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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徨少年时读后感

时间:2015-03-18 11:12

鲁迅《彷徨》的读后感

《彷徨》读后感 记得在我孩童时,曾读过一些鲁迅的小说,可能那时年幼,看不懂它们,近几天,我重读了《彷徨》,让我深深地感到先生那种深沉、愤慨,犹如匕首投枪,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复杂心情。

《彷徨》收录1924年的《祝福》、《在酒楼上》、《肥皂》和1925年的《孤独者》、《伤逝》、《离婚》等,共11篇。

《彷徨》虽然反映了鲁迅在20年代中期的思想苦闷,更多的注意了知识分子的痛苦和挣扎,但也表现了他不断探索真理、寻找出路的可贵精神。

同《呐喊》相比,《彷徨》较多的流露了作者当时忧郁、彷徨的情绪,但对于社会的分析和批判同样是清醒和深刻的。

《彷徨》中有关农村题材的作品,都是表现农村妇女命运的。

《祝福》中祥林嫂的悲剧性命运,是对封建礼教“吃人”的又一次有力控诉。

《离婚》是鲁迅先生最后一篇以现实生活为题材的小说,深刻地展示了辛亥革命后农村的现实,表明农村妇女的命运并没有改变。

《彷徨》贯穿着对生活在封建势力重压下的农民知识分子“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关怀。

最触动我灵魂深处的是《祝福》和《伤逝》这两篇。

《祝福》是《彷徨》中的名篇,里面有一个我们众所周知的人物——祥林嫂。

她作为一个受侮辱,受迫害,被剥削,被奴役的中国劳动妇女是富有典型性的,她的悲剧是社会的悲剧,她的生活遭遇,思想轨迹及被扭曲的性格充分暴露了旧社会对劳动妇女的深重压迫,尤其是精神捶残。

《祝福》把目光关注于农民身上,深刻地展示了20世纪初中国农村的社会现实和农民的现状,揭露了封建伦理道德观念的凶残本质。

祥林嫂的悲惨命运表明在这个社会中穷人无福可祝,无福可言,也表明这社会的冷酷、麻木。

而这一切,正反映了先生对这种气势,对这一社会的强烈不满,厌恶以至愤怒。

《伤逝》是先生唯一一篇爱情小说。

真的是大家手笔,有很多真理的光芒闪烁。

“人必须活着,爱才有所附丽”。

生活是第一要素。

人首先要能好好活着,才能言爱。

有爱,并不等于有牛奶和面包。

子君和涓生爱的破裂重要因素就是现实生活的压力。

好在今天的女孩子比子君更幸福的是经济上独立了。

所以,女孩,当你在爱和事业中面临选择时,千万记得,没有事业的爱犹如无根之萍,多半会飘荡出你的视线。

有立足之本才有爱,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彷徨》是先生目击了“新文化运动”的“主将们”的“分化”,一方面披露了妥协性,又一方面正在“转变”,社会的力量需要有人领导

然而曾被“新文化运动的”所唤醒的青年知识分子则又如何呢

——在这样的追问下,产生了《彷徨》。

在这方面,主要表现了那些从黑暗中觉醒,满肚子不平,憎愤,然而脑子里空空洞洞,成日以不平与牢骚喂哺自己的灵魂,但同时肩负着旧时代的重担,偏见,愚昧,固执,虚无思想,冒险主义,短视,卑怯,——这样的人们。

《彷徨》中有不少热情向光明的人物,但这些人物也不少缺陷,梦想着深山大泽丛林伏莽的“消生”。

现代人不能没有缺陷,因为现代人是前代人的后代,而且是长期被压迫下的人们的后代,又是被不合理的社会制度所包围,被种种偏见与愚昧包围。

但是,先生并不以为这种缺陷是“命”定的,是天老地荒终日如斯的,正因为他并不信永远会如此,所以他要无情地剥露这些缺陷的所以然与根源,也正因为他不信,所以他借着“无有”写他的渴望,而《离骚》的句子——“路漫漫其修远今,吾将上下而求索,”正是他的渴望的暗示。

读着《彷徨》,我感到一阵阵的痛苦,为那时凄惨的现状而痛苦,为那时麻木的人群而痛苦,然而在这痛苦之中,我又为有先生这样清醒的人们而感丝丝安慰。

每个时代都需要这样“铁肩担道义”的勇者,独立潮头,振臂呼喊,这样,时代才有希望,历史的车轮才能向前推进

鲁迅作品:《彷徨》的读书笔记

主要内容:《彷徨》是惟一的一篇直接表现青年婚姻爱情题材的作品。

好词:沉默、空虚、憎恶、静穆、欣然、坦然、剩在、通红。

好句:①我要向着新的生路跨进第一步去,我要将真实深深地藏在心的创伤中,默默地前行,用遗忘和说谎做我的前导……②局里的生活,原如鸟贩子手里的禽鸟一般,仅有一点小米维系残生,决不会肥胖;日子一久,只落得麻痹了翅子,即使放出笼外,早已不能奋飞。

现在总算脱出这牢笼了,我从此要在新的开阔的天空中翱翔,趁我还未忘却了我的翅子的扇动。

③我快步走着,仿佛要从一种沉重的东西中冲出,但是不能够。

耳朵中有什么挣扎着,久之,久之,终于挣扎出来了,隐约像是长嗥,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

④万籁无声。

只有打出来的骨牌拍在紫檀桌面上的声音,在初夜的寂静中清彻地作响。

⑤我独自向着自己的旅馆走,寒风和雪片扑在脸上,倒觉得很爽快。

见天色已是黄昏,和屋宇和街道都织在密雪的纯白而不定的罗网里。

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⑥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

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

⑦死亡的生命已经朽腐。

我对于这朽腐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

⑧生命的泥委弃在地面上,不生乔木,只生野草,这是我的罪过。

体会:最近几天,我读了《彷徨》,让我深深地感到先生那种深沉、愤慨,犹如匕首投枪,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复杂心情。

彷徨读后感800字

如今都市生活笼罩在一片雾霾之中,人们是否感到彷徨,不为人所知。

但在封建时期的旧社会中人们身处一个乌烟瘴气的社会却不自知,唯有那新文学一派的人意识的了,在那个“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社会中,新文学的代表人物——鲁迅先生为世人感到彷徨。

无论是鲁迅本人,还是他笔下的人物,都是在看与被看中所彷徨的。

鲁迅先生少年时怀着一颗救国的心到日本留学,一开始的他以为国人的病是可以靠医学可以救好的,可是,在他看到日本人处决中国人的时候,日本同学看不起中国人,他醒悟了中国人患的病是心病,他毅然决然的放弃了在日本继续学习的机会,回到国内,通过文字来唤醒国人的灵魂。

他在看与被看中觉醒,弃医从文。

细细想来,鲁迅笔下的人物也大体实在看与被看中反映社会。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将会过去,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要来临。

”祥林嫂无疑是鲁迅笔下著名的人物,她一开始期待这美好的生活,但却在一次次无情的遭遇中失去了liuxue86.com对生活的期望,最终走向死亡。

祥林嫂一开始是五叔家的帮工,日子过的还算不错,但她的婆婆却让她改嫁,最后丧夫丧子,被人看的目光也不一样了,原本以为捐个门槛就可以洗清罪过的她,最后还是惨死街头。

与其说杀死她的是寒冷,不如说是世人的目光,她失去了原本应该属于她的东西,人们的目光使她生活在冷漠与无情之中。

我们永远无法挣脱生活。

鲁迅冷冷道来,铺开了生活绝望的巨网。

网中的人可以选择挣扎或不挣扎,而结果都是一样的。

灰暗的调子挟着湿冷的风席卷而来,所有的人都不可避免地在生活的泥沼中沦陷,无论他或她以何种姿态与生活对话,无论他们是逆来顺受地妥协麻木不仁地顺从还是孤独地守望心灵月亮。

而鲁迅站在高处,热肠挂住,冷眼看穿,如一个造世主看着他的子民们匆匆奔赴命运既定的悲剧走向。

孔乙己也是鲁迅笔下一个栩栩如生的角色,咸亨酒馆是他经常去的地方,他虽然是个读书人,但却始终与功名无缘。

鲁迅先生用第一人称的视角将孔乙己这个人物逼真的描绘了出来,孔乙己最后因为偷窃被人打断腿后最后一次出现在咸亨酒店了,之后就再也不见踪迹了。

是否真有孔乙己这个人,现在也无从考证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在那个时代,像孔乙己这样的人物绝不在少数,鲁迅先生深刻的剖析了当时的社会现象。

他伫立在苏醒了的人群的最前端,以笔为剑,刺向敌人的心窝,为棍,敲击麻木沉沦的国民,为杆,撑起中国血染的希望大旗,他点燃了希望的火焰,打破了固执的铁屋,唤醒了沉睡迷茫的灵魂,这就是一代文豪——鲁迅和他的作品《彷徨》。

好词好句好段摘抄大全

好词:神情沮丧 愁眉苦脸 没精打采 泪流满面 心花怒放 满心欢喜 归心似箭 心旷神怡 心潮起伏 心悦诚服 心事重重 忧心忡忡 心如刀绞悲痛欲绝 怒火中烧 心惊胆战 心慌意乱 心急如焚 心灰意冷 虚心好学 发奋苦读 脚踏实地 不耻下问 精益求精 刨根问底 废寝忘食手不释卷 如饥似渴 持之以恒 一丝不苟 聚精会神 全神贯注 屏息凝视 目不转睛 专心致志 津津有味 掩卷沉思 神情专注 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自由自在 幼稚可笑 挺胸碘肚 牙牙学语 嘻嘻哈哈 你追我赶 抱头鼠窜 逃之夭夭 穷追猛打 乱作一团 鸡飞狗跳 鸡犬不宁虎头虎脑 眉清目秀 面红耳赤 白净柔嫩 满面红光 满头银发 目光炯炯 双目如潭 火眼金睛 浓眉大眼 慈眉善目 气宇轩昂 高大魁梧英姿飒爽 衣着得体 眉开眼笑 破涕为笑 捧腹大笑 笑逐颜开 满面春风 洋洋得意 和颜悦色 悠然自得 容光焕发 神采飞扬 气势汹汹屏声息气 尖声尖气 指手画脚 油腔滑调 撒娇卖乖 东跑西颠 爱不释手 忍俊不禁 呆头呆脑 愣头愣脑 玩耍嬉戏 装聋作哑 装腔作势装模装样 若无其事 调皮捣蛋 满身泥浆 追来逐去 大发脾气 吵闹不休 舞刀弄棍 瓮中捉鳖 胸有成竹 得心应手 随心所欲 左右逢源欢呼雀跃 生机勃勃 生机盎然 生机勃发 春色满园 洒满阳光 人声鼎沸 书声琅琅 热闹非凡 垂柳依依 林荫小道 你追我赶 欢声笑语好句:1. 疲倦的月亮躲进了云层休息,只留下几颗星星像是在放哨。

2. 岁月,是一首诗,一首蕴含丰富哲理的诗,岁月是一峰骆驼,驮着无数人的梦想。

3. 我,要融化在粉红的桃花瓣里,拭去整日在你心头的牵挂。

4. 倘若希望在金色的秋天收获果实,那么在寒意侵人的早春,就该卷起裤腿,去不懈地拓荒、播种、耕耘,直到收获的那一天。

5. 月亮斜挂在天空,笑盈盈的,星星挤满了银河,眨巴着眼睛。

6. 一轮圆月升起来了,像一盏明灯,高悬在天幕上。

7. 月亮睁大眼睛,和蔼地望着村落和田野,极像一只擦亮的铜盘。

8. 圆月渐渐升高,她那银盘似的脸,流露着柔和的笑容。

9. 明净似的圆月,已经被远方蓝蓝的高山托上天空。

10. 月亮,圆圆的,像纺车,纺着她浪漫的遐思。

11. 夜,静极了,玉盘似的满月在云中穿行,淡淡的月光洒向大地。

12. 一轮杏黄色的满月,悄悄从山嘴处爬出来,把倒影投入湖水中。

13. 满月像个黄黄的灯笼,从东方天边挑起在天空。

14. 夜晚,满月升起来了,一片宁静随着银雾般的月光洒在大地上。

15. 月亮渐渐升高,她身着白色的纱衣,娴静而安详,温柔而大方。

她那银盘似的脸,透过 柳梢,留下温和的笑容。

16. 月亮像一个新娶来的媳妇,刚刚从东天边上来,就又羞答答地钻进树叶子里藏起来。

17. 月亮像饱经风霜的老人,不紧不慢地梳理着白花花的月光。

18. 月亮像一个含羞的少女,一会儿躲进云间,一会儿又撩开面纱,露出娇容,整个世界都被月色浸成了梦幻般的银灰色。

19. 月亮是那么明亮,把大地照得一片雪青,树木房屋街道都上了一层水银似的。

20. 门外西边的林梢,挂着的上弦月已经变成一片金色的西瓜,不再是一条弯弯的眉毛。

21. 清晨,残月像一块失去了光泽的鹅卵石,抛在天边。

22. 一枚新月好像一朵白色梨花,宁静地开放在浅蓝色的天空中。

23. 夜空挂满了星星,月亮像一只钓鱼的小船,仿佛航行在宽阔的银色的长河里。

24. 月亮像一张弓,弯弯地挂在天空。

25. 一钩新月从远处的林子里升了起来,它那样白净,就像刚炼过的银子似的。

26. 一弯新月像一把银打的镰刀,从黑黝黝的山峰上伸了出来。

27. 一弯新月升起来了,像只玉琢的香蕉嵌在天幕上,漾着碧辉。

28. 一弯新月宛如一叶小舟,翘着尖尖的船头,在深夜的静湖中划行,给我送来一片情思。

29. 一弯新月高高挂在墨蓝色的天空,清澈如水的光辉普照着大地。

30. 新月如一只金色的小舟泊在疏疏的枝桠间。

好段:古语云:“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凡立功名于世者,无不是从小处做起,注意点点滴滴的积累,有意识地培养自己的品德才能,不断自我完善的。

若无每日闻鸡起舞坚持不懈的毅力,那么祖逖又怎能北伐中原而名垂千古!若无长年笔走龙蛇墨染池水的工夫,那么王羲之又怎能挥毫盖世被尊为书圣呢?若无半生钻研演算草稿盈筐的血汗,那么陈景润又怎能摘取明珠享誉世界呢?生活是蜿蜒在山中的小径,坎坷不平,沟崖在侧。

摔倒了,要哭就哭吧,怕什么,不心装模作样!这是直率,不是软弱,因为哭一场并不影响赶路,反而能增添一份小心。

山花烂漫,景色宜人,如果陶醉了,想笑就笑吧,不心故作矜持!这是直率,不是骄傲,因为笑一次并不影响赶路,反而能增添一份信心。

《祝福》原文

《祝福》 鲁迅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村镇上不必说,就在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间时时发出闪光,接着一声钝响,是送灶的爆竹;近处燃放的可就更强烈了,震耳的大音还没有息,空气里已经散满了幽微的火药香。

我是正在这一夜回到我的故乡鲁镇的。

虽说故乡,然而已没有家,所以只得暂寓在鲁四老爷的宅子里。

他是我的本家,比我长一辈,应该称之曰“四叔”,是一个讲理学的老监生。

他比先前并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但也还末留胡子,一见面是寒暄,寒暄之后说我“胖了”,说我“胖了”之后即大骂其新党。

但我知道,这并非借题在骂我:因为他所骂的还是康有为。

但是,谈话是总不投机的了,于是不多久,我便一个人剩在书房里。

第二天我起得很迟,午饭之后,出去看了几个本家和朋友;第三天也照样。

他们也都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家中却一律忙,都在准备着“祝福”。

这是鲁镇年终的大典,致敬尽礼,迎接福神,拜求来年一年中的好运气的。

杀鸡,宰鹅,买猪肉,用心细细的洗,女人的臂膊都在水里浸得通红,有的还带着绞丝银镯子。

煮熟之后,横七竖八的插些筷子在这类东西上,可就称为“福礼”了,五更天陈列起来,并且点上香烛,恭请福神们来享用,拜的却只限于男人,拜完自然仍然是放爆竹。

年年如此,家家如此,——只要买得起福礼和爆竹之类的——今年自然也如此。

天色愈阴暗了,下午竟下起雪来,雪花大的有梅花那么大,满天飞舞,夹着烟霭和忙碌的气色,将鲁镇乱成一团糟。

我回到四叔的书房里时,瓦楞上已经雪白,房里也映得较光明,极分明的显出壁上挂着的朱拓的大“寿”字,陈抟老祖写的,一边的对联已经脱落,松松的卷了放在长桌上,一边的还在,道是“事理通达心气和平”。

我又无聊赖的到窗下的案头去一翻,只见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康熙字典》,一部《近思录集注》和一部《四书衬》。

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

况且,一直到昨天遇见祥林嫂的事,也就使我不能安住。

那是下午,我到镇的东头访过一个朋友,走出来,就在河边遇见她;而且见她瞪着的眼睛的视线,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来的。

我这回在鲁镇所见的人们中,改变之大,可以说无过于她的了:五年前的花白的头发,即今已经全白,会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脸上瘦削丕堪,黄中带黑,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

她一手提着竹篮。

内中一个破碗,空的;一手技着一支比她更长的竹竿,下端开了裂:她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了。

我就站住,豫备她来讨钱。

“你回来了

”她先这样问。

“是的。

” “这正好。

你是识字的,又是出门人,见识得多。

我正要问你一件事——”她那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

我万料不到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诧异的站着。

“就是——”她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

” 我很悚然,一见她的眼钉着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学校里遇到不及豫防的临时考,教师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时候,惶急得多了。

对于魂灵的有无,我自己是向来毫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样回答她好呢

我在极短期的踌躇中,想,这里的人照例相信鬼,“然而她,却疑惑了,——或者不如说希望:希望其有,又希望其无……,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恼,一为她起见,不如说有罢。

“也许有罢,——我想。

”我于是吞吞吐虹的说。

“那么,也就有地狱了

” “啊

地狱

”我很吃惊,只得支吾者,“地狱

——论理,就该也有。

——然而也未必,……谁来管这等事……。

” “那么,死掉的一家的人,都能见面的

” “唉唉,见面不见面呢

……”这时我已知道自己也还是完全一个愚人,什么踌躇,什么计画,都挡不住三句问,我即刻胆怯起来了,便想全翻过先前的话来,“那是,……实在,我说不清……。

其实,究竟有没有魂灵,我也说不清。

” 我乘她不再紧接的问,迈开步便走,勿勿的逃回四叔的家中,心里很觉得不安逸。

自己想,我这答话怕于她有些危险。

她大约因为在别人的祝福时候,感到自身的寂寞了,然而会不会含有别的什么意思的呢

——或者是有了什么豫感了

倘有别的意思,又因此发生别的事,则我的答活委实该负若干的责任……。

但随后也就自笑,觉得偶尔的事,本没有什么深意义,而我偏要细细推敲,正无怪教育家要说是生着神经病;而况明明说过“说不清”,已经推翻了答话的全局,即使发生什么事,于我也毫无关系了。

“说不清”是一句极有用的话。

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给人解决疑问,选定医生,万一结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这说不清来作结束,便事事逍遥自在了。

我在这时,更感到这一句话的必要,即使和讨饭的女人说话,也是万不可省的。

但是我总觉得不安,过了一夜,也仍然时时记忆起来,仿佛怀着什么不祥的豫感,在阴沉的雪天里,在无聊的书房里,这不安愈加强烈了。

不如走罢,明天进城去。

福兴楼的请墩鱼翅,一元一大盘,价廉物美,现在不知增价了否

往日同游的朋友,虽然已经云散,然而鱼翅是不可不吃的,即使只有我一个……。

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

我因为常见些但愿不如所料,以为未毕竟如所料的事,却每每恰如所料的起来,所以很恐怕这事也一律。

果然,特别的情形开始了。

傍晚,我竟听到有些人聚在内室里谈话,仿佛议论什么事似的,但不一会,说话声也就止了,只有四叔且走而且高声的说: “不早不迟,偏偏要在这时候——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

” 我先是诧异,接着是很不安,似乎这话于我有关系。

试望门外,谁也没有。

好容易待到晚饭前他们的短工来冲茶,我才得了打听消息的机会。

“刚才,四老爷和谁生气呢

”我问。

“还不是和样林嫂

”那短工简捷的说。

“祥林嫂

怎么了

”我又赶紧的问。

“老了。

” “死了

”我的心突然紧缩,几乎跳起来,脸上大约也变了色,但他始终没有抬头,所以全不觉。

我也就镇定了自己,接着问: “什么时候死的

” “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或者就是今天罢。

——我说不清。

” “怎么死的

” “怎么死的

——还不是穷死的

”他淡然的回答,仍然没有抬头向我看,出去了。

然而我的惊惶却不过暂时的事,随着就觉得要来的事,已经过去,并不必仰仗我自己的“说不清”和他之所谓“穷死的”的宽慰,心地已经渐渐轻松;不过偶然之间,还似乎有些负疚。

晚饭摆出来了,四叔俨然的陪着。

我也还想打听些关于祥林嫂的消息,但知道他虽然读过“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而忌讳仍然极多,当临近祝福时候,是万不可提起死亡疾病之类的话的,倘不得已,就该用一种替代的隐语,可惜我又不知道,因此屡次想问,而终于中止了。

我从他俨然的脸色上,又忽而疑他正以为我不早不迟,偏要在这时候来打搅他,也是一个谬种,便立刻告诉他明天要离开鲁镇,进城去,趁早放宽了他的心。

他也不很留。

这佯闷闷的吃完了一餐饭。

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色早已笼罩了全市镇。

人们都在灯下匆忙,但窗外很寂静。

雪花落在积得厚厚的雪褥上面,听去似乎瑟瑟有声,使人更加感得沉寂。

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莱油灯下,想,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里,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得于干净净了。

魂灵的有无,我不知道;然而在现世,则无聊生者不生,即使厌见者不见,为人为己,也还都不错。

我静听着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雪花声,一面想,反而渐渐的舒畅起来。

然而先前所见所闻的她的半生事迹的断片,至此也联成一片了。

她不是鲁镇人。

有一年的冬初,四叔家里要换女工,做中人的卫老婆子带她进来了,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年纪大约二十六七,脸色青黄,但两颊却还是红的。

卫老婆子叫她祥林嫂,说是自己母家的邻舍,死了当家人,所以出来做工了。

四叔皱了皱眉,四婶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是在讨厌她是一个寡妇。

但是她模样还周正,手脚都壮大,又只是顺着限,不开一句口,很像一个安分耐劳的人,便不管四叔的皱眉,将她留下了。

试工期内,她整天的做,似乎闲着就无聊,又有力,简直抵得过一个男子,所以第三天就定局,每月工钱五百文。

大家都叫她祥林嫂;没问她姓什么,但中人是卫家山人,既说是邻居,那大概也就姓卫了。

她不很爱说话,别人问了才回答,答的也不多。

直到十几天之后,这才陆续的知道她家里还有严厉的婆婆,一个小叔子,十多岁,能打柴了;她是春天没了丈夫的;他本来也打柴为生,比她小十岁: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是这一点。

日子很快的过去了,她的做工却毫没有懈,食物不论,力气是不惜的。

人们都说鲁四老爷家里雇着了女工,实在比勤快的男人还勤快。

到年底,扫尘,洗地,杀鸡,宰鹅,彻夜的煮福礼,全是一人担当,竟没有添短工。

然而她反满足,口角边渐渐的有了笑影,脸上也白胖了。

新年才过,她从河边掏米回来时,忽而失了色,说刚才远远地看见几个男人在对岸徘徊,很像夫家的堂伯,恐怕是正在寻她而来的。

四婶很惊疑,打听底细,她又不说。

四叔一知道,就皱一皱眉,道: “这不好。

恐怕她是逃出来的。

” 她诚然是逃出来的,不多久,这推想就证实了。

此后大约十几天,大家正已渐渐忘却了先前的事,卫老婆子忽而带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进来了,说那是详林嫂的婆婆。

那女人虽是山里人模样,然而应酬很从容,说话也能干,寒暄之后,就赔罪,说她特来叫她的儿媳回家去,因为开春事务忙,而家中只有老的和小的,人手不够了。

“既是她的婆婆要她回去,那有什么话可说呢。

”四叔说。

于是算清了工钱,一共一千七百五十文,她全存在主人家,一文也还没有用,便都交给她的婆婆。

那女人又取了衣服,道过谢,出去了。

其时已经是正午。

“阿呀,米呢

祥林嫂不是去淘米的么

……”好一会,四婶这才惊叫起来。

她大约有些饿,记得午饭了。

于是大家分头寻淘箩。

她先到厨下,次到堂前,后到卧房,全不见掏箩的影子。

四叔踱出门外,也不见,一直到河边,才见平平正正的放在岸上,旁边还有一株菜。

看见的人报告说,河里面上午就泊了一只白篷船,篷是全盖起来的,不知道什么人在里面,但事前也没有人去理会他。

待到祥林嫂出来掏米,刚刚要跪下去,那船里便突然跳出两个男人来,像是山里人,一个抱住她,一个帮着,拖进船去了。

样林嫂还哭喊了几声,此后便再没有什么声息,大约给用什么堵住了罢。

接着就走上两个女人来,一个不认识,一个就是卫婆于。

窥探舱里,不很分明,她像是捆了躺在船板上。

“可恶

然而……。

”四叔说。

这一天是四婶自己煮中饭;他们的儿子阿牛烧火。

午饭之后,卫老婆子又来了。

“可恶

”四叔说。

“你是什么意思

亏你还会再来见我们。

”四婶洗着碗,一见面就愤愤的说,“你自己荐她来,又合伙劫她去,闹得沸反盈天的,大家看了成个什么样子

你拿我们家里开玩笑么

” “阿呀阿呀,我真上当。

我这回,就是为此特地来说说清楚的。

她来求我荐地方,我那里料得到是瞒着她的婆婆的呢。

对不起,四老爷,四太太。

总是我老发昏不小心,对不起主顾。

幸而府上是向来宽洪大量,不肯和小人计较的。

这回我一定荐一个好的来折罪……。

” “然而……。

”四叔说。

于是祥林嫂事件便告终结,不久也就忘却了。

只有四嫂,因为后来雇用的女工,大抵非懒即馋,或者馋而且懒,左右不如意,所以也还提起祥林嫂。

每当这些时候,她往往自言自语的说,“她现在不知道怎么佯了

”意思是希望她再来。

但到第二年的新正,她也就绝了望。

新正将尽,卫老婆子来拜年了,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自说因为回了一趟卫家山的娘家,住下几天,所以来得迟了。

她们问答之间,自然就谈到祥林嫂。

“她么

”卫若婆子高兴的说,“现在是交了好运了。

她婆婆来抓她回去的时候,是早已许给了贺家坳的贸老六的,所以回家之后不几天,也就装在花轿里抬去了。

” “阿呀,这样的婆婆

……”四婶惊奇的说。

“阿呀,我的太太

你真是大户人家的太太的话。

我们山里人,小户人家,这算得什么

她有小叔子,也得娶老婆。

不嫁了她,那有这一注钱来做聘礼

他的婆婆倒是精明强干的女人呵,很有打算,所以就将地嫁到里山去。

倘许给本村人,财礼就不多;惟独肯嫁进深山野坳里去的女人少,所以她就到手了八十千。

现在第二个儿子的媳妇也娶进了,财礼花了五十,除去办喜事的费用,还剩十多千。

吓,你看,这多么好打算

……” “祥林嫂竟肯依

……” “这有什么依不依。

——闹是谁也总要闹一闹的,只要用绳子一捆,塞在花轿里,抬到男家,捺上花冠,拜堂,关上房门,就完事了。

可是详林嫂真出格,听说那时实在闹得利害,大家还都说大约因为在念书人家做过事,所以与众不同呢。

太太,我们见得多了:回头人出嫁,哭喊的也有,说要寻死觅活的也有,抬到男家闹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连花烛都砸了的也有。

样林嫂可是异乎寻常,他们说她一路只是嚎,骂,抬到贺家坳,喉咙已经全哑了。

拉出轿来,两个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劲的捺住她也还拜不成夭地。

他们一不小心,一松手,阿呀,阿弥陀佛,她就一头撞在香案角上,头上碰了一个大窟窿,鲜血直流,用了两把香灰,包上两块红布还止不住血呢。

直到七手八脚的将她和男人反关在新房里,还是骂,阿呀呀,这真是……。

”她摇一摇头,顺下眼睛,不说了。

“后来怎么样呢

”四婢还问。

“听说第二天也没有起来。

”她抬起眼来说。

“后来呢

” “后来

——起来了。

她到年底就生了一个孩子,男的,新年就两岁了。

我在娘家这几天,就有人到贺家坳去,回来说看见他们娘儿俩,母亲也胖,儿子也胖;上头又没有婆婆,男人所有的是力气,会做活;房子是自家的。

——唉唉,她真是交了好运了。

” 从此之后,四婶也就不再提起祥林嫂。

但有一年的秋季,大约是得到祥林嫂好运的消息之后的又过了两个新年,她竟又站在四叔家的堂前了。

桌上放着一个荸荠式的圆篮,檐下一个小铺盖。

她仍然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祆,月白背心,脸色青黄,只是两颊上已经消失了血色,顺着眼,眼角上带些泪痕,眼光也没有先前那样精神了。

而且仍然是卫老婆子领着,显出慈悲模样,絮絮的对四婶说: “……这实在是叫作‘天有不测风云’,她的男人是坚实人,谁知道年纪青青,就会断送在伤寒上

本来已经好了的,吃了一碗冷饭,复发了。

幸亏有儿子;她又能做,打柴摘茶养蚕都来得,本来还可以守着,谁知道那孩子又会给狼衔去的呢

春天快完了,村上倒反来了狼,谁料到

现在她只剩了一个光身了。

大伯来收屋,又赶她。

她真是走投无路了,只好来求老主人。

好在她现在已经再没有什么牵挂,太太家里又凄巧要换人,所以我就领她来。

——我想,熟门熟路,比生手实在好得多……。

” “我真傻,真的,”祥林嫂抬起她没有神采的眼睛来,接着说。

“我单知道下雪的时候野兽在山坳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

我一清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

他是很听话的,我的话句句听;他出去了。

我就在屋后劈柴,掏米,米下了锅,要蒸豆。

我叫阿毛,没有应,出去口看,只见豆撒得一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

他是不到别家去玩的;各处去一问,果然没有。

我急了,央人出去寻。

直到下半天,寻来寻去寻到山坳里,看见刺柴上桂着一只他的小鞋。

大家都说,糟了,怕是遭了狼了。

再进去;他果然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手上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篮呢。

……”她接着但是呜咽,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四婶起刻还踌踌,待到听完她自己的话,眼圈就有些红了。

她想了一想,便教拿圆篮和铺盖到下房去。

卫老婆子仿佛卸了一肩重相似的嘘一口气,祥林嫂比初来时候神气舒畅些,不待指引,自己驯熟的安放了铺盖。

她从此又在鲁镇做女工了 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

然而这一回,她的境遇却改变得非常大。

上工之后的两三天,主人们就觉得她手脚已没有先前一样灵活,记性也坏得多,死尸似的脸上又整日没有笑影,四婶的口气上,已颇有些不满了。

当她初到的时候,四叔虽然照例皱过眉,但鉴于向来雇用女工之难,也就并不大反对,只是暗暗地告诫四姑说,这种人虽然似乎很可怜,但是败坏风俗的,用她帮忙还可以,祭祀时候可用不着她沾手,一切饭莱,只好自已做,否则,不干不净,祖宗是不吃的。

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时候也就是祭祀,这回她却清闲了。

桌子放在堂中央,系上桌帏,她还记得照旧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

“祥林嫂,你放着罢

我来摆。

”四婶慌忙的说。

她讪讪的缩了手,又去取烛台。

“祥林嫂,你放着罢

我来拿。

”四婶又慌忙的说。

她转了几个圆圈,终于没有事情做,只得疑惑的走开。

她在这一天可做的事是不过坐在灶下烧火。

镇上的人们也仍然叫她祥林嫂,但音调和先前很不同;也还和她讲话,但笑容却冷冷的了。

她全不理会那些事,只是直着眼睛,和大家讲她自己日夜不忘的故事: “我真傻,真的,”她说,“我单知道雪天是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

我一大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

他是很听话的孩子,我的话句句听;他就出去了。

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锅,打算蒸豆。

我叫,‘阿毛

’没有应。

出去一看,只见豆撒得满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

各处去一向,都没有。

我急了,央人去寻去。

直到下半天,几个人寻到山坳里,看见刺柴上挂着一只他的小鞋。

大家都说,完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果然,他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可怜他手里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篮呢。

……”她于是淌下眼泪来,声音也呜咽了。

这故事倒颇有效,男人听到这里,往往敛起笑容,没趣的走了开去;女人们却不独宽恕了她似的,脸上立刻改换了鄙薄的神气,还要陪出许多眼泪来。

有些老女人没有在街头听到她的话,便特意寻来,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故事。

直到她说到呜咽,她们也就一齐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泪,叹息一番,满足的去了,一面还纷纷的评论着。

她就只是反复的向人说她悲惨的故事,常常引住了三五个人来听她。

但不久,大家也都听得纯熟了,便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们,眼里也再不见有一点泪的痕迹。

后来全镇的人们几乎都能背诵她的话,一听到就烦厌得头痛。

“我真傻,真的,”她开首说。

“是的,你是单知道雪天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才会到村里来的。

”他们立即打断她的话,走开去了。

她张着口怔怔的站着,直着眼睛看他们,接着也就走了,似乎自己也觉得没趣。

但她还妄想,希图从别的事,如小篮,豆,别人的孩子上,引出她的阿毛的故事来。

倘一看见两三岁的小孩子,她就说: “唉唉,我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也就有这么大了……” 孩子看见她的眼光就吃惊,牵着母亲的衣襟催她走。

于是又只剩下她一个,终于没趣的也走了,后来大家又都知道了她的脾气,只要有孩子在眼前,便似笑非笑的先问她,道: “祥林嫂,你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不是也就有这么大了么

” 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经大家咀嚼赏鉴了许多天,早已成为渣滓,只值得烦厌和唾弃;但从人们的笑影上,也仿佛觉得这又冷又尖,自己再没有开口的必要了。

她单是一瞥他们,并不回答一句话。

鲁镇永远是过新年,腊月二十以后就火起来了。

四叔家里这回须雇男短工,还是忙不过来,另叫柳妈做帮手,杀鸡,宰鹅;然而柳妈是善女人,吃素,不杀生的,只肯洗器皿。

祥林嫂除烧火之外,没有别的事,却闲着了,坐着只看柳妈洗器皿。

微雪点点的下来了。

“唉唉,我真傻,”祥林嫂看了天空,叹息着,独语似的说。

“祥林嫂,你又来了。

”柳妈不耐烦的看着她的脸,说。

“我问你:你额角上的伤痕,不就是那时撞坏的么

” 晤晤。

”她含胡的回答。

“我问你:你那时怎么后来竟依了呢

” “我么

……”, “你呀。

我想:这总是你自己愿意了,不然……。

” “阿阿,你不知道他力气多么大呀。

” “我不信。

我不信你这么大的力气,真会拗他不过。

你后来一定是自己肯了,倒推说他力气大。

” “阿阿,你……你倒自己试试着。

”她笑了。

柳妈的打皱的脸也笑起来,使她蹙缩得像一个核桃,干枯的小眼睛一看祥林嫂的额角,又钉住她的眼。

祥林嫂似很局促了,立刻敛了笑容,旋转眼光,自去看雪花。

“祥林嫂,你实在不合算。

”柳妈诡秘的说。

“再一强,或者索性撞一个死,就好了。

现在呢,你和你的第二个男人过活不到两年,倒落了一件大罪名。

你想,你将来到阴司去,那两个死鬼的男人还要争,你给了谁好呢

阎罗大王只好把你锯开来,分给他们。

我想,这真是……” 她脸上就显出恐怖的神色来,这是在山村里所未曾知道的。

“我想,你不如及早抵当。

你到土地庙里去捐一条门槛,当作你的替身,给千人踏,万人跨,赎了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

” 她当时并不回答什么话,但大约非常苦闷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两眼上便都围着大黑圈。

早饭之后,她便到镇的西头的土地庙里去求捐门槛,庙祝起初执意不允许,直到她急得流泪,才勉强答应了。

价目是大钱十二千。

她久已不和人们交口,因为阿毛的故事是早被大家厌弃了的;但自从和柳妈谈了天,似乎又即传扬开去,许多人都发生了新趣味,又来逗她说话了。

至于题目,那自然是换了一个新样,专在她额上的伤疤。

“祥林嫂,我问你:你那时怎么竟肯了

”一个说。

“唉,可惜,白撞了这-下。

”一个看着她的疤,应和道。

她大约从他们的笑容和声调上,也知道是在嘲笑她,所以总是瞪着眼睛,不说一句话,后来连头也不回了。

她整日紧闭了嘴唇,头上带着大家以为耻辱的记号的那伤痕,默默的跑街,扫地,洗莱,淘米。

快够一年,她才从四婶手里支取了历来积存的工钱,换算了十二元鹰洋,请假到镇的西头去。

但不到一顿饭时候,她便回来,神气很舒畅,眼光也分外有神,高兴似的对四婶说,自己已经在土地庙捐了门槛了。

冬至的祭祖时节,她做得更出力,看四婶装好祭品,和阿牛将桌子抬到堂屋中央,她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

“你放着罢,祥林嫂

”四婶慌忙大声说。

她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缩手,脸色同时变作灰黑,也不再去取烛台,只是失神的站着。

直到四叔上香的时候,教她走开,她才走开。

这一回她的变化非常大,第二天,不但眼睛窈陷下去,连精神也更不济了。

而且很胆怯,不独怕暗夜,怕黑影,即使看见人,虽是自己的主人,也总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否则呆坐着,直是一个木偶人。

不半年,头发也花白起来了,记性尤其坏,甚而至于常常忘却了去掏米。

“祥林嫂怎么这样了

倒不如那时不留她。

”四婶有时当面就这样说,似乎是警告她。

然而她总如此,全不见有伶俐起来的希望。

他们于是想打发她走了,教她回到卫老婆于那里去。

但当我还在鲁镇的时候,不过单是这样说;看现在的情状,可见后来终于实行了。

然而她是从四叔家出去就成了乞丐的呢,还是先到卫老婆子家然后再成乞丐的呢

那我可不知道。

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接着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五更将近时候。

我在蒙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全市镇。

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且舒适,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豫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

鲁迅小说《彷徨》故事梗概+读后简评

二十年的追求:我和哲学(一) 我埋头于自己的沉思之中,不觉岁月流逝,窗外已过去了二十个春夏秋冬。

今天我依然如二十年前一样在走自己艰难的「哲学」之路,耳边仍回响着青年时代激励着我的主旋律:「探索人生、寻找光明……」 我们这一代已在人生的道路上走得很远了。

是时候了,我们应该认真地想一想,我们是从哪里来的,又究竟要到哪里去

我心中的:对思想解放的渴望 曾把人生比喻成那浩浩荡荡奔流着的大江,人内心世界和自我意识的觉醒一开始往往如那江心岛屿在晨雾和阳光中时隐时现。

整个少年时代,我和大多数同时代人一样处于「哲学麻木」状态。

作为一个地道的中国人,我从小的思维方式就是常识的、直观的。

作为常识和直观经验的总概括——传统的哲学,对我没有特殊的吸引力。

狄拉克曾十分风趣地说过,自从我们把宏观的手指头伸到宏观的嘴里时起,脑子里就灌满了各式各样显而(3)易见的常识。

常识决定了一个正常人的理智,但也使人带着那个时代的一切公认的错误和偏见。

人们可以拒绝讲哲学,其中沉睡在以常识为基础的哲学梦中是最舒服和最难被唤醒的。

我的哲学意识唤起是朦胧的。

初三那一年,有一次上哲学课,老师随便提到,有一位叫贝克莱的哲学家认为,石头的存在是因为你碰到了它。

二十多年以后的今天,这句话当时在我的心中引起的骚动至今记忆犹新。

一方面我觉得这个论断荒谬绝伦,哲学居然是用于讨论这些根本不用理睬的荒唐的哲呓(我怎么可能想到,近三十年后,我居然不得不用很大的精力再次和这一论断作战,而且走出这一哲学的魔障是何等艰苦和需要科学的勇气)。

另一方面,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使我感到莫名其妙地不安、激动。

现在我才知道这原是一种只有对哲学家才要求的无畏和深刻的怀疑精神。

哲学论断可以对也可以错,可以有意义也可以没有意义,但真假哲学的试金石乃是看它是否具有思想的大无畏和深刻的彻底性。

然而,毕竟我还太年轻,哲学第一次来敲我内心的门时并没有把我从麻木中唤醒。

在中学时期,我的整个兴趣都转到自然科学中去了。

其实,任何一种哲学理论如果不是内心的体验,那么所谓的理论思考和女中学生的寻章摘句没有什么本质差别,你只是去吸收被别人咀嚼过的思想中流出的汁液。

哲学的启蒙要求用整个身心去感受它,它要求理论家不仅用哲学来研究生活,而且要用生活来写哲学。

而在「文革」以前要我们这一代人做到这一点甚为困难。

我们从小就被灌输辩证唯物主义哲学,强大的传统对我们这一代人是作为信仰来接受的。

而且即使是这一哲学本身的精髓也被一层又一层嚼之无味的常识和说教包裹着,要燃起热情的创造火焰,无论是对于整个哲学体系还是我们的内心,都需要等待一个伟大的解放运动的到来。

(4) 莫泊桑讲过,普通人一般极少去想那些有关人生价值以及和世界观有关的问题,只有当死亡来临或平静的生活中出现重大变故时,麻木的内心世界才会受到哲学和宗教的触动,但那时往往已为时太晚了。

因此,一场巨大的社会变动对于一个老年人和正在成长的少年的心的影响是完全不同的。

我认为,至关重要的是正当我的思想趋于成熟,但还未成熟的关头,「」开始了。

如果没有「文革」,或者「文革」推迟在十年以后发生,我都只可能是一个科学家,而不会走上思考历史、人生和哲学的道路。

1966年,「文革」开始时,我正在化学系读书。

当时越来越紧张的极左气氛在我心中引起不安和压抑,但我仍然不顾一切在读英文,埋头于科学报国的梦中。

1966年盛夏的一天,因为我偷偷地躲在床上读英文,结果作为白专典型被同班同学批判。

由于学习科学的权利从此被剥夺,我很快成为这场运动的旁观者和思考者。

人们常常把「文革」时期的青年学生分成三类,一类是积极参与者——红卫兵,另一类是运动的对象——挨整者,第三类是逍遥派。

按这种表面的分法,我属于二、三类。

但我认为,不存在精神上的逍遥派,每一个经历过「文革」的中国人在精神上都是文革的参与者,区别仅在于参与的方式。

而我的参与方式很特别,一切事变在我的心中都变成了哲学。

从此,我开始了那长达二十年的哲学沉思——最初从陶醉在思想解放中的欢悦之情开始,接着就迎来了漫长的苦闷和仿徨时期,它包括那一次又一次在非理性主义的黑暗中探索最后重新去寻找光明和理性的历程。

「文革」给我第一次内心的震动是那些我从小就被社会和家庭灌输的不可怀疑的信条的瓦解。

从道德规范、理论体系、我所(5)尊敬的人物一直到社会秩序,一切都突然变得不堪一击、摇摇欲坠,原来那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也被亵渎了。

我不知道这种大动荡对一个中年人或老年人的影响是什么,但对我内心的影响却是十分怪异和理性的。

虽然我的家庭以及我在运动中挨了整,但我并没有像一个正常、未经世事的青年那样惊慌失措。

相反,我却从中领悟到怀疑一切的合理性。

我好象从梦中惊醒,突然意识到以前不加怀疑就相信是一种混沌。

当时,我的内心被笛卡儿的名言:「我思,故我在」强烈地震撼了,我把它记录在笔记本中。

这种怀疑带来的独立思考精神促使我用整个内心世界去感受辩证法。

我开始领悟到辩证法的精髓。

以前虽然我也学过辩证法哲学,但是对那些无处不在的革命性原理却视而不见,这就是:世界从本质上是发展的,没有一种事业、一种信条、一种规范可以万古长存。

一切处于永恒的流动、变化、产生和灭亡之中。

所谓辩证法的整个哲学体系无非是对这个伟大、简单但又十分深刻的原理的表述而已。

当时我的思想并不足以深刻到去思考如下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传统的古代哲学支柱「天不变,道亦不变」这一信念在短短的一个世纪中会被以其相反的观念——万物是发展的这一原理所取代。

我至今才明白,中国古代文化中道德理想主义的世界观支柱正是关于天道悠悠万古不变的思想。

要冲破道德理想主义,世界观立足点发生180°的转向是可以想象的。

其实,我自己当时之所以感到思想解放,归根到底也可以说是第一次冲决了道德理想主义的堤坝。

当时我还不可能清醒地意识到正是哲学给我向传统道德理想主义挑战的勇气,我只是深深地被这一伟大的思想所激动,感到只做一个好人而不去洞察宇宙之真理是多么渺小

我想到了赫拉克里特被放逐的命运,黑格尔面临的那个大变动时代一直到对这一原理的正确阐述。

我感到了(6)中国近代史上社会变化的急风暴雨;每十年中国社会的一次巨变,使得那在民族苦难中寻找光明的知识分子认识到这一原理而接受了辩证法。

而我无非只是这一系列先驱者的一个后继者。

总之,「文革」初期短短几个月,我所领悟到的超过了读几年书,我开始以一种崇敬的心情走进哲学的殿堂。

当然最使我敬仰的还是。

他第一个在那苦难的深渊中继承了黑格尔的辩证法遗产,洞察了的发展规律。

马克思青年时代的放荡不拘,一边喝酒击剑并和同学斗殴,一边探讨真理的那种不怕神威、不怕的精神使我觉得振奋和解放。

任何一种解放,即使它的后果是导致虚无,其最初阶段都是美好而令人欢欣鼓舞的。

当时我心中雷声隐隐,自以为理解了辩证法的真谛,成为了一个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

别人在写大字报,而我却把自己的全部时间用来读马克思的原著,从、一直追溯到黑格尔。

由于我经常在和同学的讨论中诉诸黑格尔的思辨方法,在一段时间里,我被朋友们称为「金格尔」。

其实,当时只有二十岁的我,除了对哲学和真理追求的满腔真诚以外,知识广度和理解深度是极为有限的。

我只是被青年时代的马克思的大无畏的探索精神所鼓舞,我所理解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只是我心中的追求,它代表了我对思想解放的渴望。

很快,和整个一样,狂热的理想主义的危机马上就来到了。

陷入黑格尔体系的泥潭 我认为,任何一种事业、运动,以至于社会形态的危机必然同时也是一场深刻的思想危机,而且思想深处的危机意识往往出现在现实危机之前。

虽然我并没有投入「文革」运动,但我的(7)整个哲学思想的转变都是和「文革」时社会变迁联在一起的。

差别仅在于这一切只发生在我心中,在那些难忘的日日夜夜,我的内心风驰电掣。

但在别人看来,我只是一个对运动漠不关心的局外人。

首先使我深入到辩证法核心探索中去的是我对「文革」的迷惑。

直至今天,理论家仍不能对「文革」作出正确的解释。

毫无疑问,「」是中国当代史上最痛苦也是最重大的事件。

它是中国社会寻找现代化道路以及追求它自身理想所经受各种转变中最令人感到迷惑的事件。

作为处于当时革命中心地带——的大学生,又自以为是一个马克思主义理论家的我,最富有挑战性的问题莫过于如何在理论上解释和把握这场运动。

可我马上觉得自己所学的理论无能为力。

一方面是急风暴雨般的运动,一个又一个的风云人物(包括理论家)倒了台;另一方面我又感到在马克思主义和理想的旗帜下一些类似于迷信一样的东西正在危险地蔓延。

当时我的反应是和今天很多马克思主义理论家类似的:现实和理论之间总有一个不对头,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到马克思那里去

我发现,历史上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家都有一个共同的命运,他们大多来不及思考就被卷到运动中去,现实发展得太快了,他们又不得不用理论来理解并指导现实。

结果是一些十分重要的理论问题长期停留在原始状态。

究竟理论基础是否扎实和正确,人们很少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

发现这一点后,我决心一定要把最基本的东西搞个清楚再往前走。

如果基本东西不搞清楚,我宁可站在那里不走。

为此,即使我远远脱离现实也在所不惜。

我渴望着真正的理解,而厌恶那种一知半解和假理解

我和几个朋友曾用这样的话自勉:「不要怕我们走得慢,我们会走得更远

」当时我已经感到自己并(8)不比先辈聪明多少,我唯一和他们不同的只是生活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

我有可能利用这个时代为我提供的新知识把一些基本问题看得更清一些。

何况当时我已经目睹了我前面一批批人(实际上是一代人)的失败,我强烈地意识到决不能盲目地重蹈覆辙。

当时我给自己制定了一个读书计划,希望重新理解历史唯物主义,特别是用自己真正领悟的(而不是从老师和书本中半懂不懂地听来的)辩证法方法重新去考察人类文明史,当时我还没有想到这会决定我在今后二十年中最主要的工作,但无疑我已经看到,要理解今后中国向何处去,一定要到历史中去寻找答案。

我最初只是想彻底学习马克思,真正理解并运用马克思成功地洞察的方法。

当时我也并无太大的奢望,因为我丝毫不怀疑基本规律已被马克思发现,即生产力的发展是历史演变的最终动力,我所想到的只是比马克思看得更仔细一点。

我很快发现,要掌握这种方法必须去分析经典作家是怎样研究和解剖问题的。

从反复推敲第一章开始,我对这种方法有所领悟,接着我感到马克思在辩证法系统运用上直接继承了黑格尔。

于是,我开始带着寻找方法的焦急心情进入了黑格尔哲学体系。

即使在今天,要用简单的一段话来概括什么是货真价实的真正的辩证法,指出它和为了考试而背诵的肤浅的辩证法有什么差异仍是困难的。

但总的来说,凡对辩证法有造诣的人都承认,辩证地思考由两个基本环节组成,第一步是确定研究对像质的规定性,第二步是寻找这种质的规定的自我否定——即所谓两重性。

因为发展原理在辩证法中占核心地位,而发展原理最终只是强调任何事物在其本质上是内在地发展的,发展的动力和方式来自于这个事物的内部,或者说来自于这个事物之所以使其为这个事物的规定性——质的规定性。

因此,为了理解发展思(9)辨的辩证方法,第一步是寻找你研究对象的质的规定性。

一旦解剖了这种质的规定性,特别是阐明了其内在的否定方面以后,那么这个事物发展的规律就自然呈现在你的面前了。

长期以来,辩证法哲学把马克思对商品的两重性的解剖当作思辨分析的成功范例,但要模仿着运用同样的辩证思辨于其它例子却是十分困难的。

什么是「物自身」

什么是某物之所以使自己成为自己的规定性

马克思讲得很少,而黑格尔却讲得很多。

1967年的夏天十分炎热难熬。

外面发生着武斗,而我却躺在竹床上反反复覆苦读黑格尔的逻辑学。

从思索桌子、椅子、热水瓶的质的规定性开始,到思考人、自我、社会的质的规定性是什么。

今天看来,我的这种苦思冥想的思辨有些荒唐可笑。

但这种深入黑格尔体系的辛苦的经历至今仍是我宝贵的财富。

因为,如果没有切身的体验,我不可能真正理解思辨哲学的妙处和它最大的弊病在什么地方,我不可能知道历史上的一些大哲学家是在什么地方失足的

当时我并不知道穆尔关于黑格尔哲学是不可能适用于「桌子和椅子」的这精采的评论,即使知道,我也许还会去寻找事物的质的规定性。

因为,我始终存在一种信念,真正的方法论应该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

对于辩证思维,我当然也对它提出了这一赤诚的要求

长达一年的苦读黑格尔著作毕竟对我有所收获。

我认为自己基本上掌握了马克思在分析商品本质时用的那种十分困难的思辨。

作为一个实际成果就是我写了一篇研究有关中国文明历史和世界文明历史对比的短文。

这也许是我的首次习作。

全文贯穿着思辨和方法的探讨,为了能表述纯方法,论文是用对话形式写的。

今天看来,这篇文章是十分幼稚的。

它的基本观点和今天盛行的有关议论有很多类似之处。

写完这一篇文章后,我并没有陶醉在其中,而是隐隐感到了两个问题:第一,(10)寻找质的规定性有着巨大的任意性,任何一个具体的研究对像总是包含着无穷的质,至于在这些性质之林中抽取哪一种质,往往有一点事后诸葛亮的味道;实际上,在每个人的下意识中总是隐藏着他希望得到的答案。

这样就引导了一个奇妙的心理过程,虽然表面上分析的最后结果是从困难的辩证思辨分析中得到的,但实际上这个得到的答案却是他早已想到(或人们已经提出过)的。

这就造成辩证逻辑很容易变成思辨游戏。

第二个问题是:这种研究方法实际上是从个性向共性一级级往上抽像的过程,寻找有关对象的质的规定性在很大程度上和滤去问题的具体细节等价。

每运用一次这种方法,有关研究对象就变得越抽像,这种方法的反复运用可以使研究者得到的是一种空泛的东西。

当时我对科学要求理论不能逃避证伪还缺乏认识,但我不喜欢这种使理论越来越空洞的做法。

从小热爱科学的我,一直十分敬佩的是那些能解释使人觉得神秘莫测事实的理论。

虽然我心中已产生了迷惑,但我当时并没有怀疑这种思辨方法的价值,我的目的是想使这一切变得完善和科学。

整整一年的时间,我深陷在黑格尔思想体系之中。

我觉得十分满足,一切思考在这里是那么深刻、迷人。

思想每往前走一步,在这里是如此沉重和艰难。

为了推动它,除了要哲学功力还需要你拿出满腔热情。

确实,对于一个青年哲学家没有什么比一种燃烧着热情的理论探索更有魅力的了。

黑格尔的辩证法体系是一个又深又黑的岩洞,由于思想的深邃和为了深刻有意把思路搞乱的程序使得进入其中的哲学家会觉得里面幽深无穷,有时他们在原地兜圈子,但也会使他们误以为自己已走得很远。

这个深洞是如此黑暗,以至于每个人迸发思想的火花去照亮道路时,这些瞬息即逝的亮光只能使探索者在岩洞壁上看到自己高大的身影。

这些似乎是巨人般的影子会给人以鼓舞,使得一个人可以在这种(11)体系中耗尽生命。

对「彻底辩证法」的恐惧[在此,「彻底辩证法」是指黑格尔的辩证逻辑体系。

] 在我的哲学探索中,那足以动摇我的全部哲学信仰的危机出现在1968年。

这是我力图将辩证法贯彻到底时发生的。

由于我对辩证法发展原理赤诚的信念(至今仍是如此),于是我必然要用已经掌握的黑格尔的思辨方法将其贯彻到底。

我从来认为,对于一个已被我所认识的真理,如果在整个理论体系中不将其贯彻到底,那么理论家应该为自己的伪君子行为感到羞愧。

马克思那关于站在真理面前就如站在地狱面前的著名警句一直是我的座右铭。

但一旦我诚实地将发展原理贯彻到底,我发现,它会如不可控制的熊熊大火,将黑格尔体系和思辨方法烧得荡然无存。

辩证逻辑是为了表达事物由其内部发展变化这一最初要求而来分析事物质的规定性的。

寻找质的规定性的最终目的是揭示发展的动力和把握发展的规律。

因此,从方法论上讲,找到事物质的规定性后,为了表述发展,必须引进质的规定性的两重性,即它具有自我否定的要素。

而且为了彻底,必须在任何一个层次的意义上,同时引进规定性的否定方面。

1968年,当我顺着辩证逻辑的内在逻辑(如果它真有逻辑)走到这一步时,马上发现问题不对头了。

因为如果真这么做,不仅用语言表达变化是不可能的,发展原理本身也应和它的否定方面共存,这样我们必将陷于绝对的概念混乱和虚无之中。

例如,假定某物的规定性是A,这种质的规定性的自我否定方面是什么意思呢

人们常常将(12)其理解为A和非A共存。

也就是说为了把握内在的发展,必须刻划一个由A向一个新的规定性非A转化的过程。

假定这种新的规定是B,那么发展在这里可以看做从一种规定性A转化到另一种规定性B的过程。

很多哲学家分析到这里已经满足,但是,他们并没有把辩证思维贯彻到底。

因为从另一个层次上讲,变化A→B本身又是一种确定的规定性。

这里变化过程本身是某种确定性,是某种不变的规定。

这样我们用确定的转化过程A→B来把握变化,本身并不能说是具有彻底辩证法精神的。

因为这里我们最终还是诉诸某种不变性:变化过程本身的确定性。

为了表达彻底的辩证精神,变化过程本身的规定必须与其否定方面共存

这时,变化又是什么呢

它又怎样可以被把握呢

总之,如果我们彻底运用辩证法,必然把同样的分析——即对规定的否定引进整个哲学体系,最后一直到用语言表述层次。

我发现,如果发展原理真的作为基本精神在整个辩证逻辑中贯彻到底,这个哲学体系中没有任何确定东西,甚至什么也不能说。

不管你说什么,无论多么抽像,都要以某种确定的限定为前提。

当时我对逻辑悖论会引起整个理论体系瓦解这一著名的结论并不了解,也不知道可以引进「不确定性」来科学地表达发展原理,但我已明显感到了思辨方法和辩证法的发展原理是不兼容的。

在方法论上,彻底的辩证逻辑只能在两个极端之间抉择,要么不承认理论体系在其最高层次的框架上保留了形而上学,不能将发展原理贯彻到底(因为,任何一个哲学体系要表达某种意义,总要以某一层次的不变性——确定性为前提,这种哲学就不可能是以发展原理——自我否定作为贯彻一切的精神的),要么是一片混乱和绝对虚无,只要在任何一个层次的规定性上引进否定方面与其共存,那么这个体系中任何确定的东西都不会有,发展的内在大火已把思辨框架烧得干干净净。

(13) 用上面这样一段简单的分析来描述1968年我所碰到的理论危机是言不达意的,毕竟整个辩证逻辑的展开要复杂得多,特别是在思辨过程中处处要求彻底和对辩证逻辑的忠实,以至于我用理论语言来描述那个时期我在哲学体系深处和方法论上碰到的困难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只能写下我当时的感觉。

整整几个月中,我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把我撕裂开来。

一方面我坚信辩证法核心原理——发展原理正确无误。

另一方面,我又把黑格尔的辩证法看作展开人类迄今为止用于把握和表达发展原理的基本方法。

而这两个基本支点居然是不可靠的,因为它们互不兼容。

它们的冲突带来的危机并不如数学公理体系那样,只要我从中选择一个就能保全原有的方法体系。

相反,这两个原则从相反的方向撕开原有的体系大厦,它们在相互排斥中不仅取消了对方的意义,而且在对方消失之后自己也失去了意义。

发展原理如果不能用辩证逻辑表达,那么它本身是空洞的,没有意义的。

它只是人类朦朦胧胧的感觉,不能转化为思想力量。

而辩证逻辑一旦不去把发展原理贯彻到底,那么它自己也无非是它历来攻击得最厉害的「形而上学」方法中的一种,而且是用假辩证法掩盖起来的一种

我当时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整夜整夜地失眠,有时我差不多认为自己已经疯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只感到脚下的大地在震动

我是如此真诚地追求,几年来用整个身心去体验哲学,已经使方法论探索超过了理智和知识的层次深深地进入了我的感情深处,因此体系的自我悖论使我处于精神崩溃状态。

当时的大学生经常爱引用毛主席语录。

有一段话我至今难以忘记,这段话的大意是,悲观失望、无所作为的观点是错误的,其之所以错误,这是因为它们不符合人类近一百万年以来所知道的事实。

这段话使我无畏而且乐观,对于我们这一代人,辩(14)证法给了我们和道德理想主义决裂并下定决心去探索新路的勇气。

发展原理之所以是真理,无非它为人类迄今为止的历史事实所证明。

可是,追求思考的彻底性又使我发现,一旦我们企图用思辨方法来把握这一点,那么就会得到世界上不存在任何确定的东西这个十分荒谬的结论。

而事实上就连尼亚加拉大瀑布下乱溅的水珠,虽然足够混乱,却总有某种确定性存在。

历来,辩证逻辑是用主要和次要,用折中的方法来避开这一悖论的。

它们认为现实世界虽然处于永恒的发展的洪流中,但总存在着暂时的和局部的确定性。

由于我从小就生活在一个讲折中、中庸之道与和稀泥的环境中,而这些东西在「文革」中造成一些人的懦弱和虚伪。

使我极为反感,于是我拒绝接受这种解释。

我坚信在这中庸之道的哲学幕布后面必定隐藏着某种黑暗,甚至是可怕的错误。

人们常说,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但是彻底的辩证法(注意:我在此讲的仅限于辩证逻辑)却令人恐惧

只要用黑格尔的方法将辩证法贯彻到底,必然会得出一切都是虚无的结论。

当时我已经意识到这种内在的方法论危机在中国近代史上已经引起和它将会引起多么严重的后果。

我们正站在悬崖边上,前后均无退路

一开始,我们由于不理解现实开始了一个回到经典作家那里去的运动。

我们已经完成了一系列退却,当用某种观点又不能理解现实时,我们尚可以承认观点还不够完备,但理论的基础是对的。

甚至当我们在理论基础中发现问题时,我们仍可假定方法是对的。

可是,当我们一旦在方法上发现体系的崩溃,那么我们将无路可退了。

一场滚滚而来的虚无主义浪潮必将把我们这一代人吞没。

记得有一天,我和几个朋友在校园里散步(以逃避那通宵不停的大喇叭的叫喊声),一位朋友问我未来前途如何,我们正好走进一片黑压压的树林。

我对他谈了预感:我们这代人也许将生活在思想的黑暗之中。

(15) 由哲学向科学退隐 在一个人的青年时代经历理想主义的精神崩溃并非坏事,只要他是真诚的、无私的,青春具有足够的生命力以支撑那失去方向和灵魂的肉体渡过危机。

1968年的夏天和秋天,我不得不每天游泳到精疲力竭,用身体的极度疲劳来克服晚上无休止的失眠。

这一年夏天,也是北大青年学生风流韵事最多的一年,很多对运动感到茫然的红卫兵在未名湖边谈起了恋爱。

我也经历了一次单相思的很快就失败了的初恋。

我终于找到了在哲学理想破灭和失恋的痛苦中应做的事情。

后来证明这种选择对我以后的道路至关重要,这就是由哲学向科学的隐退,我又回到从小向往的科学中来了。

其实,我一直都是两栖人。

当我涉足于哲学和人文密林中探索时,心里下意识地总是惦记着科学。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有着对科学方法的好奇,记得有一次,一个亲戚来我家时,偶尔向我介绍了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我的惊愕是难以形容的。

我最有兴趣的是爱因斯坦是如何得到这个似乎是不可思议的结论的

我马上找来了相对论的著作,想看个究竟,一堆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困住了我。

我感到深奥的数学背后一定蕴藏着十分奇妙的东西

正因为如此,即使在我深陷于黑格尔哲学体系的时候,我总是下意识地用哲学来理解科学,特别是我所不懂的数学。

当时,摆在我面前有两个水晶球,一个水晶球似乎比较透明,我能看清楚,这是辩证法哲学;另一个水晶球表面模糊不清,这就是科学。

那时,我曾不止一次用黑格尔的哲学来理解抽像代数、量子力学和相对论,但都以失败而告终。

虽然如此,我仍坚信,只要看清一个水晶球,就一定能窥视到另一个水晶球的秘密。

这样,(16)当1968年我重新把兴趣转移到科学中来时,对我说来,科学最重要的已经不是知识本身,也不是和某一门具体学科有关的真理,甚至也不是方法,我把它看做使哲学从困境中解放出来的武器。

我定要去擦亮这个几百年来使人类生活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魔球,以照亮那个在我心目中已经变得混乱和昏暗的哲学。

利用自然科学成就来鉴别和发展哲学,这是历代哲学大师重视的,恩格斯曾把自己学习自然科学比喻成脱毛。

我当时已经感到为什么近半个世纪以来很多辩证法哲学家在这方面的尝试大多都十分肤浅,关键在于他们往往对现代科学最前沿的思想缺乏真正的理解。

其中的理由也许是哲学家不愿意公开承认的,这就是他们不是嫌一门又一门的科学知识太琐碎,就是害怕数学理论的艰深。

尤其是后一点对认识当代哲学思想的贫乏特别重要。

如果说在上一个世纪,哲学家还可以用直观和常识理性把不断丰富的科学知识装到他们的哲学体系的口袋中,那么现在要做到这一点已经不可能了。

二十世纪科学的前沿最大特点就是它们不得不运用艰深的数学来表达基本思想。

科学的前沿已远远超出了直观。

而数学正好代表了在直观以外人类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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