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求史铁生写的“足球”内外全文
足球 那支法国足球队来这儿比赛的时候。
正是八月里最热的一天。
离七点半还有两个多小时,山子和小刚就动身了,一人一辆手摇车,在太阳底下拼命地摇。
太阳还挺晒人呢,这季节,太阳要到七点钟才落山。
体育场离他们住的地方太远,不这么早动身不行。
单从上半身看,两个小伙子长得都很健壮,胳膊都很粗。
山子的车上挂了两支拐杖。
小刚连拄拐也拄不了。
两辆车一前一后。
跑得相当快,有时甚至能超过一、两辆自行车。
有些骑车的人惊讶地望望他们,望望他们那萎缩得变了形的腿。
两个人顾不上别的,拼命摇车,生怕晚了。
球赛七点半开始。
来的是法国的一支很不错的足球队。
以前没来过这么好的球队。
直到走了差不多一半路,小刚看了看表,才说:“行
时间有富余,不用这么忙
” 山子也看看表。
于是两辆车开始并排走,车速慢了下来。
两个人的汗衫都湿透了,都呼嗤呼嗤地喘粗气。
天空晴朗得耀眼。
路两旁是高高的白杨树。
小刚开心地笑起来:“二华这会儿正侍候老婆呢
” “小子真废物。
”山子也笑笑。
“不过,二华这家伙,人不错。
” “这小子,还可以。
” “中午他给我送票来,我还以为他蒙我呢。
我心想,这么好的球赛,他舍得让给我
” “他怎么说
” “他当然不能说是老婆不让他去呀
” 两个人笑起来。
“应该说,是他老婆人不错
”小刚说。
“他老婆是个模范老婆,把二华教育得不错。
”小刚又说。
“模范老婆一举谭子把儿,所有的家务事就都做好了
”还是小刚说。
两个人大声笑起来。
白杨树茂密的枝叶间,知了声不断。
小刚用两个手指撑开上衣兜,看看那张票。
山子的目光立刻跟过去,说:“统共就一张票,你别再忘了带。
” 山子说这话时的神态和语气都透出一点恭维。
小刚没回答,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僵硬,心想:什么叫“统共”
反正一张票不能你我都进去。
不过又想:出来的时候说好了,山子不至于说话不算活。
“带着没有
”山子又问,很着急的样子。
小刚还是不回答,把票掏出来,托在手里看,心里有点后悔:这事真不该到处去瞎显摆,二华送来了票,自己就应该悄悄地走…… 山子把脸凑过来,小声念着票面上的时间。
“哟
”小刚忽然一惊,转脸问山子,“今儿肯定是五号吧
” “别这么自个儿吓唬自个儿行不行
五号
我早算计着今天呢。
” 没错儿,是五号。
小刚把票放回兜里。
不过山子这家伙可别说话不算话,“算计”
“算计”什么
“要不然,”山子继续说,“我本来是打算去我老姨家的。
这么好的球,不看彩电不行。
” 小刚觉得这是个机会,得说句话了:“你真不如趁早上你姨家去呢,别把转播也耽误了。
” 山子不言语了。
山子的心情立刻有些沮丧。
他本来就有点动摇:万一是自己记错了呢
体育场门前没有台阶,小刚坐在车上可以进去呢
自己白跑一趟倒没关系,问题是把电视转播也误了。
问题是法国队
他这几天总想起十二届世界杯赛的场面;想起普拉蒂尼罚直接任意球时的样子;想起佐夫鱼跃扑球时的样子;还有鲁梅尼格,那小子真是浑身都长得漂亮,人要是长得漂亮也真是福气;马拉多纳不漂亮,可那小子跑起来真好看,摔倒了又蹿起来,永远也掉不坏似的,真长得结实,人要是长得结实也行,也漂亮…… 见山子不言语,小刚又紧叮一句:“是你自己非要跑一趟不可的。
咱们可有活在先,我要是进得去,你可就得乖乖滚回来。
”他尽量使语气显得象是开玩笑。
“噢噢,那当然,”山子的灵魂这才从巴塞罗纳的绿草坪上飞回来。
“我是说,要是你的车进不去,这么难弄到的票别糟蹋了。
” “那没问题
”小刚松了一口气,“我要是进不去,这张票肯定是你的。
没的说
” 两辆车拐上了一条宽阔的大路。
沿着这条路走到头,一拐弯就到体育场了。
但是这条路相当长。
“不过,二华说我能进去。
”小刚说。
“他怎么说
” “他说我肯定能进去。
” “他说没有台阶
” “反正他说我进得去。
要是有台阶,他干嘛还说我进得去
” 山子又使劲回忆起来。
他明明记得体育场门前有很高的台阶至少有十几层。
二华那小子整天迷迷糊糊的,没记清楚过什么事。
不过,也许是自己记错了
他还是八年前腿没坏的时候去过。
那时候他才二十岁,跟小刚现在一般大。
他还记得自己跑上那些台阶时的情景:台阶不仅高,而且陡,他一步三级往上跑,那台阶大概并不止十几层,什么地方还种着一些冬青树……每次回忆都是到这儿就断了。
也许那不是在体育场
也许是电影院
剧场
美术馆
每次回忆都是以清晰开始,以模糊告终。
“普拉蒂尼。
”山子叨唠了一句,无可奈何地望望路两边的楼房。
这几天他总想起这四个字,也许是这四个字说着顺嘴。
小刚看着山子笑:“魔障了。
” “我是说,可惜普拉蒂尼没来。
” “真懂假懂
这又不是法国国家队。
” “废话,我知道
”山子的话音里有点火气了。
关于足球的事,他自信比谁都知道得多。
“普拉蒂尼现在在意大利呢
知道吗
就是法国国家队来了,普拉蒂尼也来不了,知道吗
别拿起话来就说。
” 小刚一愣,看了看山子,没吭声。
往常他不会甘拜下风,尤其是那句“知道吗”。
今天不一样。
往常他和山子都没票,倒也都心安理得。
再说今天来的又是法国的一支很有名的球队。
要是有两张票就好了,小刚想。
他摸出两支烟,递给山子一支。
“抽棵烟吧,来得及。
” 两个人把车停在路边的树荫下,点着了烟,抽着,不说话,望着马路上来往的车辆。
树荫很长了,树荫以外的路面依然亮得刺眼,对面楼房上晾着的白被单也白得刺眼。
“一停下倒觉着更热了。
”山子找话说。
小刚叹了口气,“要是再有一张票就好了。
” “没事儿,就当遛个弯儿。
我好些年没到这边儿来了。
”山子的语气更象是在安慰自己。
“我好像还从来没到这边儿来过呢。
”小刚说。
山子心里忽悠一下子,忽然觉得自己心眼真够呛——小刚还从来没到体育场里看过足球呢
小刚的腿从小就坏了。
“说不定,到时候能等上一张退票呢
”小刚说。
“别净想好事儿了。
这么难买的票,谁买了会不看
” “那可说不定,二华不就买了不看
” “有几个二华
让老婆管得儿子似的
” 两个人笑起来。
小刚的笑声很高,希望这气氛能延续下去。
“将来真有了儿子,二华非当孙子不可
”小刚说。
“这家伙是有点废物,主要是因为娶了个模范老婆。
”小刚说。
“不过,只要他排队买票的时候不废物就行
”还是小刚说。
两个人大声笑起来。
小刚希望山子的情绪能一直这么好,否则到了体育场自己是进去不进去呢
不好办。
“我看你将来也危险,”小刚又对山子说,“说不定你比二华还厉害。
” 山子愣了一下。
“我说,你将来没准比二华还废物。
” 山子把烟蒂在车轮子上按灭,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小刚心想:糟糕
问:“怎么啦你
” “嗯
”山子有心事,直发愣。
洋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发蔫,已经结满了一串串的豆荚。
路上的车辆和行人都多起来,到了下班的时候。
各式各样的草帽、凉帽。
姑娘们的裙子飘飘的。
“那件事儿,”小刚轻声问,“不是差不多了吗
” 山子拍拍落在腿上的烟灰,看看表,说:“走吧,不算早了。
”他不想说那些事。
“又怎么啦
不是说差不多了吗
” “她们家又不同意了。
” “那女的自个儿呢
” “六点多了,快走吧。
”山子摇动了车。
两个人并排摇,摇得很慢。
小刚还想再问问是为什么,看看山子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其实用不着问,不会因为别的。
小刚又想到了自己的腿还不如山子,山子拄着拐还能走呢。
山子二十八了,小刚真怕自己也到二十八岁。
“什么时候能在中国举办一届世界杯赛,啊
那还差不多
”山子忽然转过脸来说,带些笑容,在这之前他一直木然地望着很远的地方。
“净想好事儿”小刚说。
虽然这么说,却也觉得心里舒服了一点。
“那咱们拼了命也得买上票。
” “拼了命你也未必买得上。
” “提前一个星期我就上售票处窗户底下坐着去
支个帐篷。
” 小刚脸上也现出笑容:“亲眼看一回世界杯赛,这辈子也值了。
” “真厉害
”山子摇头赞叹着,灵魂又飞到巴塞罗纳的绿草坪上去了。
两辆车不约而同地加快了速度。
两个人不说话,都想着世界杯赛时的场面:彩色的纸屑满天飞,象是花雨;喇叭声、呼喊声响成一片;各色旗帜在飘、在挥舞;运动员高兴得抱成一团,滚成一堆;有些人在看台跳舞…… “那阵子真来劲
” “唉——
” 两个人都明白指的什么。
十二届世界杯赛的那些日子真是来劲,每天晚上电视台都转播四十分钟精彩片段。
那些日子,早晨一睁眼就想着晚上,一天当中要想好几回,一整天都有盼头。
晚上,山子揣一包好烟到小刚家里去,先评论一阵子昨天各场比赛情况,然后坐在电视机前等着比赛开始。
山子总是说要到他老姨家去看彩电,却总是又跑到小刚家里来。
独自一个人看球固然乏味,跟一群外行一块看也没劲—一看球不能嚷,你一嚷他们就笑你疯;要么是好球看不出来,越位球倒跟着瞎着急。
山子承认的内行只有小刚。
小刚还承认二华。
“二华那小子
”山子摇着车,笑笑,只说半句话。
他还想着世界杯。
“二华什么
” “那小子没准主意。
你也弄不清他最佩服谁,一会儿是济科,一会儿又是马拉多纳。
” “济科和马拉多纳确实都不错。
” “还没过三分钟呢,他又说苏格拉底最好了。
” “苏格拉底也确实是踢得好。
”小刚总是为二华说话。
“我是说,小子看不出谁最好来。
” 小刚心想:难怪二华这票不给你呢
“最后他又最佩服罗西了。
意大利赢了,他又最欣赏意大利了。
这小子势利眼。
” “你别老这么说他。
他还是挺懂球的。
” “他就懂报上说谁好,他就说谁好。
” 小刚想:二华以后有票还给不了你。
“他还懂谁赢了,他就最欣赏谁。
”山子笑起来。
“那么说,赢的不好,输的倒好
”小刚也有点气了。
“那可难说
巴西输了,可巴西踢得最好。
一开始我就说巴西踢得好,巴西输了,我还是说巴西踢得最好。
” 小刚没言语,他知道山子说的对。
巴西队被淘汰的那天,他们俩都觉得是自己输了。
“论水平,巴西队才是冠军。
巴西队就是太狂了。
” 跟你一样,你也是太狂了,虽然你说的都对,小刚心里说。
“我还是最佩服普拉蒂尼。
说普拉蒂尼最棒的人不多。
真正懂球的人就不多。
”“我就不说普拉蒂尼最棒,”小刚不看着山子,冷冷地说,“我说马拉多纳棒。
也许是我不懂。
” 山子这才发现小刚有点不高兴了,这才想到统共那一张票还是二华给小刚的。
前面是一座立交桥。
两辆车开始爬坡。
四、五十米的上坡路,挺陡,对手摇车来说不是件容易事。
齿轮咬着链条咔啦咔啦响。
两个人又呼嗤呼嗤地喘粗气,汗珠往眼睛里流。
太阳倒是很低了,但是一点风都没有。
“行吗你
”山子问小刚,想缓和一下气氛。
“留神你自个儿吧。
” “等摇上坡儿去再歇着。
” “踩估谁呢
”小刚愈发使劲摇起车来。
行,山子想,小刚这小子还真够哥儿们,背着哥儿们也不说哥儿们的坏话,也不愿意听别人说哥儿们的坏话。
不过气氛得缓和缓和,否则到了体育场小刚进不去,自己也不好意思就进去。
可是,体育场门口到底有没有台阶呢
……很高很陡的台阶,二十几层也不止,自己焦急地往上跑,一步三级,跑得好累呀
到底是在哪儿呢
还有很多挺拔的冬青树…… 两辆车摇上了立交桥。
“要不就歇会儿吧。
”小刚说,也不愿意把气氛弄僵。
以前两个人为了足球的事翻过脸,具体地说,就是为了普拉蒂尼和马拉多纳。
两个人抽着烟,都想找些让人高兴的话说。
往体育场去的公共汽车从桥下开过,车上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象是在打架。
“都是去看球儿的。
” “也不知道有几个真懂。
”小刚冲山子笑笑。
“懂不懂的,倒都有票。
” “懂不懂的,倒都不怕老婆
” 小刚说罢大声笑起来。
他满心以为山子也会这样笑的,可是山子笑得很勉强。
小刚想:糟了,又让他想起那件事来了。
往体育场去的汽车增加了车次,一辆接一辆,都挤得满满的。
往那个方向去的自行车也多。
开始听见有人在议论足球了。
“嘿
咱们到那边买瓶汽水喝吧。
”小刚装作什么也没有察觉,指着远处的冷饮店。
“算啦
” “出来得太忙了,忘了带个水壶。
” “要喝你就去喝。
” “要不算了,一会儿再说。
” 两个人沉默着。
这时候桥下有几个骑车的人在大声议论着足球。
那纯粹是外行的议论。
其中一个人在抱怨:“有时候看了半天,一个球都不进
”小刚捅了捅山子,两个人对视着笑笑。
山子笑得;很苦。
小刚知道山子还在想那件事。
“到底怎么回事
” 山子不言语,不断把飘在眼前的烟吹开。
“她们家怎么说
” “还能怎么说
” “肯定不行了
” “她说今儿晚上来找我。
” 小刚紧张地盯着山子。
“我想,算了。
做买卖似的,没意思。
” “你太拧。
谁都说你太倔,太硬。
” 山子心说:对了
腿坏了也不比谁低一等
“她来要说什么
” “还能说什么
” “说不定也许又行了呢
” “我他妈的又不是西瓜
说行了就拿走,说不行了就退回来
”两个人默默地坐着。
山子只想着今天晚上怎么过。
不能回家。
也不能去老姨家,最初就是在老姨家和她见的面,她就坐在彩电对面的沙发上……她其实是个好人,山子想,只是她当初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唉,今儿晚上要是能看一场足球就好了
不然今天晚上怎么过呢
只要能看一场足球
奔跑,冲撞,象炮弹一样的远射,凌空横扫,抱成一团,滚成一堆……唉,那样今天晚上就能好过一点,好像是自己在足球场上跑,摔倒了又蹿起来,鱼跃冲顶,在草坪边跪下滑出很远,冲观众台上挥舞着拳头笑…… “走吧
”山子说。
但愿体育场门口有台阶。
小刚正想着什么。
“嘿,走吧,” 小刚仿佛被惊醒了。
“想什么哪
” “没想什么,”小刚完全醒过来了似的。
“想那么多没用,今儿晚上先看一场好球儿是真的”他又把那张票掏出来看看。
山子又使劲回忆那些台阶:很高很陡,恐怕四、五十层也不止……是哪儿呢
“哎
怎么没有座号
” 山子心里又忽悠一下子:小刚还没到体育场里去过呢。
“不是对号入座。
”山子说。
“那不乱了
” “乱不了
”可是山子心里又乱了。
“我老是梦见体育场。
”小刚说。
“梦
” “嗯。
我老是梦见到了体育场,也看见了里面有人在踢球,可就是找不到门,进不去……” 山子心里“轰”的一下子,想起来了:那些台阶是在梦里见过,很高很陡,数不清有多少层,象一座山。
自己往上跑,跑,一步三级,跑得好累呀,突然眼前豁然开朗,看见了一片绿色的草坪。
不,不对,是一片辽阔的草原,他自己正在那儿踢足球。
踢得可真不错,盘带,过人,连着过了几个后卫,又过了守门员,直接把球带进了大门。
他笑着在草原上奔跑。
他看见自己腿上结实的肌肉,心想这下子行了,不用再去摇那辆手摇车了。
远处是冬青树,不对,是大森林,他向森林跑去,挥着拳头,林涛声象是欢呼…… “山子。
” “嗯
” “你甭心里别扭,不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 “我知道,我是说,已经走到这儿了,就去等会儿退票试试。
” “不是,我不是说足球。
” 山子没再回答。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他们心里都清楚极了。
太阳落山了,稍稍凉决了些。
车速不快也不慢,并排着走。
“下一届该是第十三届了吧
” “第十三届。
” “在哪儿来着
” “墨西哥。
” “对了,墨西哥。
” “不知道到时候电视台转播不转播。
” “要是能上墨西哥去亲眼看一回,啊
那还差不多
” “下辈子吧。
你不是说,你下辈子是普拉蒂尼吗
” “肯定。
我下辈子肯定踢足球。
” “中国队就等着你了
” 两个人笑起来。
“普拉蒂尼算什么,至少得超过贝利。
” “个子要比贝利高,至少得一米八五。
” “还有速度,没速度不行。
” “那当然
速度,耐力,力量……我的田径十项全能至少得在奥运会上拿个铜牌。
” “何必不说金牌
反正吹牛不上税。
” 两个人又笑起来。
“你不是说你总失眠吗
我教你一招儿:你躺在床上别净想那些心烦的事,你就想你在踢球,你带着球跑,过人,过了一个又一个……” “算了吧你
我越是这么想越是睡不着,我就是因为总想这些才失眠的。
” “是吗
人跟人可真是不一样。
” 车流、人流越来越稠密了,都朝那个方向涌去。
望得见体育场了…… 一九八四年
老家史铁生读后感800字
对老家的喜爱之情
关于史铁生的
是当代中国最令人敬佩的作家之一。
他的写作与他的生命完全同构在了一起,在自己的“写作之夜”,用残缺的身体,说出了最为健全而丰满的思想。
他体验到的是生命的苦难,表达出的却是存在的明朗和欢乐,他睿智的言辞,照亮的反而是我们日益幽暗的内心。
他的作为二OO二年度中国文学最为重要的收获,一如既往地思考着生与死、残缺与爱情、苦难与信仰、写作与艺术等重大问题,并解答了“我”如何在场、如何活出意义来这些普遍性的精神难题。
当多数作家在时代里放弃面对人的基本状况时,却居住在自己的内心,仍旧苦苦追索人之为人的价值和光辉,仍旧坚定地向存在的荒凉地带进发,坚定地与未明事物作斗争,这种勇气和执着,深深地唤起了我们对自身所处境遇的警醒和关怀。
——2002年度杰出成就奖得主史铁生授奖词 ◆史铁生:男,汉族,1951年生于北京。
1967年初中毕业。
1969年去陕西延安地区插队,1972年双腿瘫痪转回北京。
1974年始在北京某街道工厂做工,历时七年;其间自学写作。
后因,回家疗养。
1979年始有文学作品发表。
1997年当选副主席。
主要作品有:中短篇小说集、、、;长篇小说《务虚笔记》;散文、随笔集《我与地坛》、《病隙碎笔》。
其作品多次获奖,某些篇章被译成外文在海外出版。
最备受瞩目的是获得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02年度杰出成就奖。
谁知道史铁生?讨论一下.
史铁生简介 史铁生(1951—),北京人。
初中毕业后于1969年到陕北延安地区“插队”。
三年后因双腿瘫痪回到北京,在北新桥街道工厂工作,后因病情加重回家疗养。
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
初期有的小说,如《午餐半小时》等,带有暴露“阴暗面”文学的特征。
发表于1983年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既是史铁生,也是当时小说创作的重要作品。
它在多个层面上被阐释:或说它拓展了“知青文学”的视野,或称它在文学“寻根”上的意义。
在“寻根”问题上,作者表达了这样的见解,“‘根’和‘寻根’又是绝不相同的两回事。
一个仅仅是,我们从何处来以及为什么要来。
另一个还为了:我们往何处去,并且怎么去”。
关于后者,他认为“这是看出了生活的荒诞,去为精神找一个可靠的根据”(《礼拜日·代后记》,华夏出版社1983年版)。
史铁生肉体残疾的切身体验,使他的部分小说写到伤残者的生活困境和精神困境。
但他超越了伤残者对命运的哀怜和自叹,由此上升为对普遍性生存,特别是精神“伤残”现象的关切。
和另外的小说家不同,他并无对民族、地域的感性生活特征的执著,他把写作当作个人精神历程的叙述和探索。
“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
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计”(史铁生《我与地坛》)。
这种对于“残疾人”(在史铁生看来,所有的人都是残疾的,有缺陷的)的生存的持续关注,使他的小说有着浓重的哲理意味。
他的叙述由于有着亲历的体验而贯穿一种温情、然而宿命的感伤;但又有对于荒诞和宿命的抗争。
《命若琴弦》就是一个抗争荒诞以获取生存意义的寓言故事。
著有长篇小说《务虚笔记》,短篇小说《命若琴弦》,散文《我与地坛》等。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奶奶的星星》分别获1982年、1983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老屋小记》获首届鲁迅文学奖。
史铁生,1951年生于北京,清华大学附中毕业后,于1969年插队延安,1972年因病致瘫,转回北京,1971年到1981年在 北京某街道工厂做工,后主要从事文学创作,现为北京作家协会合同制作家.1979年开始创作,1983年和1984年分别以《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和《奶奶的星星》荣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1996年11月,史铁生的短篇小说《老屋小记》获得浙江《东海》文学月刊“三十万东海文学巨奖”金奖(五万元)。
小说记述他在初残后工作于街道小厂时的经历。
有人称誉它:“怀旧但不感伤,冲淡悠远,充满寓意。
”另外,余华的短篇小说《我的故事》与陈军的中篇小说《禹风》、苏童的短篇小说《棚车》(各三万元)获二等银奖。
《老屋小记》和《务虚笔记》获得《作家报》1996年十佳小说奖。
1997年当选北京作协副主席。
史铁生的平生简介
史铁生 史铁生1951- ),北,中国当代著名作家、思。
1958年入北京市东城区王大人小学读书,1967业于清华附中初中部。
而后,于1969年到陕北延安地区“插队”。
三年后因双腿瘫痪回到北京,在北新桥街道工厂工作,后因病情加重回家疗养。
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 史铁生是当代中国最令人敬佩的作家之一。
他的写作与他的生命完全同构在了一起,在自己的“写作之夜”,史铁生用残缺的身体,说出了最为健全而丰满的思想。
他体验到的是生命的苦难,表达出的却是存在的明朗和欢乐,他睿智的言辞,照亮的反而是我们日益幽暗的内心。
他的《病隙碎笔》作为二OO二年度中国文学最为重要的收获,一如既往地思考着生与死、残缺与爱情、苦难与信仰、写作与艺术等重大问题,并解答了“我”如何在场、如何活出意义来这些普遍性的精神难题。
当多数作家在消费主义时代里放弃面对人的基本状况时,史铁生却居住在自己的内心,仍旧苦苦追索人之为人的价值和光辉,仍旧坚定地向存在的荒凉地带进发,坚定地与未明事物作斗争,这种勇气和执着,深深地唤起了我们对自身所处境遇的警醒和关怀。
感想 寥寥几百字把自己对母亲的爱与自己少不更事的追悔全方位挥撒地淋漓尽致。
他不愧是中国当代散文八大家之一。
他没有对病痛屈服,病痛反而使他写出了这样字字珠玑的文章。
我被他深深的折服了。
——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02年度杰出成就奖得主史铁生授奖词 史铁生初期有的小说,如《午餐半小时》等,带有暴露“阴暗面”文学的特征。
发表于1983年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既是史铁生,也是当时小说创作的重要作品。
它在多个层面上被阐释:或说它拓展了“知青文学”的视野,或称它在文学“寻根”上的意义。
在“寻根”问题上,作者表达了这样的见解,“‘根’和‘寻根’又是绝不相同的两回事。
一个仅仅是,我们从何处来以及为什么要来。
另一个还为了:我们往何处去,并且怎么去”。
关于后者,他认为“这是看出了生活的荒诞,去为精神找一个可靠的根据”(《礼拜日·代后记》,华夏出版社1983年版)。
史铁生肉体残疾的切身体验,使他的部分小说写到伤残者的生活困境和精神困境。
但他超越了伤残者对命运的哀怜和自叹,由此上升为对普遍性生存,特别是精神“伤残”现象的关切。
和另外的小说家不同,他并无对民族、地域的感性生活特征的执著,他把写作当作个人精神历程的叙述和探索。
“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
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计”(史铁生《我与地坛》)。
这种对于“残疾人”(在史铁生看来,所有的人都是残疾的,有缺陷的)的生存的持续关注,使他的小说有着浓重的哲理意味。
他的叙述由于有着亲历的体验而贯穿一种温情、然而宿命的感伤;但又有对于荒诞和宿命的抗争。
《命若琴弦》就是一个抗争荒诞以获取生存意义的寓言故事。
著有长篇小说《务虚笔记》,短篇小说《命若琴弦》,散文《我与地坛》等。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奶奶的星星》分别获1983年、1984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老屋小记》获首届鲁迅文学奖。
[编辑本段]【史铁生作品】 《我与地坛》 《秋天的怀念》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插队的故事》 《务虚笔记》 《法学教授及其夫人》 《老屋小记》 《奶奶的星星》 《来到人间》 《合欢树》 《病隙碎笔》 《毒药》 《命若琴弦》 《原罪·宿命》 《钟声》 《午餐半小时》 《我的丁一之旅》 《一个谜语的几种简单猜法》 《中篇1或短篇4》 (截止至2002年) 1. 插队的故事(小说) 《午餐半小时》4000 —《花溪》80年9期 《没有太阳的角落》—《小说季刊》80年4期 (注:此《小说季刊》即后来的《青年文学》《没有太阳的角落》初发于《未名湖》和《今天》,《小说季刊》发表时名《就是这个角落》。
) 《黑黑》—《滇池》82年11期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13000《青年文学》83年1期 《插队的故事》83000————《钟山》86年1期 《老屋小记》13000—————《东海》96年4期 附录:《几回回梦里回延安》2000 ———《青年文学》83年 《季节的律令》—《黑明摄影集:走过青春》 2.来到人间(小说)(约136000字) 《法学教授及其夫人》5500 ——《当代》79年2期 《兄弟》4700 ————————《花城》80年7期 (注:此篇曾名《墙》,初发表于《今天》4期) 《绵绵的秋雨》7500 ———《中国青年》82年4期 《夏天的玫瑰》7000 ————《丑小鸭》83年4期 《在一个冬天的晚上》11300 《丑小鸭》83年10期 《奶奶的星星》25000 ————《作家》84年2期 《足球》9000 ——————《人民文学》84年5期 《来到人间》14000 ————《三月风》85年9期 《车神》5500 ———————《三月风》87年1期 《礼拜日》46000—————《中外作家》87年5期 附录:汪政 晓华的评论 3.宿命的写作(散文随笔)(约140000字) 《随想与反省》6300 ———《人民文学》86年
期 《答自己问》16500 —————《作家》88年1期 《自言自语》18000—————《作家》88年10期 《好运设计》15000 ———――《天涯》90年9期 《随笔十三》15000 —————《收获》92年6期 《游戏 平等 墓地》6300 —《当代作家评论》92年 《给杨晓敏的信》3800 —————
《谢幕》1000 —————《小说月报》92年
期 《没有生活》1600 ———————
《爱情问题》10000 —————《钟山》94年4期 《神位 官位 心位》4300 ———《读书》94年6期 《记忆迷宫》3000 ————————《今天》 《无答之问或无果之行》6800 ――――—《北京文学》94年11期 《熟练与陌生》2000 《宿命的写作》1800 《文学的位置或语言的胜利》3500 ――――― 《作家》97年7期 《给安妮的信》3200 ————————
《足球内外》9000 —————《天涯》96年1期 《私人大事排行榜》9000 ———《花城》97年1期 《无病之病》2000———《学术思想评论》第2辑 附录:许纪霖的评论 4.散文 随笔(约127000字) 《秋天的怀念》1000 ——广州《南风报》81年
期 《合欢树》2000 —————《文汇月刊》85年6期 《我的梦想》2000 ———《中国残疾人》89年1期 《文革记愧》4000 ————《东方纪事》89年1期 《我21岁那年》10000 ———《三月风》91年
期 《我与地坛》15000 ———《上海文学》91 年1期 《散文三篇》6300 ——————《芒种》92年
期 《墙下短记》4000 ――――――《今日先锋》4 期 《郿英》700 ――――――《今天》94年2期 《悼少诚》2000 ———————《北京日报》96年 《外国及其它》7000 —《华人文化世界》97年7期 《说死说活》3000 ——————《天涯》97年1期 《有关庙的回忆》6000 —《人民文学》99年10期 《病隙碎笔1》25000 ————《花城》99年4期 《病隙碎笔2》25000 ———《天涯》2000年3期 《给李健鸣的三封信》11000—《钟山》2000年4期 附录:萌萌的评论 5.小说(约165000字) 《毒药》15600 —————《上海文学》86年10期 《我之舞》20400 ——————《当代》86年6期 《一个谜语的几种简单 的猜法》23000——《收获》88年6期 《小说三篇》20000 ———《东方纪事》89年2期 《中篇1或短篇4》37000 ——《作家》92 年4期 《关于一部以电影作舞台背景 的戏剧之设想》47000——《钟山》96年4期 附录:郭春林的评论 6.《第一人称》(小说)(约140000字) 《关于詹牧师的报告文学》42000———《文学家》84年3期 《命若琴弦》16500 ———-《现代人》85年2期 《原罪宿命》30500 —————《钟山》88年1期 《钟声》10000————————《钟山》90年3期 《第一人称》10000 —————《钟山》93年1期 《别人》14000 ———————《花城》94年1期 《死国幻记》10000 ———《北京文学》99年8期 《两个故事》7000 —————《作家》2000年2期 附录:孙郁的评论 《务虚笔记》(长篇小说)约410000字——《收获》97年1-2期 7.《务虚笔记(上)》(1-9章) 附录1:邓晓芒的评论 8.《务虚笔记(中)》(10-16章) 附录2:张柠的评论 9.《务虚笔记(下)》(17-22章) 10.《我的丁一之旅》 我二十一岁那年(1) 我二十一岁那年(2) 我二十一岁那年(3) [编辑本段]【青梅煮酒论铁生】 ▲史铁生故事 ·21岁时候双腿瘫痪。
1981年,患严重的肾病。
1998年开始做透析。
他说自己“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
·他的著名散文《我与地坛》鼓励了无数的人,深圳中学生杨林在文章的鼓励下,走出了车祸带来的阴影,以《生命的硬度》夺得了一个全国作文大奖。
▲史铁生对命运独特的看法 人家让他拜佛,他不拜。
因为,佛不能使他瘫痪的双腿站立起来,因为,如果佛要人“拜”才肯保佑人,那他就不称其为佛。
他认为佛之本义乃“觉悟”,是一个动词,是行为而非绝顶的一处宝座。
人家让铁生算命,他不算。
因为,如果命好则无须算,“好”自会来;如命不好,更不必算,乐得活一天高兴一天,省却明知前程险恶,还不得不步步逼近那灾难,成天战战兢兢,何苦
高人说能“为你避灾”,铁生也不信,因为那就是命运无定了,其所“算”,乃是妄说,还算它干什么
但史铁生似乎又“信命”。
他说:“万事万物,你若预测它的未来,你就会说它有无数种可能,可你若回过头去看它的以往,你就会知道其实只有一条命定的路。
”难道一个人所走的路不都是“这一条”路
但这并非不要把握“命运”。
铁生的奋斗精神和创作实践证明了他是一个不向命运低头的人。
他只是不强求什么,不做欲望的奴隶,因为欲望是无边的,人哪有完全“心满意足”的一天
我以为新时期的青年作家中,史铁生是最了悟人生,最豁达,也最真诚的一个典型。
他是个残疾人,他曾几次为此而悲观欲自杀,但当他终于觉悟到无差别便不成 为世界时,他便坦然“接受”了残疾之躯,“接受”了自己与别人的差别,并努力做一个精神上的健康人。
我尤其欣赏铁生释然面对苦难的大度彻悟。
他说:“苦难消灭自然也就无可忧悲,但苦难消灭一切也就都灭。
”所以,人是万不可追寻什么绝对的公平,永远的利益以及完全无忧无虑的所谓“幸福”的。
没有无憾的人生——这才是真正的人生。
▲走进不同寻常的史铁生 史铁生,就是这样一个被严重忽视的人物。
他一度被列入所谓“抵抗投降”者的行列,但这不啻是一种严重的误读,史铁生的姿态与其说是抗议的、批判的,不如说是沉思的,建设的... 我喜欢他作品的一个最大的理由是,他的想法和文字明净,不曾神神鬼鬼牵丝攀藤。
他是能超越智和愚的。
他不作状,而是常常省察自己的内心... 铁生对生命的解读,对宗教精神的阐释,对文学和自然的感悟,构成了真正的哲学。
他幻想脚踩在软软的草地上的感觉,踢一颗路边的石子的感觉... ▲生命里的残疾与爱情 我是史铁生——很小的时候我就觉得这话有点怪,好像我除了是我还可以是别的什么。
这感觉一直不能消灭,独处时尤为挥之不去,终于想懂:史铁生是别人眼中的我,我并非全是史铁生。
多数情况下,我被史铁生减化和美化着。
减化在所难免。
美化或出于他人的善意,或出于我的伪装,还可能出于某种文体的积习——中国人喜爱赞歌。
因而史铁生以外,还有着更为丰富、更为浑沌的我。
这样的我,连我也常看他是个谜团。
我肯定他在,但要把他全部捉拿归案却非易事。
总之,他远非坐在轮椅上、边缘清晰齐整的那一个中年男人。
白昼有一种魔力,常使人为了一个姓名的牵挂而拘谨、犹豫,甚至于慌不择路。
一俟白昼的魔法遁去,夜的自由到来,姓名脱落为一张扁平的画皮,剩下的东西才渐渐与我重合,虽似朦胧缥缈了,却真实起来。
这无论对于独处,还是对于写作,都是必要的心理环境。
我其实未必合适当作家,只不过命运把我弄到这一条(近似的)路上来了。
左右苍茫时,总也得有条路走,这路又不能再用腿去趟,便用笔去找。
而这样的找,后来发现利于此一铁生,利于世间一颗最为躁动的心走向宁静。
我的写作因此与文学关系疏浅,或者竟是无关也可能。
我只是走得不明不白,不由得唠叨;走得孤单寂寞,四下里张望;走得怵目惊心,便向着不知所终的方向祈祷。
我仅仅算一个写作者吧,与任何“学”都不沾边儿。
学,是挺讲究的东西,尤其需要公认。
数学、哲学、美学,还有文学,都不是打打闹闹的事。
写作不然,没那么多规矩,痴人说梦也可,捕风捉影也行,满腹狐疑终无所归都能算数。
当然,文责自负。
写作救了史铁生和我,要不这辈子干什么去呢
当然也可以干点别的,比如画彩蛋,我画过,实在是不喜欢。
我喜欢体育,喜欢足球、篮球、田径、爬山,喜欢到荒野里去看看野兽,但这对于史铁生都已不可能。
写作为生是一件被逼无奈的事。
开始时我这样劝他:你死也就死了,你写也就写了,你就走一步说一步吧。
这样,居然挣到了一些钱,还有了一点名声。
这个愚顽的铁生,从未纯洁到不喜欢这两样东西,况且钱可以供养“沉重的肉身”,名则用以支持住孱弱的虚荣。
待他孱弱的心渐渐强壮了些的时候,我确实看见了名的荒唐一面,不过也别过河拆桥,我记得在我们最绝望的时候它伸出过善良的手。
我的写作说到底是为谋生。
但分出几个层面,先为衣食住行,然后不够了,看见价值和虚荣,然后又不够了,却看见荒唐。
荒唐就够了么
所以被送上这不见终点的路。
残疾与爱情,这两种消息,在史铁生的命运里特别地得到强调。
对于此一生性愚顽的人,我说过,这样强调是恰当的。
我只是没想到,史铁生在四十岁以后也慢慢看懂了这件事。
这两种消息几乎同时到来,都在他二十一岁那年。
一个满心准备迎接爱情的人,好没影儿的先迎来了残疾——无论怎么说,这一招是够损的。
我不信有谁能不惊慌,不哭泣。
况且那并不是一次光荣行为的后果,那是一个极为普通的事件,普通得就好像一觉醒来,看看天,天还是蓝的,看看地,地也并未塌陷,可是一举步,形势不大对头——您与地球的关系发生了一点儿变化。
是的,您不能有以脚掌而是要以屁股,要不就以全身,与它摩擦。
不错,第一是坐着,第二是躺着,第三是死。
好了,就这么定了,不再需要什么理由。
我庆幸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的要点:没有理由
你没犯什么错误,谁也没犯什么错误,你用不着悔改,也用不上怨恨。
让风给你说一声“对不起”吗
而且将来你还会知道:上帝也没有错误,从来没有。
我记得,当爱情到来之时,此一铁生双腿已残,他是多么地渴望爱情呵,可我却亲手把“不能进入”写进了他心里。
事实上史铁生和我又开始了互相埋怨,睡不安寝食不甘味,他说能,我说不能,我说能,他又说不能。
糟心的是,说不能的一方常似凛然大义,说能的一对难兄难弟却像心怀鬼胎。
不过,大凡这样的争执,终归是鬼胎战胜大义,稍以时日,结果应该是很明白的。
风能不战胜云吗
山能堵死河吗
现在结果不是出来了
——史铁生娶妻无子活得也算惬意。
但那时候不行,那时候真他娘见鬼了,总觉着自己的一片真情是对他人的坑害,坑害一个倒也罢了,但那光景就像女士们的长袜跳丝,经经纬纬互相牵连,一坑就是一大片,这是关键:“不能”写满了四周
这便是残疾最根本的困苦。
这不见得是应该忍耐的、狭隘又渺小的困苦。
失去爱情权利的人,其他的权利难免遭受全面的损害,正如爱情被贬抑的年代,人的权利普遍受到了威胁。
说残疾人首要的问题是就业,这话大可推敲。
就业,若仅仅是为活命,就看不出为什么一定比救济好;所以比救济好,在于它表明着残疾人一样有工作的权利。
既是权利,就没有哪样是次要的。
一种权利若被忽视,其它权利为什么肯定有保障
倘其权利止于工作,那又未必是人的特征,牛和马呢
设若认为残疾人可以(或应该,或不得不)在爱情之外活着,为什么不可能退一步再退一步认为他们也可以在教室之外、体育场之外、电影院之外、各种公共领域之外……而终于在全面的人的权利和尊严之外活着呢
是的是的,有时候是不得不这样,身体健全者有时候也一样是不得不呀,一生未得美满爱情者并不只是残疾人呵
好了,这是又一个关键:一个未得奖牌的人,和一个无权参赛的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可是且慢。
说了半天,到底谁说了残疾人没有爱情的权利呢
无论哪个铁生,也不能用一个虚假的前提支持他的论点吧
当然。
不过,歧视,肯定公开地宣布吗
在公开宣布不容歧视的领域,肯定已经没有歧视了吗
还是相反,不容歧视的声音正是由于歧视的确在
好吧,就算这样,可爱情的权利真值得这样突出地强调吗
是的。
那是因为,同样,这人间,也突出地强调着残疾。
残疾,并非残疾人所独有。
残疾即残缺、限制、阻障。
名为人者,已经是一种限制。
肉身生来就是心灵的阻障,否则理想何由产生
残疾,并不仅仅限于肢体或器官,更由于心灵的压迫和损伤,譬如歧视。
歧视也并不限于对残疾人,歧视到处都有。
歧视的原因,在于人偏离了上帝之爱的价值,而一味地以人的社会功能去衡量,于是善恶树上的果实使人与人的差别醒目起来。
荣耀与羞辱之下,心灵始而防范,继而疏离,终至孤单。
心灵于是呻吟,同时也在呼唤。
呼唤什么
比如,残疾人奥运会在呼唤什么
马丁·路得·金的梦想在呼唤什么
都是要为残疾的肉身续上一个健全的心途,为隔离的灵魂开放一条爱的通路。
残疾与爱情的消息总就是这样萦萦绕绕,不离不弃,无处不在。
真正的进步,终归难以用生产率衡量,而非要以爱对残疾的救赎来评价不可。
但对残疾人爱情权利的歧视,却常常被默认,甚至被视为正当。
这一心灵压迫的极例,或许是一种象征,一种警告,以被排除在爱情之外的苦痛和投奔爱情的不熄梦想,时时处处解释着上帝的寓言。
也许,上帝正是要以残疾的人来强调人的残疾,强调人的迷途和危境,强调爱的必须与神圣。
▲去找史铁生 我在新年的头上专程去一次北京,为的是和史铁生做个谈话,用在《收获》的专栏上。
本来早该去了,因为年底忙乱,因为他和我的身体都要挑一个恰当的时候,还因为我说的等2001年再去飞机栽下来也是21世纪的作家啦。
反正我是去了,谈了,回来了。
我和史铁生谈的话题是生存还是不生存,也就是爱与死是永恒主题中的那个死。
我相信我俩对死的心得要比别人多一些。
去的那天正好是他生日,本来要打开的话头因客人的来访未能展开。
那样也好,死总是排在生的后面的,明天再谈。
当日晚上我们去一个叫孔乙己的饭店吃饭。
来接他的是《人有病,天知否》的作者陈徒手等哥们,到了那里还有我热爱的姜文和他的朋友。
反正就是一桌子的人吧,在中国式的环境中,祝贺一声他的50大寿就开始吃了。
他那天抽烟,喝一点点酒,说一点点话。
他说一上午不敢动弹,把精力攒下来了。
他说座山雕也是50岁。
他说要健康不说长寿了吧。
这些年,我到北京必去望望史铁生。
在他那里坐两三个小时,吃顿饭。
他们夫妇邀我住他们家,我总推辞了。
我来去匆匆,住下本可以多说话,可是他的身体禁不住客人的打扰。
他的截瘫,他的肾脏萎缩,用他的话说,发动机和轮子都坏了,维持身体的运行很累。
每周两到三次的肾脏透析,不由分说地打断他的生活和思维。
除了他的体力精力,除了同情他不能多抽烟,我和他的谈话与常人无异。
谈得很快乐。
残疾其实并不缺少什么,只是不能实现罢了。
他常常想得比人们深入透彻,他有自己的理由和节律。
他是小说家,我喜欢读他作品的一个最大的理由是,他的想法和文字明净,不曾神神鬼鬼牵丝攀藤。
他的手总是温暖的,宽厚的。
他是能超越智和愚的。
他不作状,而是常常省察自己的内心。
他把自己看轻了,才能去爱自己,爱世界。
史铁生通常并不抱怨,他知道感恩,知道在生的命题下诸多奥义。
别人用腿走路,丈量大地。
他从腿开始思想,体察心灵。
他常常纠缠在那些排遣不开的命题,时间长了,成为习惯和乐趣。
他的想法都是经过推理论证的,有明晰的线索可寻。
可是,听他说话的人,因为自己的好腿好肾,常常哼哼哈哈的,懒得跟从他的思维。
他更多被阅读的是《遥远的清平湾》,《我与地坛》,《命若琴弦》。
那样的故事只有他能写。
读时候想,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读史铁生的文章,和他谈话,都不会越读越狭隘。
他肾亏却没有阴湿之气。
他很艰难地从生存的窄缝里走出来,带着豁然开朗的喜悦。
我常是站到自己之外,有一种嘲弄自己之流的快乐。
他不是,他完整地保存自己,依然快乐。
经过那道窄缝之后,快乐肯定不再张扬,应该称为喜悦了。
他是用喜悦平衡困苦的人,不容易破灭。
许多游戏和他无缘,他不再迷失,可以观赏自己,观赏上帝的手艺。
我最后想说的是陈希米,他的妻子。
她是我们上海人,在北方久矣。
我永不能忘记的是她的笑,那是天使的笑容。
天使的笑,是那种忘忧的笑,忘我的笑,来去自由的笑,让看见的人也喜悦的笑。
没人比她笑得更美好。
我看资料,孩子一天笑上150次,成人可以一天不笑一次。
她常常笑着,灿烂又本分地笑着。
有了她的笑,那个凝重的50岁的史铁生再没有装扮殉道者的理由和必要了。
生活就是这样,一会儿笑盈盈一会儿沉甸甸。
我这次去北京,是由妻子陪同护送。
也许下次到北京去见史铁生,我也要坐个轮椅了。
我们将讨论轮椅的牌子,谈论足球的伟大,言说一些好笑的事情。
我可以负责地说,本人即便已经坐上轮椅,依然可以春心荡漾,可以不依不饶,可以尖酸刻薄。
当然,更可以在一个个深夜,摆放好自己,默读史铁生的文字,感受生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