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赫金《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
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俄国19世纪文坛上享有世界声誉的一位小说家,他的创作具有极其复杂、矛盾的性质。
陀思妥耶夫斯基生于医生家庭,自幼喜爱文学。
遵父愿入大学学工程,但毕业后不久即弃工从文。
在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思潮影响下,他醉心于空想社会主义,参加了彼得堡进步知识分子组织的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的革命活动,与涅克拉索夫、别林斯基过往甚密。
1846年发表处女作《穷人》,继承并发展了普希金《驿站长》和果戈里《外套》写“小人物”的传统,对他们在物质、精神上备受欺凌、含垢忍辱的悲惨遭遇表示深切同情。
唤醒他们抗议这个不合理的社会制度 1821年11月11日,陀思妥耶夫斯基生于莫斯科一个平民家庭,他的父亲是一家贫民医院的医生,所以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来到人世,听到就是那些颠沛无望的穷人由于疾病的折磨而发出的痛苦而绝望的呻吟,在这种凄惨悲凉的气氛中他一直长到10岁。
1828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父亲获得了贵族称号,全家注册为莫斯科贵族,并且于1831年在距莫斯科150俄里的图拉省卡舍尔县购置了庄园。
这处庄园包括达罗沃耶和契列马什尼亚两个相邻的小村,共有100多个农奴,这年夏天,全家来庄园避暑。
整个夏天,陀思妥耶夫斯基都尽情陶醉在美丽的大自然之中。
他每天都到树林和田野里去玩耍,优美宁静,充满生命力的大自然使他流连忘返,一直等到天黑了,家里人出来叫他,他才回家。
1834年,父亲把陀思妥耶夫斯基和他的哥哥米哈伊尔送到莫斯科契尔玛克寄宿学校读书。
兄弟二人开始阅读浪漫主义诗人茹科夫斯基和普希金的作品,对文学产生了浓厚兴趣。
1838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父亲的安排下,进入彼得堡军事工程学校学习。
他对学校开设的课程毫无兴趣,再加上严酷的兵营生活,森严的等级制度和没完没了的军事训练,使他痛苦难忍,觉得自己就象在一座监狱里。
另外,陀思妥耶夫斯基常感到屈辱的是,他非常贫穷。
学校的学生多是出身于豪门富户的绔绔子弟。
他们穿戴讲究,挥金如土,陀思妥耶夫斯基为避免受人嘲弄,只好孤独地躲在旁边。
他写信给哥哥说:“哥哥,你抱怨你穷,是这样的。
有什么法子呢
我也不富。
你相信吗
我从营地上回来的时候,分文不名,在路上又冷又饿,我生病了,可是身上连喝口茶的钱都没有。
”在此期间,陀思妥耶夫斯基唯一的乐趣就是阅读文学书籍。
他不仅看普希金、果戈理等人的作品,而且广泛接触了莎士比亚、歌德、巴尔扎克等外国作家的名著 1843年8月,陀思妥耶夫斯基终于从军事工程学校毕业,被授予工程兵准尉军衔,入工程部制图局当绘图员。
他虽然有了薪俸,但很微薄,再加上不善于安排生活,他依旧很穷困甚至不得不借债。
因此他不得不利用业余时间从事翻译工作,赚取少量稿费。
1845年3月底,陀思妥耶夫斯基完成了他的处女作《穷人》,表现了生活在底层的小人物的悲惨命运,并揭开了他们身上高尚,善良纯洁的感情和灵魂。
完稿之后,陀思妥耶夫斯基很想把自己的小说寄给当时俄国文坛上最有影响的杂志《祖国纪事》,希望能在那里发表。
它的主编是批评家别林斯基,在青年人中享有极高的威望。
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些自卑,象他这样一个毫无名气的青年作者怎能在《祖国纪事》上发表作品呢
正巧这个时候,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军事工程学校的同学格里戈罗维奇来了。
他已经发表过作品,略有经验。
于是他陪同陀思妥耶夫斯基带着手稿去见涅克拉索夫。
涅克拉索夫和格里戈罗维奇连夜读了起来,都被作品深深吸引住了,一直读到第二天早晨。
涅克拉索夫顾不得休息,急切地把《穷人》又推荐给别林斯基。
1846年1月,《穷人》在《祖国纪事》上发表,受到了广泛的好评,陀思妥耶夫斯基一举成名。
可惜的是,因为思想观点和文学观点的不同,陀思妥耶夫斯基不久便和别林斯基、涅克拉索夫发生了争吵,然后断绝了来往。
陀思妥耶夫斯基非常关心俄国现实,1847年2月,他参加了一个革命团体彼得拉谢夫斯基小组,积极从事空想社会主义思想的宣传活动。
这时,果戈理出版了《与友人书信选集》,鼓吹和美化专制农奴制。
别林斯基写了著名的致果戈理的信,对作家的反动观点进行了严厉痛斥,并提出在俄废除农奴制。
这封信以手抄本的形式在进步青年中广泛地秘密流传,成了革命思想界公认的政治纲领。
陀思妥耶夫斯基尽管与别林斯基在有些问题上看法不同,但他对这封信却非常赞赏。
他设法弄到一个手抄本,拿到彼得拉谢夫斯基小组的集会上朗读。
1849年4月23日清晨4点,一伙挎着刀枪的宪兵和警察突然闯进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家,他们一进屋就到处乱翻,把作家的藏书、手稿和来往书信捆成一捆,又把陀思妥耶夫斯基押上马上,然后扬长而去,女房东和仆人一个个吓得目瞪口呆,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同时被捕的有彼得拉谢夫斯基小组成员30多人,全都关在彼得保罗要塞的监狱里。
11月16日,陀思妥耶夫斯基被沙皇组织的军事法庭判处死刑。
1849年12月22日上午7点,寒风刺骨,天色阴暗,陀思妥耶夫斯基等21名死囚被押到谢苗诺夫校场。
刑场戒备森严,处刑台三面站满荷枪实弹的士兵。
法官宣读死刑判决书以后,神父给死囚们一一吻了十字架。
接着,给他们穿上白色的尸衣,三人编为一组,准备分组依次处决。
陀思妥耶夫斯基被编在第二组,眼看着第一组的彼得拉谢夫斯基等三人被蒙上了眼睛,分别被绑在三个刑柱上,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行刑的士兵举起枪,开始瞄准……突然,一个宫廷侍从武官来到刑场,制止了射击,传达沙皇的特赦令:陀思妥耶夫斯基由死刑改为4年苦役,流放西伯利亚,其他人也被特赦。
原来,军法会议处将军在复审判决时觉得死刑过重,上报沙皇尼古拉一世呈请减刑。
沙皇为了表现自己的“恩典”,决定“从宽处理。
”但为了在精神上摧残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人,下令演出这场假处决。
1850年12月24日。
圣诞节前夕,陀思妥耶夫斯基被押往西伯利亚苦役地。
他披枷戴镣,乘上雪橇,在风雪弥漫之中离开彼得堡。
到西伯利亚之后,陀思妥耶夫斯基被分派到鄂姆斯克要塞。
苦役犯监狱就是人间地狱。
意大利诗人但丁的《神曲·地狱篇》中,地狱的入口写着“死屋”两个大字,还写道:“到这里来的,放弃一切希望吧。
”陀思妥耶夫斯基后来在他描写苦役生活的著作《死屋手记》,就把它借用来称呼苦役监狱。
他带着镣铐,在“死屋”里度过了1500多个日日夜夜,他被剥夺了一切权利,跟那些杀人犯、强盗一起睡在一个通铺上,受着种种折磨和屈辱。
他到达姆斯克要塞以后,看到监狱里阴森恐怖的情景,神经受到严重刺激,立即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牙关紧闭,昏了过去,从此患上了癫痫病。
这种病症后来折磨他整整一生。
1854年3月2日,陀思妥耶夫斯基服刑期满,获得释放。
但接着,他又发配到谢姆帕拉廷斯克服兵役。
两年多之后,陀思妥耶夫斯基被晋升为少尉。
从此,他在兵营外面有了自己的住宅,可以和朋友交往,还能继续写作了。
1858年初,陀思妥耶夫斯基获准退伍,回到莫斯科,阔别文坛10年之后,他终于又回来了。
重返文坛之后,陀思妥耶夫斯基相继发表了《死屋手记》、《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罪与罚》等作品,尤其是《罪与罚》的发表,给作家带来了世界性的声誉。
这时,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经济上却处于极端艰难的境地。
他的妻子和哥哥相继病故,使他精神上也濒于崩溃的边缘。
债主们不断向他讨债,威胁他,要查抄他的财产,并逮捕他下狱,他急需偿还的债务有3000卢布,他多方想法弄钱,毫无结果。
这时出版商斯杰洛夫斯基跑来说,他愿意出3000卢布买陀思妥耶夫斯基所有著作的版权,而且陀思妥耶夫斯基还要再写一部长篇小说给他,限期半年交稿。
绝望之下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被迫同意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时正赶写一部长篇小说,精神极度痛苦,癫痫病也不时发作,他根本没时间另写一部作品。
合同是1866年4月订的,规定11月1日前小说交稿,可是到10月初时,陀思妥耶夫斯基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朋友们都替他着急,这时有人建议他聘请一个速记员,由他口授,以便赶写这部作品。
于是经人介绍,他聘了速记学校的高材生安娜·格里毫利耶夫娜·斯尼特金娜。
安娜非常崇拜陀思妥耶夫斯基,两人密切合作,共用了26天时间,完成了合同规定的小说,这就是《赌徒》。
10月30日,他交了书稿。
两人也因此产生了爱情,于1867年2月25日结婚。
这时,陀思妥耶夫斯基46岁,安娜21岁。
结婚之后,两人非常幸福。
安娜深情照顾年老多病的丈夫,既是他的妻子,又是他的速记员、秘书、女管家、书籍发行人和销售员。
从此,陀思妥耶夫斯基生活安定了,这以后他写了大量作品,包括《白痴》、《群魔》、《少年》、《卡挟玛卓夫兄弟》等举世闻名的长篇小说。
1881年2月9日,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彼得堡病逝,结束了他苦难的、复杂矛盾的一生。
陀思妥耶夫斯基有哪些代表作
1、代 陀思妥耶基俄国作家代表作:小说:《九封故事》、《普罗哈尔钦先生》、《波尔祖科夫》、《脆弱的心》、《诚实的小偷 》、《圣诞晚会与婚礼》、《别人家的妻子和床底下的丈夫》、《白夜》、《小英雄》、《圣诞晚会上基督身旁的小男孩》、《拙劣的笑话》、《农夫马列伊》、《百岁老大娘》、《性格温和的女人》、《荒唐人的梦》; 长篇小说:《白痴》、《罪与罚》、《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
2、人物简介 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是19世纪群星灿烂的俄国文坛上一颗耀眼的明星,与列夫·托尔斯泰、屠格涅夫等人齐名,是俄国文学的卓越代表,他所走过的是一条极为艰辛、复杂的生活与创作道路,是俄国文学史上最复杂、最矛盾的作家之一。
即如有人所说“托尔斯泰代表了俄罗斯文学的广度,陀思妥耶夫斯基则代表了俄罗斯文学的深度”。
3、影响 陀思妥耶夫斯基影响了二十世纪很多作家,包括福克纳、加缪、卡夫卡,日本知名大导演黑泽明等,但是也有人对他不屑一顾,比如纳博科夫、亨利·詹姆斯和D·H·劳伦斯。
他和托尔斯泰、屠格涅夫并称为俄罗斯文学“三巨头”,南京师范大学教授汪介之认为:“屠格涅夫以诗意的眼光看待生活,以诗意的笔调展现美好。
托尔斯泰具有思想家的灵性,能洞悉社会的全貌。
而陀思妥耶夫斯基注重人性的发掘,逼视着人性的阴暗面。
他沉郁的风格,与他的经历和精神状态密切相关。
”
罪与罚的作者是
我放弃啦太多太多,很多珍惜的东西都从手中流走。
我连皱眉的时间都失去了。
那悲伤的速度让我睁不开眼,我从不看我失去了的东西。
我只在乎有某个时间,有一个我认为重要的人因我而笑。
<穷人>是谁写的?
面对四题 周国平 (1945- ),中国学者。
本文选自平《人生哲思语,上海辞书出版社,2001。
题目为编者所加。
1. 面对苦难 人生在世,免不了要遭受苦难。
所谓苦难,是指那种造成了巨大痛苦的事件和境遇。
它包括个人不能抗拒的天灾人祸,例如遭遇乱世或灾荒,患危及生命的重病乃至绝症,挚爱的亲人死亡;也包括个人在社会生活中的重大挫折,例如失恋,婚姻破裂,事业失败。
有些人即使在这两方面运气都好,未尝吃大苦,却也无法避免那个一切人迟早要承受的苦难——死亡。
因此,如何面对苦难,便是摆在每个人面前的重大人生课题。
我们总是想,今天如此,明天也会如此,生活将照常进行下去。
然而,事实上迟早会有意外事件发生,打断我们业已习惯的生活,总有一天我们的列车会突然翻出轨道。
“天有不测风云”——不测风云乃天之本性,“人有旦夕祸福”——旦夕祸福是无所不包的人生的题中应有之义,任何人不可心存侥幸,把自己独独看做例外。
人生在世,总会遭受不同程度的苦难,世上并无绝对的幸运儿。
所以,不论谁想从苦难中获得启迪,该是不愁缺乏必要的机会和材料的。
世态炎凉,好运不过尔尔。
那种一交好运就得意忘形的浅薄者,我很怀疑苦难能否使他们变得深刻一些。
我一向声称一个人无须历尽苦难就可以体悟人生的悲凉,现在我知道,苦难者的体悟毕竟是有着完全不同的分量的。
幸福的反面是灾祸,而非痛苦。
痛苦中可以交织着幸福,但灾祸绝无幸福可言。
另一方面,痛苦的解除未必就是幸福,也可能是无聊。
可是,当我们从一个灾祸中脱身出来的时候,我们差不多是幸福的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其实,“大难不死”即福,何须乎后福? 2. 苦难的价值 人们往往把苦难看做人生中纯粹消极的、应该完全否定的东西。
当然,苦难不同于主动的冒险,冒险有一种挑战的快感,而我们忍受苦难总是迫不得已的。
但是,作为人生的消极面的苦难,它在人生中的意义也是完全消极的吗? 苦难与幸福是相反的东西,但它们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都直接和灵魂有关,并且都牵涉到对生命意义的评价。
在通常情况下,我们的灵魂是沉睡着的,一旦我们感到幸福或遭到苦难时,它便醒来了。
如果说幸福是灵魂的巨大愉悦,这愉悦源自对生命的美好意义的强烈感受,那么,苦难之为苦难,正在于它撼动了生命的根基,打击了人对生命意义的信心,因而使灵魂陷入了巨大痛苦。
生命意义仅是灵魂的对象,对它无论是肯定还是怀疑、否定,只要是真切的,就必定是灵魂在出场。
外部的事件再悲惨,如果它没有震撼灵魂,仅仅成为一个精神事件,就称不上是苦难。
一种东西能够把灵魂震醒,使之处于虽然痛苦却富有生机的紧张状态,应当说必具有某种精神价值。
快感和痛感是肉体感觉,快乐和痛苦是心理现象,而幸福和苦难则仅仅属于灵魂。
幸福是灵魂的叹息和歌唱,苦难是灵魂的呻吟和抗议,在两者中凸现的是对生命意义的或正或负的强烈体验。
幸福是生命意义得到实现的鲜明感觉。
一个人在苦难中也可以感觉到生命意义的实现乃至最高的实现,因此苦难与幸福未必是互相排斥的。
但是,在更多的情况下,人们在苦难中感觉到的却是生命意义的受挫。
我相信,即使是这样,只要没有被苦难彻底击败,苦难仍会深化一个人对于生命意义的认识。
痛苦和欢乐是生命力的自我享受。
最可悲的是生命力乏弱,既无欢乐,也无痛苦。
多数时候,我们是生活在外部世界里。
我们忙于琐碎的日常生活,忙于工作、交际和娱乐,难得有时间想一想自己,也难得有时间想一想人生。
可是,当我们遭到厄运时,我们忙碌的身子停了下来。
厄运打断了我们所习惯的生活,同时也提供了一个机会,迫使我们与外界事物拉开了一个距离,回到了自己。
只要我们善于利用这个机会,肯于思考,就会对人生获得一种新眼光。
古罗马哲学家认为逆境启迪智慧,佛教把对苦难的认识看做觉悟的起点,都自有其深刻之处。
人生固有悲剧的一面,对之视而不见未免肤浅。
当然,我们要注意不因此而看破红尘。
我相信,一个历尽坎坷而仍然热爱人生的人,他胸中一定藏着许多从痛苦中提炼的珍宝。
至于说以温馨为一种人生理想,就更加小家子气了。
人生中有顺境,也有困境和逆境。
困境和逆境当然一点儿也不温馨,却是人生最真实的组成部分,往往促人奋斗,也引人彻悟。
我无意赞美形形色色的英雄、圣徒、冒险家和苦行僧,可是,如果否认了苦难的价值,就不复有壮丽的人生了。
领悟悲剧也须有深刻的心灵,人生的险难关头最能检验一个人的灵魂深浅。
有的人一生接连遭到不幸,却未尝体验过真正的悲剧情感;相反,表面上一帆风顺的人也可能经历巨大的内心悲剧。
欢乐与欢乐不同,痛苦与痛苦不同,其间的区别远远超过欢乐与痛苦的不同。
对于一个视人生感受为最宝贵财富的人来说,欢乐和痛苦都是收入,他的账本上没有支出。
这种人尽管敏感,却有很强的生命力,因为在他眼里,现实生活中的祸福得失已经降为次要的东西,命运的打击因心灵的收获而得到了补偿。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赌场上输掉的,却在他描写赌徒心理的小说中极其辉煌地赢了回来。
对于沉溺于眼前琐屑享受的人,不足与言真正的欢乐。
对于沉溺于眼前琐屑烦恼的人,不足与言真正的痛苦。
我相信人有素质的差异。
苦难可以激发生机,也可以扼杀生机;可以磨炼意志,也可以摧垮意志;可以启迪智慧,也可以蒙蔽智慧;可以高扬人格,也可以贬抑人格——全看受苦者的素质如何。
素质大致规定了一个人承受苦难的限度,在此限度内,苦难的锤炼或可助人成材,超出此则会把人击碎。
这个限度对幸运同样适用。
素质好的人既能承受大苦难,也能承受大幸运,素质差的人则可能兼毁于两者。
痛苦是性格的催化剂,它使强者更强,弱者更弱,暴者更暴,柔者更柔,智者更智,愚者更愚。
3. 以尊严的方式承受苦难 苦难是人格的试金石,面对苦难的态度最能表明一个人是否具有内在的尊严。
譬如失恋,只要失恋者真心爱那个弃他而去的人,他就不可能不感到极大的痛苦。
但是,同为失恋,有的人因此自暴自弃,委靡不振,有的人为之反目为仇,甚至行凶报复,有的人则怀着自尊和对他人感情的尊重,默默地忍受痛苦,其间便有人格上的巨大差异。
当然,每个人的人格并非一成不变的,他对痛苦的态度本身也在铸造着他的人格。
不论遭受怎样的苦难,只要他始终警觉着他拥有采取何种态度的自由,并勉励自己以一种坚忍高贵的态度承受苦难,他就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有效地提高着自己的人格。
凡苦难都具有不可挽回的性质。
不过,在多数情况下,这只是指不可挽回地丧失了某种重要的价值,但同时人生中毕竟还存在着别的一些价值,它们鼓舞着受苦者承受眼前的苦难。
譬如说,一个失恋者即使已经对爱情根本失望,他仍然会为了事业或为了爱他的亲人活下去。
但是,世上有一种苦难,不但本身不可挽回,而且意味着其余一切价值的毁灭,因而不可能从别的方面汲取承受它的勇气。
在这种绝望的境遇中,如果说承受苦难仍有意义,那么,这意义几乎惟一地就在于承受苦难的方式本身了。
弗兰克说得好:以尊严的方式承受苦难,这是一项实实在在的内在成就,因为它证明了人在任何时候都拥有不可剥夺的精神自由。
事实上,我们每个人都终归要面对一种没有任何前途的苦难,那就是死亡。
而以尊严的方式承受死亡,的确是我们精神生活的最后一项伟大成就。
以尊严的方式承受苦难,这种方式本身就是人生的一项巨大成就,因为它所显示的不只是一种个人品质,而且是整个人性的高贵和尊严。
这证明了这种尊严比任何苦难更有力,是世间任何力量都不能将它剥夺的。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在人类历史上,伟大的受难者如同伟大的创造者一样受到世世代代的敬仰。
知道痛苦的价值的人,不会轻易向别人泄露和展示自己的痛苦,哪怕是最亲近的人。
喜欢谈论痛苦的往往是不识愁滋味的少年,而饱尝人间苦难的老年贝多芬却唱起了欢乐颂。
面对社会悲剧,理想、信念、正义感、崇高感支撑着我们,我们相信自己在精神上无比地优越于那迫害乃至毁灭我们的恶势力,因此我们可以含笑受难,慷慨赴死。
我们是舞台上的英雄,哪怕眼前这个剧场里的观众全都浑浑噩噩,是非颠倒,我们仍有勇气把戏演下去,演给我们心目中绝对清醒公正的观众看,我们称这观众为历史、上帝或良心。
可是,面对自然悲剧,我们有什么呢?这里没有舞台,只有空漠无际的苍穹。
我们不是英雄,只是朝生暮死的众生。
任何人间理想都抚慰不了生老病死的悲哀,在天灾人祸面前也谈不上什么正义感。
当史前人类遭受大洪水的灭顶之灾时,当庞贝城庞贝城:意大利坎佩尼亚的古城,位于意大利南部维苏威火山东南麓,公元79年被火山喷发物掩埋。
城市被毁时人口约25000。
该城是手工业和商业发达的海港。
居民被维苏威火山的岩浆吞没时,他们能有什么慰藉呢?地震、海啸、车祸、空难、瘟疫、绝症……大自然的恶势力轻而易举地把我们或我们的亲人毁灭。
我们面对的是没有灵魂的敌手,因而不能以精神的优越自慰,却愈发感到了生命的卑微。
没有上帝来拯救我们,因为这灾难正是上帝亲手降下的。
我们愤怒,但无处泄愤;我们冤屈,但永无申冤之日;我们反抗,但我们的反抗孤立无助,注定失败。
然而我们未必就因此倒下。
也许,没有浪漫气息的悲剧是我们最本质的悲剧,不具英雄色彩的勇气是我们最真实的勇气。
在无可告慰的绝望中,我们咬牙挺住。
我们挺立在那里,没有观众,没有证人,也没有期待,没有援军。
我们不倒下,仅仅是因为我们不肯让自己倒下。
我们以此维护了人的最高的也是最后的尊严——人在大自然(=神=虚无)面前的尊严。
面对无可逃避的厄运和死亡,绝望的人在失去一切慰藉之后,总还有一个慰藉,便是在勇敢承受命运时的尊严感。
由于降灾于我们的不是任何人间的势力,而是大自然本身,因此,在我们的勇敢中体现出的乃是人的最高尊严——人在神面前的尊严。
人生中不可挽回的事太多。
既然活着,还得朝前走。
经历过巨大苦难的人有权利证明,创造幸福和承受苦难属于同一种能力。
没有被苦难压倒,这不是耻辱,而是光荣。
佛的智慧把爱当做痛苦的根源而加以弃绝,扼杀生命的意志。
我的智慧把痛苦当做爱的必然结果而加以接受,化为生命的财富。
任何智慧都不能使我免于痛苦,我只愿有一种智慧足以使我不毁于痛苦。
人们爱你,疼你,但是一旦你患了绝症,注定要死,人们也就渐渐习惯了,终于理智地等待着那个日子的来临。
然而,否则又能怎样呢?望着四周依然欢快生活着的人们,我对自己说:人类个体之间痛苦的不相通也许正是人类总体仍然快乐的前提。
那么,一个人的灾难对于亲近和不亲近的人们的生活几乎不发生任何影响,这就对了。
幸运者对别人的不幸或者同情,或者隔膜。
但是,比两者更强烈的也许是侥幸:幸亏遭灾的不是我! 不幸者对别人的幸运或者羡慕,或者冷淡。
但是,比两者更强烈的也许是委屈:为何遭灾的偏是我! 对于别人的痛苦,我们的同情一开始可能相当活跃,但一旦痛苦持续下去,同情就会消退。
我们在这方面的耐心远远不如对于别人的罪恶的耐心。
一个我们不得不忍受的别人的罪恶仿佛是命运,一个我们不得不忍受的别人的痛苦却几乎是罪恶了。
我并非存心刻薄,而是想从中引出一个很实在的结论:当你遭受巨大痛苦时,你要自爱,懂得自己忍受,尽量不用你的痛苦去搅扰别人。
在多数情况下,同情伤害了痛苦者的自尊。
如果他是强者,你把他当弱者来同情,是一种伤害;如果他是弱者,你的同情只会使他更不求自强,也是一种伤害。
不幸者需要同伴。
当我们独自受难时,我们会感到不能忍受命运的不公正甚于不能忍受苦难的命运本身。
相反,受难者人数的增加仿佛减轻了不公正的程度。
我们对于个别人死于非命总是惋叹良久,对于成批杀人的战争却往往无动于衷。
仔细分析起来,同病相怜的实质未必是不幸者的彼此同情,而更是不幸者各以他人的不幸为自己的安慰,亦即幸灾乐祸。
这当然是愚蠢的。
不过,无可告慰的不幸者有权得到安慰,哪怕是愚蠢的安慰。
如同肉体的痛苦一样,精神的痛苦也是无法分担的。
别人的关爱至多只能转移你对痛苦的注意力,却不能改变痛苦的实质。
甚至在一场共同承受的苦难中,每人也必须独自承担自己的那一份痛苦,这痛苦并不因为有一个难友而有所减轻。
4. 不美化苦难 痛苦使人深刻,但是,如果生活中没有欢乐,深刻就容易走向冷酷。
未经欢乐滋润的心灵太硬,它缺乏爱和宽容。
一个人只要真正领略了平常苦难中的绝望,他就会明白,一切美化苦难的言辞是多么浮夸,一切炫耀苦难的姿态是多么做作。
不要对我说:苦难净化心灵,悲剧使人崇高。
默默之中,苦难磨钝了多少敏感的心灵,悲剧毁灭了多少失意的英雄。
何必用舞台上的绘声绘色,来掩盖生活中的无声无息! 浪漫主义在痛苦中发现了美感,于是为了美感而寻找痛苦,夸大痛苦,甚至伪造痛苦。
然而,假的痛苦有千百种语言,真的痛苦却没有语言。
人天生是软弱的,惟其软弱而犹能承担起苦难,才显出人的尊严。
我厌恶那种号称铁石心肠的强者,蔑视他们一路旗开得胜的骄横,只有以软弱的天性勇敢地承受着寻常苦难的人们,才是我的兄弟姐妹。
我们不是英雄。
做英雄是轻松的,因为他有净化和升华;做英雄又是沉重的,因为他要演戏。
我们只是忍受着人间寻常苦难的普通人。
张鸣善《普天乐》:“风雨儿怎当?风雨儿定当。
风雨儿难当!”这三句话说出了人们对于苦难的感受的三个阶段:事前不敢想像,到时必须忍受,过后不堪回首。
一个经历过巨大灾难的人就好像一座经历过地震的城市,虽然在废墟上可以建立新的房屋和生活,但内心有一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沉落了。
许多时候人需要遗忘,有时候人还需要装作已经遗忘——我当然是指对自己,而不只是对别人。
我相信我有足够的勇气面对生活中已经发生的一切,我甚至敢于深入到悲剧的核心,在纯粹的荒谬之中停留,但我的生活并不会因此出现奇迹般的变化。
人们常常期望一个经历了重大苦难的人生活得与众不同,人们认为他应该比别人有更积极或者更超脱的人生境界;然而,实际上,只要我活下去,我就仍旧只能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我依然会被卷入世俗生活的旋涡。
生命中那些最深刻的体验必定也是最无奈的,它们缺乏世俗的对应物,因而不可避免地会被日常生活的潮流淹没。
当然,淹没并不等于不存在了,它们仍然存在于日常生活所触及不到的深处,成为每一个人既无法面对也无法逃避的心灵暗流。
我的确相信,每一个人的心灵中都有这样的暗流,无论你怎样逃避,它们都依然存在,无论你怎样面对,它们都不会浮现到生活的表面上来。
当生活中的小挫折彼此争夺意义之时,大苦难永远藏在找不到意义的沉默的深渊里。
认识到生命中的这种无奈,我看自己、看别人的眼光便宽容多了,不会再被喧闹的表面现象所迷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