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心不恋高官位,丰厚赠金他不羡。
一旦命终离世间,破衣难把身遮全。
哪能不晓极贫寒?
与道无关不忧烦。
从那以来近千载,世间不再有高贤。
早晨能与道同生,晚上即亡无所憾。
其五(1)
袁安困积雪,邈然不可干(2)。
阮公见钱入,即日弃其官(3)。
刍藁有常温,采莒足朝飡(4)。
岂不实辛苦?所惧非饥寒(5)。
贫富常交战,道胜无戚颜(6)。
至德冠邦闾,清节映西关(7)。
[注释]
(1)这首诗咏赞贫士袁安与阮公,表彰清尚廉洁、安贫守道的节操。
(2)袁安,字邵公,后汉汝南妆阳(今河南省商水县西北)人。家甚贫。《汝南先贤传》载,时袁安客居洛阳,值大雪,“洛阳令自出案行,见人家皆除雪出,有乞食者。至袁安门,无有行路。谓安已死,令人除雪入户,见安僵卧。问何以不出。安曰:”大雪人皆饿,不宜干人。‘令以为贤,举为孝廉“。邈然:本义是遥远貌,这里形容安详的'情态。干:求取。
(3)阮公:其人其事未详。按诗句意,阮公本为官,当有人向他贿赂时,他当天就辞去了官职。
(4)刍藁(chúgāo除槁):喂牲口的干草。藁同“稿”,谷类植物的茎秆。温:指取暖。穷人无被眠,睡在干草上取暖,故曰“有常温”。莒(jū举):植物名。古代齐人称芋为芭(见《说文。艸部》)。飡:同“餐”。
(5)所惧非饥寒:意谓所惧在改变节操。
(6)贫富常交战:安贫与求富两种思想在内心产生斗争。《韩非子》:“子夏曰:”吾入见先王之义,出见富贵,二者交战于胸,故臞(qú渠,瘦);今见先王之义战胜,故肥也。“道胜:道义取胜,指安贫乐道之义。戚颜:忧愁的脸色。
(7)至德:最高尚的品德。冠邦闾:名冠家乡。邦,国。闾:古代二十五家为一闾,指乡里。这一句评袁安。情节:清风亮节。映:照,辉映。西关:地名,当指阮公故里。
[译文]
袁安贫困阻积雪,不去乞求心地安。
阮公见人来贿赂,当日弃官归家园。
干草当床可取暖,采芋足以充早餐。
岂不实在太辛苦?
忧虑变节非饥寒。
贫富二心常交战,道义得胜带笑颜。
袁安德行成楷模,阮公廉洁映西关。
其六(1)
仲蔚爱穷居,绕宅生蒿蓬(2)。
翳然绝交游,赋诗颇能工(3)。
举世无知者,止有一刘龚(4)。
此士胡独然?实由罕所同(5)。
介焉安其业,所乐非穷通(6)。
人事固以拙,聊得长相从(7)。
[注释]
(1)这首诗咏赞东汉隐士张仲蔚。诗人与张仲蔚的性情、爱好、志向大致相同,算是真正的知音,所以渊明愿以之为楷模,“聊得长相从”。
(2)仲蔚:张仲蔚,东汉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人。《高士传》说他“隐身不仕??善属文,好诗赋。常居穷素,所处蓬蒿没人。闭门养性,不治荣名。时人莫识,唯刘龚知之”。
(3)翳然:隐蔽的样子。绝交游:断绝与世人的交往。工:善。
(4)刘龚:字孟公,刘歆之侄,与仲蔚友善。止:只,仅。
(5)此士:指张仲蔚。胡:何,为什么。独然:孤独如此,独特。罕所同:很少有人与之相同。
(6)介:耿介,耿直。焉:语助词,犹“然”。业:这里指兴趣爱好和志向。所乐非穷通:不以命运的穷通好坏而悲、喜。《庄子。让王》:“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
(7)人事:指社会上的人际交往。固:本来。拙:笨。这里指不会逢迎取巧。聊:且。相从:指追随张仲蔚的人生道路。这两句是诗人自指。
[译文]
仲蔚喜欢独贫居,绕屋长满野蒿蓬。
隐迹不与世来往,诗作清新夺天工。
举世无人了解他,知音只有一刘龚。
此人何故常孤独?
只因无人与他同。
世俗交往数我笨,姑且追随永相从。
其七(1)
昔在黄子廉,弹冠佐名州(2)。
一朝辞吏归,清贫略难俦(3)。
年饥感仁妻,泣涕向我流(4)。
丈夫虽有志,固为儿女忧(5)。
惠孙一晤叹,腆赠竟莫酬(6)。
谁云固穷难?逸哉此前修(7)。
[注释]
(1)这首诗咏赞古代贫土黄子廉,称扬其不为儿女之忧而改变固穷守节的志向,以示自勉。
(2)黄子廉:《三国志。黄盖传》注引《吴书》说:“黄盖乃故南阳太守黄子廉之后也。”王应麟《困学纪闻》引《风俗通》说:“颖水黄子廉每饮马,辄投钱于水,其清可见矣。”若为同一黄子廉,则知其尝为南阳太守,为人清廉。弹冠:弹去帽子上的灰尘,比喻预备出仕。《汉书。王吉传》:“吉与贡禹为友,世称王在位,贡公弹冠,言其取舍同也。”是说王、贡二人友善,王吉做官,贡禹也准备出仕。佐名州:谓到著名的州郡去任职。佐:辅治。
(3)略:大略。这里泛指常人、普通人。俦:伴侣,同类。这里有比并的意思。
(4)仁妻:贤慧之妻。我:代黄子廉自称。
(5)丈夫:即大丈夫,有志之人。
(6)惠孙:人名,其事未详,当与黄子廉为同时人。晤:会面,相遇。腆(tiǎn舔):丰厚。莫酬:不理睬,不接受。
(7)邈:远。前修:前代的贤士。
[译文]
从前有个黄子廉,曾到名州去做官。
一旦辞官归故里,无人能比甚贫寒。
饥年贤慧妻感慨,对他哭泣泪涟涟。
志士虽然有骨气,也为儿女把心担。
惠孙相见深忧叹,厚赠不收很清廉。
谁讲固穷难保守?
遥遥思念众前贤。
赏析
这些诗歌通过对古代贫士的歌咏,表现了诗人安贫守志、不慕名利的情怀。这七首诗各诗相对独立,而又有分有合成一整体。一、二首为七首之纲,第一首写自己高洁孤独,抱穷归隐;第二首叙自己贫困萧索之状和不平怀抱,而以“何以慰我怀,赖古多此贤”启以下五首分咏历代贫士操行妙理,第七首末云“谁云固穷难,邈哉此前修”,呼应二首之末,表达自己远鉴前修,将固穷守节以绍高风的志向。
其中第一首诗十二句,四句一层分三层,二景一情,诗旨在最后四句的抒情,而可堪玩味的是前二层的景语。
第一幅景象当是黄昏所见,万物均有所依托,唯有空中那一抹孤云,无依无傍,在昏昏冥色中渐渐飘向不可知的远方,诗人不禁感慨:何时才能见到它的残光馀辉呢?恐怕是不复再见了吧。第二幅是晨景,旭日染霞,驱散了隔宿的重雾,百鸟在霞光云天中翻飞,而独独有一禽迟举,它出林不久,未等天晚,又归还于故林。
诗末的感慨,是诗人经过一夜的感情酝蘖而来的。黄昏时,诗人因孤云远逝于昏冥之中而兴感,“何时见馀辉”,以反问出之,正见老人迟暮,预感生命无多的心境。于是很自然地会对人生的历程作反思,经过一夜不眠的回顾思索,诗人对自己的归隐而穷终于无悔,于是又借晨景一幅以引出感想,当初因不满于如众鸟向日般趋炎附势的世态,而久不从仕;后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出山,却因不愿为五斗米折腰而旋即归去来,正如那迟出早归的独鸟一般。于是他感慨道:自己坚守平素的生活道路,本是经过反复,量力而行的。也自知,这种生活免不了饥寒交煎的困苦;但是旧友零落,世无知音,既然如此,在贫困中终此一生,也没有什么可悲伤的了。“何所悲”是解脱之词,更可见作诗其初诗人实是悲慨盈怀。
《咏贫士七首》在诗史上的意义极可注意,从诗体来看,它合阮籍《咏怀》与左思《咏史》于一体,钟嵘谓陶诗“其源出于应璩,又协左思风力”,合《咏贫士》观之,正可见建安正始之风由晋而宋之传承。再以返观陶潜它作,可见洵如朱熹所云,陶诗之平淡之下实有豪放,“但豪放得不觉来耳。”(《朱子语类》卷一百四十)。因此这一类诗,正是解开陶诗与建安风骨关系的钥匙。
从诗章组织看,组诗虽不起于陶,但如阮籍《咏怀》、左史《咏史》等,均各诗并列,是相近题材之组合。而《咏贫士七首》,有总有分,首尾呼应,脉络贯通,将组诗形式推进到新的高度,启后来杜甫《秋兴八首》等先声。
名家点评
宋代诗评家汤东涧:孤云倦翮以兴举世皆依乘风云而已,独无攀援飞翻之志。宁忍饥寒以守志节,纵无知此意者,亦不足悲也。
安贫乐道与崇尚自然,是陶渊明思考人生得出的两个主要结论,也是他人生的两大支柱。
“安贫乐道”是陶渊明的为人准则。他所谓“道”,偏重于个人的品德节操方面,体现了儒家思想。如“匪道
崇尚自然是陶渊明对人生的更深刻的哲学思考。“自然”一词不见于《论语》、《孟子》,是老庄哲学特有的范畴。老庄所谓“自然”不同于近代与人类社会相对而言的'客观的物质性的“自然界”,它是一种状态,非人为的、本来如此的、自然而然的.世间万物皆按其本来的面貌而存在,依其自身固有的规律而变化,无须任何外在的条件和力量。人应当顺应自然的状态和变化,抱朴而含真。陶渊明希望返归和保持自己本来的、未经世俗异化的、天真的性情。所谓“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归去来兮辞序》),说明自己的质性天然如此,受不了绳墨的约束。所谓“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归园田居》其一),表达了返回自然得到自由的喜悦。在《形影神》里,他让“神”辨自然以释“形”、“影”之苦。“形”指代人企求长生的愿望,“影”指代人求善立名的愿望,“神”以自然的之义化解它们的苦恼。形影神三者,还分别代表了陶渊明自身矛盾着的三个方面,三者的对话反映了他人生的冲突与调和。陶渊明崇尚自然的思想以及由此引导出来的顺化、养真的思想,已形成比较完整而一贯的哲学。
总之,陶渊明的思想可以这样
陶渊明是魏晋风流的一位代表。魏晋风流是魏晋士人所追求的一种人格美,或者说是他们所追求的艺术化的人生,用自己的言行、诗文使自己的人生艺术化。以世俗的眼光看来,陶渊明的一生是很“枯
咏贫士
陶渊明
凄厉岁云暮,拥
南圃无遗秀,枯条盈北园。
倾壶绝馀沥,窥灶不见烟。
诗书塞座外,日
闲居非陈厄,窃有愠言见。
何以慰我怀,赖古多此贤。
【鉴赏】
此诗承《咏贫士·万族各有托》中的诗句“岂不寒与饥”,先叙贫困饥寒之状。朔风凄厉,已近岁末。无以取暖的老诗人,只能拥着粗布衣服,在前轩下晒太阳。抬眼望去,昔时四院中盛开的花卉已荡然无存,青葱的树木,也成了光秃秃的枯条。诗的前四句在严冬萧索景色的衬托中,描出了一位贫士索漠的形象。严寒袭人,饥更来煎。诗人一生相依为命的酒,现在即使将空壶倾得再斜,也再已倒不出一滴来;民以食为天,但饭时已到,看着灶下,却烟火全消。逸兴已消,诗书虽堆案盈几,却疗不得饥寒,任它胡乱塞在座外,直至白日西倾,也无兴再去研读它。五至八句由寒及饥,由景及情,伸足“岂不寒与饥”之意。至于日
对比一下陶潜初隐时的诗句,可以更清楚地了解诗人的心态。《饮酒》诗中“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的逸趣已为“倾壶绝余沥,窥灶不见烟”的窘俭所替代;而“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读山海经》)的雅兴,亦已成了“诗书塞座外,日
此诗的这种姿态韵味,也甚得力于结构语言的自然浑成。试设想。如果开首二句写寒后,紧接着就写饥,就必会造成促迫穷俭之感。比如孟郊诗就常常列举饥寒之态,穷形极相,反使人酸胃。现在于写寒之后,垫二句写景,接写饥后,再续以二句诗书之事,这就使此诗虽写饥寒而有舒徐之态、书卷之气,加以“倾壶”“窥灶”之轻描淡写,“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