,米哈伊尔·萨维奇,难道这还不明白吗
如果教员骑自 行车,那么学生们该做什么呢
恐怕他们只好用头走路了
既然这事未经正式批准,那 就不能做。
昨天我吓了一大跳
我一看到您的姐姐,我的眼前就发黑。
一个女人或姑娘 骑自行车--这太可怕了
’ “‘您本人到底有什么事
’ “‘我只有一件事--对您提出忠告,米哈伊尔·萨维奇。
您还年轻,前程远大, 所以您的举止行为要非常非常小心谨慎,可是您太随便了,哎呀,太随便了
您经常穿 着绣花衬衫出门,上街时老拿着什么书,现在还骑自行车。
您和您姐姐骑自行车的事会 传到校长那里,再传到督学那里……那会有什么好结果
’ “‘我和我姐姐骑自行车的事,跟谁都没有关系
”柯瓦连科说时涨红了脸,‘谁 来干涉我个人的和家庭的私事,我就叫他--滚蛋
’ “别利科夫脸色煞白,站起身来。
“‘既然您用这种口气跟我讲话,那我就无话可说了,’他说,‘我请您注意,往 后在我的面前千万别这样谈论上司。
对当局您应当尊敬才是。
’ “‘怎么,难道我刚才说了当局的坏话了吗
’柯瓦连科责问,愤恨地瞧着他, ‘劳驾了,请别来打扰我。
我是一个正直的人,跟您这样的先生根本就不想交谈。
我不 喜欢告密分子。
’ “别利科夫神经紧张地忙乱起来,很快穿上衣服,一脸惊骇的神色。
他这是平生第 一回听见这么粗鲁的话。
“‘您尽可以随便说去,’他说着从前室走到楼梯口,‘只是我得警告您:我们刚 才的谈话也许有人听见了,为了避免别人歪曲谈话的内容,惹出什么事端,我必须把这 次谈话内容的要点向校长报告。
我有责任这样做。
’ “‘告密吗
走吧,告密去吧
’ “柯瓦连科从后面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只一推,别利科夫就滚下楼去,套鞋碰着楼 梯啪啪地响。
楼梯又高又陡,他滚到楼下却平安无事,他站起来,摸摸鼻子,看眼镜摔 破了没有
正当他从楼梯上滚下来的时候,瓦莲卡和两位太太刚好走进来;她们站在下 面看着--对别利科夫来说这比什么都可怕。
看来,他宁可摔断脖子,摔断两条腿,也 不愿成为别人的笑柄:这下全城的人都知道了,还会传到校长和督学那里--哎呀,千 万别惹出麻烦来
--有人会画一幅新的漫画,这事闹到后来校方会勒令他退职…… “他爬起来后,瓦莲卡才认出他来。
她瞧着他那可笑的脸,皱巴巴的大衣和套鞋, 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还以为他是自己不小心摔下来的。
她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响 彻全楼: “‘哈哈哈
’ “这一连串清脆响亮的‘哈哈哈’断送了一切:断送了别利科夫的婚事和他的尘世 生活。
他已经听不见瓦莲卡说的话,也看不见眼前的一切。
他回到家里,首先收走桌上 瓦莲卡的相片,然后在床上躺下,从此再也没有起来。
“三天后,阿法纳西来找我,问要不要去请医生,因为他家老爷‘出事’了。
我去 看望别利科夫。
他躺在帐子里,蒙着被子,一声不响。
问他什么,除了‘是’‘不是’ 外,什么话也没有。
他躺在床上,阿法纳西在一旁转来转去。
他脸色阴沉,紧皱眉头, 不住地唉声叹气。
他浑身酒气,那气味跟小酒馆里的一样。
“一个月后别利科夫去世了。
我们大家,也就是男中、女中和师范专科学校的人, 都去为他送葬。
当时,他躺在棺木里,面容温和,愉快,甚至有几分喜色,仿佛很高兴 他终于被装进套子,从此再也不必出来了。
是的,他实现了他的理想
连老天爷也表示 对他的敬意,下葬的那一天,天色阴沉,下着细雨,我们大家都穿着套鞋,打着雨伞。
瓦莲卡也来参加了他的葬礼,当棺木下了墓穴时,她大声哭了一阵。
我发现,小俄罗斯 女人不是哭就是笑,介于二者之间的情绪是没有的。
“老实说,埋葬别利科夫这样的人,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从墓地回来的路上,我 们都是一副端庄持重、愁眉不展的面容,谁也不愿意流露出这份喜悦的心情--它很像 我们在很久很久以前还在童年时代体验过的一种感情:等大人们出了家门,我们就在花 园里跑来跑去,玩上一两个钟头,享受一番充分自由的欢乐。
啊,自由呀自由
哪怕有 它的半点迹象,哪怕有它的一丝希望,它也会给我们的心灵插上翅膀。
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们从墓地回来,感到心情愉快。
可是,不到一个星期,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样 子,依旧那样严酷,令人厌倦,毫无理性。
这是一种虽没有明令禁止、但也没有充分开 戒的生活。
情况不见好转。
的确,我们埋葬了别利科夫,可是还有多少这类套中人留在 世上,而且将来还会有多少套中人啊
” “问题就在这儿,”伊凡·伊凡内奇说着,点起了烟斗。
“将来还会有多少套中人啊
”布尔金重复道。
中学教员走出板棚。
这人身材不高,很胖,秃顶,留着几乎齐腰的大胡子。
两条狗 也跟了出来。
“好月色,好月色
”他说着,抬头望着天空。
已是午夜。
向右边望去,可以看到整个村子,一条长街伸向远处,足有四五俄里。
万物都进入寂静而深沉的梦乡。
没有一丝动静,没有,一丝声息,甚至叫人难以置信, 大自然竟能这般沉寂。
在这月色溶溶的深夜里,望着那宽阔的街道、街道两侧的农舍、 草垛和睡去的杨柳,内心会感到分外平静。
摆脱了一切辛劳、忧虑和不幸,隐藏在膝陇 夜色的庇护下,村子在安然歇息,显得那么温柔、凄清、美丽。
似乎天上的繁星都亲切 地、深情地望着它,似乎在这片土地上邪恶已不复存在,一切都十分美好。
向左边望去, 村子尽头处便是田野。
田野一望无际,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
沐浴在月光中的这片 广表土地,同样没有动静,没有声音。
“问题就在这儿,”伊凡·伊凡内奇重复道,“我们住在空气污浊、拥挤不堪的城 市里,写些没用的公文,玩‘文特’牌戏--难道这不是套子
至于我们在游手好闲的 懒汉、图谋私利的讼棍和愚蠢无聊的女人们中间消磨了我们的一生,说着并听着各种各 样的废话--难道这不是套子
哦,如果您愿意的话,我现在就给您讲一个很有教益的 故事。
” “不用了,该睡觉了,”布尔金说,“明天再讲吧。
” 两人回到板棚里,在干草上躺下。
他们盖上被子,正要朦胧入睡,忽然听到轻轻的 脚步声:吧嗒,吧嗒……有人在堆房附近走动:走了一会儿,站住了,不多久又吧嗒吧 嗒走起来……狗唔唔地叫起来。
“这是玛芙拉在走动,”布尔金说。
脚步声听不见了。
“看别人作假,听别人说谎,”伊凡·伊凡内奇翻了一个身说,“如若你容忍这种 虚伪,别人就管你叫傻瓜。
你只好忍气吞声,任人侮辱,不敢公开声称你站在正直自由 的人们一边,你只好说谎,陪笑,凡此种种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有个温暖的小窝,捞个 分文不值的一官半职
不,再也不能这样生活下去了
” “哦,您这是另一个话题了,伊凡·伊凡内奇,”教员说,“我们睡觉吧。
” 十分钟后,布尔金已经睡着了。
伊凡·伊凡内奇却还在不断地翻身叹气。
后来他索 性爬起来,走到外面,在门口坐下,点起了烟斗。
一八九八年六月十五日
如何评价张爱玲的小说<倾城之恋>
《倾城之恋》作为小说的标题,首先给人一个阅读的提示。
我们读小说,总是从标题开始的,标题唤起读者一些可能的阅读经验,是作者预先设计的读者期待视野。
如果这个说法不错的话,我们可以设想,张爱玲在拟定这个题名时期待读者首先会赞成,这里将讲述一段传奇——“罗曼司”,即一段动人心魄的爱情故事。
就此而言,在标题范围内,“倾城之恋”不具有叙事性质,只是一个复合名词,在文学语汇的传统中,它是一个形容词。
形容妇女容貌极美,美到令众多的人倾慕、倾倒的程度。
“倾城倾国”一词,语本《汉书·外戚传》:“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齐梁时期钟嵘在《诗品》中论及诗之吟咏性情的功能时也写道:“……女有扬娥入宠,再盼倾国。
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
非长歌何以骋其情
”[1] 据此,女有美色,倾城倾国,一旦进入文学叙事,显然就要暗示一个非凡的结果。
“汉皇重色思倾国”,引出白居易的《长恨歌》,创造了一个千古爱情的传奇。
但是,读完了张爱玲的这篇小说,就会发现,说它是传奇,不如说是一个反传奇的故事。
书中的女主人白流苏并不是美貌惊人,流苏与范柳原成婚,交易的因素亦多于爱情的因素。
倒是在“倾城”的另一意义上:倾覆、倒塌,沦陷,在这个意义上,倾城之恋名副其实。
香港的沦陷成全了白流苏和范柳原,使他们做成了一对平凡的夫妻。
显然,这一结局的实际指涉对读者可能的期待是一个倾覆。
不妨由这里入手,探讨这个倾覆带来的意义的游移、空缺或潜层的增殖。
一、两类时间 看张爱玲的作品,与看那一时代许多作家的作品感觉不同,这种不同的感觉概言之,是时间差。
柯灵在回忆中说:“我最初接触张爱玲的作品和她本人,是一个非常严峻的时代。
1943年,珍珠港事变已经过去一年多,离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和中国抗战胜利还有两年。
上海那时是日本军事占领下的沦陷区。
”[2] 柯灵用“严峻”概括他对那个时代——时间的感受,这种感受,我们在许多作品中可以看到:老舍的《四世同堂》、巴金的《火》三部曲。
在此前后(1943年前后)还有萧红的《生死场》,路翎的《财主的儿女们》……,这是集体记忆中的历史时间,严峻,生死存亡之秋。
《倾城之恋》一开始就涉及一个全然不同的时间情境:“上海为了‘节省天光’,将所有的时钟都拨快了一小时,然而白公馆里说:‘我们用的是老钟。
’他们的十点钟是人家的十一点。
他们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
”[3] 人家的十一点,这是公众时间,张爱玲的故事,不在这个轨道、或乐谱上。
她写的是私人时间、个体时间、特殊时间,在这个时间网络里织就她关注的人物故事。
老钟,代表了白公馆的日常生活特点,依然是家长作主,几代同堂的大家族聚居,依然是家庭成员间财产的纷争、婚姻的变故,陈陈相因的生老病死。
巴金《家》里面那种父与子的冲突、新时代的面影,在这里真是一点儿也谈不上。
犹如流苏的哥哥三爷劝流苏为离婚前的丈夫戴孝主丧时说的话:“你别动不动就拿法律来唬人
法律呀,今天改,明天改,我这天理人情,三纲五常,可是改不了的
你生是他家的人,死是他家的鬼,树高千丈,落叶归根……”。
这段话,只稍微改几个字,就可以算做白公馆对历史时间的感受。
也可以说,它表达出张爱玲对小说人物与时代关系的感受。
时代固然在,但在张爱玲小说世界的众多家庭中,一切如常。
个人与历史、民族、政治意义中的主流、洪流,不相干。
这也是张爱玲对时代和社会的一种发现。
当许多被称为新文学的作家们,尤其是四十年代的作家们急于捕捉社会变化、历史脚步和一个新时代的幻影时,张爱玲窥视的是它的背影——时代和社会的背影。
它是沉入阴暗,没有前途,日益混沌的一面。
我们今天可以有把握地说,它确实如海明威比喻的“冰山”一样,是沉入水下的,比水面上露出的光亮部分浓厚和沉重得多的部分。
张爱玲解说《传奇》的封面,勿宁说是女作家自己姿态的写照:“封面是请炎樱设计的。
借用了晚清的一张时装仕女图,画着个女人幽幽地在那里弄骨牌,旁边坐着奶妈,抱着孩子,仿佛是晚饭后家常的一幕。
可是栏杆外,很突兀地,有个比例不对的人形,像鬼魂出现似的,那是现代人,非常好奇地孜孜往里窥视。
”[4]这个现代的鬼魂,照出了作家自己的津津有味,饶有兴致。
流苏就从这样一个近于凝固的家常时间中走出来,这是个要创造自己命运的女人,她的创造,可以说是要在白公馆的时间轨道中挣扎出来,开始她个人生命的时间。
这点启悟,从一个特殊的时刻开始——前夫的死。
徐太太来报丧,流苏面临一个选择,兄嫂一致挤兑她要逼她回去守活寡,流苏没法儿不迫切地为自己寻找归宿,这个家是再也住不下去了。
与巴金笔下出走的女性不同,流苏出走看不出任何新理想的引诱,她要走,是生命自己在这刻发出的呼喊,是生的本能的呼喊。
这一生的本能要求活动,而且它是流苏仅存的本钱。
在这里张爱玲有一段时间意象生动交织的描写: 正中天然几上,玻璃罩子里,搁着珐琅自鸣钟,机括早坏了,停了多年。
两旁垂着朱红对联,闪着金色寿字团花,一朵花托住一个墨汁淋漓的大字。
在微光里,一个个的字都像浮在半空中,离着纸老远。
流苏觉得自己就是对联上的一个字,虚飘飘的,不落实地。
白公馆有这么一点像神仙的洞府这里悠悠忽忽过了一天,世上已经过了一千年。
可是这里过了一千年,也同一天差不多,因为每一天都是一样的单调与无聊。
流苏交叉着胳膊,抱住她自己的颈项。
七八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你年轻么
不要紧,过两年就老了,这里,青春是不希罕的。
他们有的是青春——孩子一个个的被生出来,新的明亮的眼睛,新的红嫩的嘴,新的智慧。
一年又一年的磨下来,眼睛钝了,人钝了,下一代又生出来了。
这一代便被吸收到朱红洒金的辉煌的背景里去,一点一点的淡金便是从前的人的怯怯的眼睛。
流苏的挣扎和反抗竟然修成正果,终于得到了众人虎视眈眈的目的物范柳原,在这姻缘里,他们遭遇了个体时间之外的集体时间——战争。
我想,这是遭遇,而不是参予,这一点,仍然是张爱玲与那些侧重表达集体感受、民族意识的作家的区别。
战争作为这个体生命时间的威胁介入流苏和范柳原的关系,令他们不能不重新考虑两人关系的价值,从而加速了缔结正式婚约的程序。
在这样一个处理中,我们又可以看到张爱玲如何利用传统的美色“倾城”这一语义向写实“倾城”这一语义的转换。
在浅水湾一边山的高墙下,范柳原对流苏说:“这堵墙,不知为什么使我想起地老天荒那一类的话。
……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的毁掉了,什么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许还剩下这堵墙。
流苏,如果我们那时候在这墙根底下遇见了……流苏,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
” 这一幕,曾被傅雷称绝:“好一个天际辽阔胸襟浩荡的境界
”[5]其实,这不止是人物的感觉,也是张爱玲对个人时间与历史时间相遇时二者关系的感觉。
在那个众多作家认为严峻的时代,这严峻对于张爱玲来说更重要的是它对个体生命的威胁。
相对于众多作家的民族本位,张爱玲是以个人为本位的。
这才是她所理解的个人时间与历史时间相遇的含义。
她在不止一个地方说过:“个人即使等得及,时代是仓促的,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
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
如果我最常用的字是‘荒凉’,那是因为思想背景里有这惘惘的威胁。
”[6] 由于这样一种感受,张爱玲笔下的这对情侣,获得了不同寻常的意义,他们成为苟全于乱世的一种人生形式的代表。
乱世中的伧夫俗子,既无意于推动历史,也不幻想融入大众以求集体性永生,要的只是个人生命、此生此在的实存。
所谓“浮生若梦”,所谓“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无非是这种乱世人没法儿摆脱的无常感。
于无常中求得有常即是流苏与范柳原姻缘际会中的最佳境界,这也是傅雷引述的一段: 流苏拥被坐着,听着那悲凉的风。
她确实知道浅水湾附近,灰砖砌的一面墙,一定还屹然站在那里……她仿佛做梦似的,又来到墙根下,迎面来了柳原……在这动荡的世界里,钱财地产,天长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
靠得住的只有她腔子里的这口气,还有睡在她身边的这个人。
她突然移到柳原身边,隔着他的棉被拥抱着他。
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
他们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仅仅是一刹那彻底的谅解,然而这一刹那够他们在一起和谐地活个十年八年。
[7] 由于这种以个人生命价值为本位,对个体生命时间流失的急迫关注,《倾城之恋》包括了流离失所、危城劫难、乱世求存这些特殊感受,它兼容了一代代乱世中背井离乡漂泊到海外的中国人的苍凉记忆。
从这一点上,我们不难理解张爱玲于他们的亲切和受欢迎的程度;也不难看出,为什么这样一类感受在现当代海外华文作家作品中积淀成了一个基本的母题。
二、空间:出走、城与城 俄国批评家普洛普在《民间故事的形态学》中启示我们:“一、在叙事文学中可以区分出两个层面,具体内容的层面和抽象结构的层面。
”“二、在分析中叙事结构的层面可以从文本中分离出来。
”“三、叙事功能是叙事结构的基本要素,正是叙事功能之间的相互关系,构成了基本的结构类型。
”[8] 根据普洛普概括的叙事功能,我们用来分析《倾城之恋》,可以看看,张爱玲的这个作品建立在一个什么样的叙事结构模式上,借助于这样一个结构模式,我们又可能发现在“倾城”这个主题层面中还涵孕着什么东西。
最初情境: 流苏,二十八岁离婚后回娘家住,已七、八年,她名下的钱已被娘家人花完了。
白公馆急于打发她出门。
行动一,白流苏陪庶出的七妹宝络去相亲,主动结交了原本是介绍给宝络的范柳原。
行动二,徐太太邀流苏去香港,在浅水湾饭店,流苏再遇范柳原。
在这段交往中,经过试探、挑逗、敷衍、拖延,流苏决定回上海。
行动三,柳原送流苏回上海后独自返港,流苏在家中忍耐,忍无可忍时接到柳原电报再度赴港。
行动四,流苏与范柳原同居,一周后,范离港去英国。
行动五,同日炮声响了,柳原归来。
两人再次去浅水湾饭店避难。
行动六,停战后,两人开始家居生活。
行动七,结婚启事刊出。
不久,双双由港返回上海。
我们把叙述内容按情节和场景变化分为这七个行动,可以看出,这基本上与普洛普所述三十一项叙事功能中处于准备阶段的前七项功能有参差错落的对应。
这七项功能分别是: 1.家庭的某一成员离家出走。
2.对主人公发布某种禁令。
3.违反禁令。
4.对头进行试探。
5.对头得到有关他企图捕捉的对象的情报。
6.对头企图欺骗他的受害者,以求占有或属于他的东西。
7.受害者受骗上当,因而不自觉地帮助了他的敌人。
这七项功能可分别定义为:离家—禁止—违禁—侦察—获得情报—圈套—依从。
[9] 作为对结构的归纳,这无疑是一个简化的办法。
普洛普认为在功能八之后,故事的核心纠葛和冲突才展开,这一功能定义为罪行,系对头伤害或侵犯家庭的某一个成员,包括诱拐、勒索、驱赶、凶杀、囚禁等十九种形态。
自功能十八到三十一,基本属于任务完成或困难的解决,这里暂不讨论。
就《倾城之恋》而言,故事在功能七已结束了,主人公白流苏与对头范柳原达成一致。
不过她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受害者,她清醒地知道与范柳原结合实际收获的是什么。
因此,普洛普所述的功能八——故事可能的冲突运作,在这个作品中一笔带过:“柳原现在从来不跟她闹着玩了。
他把他的俏皮话省下来说给旁的女人听。
那是值得庆幸的好现象,表示他完全把她当做自家人看待——名正言顺的妻。
” 就前面我们把《倾心之恋》概括为与普洛普叙事功能对应的七个行动来看,我们又可以进一步假设:《倾城之恋》是在出走—归家,寻求—获得、匮乏—满足这样一个基本结构之上展开叙事的。
当然这两极之间有一系列空间位移:上海—香港、香港—上海、白公馆—浅水湾饭店—巴而顿道的居所—上海范、白的居所。
最后白流苏归来的居所已不是那个不容她立足的大家,而是她自己争来的小家了。
可是,对流苏来说,家、获得、满足究竟是什么呢
确切地说,就是房子而已。
这房子也可以作为经济来源、生活归宿、婚姻的代名词。
如果说范柳原引诱流苏花了些心计的话,这心计也是体现在房子上,他为她提供了浅水湾饭店一百二十号房间,巴而顿道两层楼的家居。
这样一种婚姻成就就不禁令人想起钱钟书小说中“围城”的比喻。
如此,《倾城之恋》又可以解释为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攻克城池之战。
不过,我们不好说谁是真正的胜利者,谁又是失败者。
事实是他们各自要到了想要的东西,男人要到了流苏尚存的美色,流苏要到了男人买下的房子。
交易尚属公平,只不过这座城岂不是一座空城
作者写到了这一景象,这是流苏送走范柳原当晚的感觉: 她摇摇晃晃走到隔壁屋里去。
空房,一间又一间——清空的世界。
她觉得她可以飞到天花板上去。
她在空荡荡的地板上行走,就像是在洁无纤尘的天花板上。
房间太空了,她不能不用灯光来装满它,光还是不够,明天她得记着换上几只较强的灯泡。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这是作品最后给流苏的结局,香港是作品中的一个城,地理上的城。
可是,成全了她什么呢
她和范柳原的婚姻,只是名义上的。
这婚姻里缺乏的是爱情。
《倾城之恋》,将恋情倒出后,城是空城。
这是作品中的另一个城,婚姻家庭、“围城”的城,比喻上的城,无爱之空城。
流苏想过:“空得好
”可是她早知问题所在:“她怎样消磨这以后的岁月
”“她管得住自己不发疯么
楼上品字式的三间屋,楼下品字式的三间屋,全是堂堂地点着灯。
”香港之城的沦陷是暂时的,战争,毕竟不是生活中的常态。
停战后,回到上海,流苏的日子却还长地很。
这空城岁月与传统中“长生殿”式的爱情的迥异,正显出了小说与传奇的距离。
三、在场者与空缺者 傅雷是张爱玲作品最早的肯定者,但他对《倾城之恋》评价不算高。
他认为:“因为是传奇(正如作者所说),没有悲剧的严肃、崇高,和宿命性;光暗的对照也不强烈。
因为是传奇,情欲没有惊心动魄的表现。
几乎占到二分之一篇幅的调情,尽是些玩世不恭的享乐主义者的精神游戏;尽管那么机巧,文雅,风趣,终究是精炼到近乎病态的社会的产物。
好似六朝的骈体,虽然珠光宝气,内里却空空洞洞,既没有真正的欢畅,也没有刻骨的悲哀。
”傅雷的批评最后归纳为两点:“勾勒得不够深刻”,“华彩胜过骨干。
” 张爱玲不服气,写了《自己的文章》以作答辩。
傅雷文中指出她对范柳原与流苏的转变写得不深刻,张爱玲回答说: 我喜欢参差的对照的写法,因为它是较近事实的。
《倾城之恋》里,从腐旧的家庭里走出来的流苏,香港之战的洗礼并不曾将她感化成为革命女性;香港之战影响范柳原,使他转向平实的生活,终于结婚了,但结婚并不使他变为圣人,完全放弃往日的生活习惯与作风。
因之柳原与流苏的结局,虽然多少是健康的,仍旧是庸俗;就事论事,他们也只能如此。
[10] 将批评和作者自辩比较,会看出歧异在这一焦点上:傅雷是把《倾城之恋》当作传奇看的,他以为这里说的就是一个由奇境(“震动世界之变故”)改变人物命运的罗曼史,“作品的中心过于偏向顽皮而风雅的调情。
”张爱玲不以为然,她认为她是写实,而且是偏重苍凉的写实,“苍凉之所以有更深长的回味,就因为它像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差的对照。
” 张爱玲究竟是仅写了一个肤浅的调情的故事,还是如她所追求的,写出了苍凉的启示
我以为这里涉及到不同的读法,至少是侧重于男主角的读法和侧重于女主角的读法,也不妨说是作为男性的读法和作为女性的读法。
如前所述,《倾城之恋》于文学传统中的经典作品是有牵涉的,它的语义有一个传统的阐述:“女有扬娥入宠,再盼倾国。
”换一个角度,传统作品中也有利用“倾”的一音多义,影射女色误国,导致倾城倾国的。
白居易《长恨歌》即是一例,它流传久远,代表了传统文化心理中对“倾城之恋”的普遍看法,这看法包括两方面:一是对贵妃专宠、君王误国的怨恨,乃至于皇帝不杀美女恋人不足以平民愤:“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一是对爱情永存,超越生死这一境界的恋慕:“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说白了,就是误国是不好的,但两情相悦永无尽时还是好的。
这里当然有一个矛盾,在父权制为中心的社会,绝色美女即是国宝,理所当然归父权制最高一级的皇上所有:“从此君王不早朝。
”诗中对君王的批评顺水推舟,建立在美色一祸水这一潜在前提下。
对此,周作人写道:“中国民间或民间文学上相传的美妇人是谁
我们退一步,从历史和小说上来找看,有了几个,却是都不幸,也即是坏人,倾了人家的国也送了自己的命。
如妲己被武王所斩,西施为越王所沉,虞姬自杀,貂禅挨了关老爷一大刀。
”[11]美色,有双重的危害性,它是祸国殃己,这是父权制封建社会的女性定义。
不过,《长恨歌》又把这一定义从具体的现实语境中抽离出,开辟了天上境界,它以君王之思消解了六军不发,必求一女之死的残酷性。
女性的死,成全了唐玄宗千古情人的美名。
当然,作为一个传统作品,我们可能不一定从上述视点考虑《长恨歌》,因为关于它已经有了一系列约定俗成的解释,但是,一旦读者自省到自己的女性身份或作为女性读者来读它,就可能在它的一般的男性作品文本中找到类似的聚焦点。
当代女性主义批评家指出,对这种作品的方式是需要警惕的:“通过这种方式,这些小说中的戏剧性结构诱导女人加入那种把女人当作自由的障碍的幻象。
《永别了,武器》中的凯瑟琳是一个很有感染力的形象,但她的角色最明显不过了,她的死免去了弗雷德里克·亨利感觉到她所带来的负担,从而来精心地构筑田园诗一样美好的爱并把自己当作一个‘世界对立的牺牲品’”。
[12]“菲特利总结道:‘如果我们在读完此书时潸然泪下,那是为了弗雷德里克·亨利,而不是为了凯瑟琳。
我们所有的眼泪最终都只是为男人流的,因为在这部书的世界里,男人的生命才是最珍贵的。
女性阅读这个古典的爱情故事,并体验这种女人的理想的形象的寓意,即简单又清楚,即使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唯一的一个好女人只是一个死去的人’(71页)。
不论这个寓意是否这样简单,有一点是真实的,那就是读者必须接受弗雷德里克·亨利的视点才能欣赏结尾时的那种悲怆之情。
”[13]换言之,也只有接受唐玄宗的视点才能欣赏《长恨歌》。
张爱玲的《倾城之恋》在这个根本点上是反传奇的,她在两个层次上显示了冷嘲的,反讽的态度。
一个层面是不存在美色与倾城的联系,就小说女主人公而言,“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
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
谁知道呢
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
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成千上万的人痛苦着,跟着是惊天动地的大改革……流苏并不觉得她在历史上的地位有什么微妙之点。
她只是笑吟吟地站起身来,将蚊香盘踢到桌子底下去。
” 所谓“成全”,实为反语,因为这中间的逻辑是荒唐与怪诞的。
犹如张爱玲自辩说:“人是生活于一个时代里的,可是这时代却在影子似的沉没下去,人觉得自己是被抛弃了。
为要证实自己的存在,抓住一点真实的,最基本的东西,不能不求助于古老的记忆,人类在一切时代中生活过的记忆,这比了望将来要明晰,亲切。
于是他对于周围的现实发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疑心这是个荒唐的,古代的世界,阴暗而明亮的。
”[14]孤独、被抛弃的个体、古今错位的荒唐感,这是现代人对自己处境的意识。
而且,在张爱玲看来,“他们可是这时代的广大的负荷者。
”他们平凡,与主宰社会、政治风云的大事件不相干,若有联系,也必是荒谬的。
这样平凡而众多的不相干,想必是张爱玲希望表达的一种“苍凉的启示。
” 假如把“倾城”当作一种无端地介入人物命运的力量,我们还可以看到,无论在此之前,还是在此之后,“之恋”,爱情传奇,也是不存在的。
张爱玲用这样一个故事对“倾城之恋”的阐释,不能不说是对古往今来男性文本中建构的爱情神话的嘲讽。
傅雷以男性读者的身份看到,作品“几乎占到二分之一篇幅的调情,尽是写玩世不恭的享乐主义者的精神游戏”,这一评语,用于范柳原是合适的,用于流苏的描写,就未免轻飘。
张爱玲作品的老练是在这里,她一开始走上文坛,就带着她对爱情幻想不屑的冷嘲。
和“五四”以来许多表现恋爱婚姻的作家比较,张爱玲独树一帜的是在这一点上,她描写男女婚姻,多数与金钱利害死死纠缠。
金钱令女性沦为商品,又令她们成为有意识的商品推销者,为推销自己或子女而彼此厮杀。
在这里,没有人性,女人与男人为敌,女人与女人为敌,张爱玲写出了一个封建腐朽气息与洋场利欲恶臭交织的社会里女性的变态与沉沦。
她喜欢的“参差的对照”用之于范柳原与白流苏,我们可以看到,流苏的调情,背后是生存的焦灼与无奈,这与范柳原是不大一样的。
不一样姑且用范柳原念错的一句古诗来说明,范柳原叹流苏不爱他,引《诗经》上《击鼓》(邶风)中句子:“死生契阔,——与子相悦”;但我们知道,原文是“与子成说”。
成说,指的是订约,是夫妻白头偕老的盟誓。
范柳原念“成说”为“相悦”,必不是张爱玲的笔误,而是他的愿望,说成调情,也没什么不可以。
但流苏要的则不是调情,而是“成说”,她要一纸婚契。
在一时的相悦与一生的婚契后,柳原与流苏都不存爱情天长地久之心。
所以说,这里面,经济利害是在场者,爱情是不在场的。
柳原意在求欢,流苏旨在求生存,这是女性根本的悲哀,也是张爱玲的洞见所在。
于是在她笔下,范柳原的调情是主动的、高等的,流苏则处于应战、拙于防范的状态,“她如临大敌,结果毫无动静。
她起初倒觉得不安,仿佛下楼梯的时候踏空了一级,心里异常怔忡,后来也就惯了。
”又或者“她把两双手按在腮颊上,手心却是冰冷的。
”这都是流苏与范柳原的“参差”、不同之点。
构成对照的是流苏始终清醒她的盘算,她算得到:“或许他有一天还会回到她这里来,带了较优的议和条件。
”她也明白她的底数:“一个秋天,她已经老了两年,——她可禁不起老 当她再次赴港时,她是失败者的心情,因为这种屈服:“内中还搀杂着家庭的压力——最痛苦的成份。
”即使在柳原终于得手的那一晚,张爱玲也没有放过流苏那种欲盖弥彰的创痛感:“他爱她。
这毒辣的人,他爱她,然而他待她也不过如此
她不由得寒心。
”在对这种心理的捕捉和观察上,张爱玲传达了她的并非“顽皮而风雅的”态度。
如她自述:“不记得是不是《论语》上有这样两句话:‘如得其情,哀矜而勿喜。
’这两句话给我的印象很深刻。
我们明白了一件事的内情,与一个人内心的曲折,我们也都‘哀矜而勿喜’吧。
” 《倾城之恋》是张爱玲版本的“娜拉走后怎样”,几千年前,《诗经·柏舟》(邶风)一诗诉说了一个弃妇无处容身、忧愤郁结的心情,几千年后,张爱玲取《柏舟》诗境,重写了弃妇的故事。
无论是《长恨歌》中升天的贵妃,还是张爱玲笔下点蚊烟香的流苏,他们生命和感情的悲剧都不是男性文本中的“倾城之恋”可以包容的。
张爱玲说:“‘如匪浣衣,那一个譬喻,我尤其喜欢。
堆在盆旁的脏衣服的气味,恐怕不是男性读者们所能领略的罢
”张爱玲没有直接给出娜拉们应该怎样的答案,但她表达了“那种杂乱不洁,壅塞的忧伤”。
当你读到“传奇里倾国倾城的人大抵如此”,对于这样的忧伤,还能说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