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道德经全文
第一章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jiào)。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第二章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wù)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
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
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第三章不尚贤,使民不争。
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
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
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者不敢为也。
为无为,则无不治。
第四章道冲而用之,或不盈。
渊兮似万物之宗。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湛兮似或存。
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第五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天地之间,其犹橐(tuó)龠(yuè)乎
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第六章谷神不死,是谓玄牝(pìn)。
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第七章天长地久。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
非以其无私邪(yé)
故能成其私。
第八章上善若水。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夫唯不争,故无尤。
第九章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zhuī)而锐之,不可长保。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第十章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
专气致柔,能婴儿乎
涤除玄览,能无疵(cī)乎
爱民治国,能无为乎
天门开阖(hé),能为雌乎
明白四达,能无知乎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shì),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第十一章三十辐共一毂(gǔ),当其无,有车之用。
埏(shān)埴(zhí)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
凿户牖(yǒu)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
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第十二章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fáng)。
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第十三章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
何谓宠辱若惊
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
何谓贵大患若身
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
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第十四章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
此三者,不可致诘(jié),故混而为一。
其上不皦(jiǎo),其下不昧(mèi)。
绳(mǐn)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
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
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
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第十五章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
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浑兮其若浊。
孰能浊以静之徐清
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
保此道者不欲盈。
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
第十六章致虚极,守静笃(dǔ)。
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归根曰静,静曰复命。
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不知常,妄作凶。
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殁(mò)身不殆(dài)。
第十七章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之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犹兮其贵言。
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第十八章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第十九章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此三者以为文不足。
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
第二十章唯之与阿(ē),相去几何
善之与恶 (è),相去若何
人之所畏,不可不畏。
荒兮,其未央哉
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
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
乘乘兮,若无所归。
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
我愚人之心也哉,沌(dùn)沌兮
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
澹(dàn)兮其若海,飂(liù)兮若无止。
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
我独异于人,而贵求食于母。
第二十一章孔德之容,惟道是从。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
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yǎo)兮冥兮,其中有精。
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
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
以此。
第二十二章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
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
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zhāng);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jīn),故长。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
诚全而归之。
第二十三章希言自然。
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孰为此者
天地。
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
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第二十四章跂(qì)者不立,跨者不行。
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
其在道也,曰余食赘(zhuì)形。
物或恶(wù)之,故有道者不处。
第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寂兮寥(liáo)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
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
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
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第二十六章重为轻根,静为躁君。
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zī)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
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
轻则失根,躁则失君。
第二十七章善行无辙(zhé)迹;善言无瑕(xiá)谪(zhé);善数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jiàn)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
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
是谓袭明。
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
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第二十八章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
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为天下式,常德不忒(tè),复归於无极。
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
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
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
故大制不割。
第二十九章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
天下神器,不可为也。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故物或行或随;或嘘或吹;或强或羸(léi);或载或隳(huī)。
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第三十章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
师之所处,荆棘生焉。
大军之后,必有凶年。
故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强。
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
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第三十一章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
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
夫乐杀人者,不可得志于天下矣。
吉事尚左,凶事尚右。
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
言居上势则以丧礼处之。
杀人众多,以悲哀泣之。
战胜,以丧礼处之。
第三十二章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不敢臣。
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宾。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
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dài)。
譬(p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
第三十三章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第三十四章大道泛(fàn)兮,其可左右。
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不名有。
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
是以圣人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第三十五章执大象,天下往。
往而不害,安平泰。
乐(yuè)与饵,过客止。
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可既。
第三十六章将欲歙(xī)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
是谓微明。
柔弱胜刚强。
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第三十七章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
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
无名之朴,夫亦将不欲。
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德篇第三十八章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
上仁为之而无以为。
上义为之而有以为。
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rǎng)臂而扔之。
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
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
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
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
故去彼取此。
第三十九章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
其致之一也。
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废;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jué)。
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
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榖(gǔ)。
此其以贱为本耶,非乎
故致数舆(yú)无舆。
不欲琭(lù)琭如玉,珞(luò)珞如石。
第四十章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第四十一章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
不笑不足以为道。
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纇(lèi)。
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yú)。
大方无隅(yú);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
夫唯道,善贷且成。
第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人之所恶,唯孤、寡、不榖(gǔ),而王公以为称。
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
人之所教,我亦教之。
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第四十三章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
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第四十四章名与身孰亲
身与货孰多
得与亡孰病
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第四十五章大成若缺,其用不弊。
大盈若冲,其用不穷。
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nè)。
躁胜寒,静胜热。
清静为天下正。
第四十六章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
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
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第四十七章不出户,知天下;不窥(kuī)牖(yǒu),见天道。
其出弥远,其知弥少。
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
第四十八章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
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第四十九章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
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
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
圣人之在天下,惵惵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第五十章出生入死。
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
夫何故
以其生生之厚。
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sì)虎,入军不被(pī)甲兵。
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
夫何故
以其无死地。
第五十一章道生之,德蓄(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
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
故道生之,德畜之。
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第五十二章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
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mò)身不殆。
塞(sāi)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
见小曰明,守柔曰强。
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yāng),是谓袭常。
第五十三章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
大道甚夷,而民好径。
朝甚除,田甚芜(wú),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
是为盗夸,非道也哉﹗第五十四章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祭祀不辍(chuò)。
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国,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
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
吾何以知天下然哉
以此。
第五十五章含德之厚,比于赤子。
毒虫不螫(shì),猛兽不据,攫(jué)鸟不搏。
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pìn)牡(mǔ)之合而朘(zuī)作,精之至也。
终日号而不嗄(shà),和之至也。
知和曰常,知常曰明。
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
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第五十六章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塞其兑,闭其门。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
故为天下贵。
第五十七章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
吾何以知其然哉
以此: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民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
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第五十八章其政闷闷,其民淳(chún)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孰知其极
其无正邪
正复为奇(qí),善复为妖。
人之迷,其日固久。
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guì),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第五十九章治人事天莫若啬(sè)。
夫唯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
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
有国之母,可以长久。
是谓深根固柢(dǐ),长生久视之道。
第六十章治大国若烹小鲜。
以道莅(lì)天下,其鬼不神。
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
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
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第六十一章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pìn)。
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
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
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
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
夫两者各得其所欲,故大者宜为下。
第六十二章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
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
人之不善,何弃之有
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sì)马,不如坐进此道。
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
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
故为天下贵。
第六十三章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
大小多少,报怨以德。
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
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
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
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第六十四章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破,其微易散。
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
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shèn)终如始,则无败事。
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
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第六十五章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
民之难治,以其智多。
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
知此两者亦楷式。
常知楷式,是谓玄德。
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第六十六章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
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
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
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
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第六十七章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
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
我有三宝,持而保之。
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
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
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
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第六十八章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争;善用人者为之下。
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
是谓配天,古之极。
第六十九章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
”是谓行无行,攘(rǎng)无臂,仍无敌,执无兵。
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
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第七十章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言有宗,事有君。
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
知我者希,则我者贵。
是以圣人被(pī)褐(hè)怀玉。
第七十一章知不知,上;不知知,病。
夫唯病病,是以不病。
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第七十二章民不畏威,则大威至。
无狭(xiá)其所居,无厌其所生。
夫唯不厌,是以不厌。
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
故去彼取此。
第七十三章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
此两者,或利或害。
天之所恶,孰知其故
是以圣人犹难之。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chǎn)然而善谋。
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第七十四章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
常有司杀者杀。
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zhuó)。
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第七十五章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
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
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轻死。
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第七十六章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
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gǎo)。
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
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第七十七章天之道,其犹张弓欤(yú)
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孰能有余以奉天下
唯有道者。
是以圣人为而不恃(shì),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
第七十八章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
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gòu),是谓社稷(jì)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正言若反。
第七十九章和大怨,必有余怨;报怨以德,安可以为善
是以圣人执左契(qì),而不责于人。
有德司契,无德司彻。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第八十章小国寡民。
使有什伯(bǎi)之器而不用,使民重(zhòng)死而不远徙。
虽有舟舆(yú),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
使民复结绳而用之。
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
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第八十一章信言不美,美言不信。
善者不辩,辩者不善。
知者不博,博者不知。
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
天之道,利而不害。
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老子五千文的全部内容
第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之始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jiào)。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第二章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wù)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
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
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第三章不尚贤,使民不争。
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
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
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者不敢为也。
为无为,则无不治。
第四章道冲而用之,或不盈。
渊兮似万物之宗。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湛兮似或存。
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第五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天地之间,其犹橐(tuó)龠(yuè)乎
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第六章谷神不死,是谓玄牝(pìn)。
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第七章天长地久。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
非以其无私邪(yé)
故能成其私。
第八章上善若水。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夫唯不争,故无尤。
第九章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zhuī)而锐之,不可长保。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第十章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
专气致柔,能婴儿乎
涤除玄览,能无疵(cī)乎
爱民治国,能无为乎
天门开阖(hé),能为雌乎
明白四达,能无知乎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shì),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第十一章三十辐共一毂(gǔ),当其无,有车之用。
埏(shān)埴(zhí)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
凿户牖(yǒu)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
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第十二章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fáng)。
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第十三章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
何谓宠辱若惊
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
何谓贵大患若身
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
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第十四章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
此三者,不可致诘(jié),故混而为一。
其上不皦(jiǎo),其下不昧(mèi)。
绳(mǐn)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
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
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
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第十五章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
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浑兮其若浊。
孰能浊以静之徐清
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
保此道者不欲盈。
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
第十六章致虚极,守静笃(dǔ)。
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归根曰静,静曰复命。
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不知常,妄作凶。
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殁(mò)身不殆(dài)。
第十七章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之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犹兮其贵言。
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第十八章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第十九章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此三者以为文不足。
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
第二十章唯之与阿(ē),相去几何
善之与恶 (è),相去若何
人之所畏,不可不畏。
荒兮,其未央哉
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
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
乘乘兮,若无所归。
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
我愚人之心也哉,沌(dùn)沌兮
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
澹(dàn)兮其若海,飂(liù)兮若无止。
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
我独异于人,而贵求食于母。
第二十一章孔德之容,惟道是从。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
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yǎo)兮冥兮,其中有精。
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
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
以此。
第二十二章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
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
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zhāng);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jīn),故长。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
诚全而归之。
第二十三章希言自然。
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孰为此者
天地。
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
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第二十四章跂(qì)者不立,跨者不行。
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
其在道也,曰余食赘(zhuì)形。
物或恶(wù)之,故有道者不处。
第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寂兮寥(liáo)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
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
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
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第二十六章重为轻根,静为躁君。
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zī)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
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
轻则失根,躁则失君。
第二十七章善行无辙(zhé)迹;善言无瑕(xiá)谪(zhé);善数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jiàn)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
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
是谓袭明。
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
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第二十八章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
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为天下式,常德不忒(tè),复归於无极。
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
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
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
故大制不割。
第二十九章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
天下神器,不可为也。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故物或行或随;或嘘或吹;或强或羸(léi);或载或隳(huī)。
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第三十章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
师之所处,荆棘生焉。
大军之后,必有凶年。
故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强。
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
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第三十一章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
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
夫乐杀人者,不可得志于天下矣。
吉事尚左,凶事尚右。
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
言居上势则以丧礼处之。
杀人众多,以悲哀泣之。
战胜,以丧礼处之。
第三十二章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不敢臣。
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宾。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
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dài)。
譬(p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
第三十三章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第三十四章大道泛(fàn)兮,其可左右。
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不名有。
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
是以圣人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第三十五章执大象,天下往。
往而不害,安平泰。
乐(yuè)与饵,过客止。
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可既。
第三十六章将欲歙(xī)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
是谓微明。
柔弱胜刚强。
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第三十七章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
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
无名之朴,夫亦将不欲。
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德篇第三十八章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
上仁为之而无以为。
上义为之而有以为。
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rǎng)臂而扔之。
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
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
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
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
故去彼取此。
第三十九章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
其致之一也。
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废;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jué)。
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
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榖(gǔ)。
此其以贱为本耶,非乎
故致数舆(yú)无舆。
不欲琭(lù)琭如玉,珞(luò)珞如石。
第四十章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第四十一章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
不笑不足以为道。
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纇(lèi)。
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yú)。
大方无隅(yú);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
夫唯道,善贷且成。
第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人之所恶,唯孤、寡、不榖(gǔ),而王公以为称。
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
人之所教,我亦教之。
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第四十三章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
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第四十四章名与身孰亲
身与货孰多
得与亡孰病
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第四十五章大成若缺,其用不弊。
大盈若冲,其用不穷。
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nè)。
躁胜寒,静胜热。
清静为天下正。
第四十六章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
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
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第四十七章不出户,知天下;不窥(kuī)牖(yǒu),见天道。
其出弥远,其知弥少。
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
第四十八章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
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第四十九章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
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
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
圣人之在天下,惵惵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第五十章出生入死。
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
夫何故
以其生生之厚。
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sì)虎,入军不被(pī)甲兵。
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
夫何故
以其无死地。
第五十一章道生之,德蓄(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
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
故道生之,德畜之。
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第五十二章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
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mò)身不殆。
塞(sāi)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
见小曰明,守柔曰强。
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yāng),是谓袭常。
第五十三章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
大道甚夷,而民好径。
朝甚除,田甚芜(wú),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
是为盗夸,非道也哉﹗第五十四章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祭祀不辍(chuò)。
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国,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
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
吾何以知天下然哉
以此。
第五十五章含德之厚,比于赤子。
毒虫不螫(shì),猛兽不据,攫(jué)鸟不搏。
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pìn)牡(mǔ)之合而朘(zuī)作,精之至也。
终日号而不嗄(shà),和之至也。
知和曰常,知常曰明。
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
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第五十六章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塞其兑,闭其门。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
故为天下贵。
第五十七章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
吾何以知其然哉
以此: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民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
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第五十八章其政闷闷,其民淳(chún)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孰知其极
其无正邪
正复为奇(qí),善复为妖。
人之迷,其日固久。
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guì),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第五十九章治人事天莫若啬(sè)。
夫唯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
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
有国之母,可以长久。
是谓深根固柢(dǐ),长生久视之道。
第六十章治大国若烹小鲜。
以道莅(lì)天下,其鬼不神。
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
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
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第六十一章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pìn)。
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
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
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
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
夫两者各得其所欲,故大者宜为下。
第六十二章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
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
人之不善,何弃之有
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sì)马,不如坐进此道。
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
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
故为天下贵。
第六十三章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
大小多少,报怨以德。
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
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
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
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第六十四章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破,其微易散。
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
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shèn)终如始,则无败事。
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
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第六十五章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
民之难治,以其智多。
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
知此两者亦楷式。
常知楷式,是谓玄德。
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第六十六章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
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
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
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
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第六十七章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
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
我有三宝,持而保之。
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
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
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
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第六十八章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争;善用人者为之下。
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
是谓配天,古之极。
第六十九章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
”是谓行无行,攘(rǎng)无臂,仍无敌,执无兵。
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
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第七十章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言有宗,事有君。
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
知我者希,则我者贵。
是以圣人被(pī)褐(hè)怀玉。
第七十一章知不知,上;不知知,病。
夫唯病病,是以不病。
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第七十二章民不畏威,则大威至。
无狭(xiá)其所居,无厌其所生。
夫唯不厌,是以不厌。
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
故去彼取此。
第七十三章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
此两者,或利或害。
天之所恶,孰知其故
是以圣人犹难之。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chǎn)然而善谋。
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第七十四章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
常有司杀者杀。
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zhuó)。
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第七十五章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
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
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轻死。
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第七十六章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
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gǎo)。
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
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第七十七章天之道,其犹张弓欤(yú)
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孰能有余以奉天下
唯有道者。
是以圣人为而不恃(shì),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
第七十八章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
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gòu),是谓社稷(jì)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正言若反。
第七十九章和大怨,必有余怨;报怨以德,安可以为善
是以圣人执左契(qì),而不责于人。
有德司契,无德司彻。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第八十章小国寡民。
使有什伯(bǎi)之器而不用,使民重(zhòng)死而不远徙。
虽有舟舆(yú),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
使民复结绳而用之。
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
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第八十一章信言不美,美言不信。
善者不辩,辩者不善。
知者不博,博者不知。
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
天之道,利而不害。
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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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论文: 庄子和老子的比较 一、直觉认识论道家与儒家二家在先秦时期即同显于世,汉魏以后又同在三教。
儒家大师以孔子、孟子并称,道家大师以老子、庄子并称,二者有着一个外表上近乎平行、对称的发展。
道家以老庄并称,有益有害。
益处是老子和庄子都是道家大师,有重要著述传世,在学说的许多方面都相一致,因而二人的学说可以互释、互明。
害处是,既然认为二人在许多方面都相一致,就可用对老子的研究代替对庄子的研究,用老子的思想代表庄子的思想,因而就出现了单方面的以庄注老,掩盖了老庄的重要差异,忽视了庄子对道家学说的进一步发展。
比如,台湾学者龚乐群《老庄异同》认为:释德清云:'《庄子》一书乃《老子》之注疏。
'《笔乘》云:'老之有庄,犹孔之有孟。
'可见庄子之学确是出于老子,虽时代稍后,环境略殊,所趣间或有异,然其根本思想固无二致。
老子哲学与庄子哲学在认识论、古代物理学和形而上学的道论等方面是基本相同的,但是在社会观、政治观和理论体系上又有极大的不同。
单纯地以《庄子》为《老子》的注疏,不仅掩盖了庄子,而且实际上也不能正确估价老子在道家传统中的地位。
老子与庄子二者既不能互明,就只有各生疑惑了。
儒家认识论主张由己及人,由强调自我意识和主体行为引申出先人后己,注重的是由主体行为带来的社会效果。
儒家的归纳、类比、引申的推理方法是一种独断的逻辑判断,确切地说不是一种逻辑上独立的认识论,而是从属和服务于儒家的社会主张的。
与儒家完全不同,老子的认识论是他的道论的基础,在他的道家学说中具有重要的地位。
而且,在老子的认识过程中,全然没有逻辑推理可循。
老子哲学的认识论是直觉的认识论,是由认识的对象到认识的对象,由认识的主体到认识的主体,是因其最大内涵的概念的全部,而得到其全称概念自身,而不是由此及彼,或由彼及此。
《老子·五十四章》: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
吾何以知天下之然?以此。
《老子·四十七章》: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
其出弥远,其知弥近。
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
对道家的这一认识论是明确肯定的。
道家一派是十分注意逻辑推理的,但是老子和庄子在追求绝对概念之中,从逻辑的相对有条件之处最终又否定了逻辑(形式逻辑)。
不是以逻辑推理作为道论的认识基础,而是以直觉的认识方法作为道论的认识基础。
逻辑在老子中只是作为形而上学道论的一个比较,在庄子中更是用为对儒、墨的舍弃和批判。
形式逻辑是老庄学说的一个侧面,所以严格地说,它并不真正是老庄学说的组成部分。
直观的认识方法没有逻辑推理的中间环节,但是有认识主体的感性认识作为基础。
老子所说的常无,欲观其妙;常有,欲观其徼(《老子·一章》)中的妙和徼,道之为物,惟恍惟惚(《老子·二十一章》)中的恍和惚,都具有直观的痕迹和特点。
老子说: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老子·二十二章》),就是对自然物质世界的直观感觉。
在直观认识论方面,庄子和老子是相互一致的。
《庄子·大宗师》: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
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
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遁。
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
藏天下于天下与老子的以天下观天下,意义是相同的。
庄子所说的日夜相代于前与老子的骤雨、飘风意义是相同的。
《秋水》篇中的知之濠上与不窥牖见天道意义是相同的。
二、古代物理学道家认为,道是已然的天地万物的统一性,也是已然的天地万物的根据。
在此之中,无论是老子还是庄子,都是明显地指出除了抽象的意义之外,还有一个时间的物理的因素。
天地万物有一个纯粹物质性的初始状态,叫作根。
夫物芸芸,各复其根。
(《老子·十六章》)已然的天地万物不仅在本质上统一于抽象概念的道,而且在时间上统一于天地未然万物未分的物质概念的道。
《老子·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漠。
独立不改,周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
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吾强为之名曰大。
明确地提出在天地万物存在之前,有一个生成天地万物的统一的道。
《老子·二十一章》:孔得之容,唯道是从。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
惚恍中有象,恍惚中有物。
指出这个生成天地万物的道的物质性,及其恍惚、混成的浑沌特点。
《老子·十六章》: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
夫物芸芸,各复其根。
指出这个物质浑沌的道是天地万物的根据,不仅在生上是天地万物的根源,而且在化上是天地万物的复归。
庄子也认为宇宙起源于浑沌混一的物质状态,并且进一步把宇宙物质的原始生成分为未始有物、有物而未始有封和有封而未始有是非(《齐物论》)三个阶段。
或者阐述为太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和留动而生物,物成生理,谓之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天地》)三个阶段。
有物有封的阶段又可以分析为 韦氏得之,以挈天地(《大宗师》)的天体与地质生成,和种有几(《至乐》)的生物演化二个部分。
老子把万物的复归于道称为自化(《老子·三十七章》、《老子·五十七章》)。
庄子也说: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
(《秋水》)庄子又进而把生物的演化区分为二类,一类是以形相生,即同种属的生物的生殖延续,叫作自生。
一类是以不同形相禅,即不同种属的生物之间的进化蜕化,叫作物化。
庄子对物质生成的阐述比老子更加详细具体,但二人在注重古代物理学,重视道的实际物质生成过程方面,是基本一致的。
三、道论《老子·四十章》: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老子·二章》: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
《庄子·秋水》: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
《庄子·齐物论》: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
恶乎然,然于然。
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
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
无物不然,无物不可。
迄今为止,学术界一种有代表性的观点,是把老子的上述思想叫作朴素辩证主义,而把庄子的上述思想叫作相对主义。
其实老庄二人是十分一致的,老子和庄子都是十分强调地着力阐述其抽象思辨的部分,由此把道家道论升华到形而上学的抽象本体论高度。
先秦诸子中儒、墨、名、法诸家,都各有辩资,但是在逻辑思维方面最有成就的仍是法家的韩非和道家的老庄。
先秦诸子在逻辑思维方面有三个不同的层次,第一是形式逻辑的层次,第二即老庄被称为朴素辩证主义和相对主义的相反相成的逻辑思维层次。
第三是老庄用以论证抽象绝对的道的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逻辑思维层次。
韩非十分注重名实关系,在逻辑推理方面的论述很多,最著名的比如自相矛盾、郑人买履、郢书燕说等。
司马迁所特别称道的《说难》篇,其核心实际上也是在名实关系一点上。
《韩子·难一》(又见《难势》篇):楚人有鬻盾与矛者,誉之曰:吾盾之坚物莫能陷也。
又誉其矛曰:吾矛之利于物无不陷也。
或曰:以子之矛,陷子之盾,何如?其人弗能应也。
夫不可陷之盾,与无不陷之矛,不可同世而立。
现代汉语中矛盾一语即出于此。
形式逻辑中最主要的一个特点就是不相容之事不两立,也就是矛盾律。
形式逻辑为孟子的距杨墨,韩非的批驳儒墨,秦始皇、李斯的禁百家语,司马迁时期的儒道互绌都提供了依据。
马叙伦《庄子义证佚文》辑佚《庄子》有陷大矛一语,并以楚人卖矛及盾者作注,事无旁证。
相反相成的逻辑思维层次,就是认为矛盾对立的双方互为成立的条件,同为相对而存在。
对此老子和庄子都有很多论述。
秦毓鎏《读庄穷年录》读《庄子·秋水》篇是谓反衍、是谓谢施一段说:谢与施二义相反,然不可相无。
不施无所用其谢,不谢无以见其施。
言多少之名,相形而见,不可偏废也。
相反相成的双方既不能由其中一方肯定另一方,也不能由其中一方否定另一方,如果有第三方也同样。
所以庄子说莫得其偶,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
相反相成的逻辑思维层次具有更为充分的思辨因素,从哲学的意义上看,较之形式逻辑的层次更高一层。
但因为相反相成的双方既不能进行肯定判断,也不能进行否定判断,双方都是有条件的,只具有相对的意义,因而也为庄子所批判,所不取。
老子也同样。
《老子·二十章》: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何若?唯与阿皆应声,唯是正顺,阿是邪谄。
善与恶,一褒一贬。
而老子则认为唯与阿、善与恶没有本质的区别。
得则俱得,失则俱失,二者都不具有绝对的意义。
相反相成的逻辑思维层次也被老庄否定了。
逻辑思维的第三个层次是具有绝对无条件性的逻辑思维形式。
《老子·四十一章》: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四十五章》:大成若缺,大盈若冲,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
《八十一章》: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
《庄子·齐物论》: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 ,大勇不忮。
大是至大,无是无对,也就是绝对。
字之曰道,名之曰大。
这个至大就是道,无对也是道。
至大的象,涵括了所有的形,所有的象,无所不形,无所不象。
有形同于无形,有象同于无象,至大而无对,孤立而自存,故曰大象无形。
大象无形中的象和形代换作有和无,就成为大有即无。
有即无,无即有,有无合在一起,就是道。
故《老子·一章》: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始,有名万物母。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
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是《老子》中最为精奥神秘的一句,其解即在有无的异名同实和道的介于可名可道与非常名非常道之间上。
庄子也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齐物论》)又说:至道若是,大言亦然。
周、遍、咸三者异名同实,其指一也。
(《知北游》)强调道在逻辑概念上的统一和绝对,与老子是十分一致的。
老子和庄子由此完成了道家道论在逻辑思辨上的探求和论证。
四、方向相反的哲学目的和社会观老子和庄子在道论的许多方面都是相同的,但是在结论上,在社会观和政治归结方面,老庄却存在着很大的不同。
庄子认为生死齐一,无就是有,有就是无,实则无所谓有,无所谓无,其意常超出生死有无之上。
及其末流,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故称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因而有与世同波、安时处顺一说,老子认为天道无为,实则无为无不为并重。
《道德经》上下两篇,一曰道,一曰德,德者得也,两篇中一半篇幅是在讨论得。
夫唯不居,是以不去(《老子·二章》),用心乃在不去。
庄子在社会观方面,只是一种消极的处世哲学,所谓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恢恢乎其以无厚入有间游刃有余,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其精义为艺术论。
老子在社会观方面是一种独特的治世哲学,所谓反者道之动,负阴而抱阳,知雄而守雌,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老子》四十章、二十八章、四十三章。
),其精义合于兵法。
《庄子·知北游》:光耀曰:'予能有无矣,而未能无无也,及为无有矣,何以至此哉!'对于绝对知识的追求如同飞蛾扑火,有一去不复返之势,在抽象思辨的本体论方面长足进取,一贯到底。
而老子在本质上则是致用的。
老子说: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行文常以圣人称,如侯王之说策。
致用治世和消极处世,这是老子和庄子的最大差别,也是老子所以能先于儒墨诸家而与秦及汉初的政治成功地结合在一起的原因。
早期道家学说在社会政治实践上共有三条出路。
其一是老子的无为而治。
老子无为而治的思想在战国汉初又称为君人南面之术、黄老道德之术。
汉初,儒学也称为儒术,老子无为而治的思想与儒学同被视为一种政治策略,成为完全意义上的政治概念。
其二是庄子的齐生死和归根,认为人生的意义是被动的,生如得死如丧,因此要安时处顺。
这基本上是指人的生命价值而言,是一种人生观,而不涉及社会政治因素。
其三是庄子的随波逐流,要求人要因俗、因众,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是一种消极处世的社会观。
此外,在秦汉以后又有道教和方士,在人生和社会实践上主张养生、长生,有符录、内外丹等方法流派,但都已不是早期道家的本意。
在道教和方士的人生社会实践中,又以养生和长生最为原始。
司马谈《六家要指》也说道家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弊,形神离则死。
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反,故圣人重之。
由是观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后世因而有道家惜命一说。
但庄子已明说: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此道引之士,形养之人,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
老子也说: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
认为抽象道论中的道超出形体的生死之上,抽象道论上的意义大于生物和生理上的意义。
《南齐书·高逸传》载《正二教论》说:佛明其宗,老全其生,守生者蔽,明宗者通。
今道教谓长生不死,名补天正,大乖老之本义。
钱钟书《谈艺录》说:然释氏末流亦言天堂地狱,修福而不修慧,以较道家末流之言不死飞升,养生而不达生,宜如同浴者不得相讥裸裎。
罗大经《鹤林玉露》引老子大患有身、庄子姬艾之泣、髑髅之对,以证道释一致不悖说:而方士炼丹形解,适与老庄背道而驰。
并以欧阳修道家贪生,佛家畏死之言为非。
钱钟书、罗大经等人的见解都是很正确的。
早期道家哲学在道论包括认识论、古代物理学和形而上学本体论方面基本一致,但是在人生体验和社会政治实践的出路上却存在较大的分歧。
何以如此,原因即在于不同的实践主张引申自道论的不同层次。
道家在逻辑思维形式上有相反相成和大象无形两种高低不同的层次。
相反相成是两个相反相成的概念互相对立,比如难易、长短、高下、音声、前后等等。
大象无形是绝对的独立自存的概念,具有最大范围的内涵和外延,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相对称的概念与之对应,没有任何概念与之相参照,以致于这个概念本身也无名无形。
这个概念比如称作大方、大器、大音、大象、大成、大盈、大直、大巧、大辩等等。
老子再三论述的将欲翕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中的翕与张,弱与强,废与兴,夺与与,和曲则全,枉则正中的曲与全,枉与正,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中的柔与坚等等,都是属于相反相成的层次中的成对的概念。
老子在哲学本体论上虽然有道论的形而上学的成就,但是在政治观和社会观上,却很大程度地引申于较低的相反相成的层次。
所以司马谈、司马迁都是一面说老子的道论最难理解,一面又评价老子的政治主张最为简易可行。
司马谈《六家要指》说:道家其实易行,其辞难知。
司马迁《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说:老子著书称微妙难识。
又说:李耳无为自化,清静自正。
原因即在于此。
庄子主张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无所可用乃为予大用,庄子的人生追求是要求与大象无形的绝对概念相一致。
老子多言阴阳,庄子多言有无。
阴阳是相互对应的一对概念,二者互为消长。
有和无不仅是相互对应,而且有就是无,无就是有,二者异名同实,各自代表着抽象思辨中的不同环节。
阴阳是宇宙构成的概念,有无是哲学本体论的概念。
老子注重阴阳对立概念的倚伏变化,其结果自然是要倾向为一种人道实践的策略方术。
而庄子执着于本体论上的一贯追求,其结果也只有以牺性人的独立人格和人生实践为代价。
《庄子·天运》:名,公器也,不可多取。
仁义,先王之蘧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
人之于道,如同器物之于大冶造化,须怀着十分的恭敬,谨慎郑重,决不可以任意老子和庄子虽然有极为相同的道论、认识论和逻辑推理,虽然同为早期道家的哲学大师,但是在社会实践方面,却有着不同层次的引申,有着方向相反的哲学目的和社会观。
老、庄虽同为道家大师巨匠,但如从人道和政治实践的角度予以划分衡量,二人却要属于不同的文化模式和思想体系。
老子与早期儒家以及其他先秦诸子趋向一致,而庄子则独立于诸子百家之外。
这句话是是什么意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此句出自老子的《道德经》第五章。
仁在这里的意思是仁爱,仁慈,对百姓的仁义。
刍狗就是草扎的狗,以前祭祀时用草扎的狗来代替活的狗作为祭品,祭祀完如同废物,随意丢弃。
整句话意思是,天地没有好恶的意识,也不怜悯万物,任其生长,自生自灭。
本篇文以解析“刍狗”为出发点,坚持以老解老的立场,提出释“刍狗”为“刍豢”的观点;并以之返回观照文本意义本身,对《老子》体系中的某些范畴做印证性探讨 《老子》,又名《道德经》,上下八十一章,在我国哲学史以及文学史上的地位均毋庸置疑。
然其语义艰涩,所指抽象,其中第五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一句更是理解不一,莫衷一是。
由论文题目可知,对句中“刍狗”一义寻找一个合理解析是本论文力图解决的主要问题。
因此,本论文分成两大板块:第一板块(1、2、3、4节)集中于“刍狗”一义的辨析与解释。
第二板块(5、6、7节)以第一板块的释义为基础,对“刍狗”一句句义、以及所涉及《老子》体系中的某些范畴等做初步探讨。
一 先将通行本《老子》(非通行本的问题后面谈)第五章抄录如下: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
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由于《老子》文本的特殊关系,一章中上句与下句未必有必然联系(帛书本《老子》证明早期《老子》章节与传世本不同,很可能祖本《老子》不分章);所以我们把重点放在头一句上。
显然,“刍狗”是理解句意的肯綮之一。
历来对“刍狗”的解释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种倾向于将“刍”、“狗”拆开,分别释义。
这种说法最早见于汉代河上公的注:“天地生万物,人最为贵,天地视之如刍草狗畜,不责望其报也”,“圣人视百姓如刍草狗畜,不责望其礼意”。
其后,魏晋时王弼采纳了这种说法,“天地任自然,无为无造,万物自相治理,故不仁也。
仁者必造立无施,有恩有为。
造立施化,则物失其真;有恩有为,则物不具存。
物不具存,则不足以备哉
天地不为兽生刍,而兽食刍;不为人生狗。
无为然万物而万物各适其所用。
” 为了论述方便,以下称这种释义为河上公注。
范文澜在《中国通史简编》中继续阐发河上公注,“……刍(草)、狗(兽)、人都是天地间自然生长的物,兽食草,人食狗,都合乎自然规律,天地并不干预兽食草,人食狗,所以圣人也不干预百姓的各谋其生活”。
显而易见,主张拆词的根据主要来源于文字学。
刍的古字是“刍”,甲骨文字形从手从草,故《说文》释:刍,刈草也。
又,李文仲字鉴曰:“‘刍’,说文:‘刈草也,象包束草之形。
’从二屮,即‘草’字也。
”“刍”字早在春秋战国时代就被普遍用来指代草,如《周礼•太宰》:“七曰刍粖之式”。
《左传•昭公十三年》:“淫刍荛者”。
《左传•昭公六年》:“禁刍牧采樵”。
这是当时的大语境,以“刍”为“草”实在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值得注意的是,河上公注的释义隐约将“草”放大,有相当于今天“植物”一词的外延。
同理,“狗”被放大为“兽”,借指一切动物,于是有“兽食草,人食狗”之说。
另一种释义主张将“刍狗”理解成偏正式的合成词,即“用草扎成的狗”。
此说最早见于《庄子•天运篇》,其中讲到:“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箧衍,巾以文绣,尸祝斋戒以将之。
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
由于庄子学派于老子学术体系的特殊关系,有不少后人偏信此说。
宋王安石指出:“天地之于万物,圣人之于百姓,有爱也,有所不爱也。
爱者,仁也;不爱者,亦仁也。
惟其爱,不留于爱,有如刍狗,当祭祀之用,盛之以箧函,巾之以文绣,尸祝斋戒,然后用之。
及其祭祀之后,行者践其首迹,樵者焚其肢体。
天地之于万物,当春生夏长,如其有仁,爱以及之;至秋冬,万物凋落,非天地之不爱。
” 王雱(王安石之子)则注道:“刍狗,祭祀所用。
方其用也,隆礼致敬以事之;及其已事,则弃而捐之,等于粪壤。
其隆礼致敬之时,非不以至诚也,然而束刍为狗耳,实何足礼敬乎
准不足礼敬而加礼敬者,又非以为也。
夫万物各得其常,生死成坏,理有适然,而天地独为之父母,故不得无爱。
而原天地之心,亦何系累哉
故方其爱时,虽以至诚,而万物自遂,实无足爱者。
反要其终,则粪壤同归而已,岂留情乎?” 后又如元代吴澄注:“刍狗,缚草为狗之形,祷雨所用也。
既祷则弃之,无复有顾惜之意。
天地无心于爱物,而任其自生自成;圣人无心于爱民,而任其自作自息,故以刍狗为喻”。
以上两说为主流,几乎左右了从古至今整个“刍狗”释义的思维路线。
有意思的是,《唐明皇道德真经注》 自己无法裁夺,只好兼收并蓄,在解释“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时候,援河上公注:“天地生万物,人最为贵,天地视之如刍草狗畜,不责其报也。
”而在解释“圣人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时候,又援《庄子•天运》里的说法:“不仁者,不为仁恩也。
刍狗者,结刍为狗也。
犬以守御,则有弊(蔽)盖之恩。
今刍狗徒有狗形,而无警吠之用,故无情于仁爱也。
言天地视人,亦如人视刍狗,无责望尔
” 两种释义方式导致对句意的不同理解更是五花八门,主流也是两种。
主张拆词的多认为“刍狗”乃废弃之物,无需珍惜,并引此句与“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等联系,认为“任由自生自灭”,一切要回复自然;援庄子说的多主张“不仁至仁”,或“至仁无亲”,如唐明皇道德真经注:……言天地视人,亦如人视刍狗,无责望尔。
尝试论之曰:夫至仁无亲,孰为兼爱
爱则不至,适是偏私。
不独亲其亲,则天下皆亲矣。
不独子其子,则天下皆子矣。
是则至仁之无亲,乃至亲也,岂兼爱乎
到底以上说法是否真正领悟了“刍狗”一句的真实含义呢
笔者不敢妄下断论。
恐怕还得回到最初的出发点“刍狗”上,仔细探究一番。
二 事实上,河上公注将“刍狗”简单地分成草和狗,历来不乏反对的声音。
例如,马叙伦在《老子校诂》中指出,说“譬如结刍为狗以祭祀,此说是也;王弼河上注以刍草狗畜二物说之,非是。
” 余不一一。
而笔者亦同样认为,“刍狗”不宜简单地拆开解。
理由有二: 首先,从句式上来看,句中包含另外几个关键词:天地、万物、圣人、百姓。
这四个词在此均以合成词的形态出现,“天地”对“圣人”,“万物”对“百姓”,故“刍狗”在形式上宜以合成词的形态出现在句式中。
其次,从逻辑上说,如果“刍”是“草”,“狗”是“兽”的话,那么如河上公、王弼注的“将天地不为兽生刍,而兽食刍;不为人生狗”便有偷换概念之嫌。
为什么不说“狗食刍,人食狗”呢
关键就在于狗不吃草。
因而与“刍”相联系时,不得不说“狗”代表了“兽”,尔后单说“狗”时,就承认“狗”就是“狗”。
但是“狗”之单字意思明确,《说文》指出:大者为犬,小者为狗。
《礼记•曲礼上》谓:效犬者左牵之。
《尔雅》中也明确指出:(犬)未成豪,狗。
郝懿行义疏:“狗,犬通名。
若对文则大者名犬,小者名狗……今亦通名犬为狗矣。
”狗没有指代兽的义项,而以狗扩大到代指所有兽类的先例,笔者尚未见到。
那么,剩下来的唯一解释就是,这里的狗如果分拆开来,就不能简单地释为兽。
又,如果说“刍狗”是出于音韵上的需求,则不合道理。
正如朱谦之在整理《老子》韵读24例后所说:“由上所举韵例,有前人所认为无韵者,而实皆自然协韵。
如以叠字为韵,老子之例甚多也……由此知五千言以道、道为韵,名、名为韵,以仁、仁为韵,狗、狗为韵者,又何足异
” 可见,此句“狗”“狗”迭韵,无论在“刍狗”的位置上换成哪一个词,总能构成韵读,不会有其它影响。
同时,第五章第二句的结束词为“橐龠”,第三句的结束词为“中”,依照王力整理的古韵三十部,“狗”(侯部字)与“屈”、“出”韵(脂部字)、“中” (中部字)相去甚远,都不能构成有效韵读。
因而笔者不认为以“刍狗”标榜它义是出于音韵上的考虑。
作进一步观,河上公注为什么要将“刍狗”拆开来解释成这个样子呢
笔者认为这与《老子河上公章句》本身的价值判断分不开。
在道家以及道教典籍的发展体系中,《老子河上公章句》处于一个承上启下的位置。
王明在《<老子河上公章句>考》中指出:“自西汉初迄三国,老学盛行三变,其宗旨各自不同……一、西汉初年,以黄老为政术,主治国经世。
二、东汉中叶以下至东汉末年,以黄老为长生之道术,主治身养性。
三、三国之时,习老者既不在治国经世,亦不为治身养性,大率为虚无自然之玄论。
” 《老子河上公章句》的成书时间尚无定论(王明认为“似当东京中叶迄末年间感染养生风尚下之制作”),但万变不离其宗,大抵上反映的是由“治国经世”向“治身养性”发展的情况。
从而,书中身国兼顾的例子随处可见,如: 治身者呼吸精气,无令耳闻;治国者布施惠德,无令下知也。
用道治国则国安民昌,治身则寿命延长无有既尽时也。
除此,《老子河上公章句》还提出了多种养气的办法,从这些可以看出,人的自我意识已经上升成为了价值判断的主体。
所以,“刍狗”亦演化成了一条生物链:兽食刍,人食狗。
“人”处于生物链的最高层,其地位与价值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张扬,所谓“天地生万物,人最为贵”。
这与《老子河上公章句》明言提倡养生修身的思维模式相吻合。
事实上,《老子》五千言,并没有直接论及养生、修身;《老子》只提倡“为道”,如第十五章“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第四十八章“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等。
这种思路一直被后来人刻意地继承下去,便逐渐出现各种各样的养生方式,包括胎息吐纳、气功丹药;一直到葛洪的《抱扑子内篇》,蔚为大观,成为“金丹大药”神仙道教的集大成者。
如此说来,河上公(《老子河上公章句》作者尚未有定论,姑且称之)不过借《老子》之言阐发自家论调而已。
那么,把“刍狗”解释成“兽食刍,人食狗”的生物链也在情理之中了;否则便失去一个可供趁机阐发的舞台。
三 那么,“刍狗”既然不能循河上公注,可否就依照《庄子•天运篇》释为“草扎之狗”呢
笔者不敢苟同。
一、释“刍狗”为“草扎之狗”不见得文义畅通。
《庄子•天运篇》为述孔子守周礼不放而引“刍狗”一例,文中人物师金在解释完“刍狗”以后,更重要的还是后面一段话: 将复取而盛以箧衍,巾以文绣,游居寝卧其下,彼不得梦,必且数眯焉。
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聚弟子游居寝卧其下。
故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是非其梦邪
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死生相与邻,是非其眯邪
……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 。
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龁啮挽裂,尽去而后慊。
可以看到,庄子借师金这段话主要评述孔子守古之礼法不变,不得变通。
其中: (1)“刍狗”在此隐约含有神魔怪力之意。
所谓“将复取而盛以箧衍,巾以文绣,游居寝卧其下,彼不得梦,必且数眯焉”。
也就是说,如果在祭祀完后,还有人将草扎之狗细心珍藏,形影不离地带着,那么即使不招来恶梦,也会为神魔所吓。
这种天马行空略带诡异的行文色彩与庄子整部书的风格相吻合。
(2)师金指出:对待“刍狗”的一般态度是用完后践踏之,抛弃之,但有的人不是这样,对“刍狗”看得很宝贵。
重点就放在后半句,换句话说,孔子将周礼看得很重,他就相当于师金讽刺的那位在祭祀完以后还悉心珍藏“刍狗”的人。
那么,到底用后即弃的态度可以称为“以……为刍狗”,还是用后珍藏的态度才叫做“以……为刍狗”呢
庄子没有明说。
依前者,孔子不以周礼为“刍狗”,依后者,孔子以周礼为“刍狗”。
带着以上两点,我们回到《老子》那句话,可以发现二者迥异。
首先,《老子》阐述的是自己对天地、圣人的看法,没有必要染上浓厚的神力色彩。
有一种意见认为,史载老子做过史官,所谓“周守藏室之史 (相当于今天图书馆的馆长)”;而在周以致更早的时候,史、卜、筮、祝这几种人每每相通。
那么,老子作为巫祝文化背景下的一个言语者,他的用词遣句不可避免地会带上相应的痕迹;“刍狗”作为祭祀的物品,就是老子随口拈来的绝佳比拟。
这种意见有道理,《老子》书中也的确体现了很多史巫文化氛围的思维方式。
不过,是否就能因此一锤定音呢
笔者认为不妥:一则按照通行本的分章模式,第五章第二句言“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
众所周知,“橐龠”就是“风箱”,不但形象而且容易理解,并没有艰涩之感。
“风箱”与史巫文化也没有什么固定的关联。
另外,《老子》第十一章言“三十辐共一毂”、“埏埴以为器”、“凿户牖以为室”,均是日用之常物,为大众所熟识;第六十四章所言“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也是日常之理,为大众所接受。
难道这些精妙的例子都与史巫文化相关吗
可见,从词句中看出史巫文化气息是正常,但不能反过来仅凭史巫文化就硬将《老子》中的词义解释成相应的模样。
二则《老子》中没有一个至高无上的神只。
五千言中论及神(出现“神”字的仅八处,分别在第六、二十九、三十九、六十章)的时候,多为泛指。
如第三十九章言:“……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生……”,天、地、神与谷都是一个范畴,并非所指。
神谷第六章言:“谷神不死,是谓玄牝”。
谷神也不是某个具体神灵(具体释义有争议,不过公认体现了原始的生殖器崇拜)。
进一步说,在《老子》构筑的体系下,行为规则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从自然以下,分别是道、天、地、人。
而鬼、神或者仙在这个体系中没有相对应的地位。
所以,《老子》似乎没有必要将“刍狗”越说越远,附上神力色彩。
其次,我们看一下(2)。
《淮南子•齐俗训》提到“刍狗”,与《庄子•天运篇》相通:譬如刍狗土龙之始成,文以青黄,绢以绮绣,缠以朱丝,尸祝袀袨,大夫端冕,以送迎之。
及其已用之后,则壤土草剟而已,夫有孰贵之
也就是说,按照上述逻辑,“刍狗”可以囊括三个含义: a、敬而用之。
所谓“盛以箧衍,巾以文绣,尸祝齐戒以将之”,“文以青黄,绢以绮绣,缠以朱丝,尸祝袀袨,大夫端冕,以送迎之”。
也就是说,“刍狗土龙”在未经使用前的阶段,是深为所重的;它相当于某件贵重物品,蕴涵着相应得价值功能。
b、弃而贱之。
所谓“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则壤土草剟而已”。
此时,“刍狗”相当于完全无用之物。
c、先敬而后弃。
也就是包括了a与b两个阶段,成为一个总体观照。
此时的“刍狗”相当于一个先顺时而后背时的概念。
《庄子•天运篇》所言的“刍狗”,描述具体明晰,应该指义项c。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庄子•天运篇》并没有指出也没有迹象表明,此处“刍狗”一义引自《老子》;何况,在文本中与颜渊探讨“刍狗”问题的不是老聃,而是师金。
那么,将c义项直接套用到《老子》中的“刍狗”上,即使可以解释得通,也未免差强人意。
怎能证明《老子》中的“刍狗”不是a义项,不是b义项,就是c义项
事实上,退一步来讲,c义项并不能地让人信服地释义。
分析如下:《庄子•天运篇》中的文本具体含意有两个:1)师金认为,周礼就像刍狗一样,是先顺时而后背时的东西;现在它已经过时,不必再念念不忘。
2)师金认为,孔子守着周礼不放,就像守着刍狗不放一样,念念不忘。
但是,以上两种行为,到底哪种可以等同于“以……为刍狗”这个句式呢
《庄子•天运篇》中没有解释这个问题。
如果1)可以说称之为“以……为刍狗”,要达到“不必念念不忘”,必须先使之价值破灭,成为废弃无用之物。
那么天地是否曾经“敬”过万物,圣人是否曾经“敬”过百姓呢
或者,天地是否曾经“用”过万物,圣人是否曾经“用”过百姓呢
显然费解。
有人主张在此基础引申为“任由自生自灭”,比如苏辙认为:“结刍为狗,设之于祭祀,尽饰以奉之,夫岂爱之
适时然也。
既事而弃之,行者践之,夫岂恶之
亦适然也。
”但是,“用过即弃”与“任由自生自灭”两个行为的主体明显不等。
“用过即弃”的主体是作用于对象的事件参与者,“任由自生自灭”的主体是一名旁观者。
“结刍为狗”不是自生,是人造之以生;不是自灭,是人捐之以灭。
“用过即弃”与“任由自生自灭”二者相距甚远,况且,无论用过是否放弃,后者都可以笼统概之为“任由自生自灭”。
从“用过即弃”推至“任由自生自灭”亦难以说服人。
如果是2)可以称之为“以……为刍狗”,释为“念念不忘”,那么顺着这个逻辑,是否说天地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以百姓为刍狗,就是天地悉心珍藏万物,爱不释手,圣人爱惜黎民,念念不放呢
既然如此爱惜,何必声称“不仁”,让多少后来者久不得其要领
总之,以上分析表明,将“刍狗”释为“草扎之狗”,于《庄子》文本中可通,于《老子》则不通。
庄子学派也有借老子之言阐发“至仁不仁”或者“至仁无亲”的嫌疑,此“刍狗”非彼“刍狗”。
四 那么,“刍狗”到底作如何解释呢
笔者以为,将“刍狗”释为“刍豢”较为恰当。
刍豢,当指牛羊犬豕。
《说文》指出:“豢,以谷圈养豕也。
”《孟子•告子上》:“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
朱熹注曰:“草食曰刍,牛羊是也;谷食曰豢,犬豕是也”。
又如,《史记•货殖列传》有言: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
“豢”与“犬”关系之密切历来为人所道,《礼记•月令》:乃命宰祝,循行牺牲。
视全具,案刍豢。
郑玄注:养牛羊曰刍,犬豕为豢。
孔颖达疏:食草曰刍,食谷曰豢。
又《周礼•地官•槁人》:掌豢祭祀之犬。
郑玄注:养犬豕为豢。
商承祚先生在《殷墟文字类编》谈到:今卜辞有字囗(上“豕”下“廾”)、囗(上“犬”下“廾”),象以手奉豕,疑即豢之初字。
篆字从采,殆后世所增。
牛羊曰刍,犬豕曰豢。
故其字或从豕,或从犬。
可见,若以“刍豢”释“刍狗”,语义上可通。
同时,刍豢还泛指祭祀用的牺牲(其实就是牛羊犬豕的另一用途),但没有“草扎之狗”的神力色彩。
设“草扎之狗”之义为a,“刍豢”之义为b,比较二者可知至少有以下区别: 1、a是人造之物,依人而生。
b是自然界的生物,有灵能动。
2、a与天地之关系是单向的:a作为道具祭祀天地,但天地对a没有任何既定义务。
b与天地的关系是双向的,b依天地而生,天地有权干涉b,但是它不干涉。
3、a的使命只有一个,就是取悦于既定对象。
b是自然之物,本无其使命可言;若非要言其之于人的功用,那么它的功用呈发散性与不确定性,可以为人所奴役,作劳力、作菜肴、作牺牲,亦可以自生自灭。
4、a是单数,b是复数。
由此分析: 据1,“草扎之狗”不能自生,为则有,不为则无。
而b可以自生,与人的存在无任何关系。
据2,对于“草扎之狗”,天地作为旁观者的身份是在语境之外的,因为天地对“草扎之狗”无任何义务,如果“草扎之狗”对天地有作用、有左右,那才是稀罕的事情。
对于“刍豢”,天地是成就牛羊犬豕的其中一个条件,但天地对自己的所为“麻木不仁”。
同样地,圣人之于百姓,也应该遵循。
这与《老子》提倡的“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天之道,利而不害;人之道,为而弗争”、甚至“道生之、蓄之……为而弗恃,长而弗宰,此之谓玄德”等极其吻合。
据3,“草扎之狗”的用途只有一个,就是取悦于神灵,企盼得到佑护。
用之于天地尚可,但用之于圣人则不当。
难道万千百姓、芸芸众生需要取悦圣人,从而得到圣人的佑护吗
可惜,《老子》从未提及,老子只提倡“邻里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相反,圣人可以在其能力范围内给予百姓帮助,不正像天地之于刍狗万物么
钱锺书在《管锥编•老子》谈到:刍狗万物,乃天地无心而“不相关”、“不省记”,非天地忍心“异心”而不悯惜。
钱锺书不独言刍狗,独言万物,而将刍狗万物并列,实乃明智之举。
据4,因为万物、百姓皆是复数,故“刍狗”宜释为复数。
否则,天地将万物看成是一个“草扎之狗”呢,还是将万物看作是一堆“草扎之狗”呢
可见,“刍豢”比“草扎之狗”更符合句意。
那么为何不直接使用“刍豢”一词呢
一则“刍豢”比不上“刍狗”简单易识,求通俗而已,不然为何又不用“刍犬”以代“刍狗”呢
二则“豢”字已经发展出引申义,即收养,或曰以利收买。
如《左传•哀公十一年》:是豢吴也乎。
杜预注:豢,养也。
又如《荀子•棨辱》:豢之而俞瘠者,交也。
同时,《老子》喜言通俗之物,以平凡事平凡物作喻。
如“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牗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
同理,“刍狗”易通俗不易延远,“牛羊犬豕”则是。
另外,《易•说卦传》说:艮为狗(稍后,汉代人以马喻乾卦,以牛喻坤卦)。
由此,该章节包含有“天”(乾)、“地”(坤)、“风”(巽)、“狗”(艮)等重要的卦象,老子是否另寓深意,亦不可知。
但狗素来被人所格外看重是毋庸置疑的。
狗为六畜之一,除了有预兆吉凶灾异的象征作用以外,还有除灾的作用。
根据《礼论》的说法,狗属于“至阳之畜”,在东方烹狗,可以使阳气勃发,从而蓄养万物。
又东汉的应劭在《风俗通义》中说:天子所居住的城市一共有十二门,东方的三门是生气之门,为了不使死物在生门出现,所以在另外的九门前杀狗去灾。
在阴阳五行学说中,狗与五行中的金相配合,又与方位中的西方对应,而与东方木相克,杀狗有毕止春天的阴湿疫气,使万物复苏成长的作用。
狗能够去邪免灾,这并非是什么奇谈怪论,就连明代著名的医学家李时珍也认可狗的这一特殊功能,他在《本草纲目》中记载道:术家认为狗能够禳辟一切邪魅妖术。
《史记》中指出:秦国在城池的东、南、西、北四门前披裂肢解狗以抵御灾害。
同时,用白狗的血涂在门上来驱逐不祥,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风俗。
可见,凭狗的地位与影响,以“狗”代“犬豕”,极有可能。
以上从词汇本身分析“刍狗”的释义,以下结合《老子》体系,阐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一句之含义,兼证余以上释义之可行。
五 由于“刍狗”一句涉及儒家理论体系中的一个重要概念“仁”,更直言不讳“圣人不仁”,因此显得充满火药味,甚至一度演化成儒、道两家论战的口实之一。
首先,笔者对“仁”的传统解析无任何异议。
《说文》指出:仁,亲也。
儒家将之升华为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亲爱;并以之作为最高的道德标准,相当于英语中的benevolence。
不过,“仁”毕竟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在具体的语境中其具体含义会有所变通。
那么,此句的“圣人不仁”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先引一些较为经典的意见: 吴澄认为:“圣人是无心于爱民,而任其自作自息。
” 范应元认为:“圣人体此道以博爱,其仁亦至矣,而不言仁。
其于百姓,亦如天地之于万物,辅其自然而不害之,使养生送死无憾,不知帝力何有于我哉!” 萧天石认为:“圣人与天地合其德,故其以百姓为刍狗者,乃一任百姓之自为刍狗也。
死生得丧无与焉,当如是则不得不如是也。
当生即生,当杀即杀;当行即行,当止即止;当用即用,当舍即舍;当成即成,当毁即毁;此当然而然,实即自然而然,纯为一道之流行,与一气之流行。
圣人之用心,照之于天,亦因是也。
” 由上可以看到,以上几家释“圣人不仁”时,终究受制于“结刍之狗”这一义项的引导。
其中的共同点在于: 1、“刍狗”为卑贱之物。
2、强调“天地”与“圣人”不亲近任何事物(没有任何感情)。
3、“天地”与“圣人”完全不作为,任由自生自灭(没有任何责任)。
但是,如果我们把这三项放回《老子》的文本当中考察,发现矛盾重重,不能自圆其说: 对于1,《辞海》在解释“刍狗”一义时,列举了河上公注与《庄子•天运篇》释两个说法,然后指出:两说不同,皆以喻轻贱无用之的东西。
也就是说,“刍狗”卑贱不堪,“天地”与“圣人”完全摆出一幅的冷面孔,对任何东西都不放在心上。
但是,《老子》第四十九章指出:“圣人常无心,以百姓心为心。
”如果圣人不把百姓放在心上,又何必以百姓之心为心
岂不是自作聪明
显然相悖。
当“刍狗”被理解成“刍豢”时,无卑贱之义。
万物有万物的生息,百姓有百姓的生息,仅此而已。
对于2,《老子》第二章指出:“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恒也。
”另外《老子》第四十五章有“大成若缺”、“大盈若冲”、“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等言语。
又《老子》第五十八章:“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孰知其极
其无正也……”可见,《老子》的体系强调取消对立,不欣赏极端的行为方式。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不仁”并非刻意强调“无所亲爱”,而是强调说,圣人对待百姓与天地对待万物的方式是一视同仁,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