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穰侯列传读后感

时间:2018-09-18 19:14

穰侯列传第十二译文

穰侯魏冉,是秦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

他的先世是楚国人,姓芈。

  秦武王死后,没有儿子,所以立武王的弟弟为国君,就是昭王。

昭王的母亲原是宫内女官称为芈八子,等到昭王即位,芈八子才称为宣太后。

宣太后并不是武王的生母。

武王的母亲称惠文后,死在武王去世之前。

宣太后有两个弟弟:她的异父长弟叫穰侯,姓魏,名冉;她的同父弟弟叫芈戎,就是华阳君。

昭王还有两个同母弟弟:一个叫高陵君,一个叫泾阳君。

诸多人中,魏冉最为贤能,从惠王、武王时即已任职掌权。

武王死后,他的弟弟们争相继承王位,只有魏冉有能力物色并拥立了昭王。

昭王即位后,便任命魏冉为将军,卫戍咸阳。

他曾经平定了季君公子壮及一些大臣们的叛乱,并且把武王后驱逐到魏国,昭王的那些兄弟中有图谋不轨的全部诛灭,魏冉的声威一时震动秦国。

当时昭王年纪还轻,宣太后亲自主持朝政,让魏冉执掌大权。

  昭王七年(前300),樗里子死去,秦国派泾阳君到齐国作人质。

赵国人楼缓来秦国任相,这对赵国显然不利,于是赵国派仇液到秦国游说,请求让魏冉担任秦相。

仇液即将上路,他的门客宋公对仇液说:“假如秦王不听从您的劝说,楼缓必定怨恨您。

您不如对楼缓说‘请为您打算,我劝说秦王任用魏冉为相将会有所保留。

’秦王见赵国使者请求任用魏冉并不急切,必感奇怪,将会不听从您的劝说。

您这么说了,如果事情不成功,秦王乃用楼缓为相,您会得到楼缓的好感;如果事情成功了,秦王任用魏冉为相,那么魏冉当然会感激您了。

于是,仇液听从了宋公的意见。

秦国果然免掉了楼缓,魏冉做了丞相。

  秦昭王要诛杀吕礼,吕礼逃到齐国。

昭王十四年(前293),魏冉举用白起为将军,派他代替向寿领兵攻打韩国和魏国,在伊阙战败了它们,斩敌二十四万人,俘虏了魏将公孙喜。

第二年,又夺取了楚国的宛、叶两座城邑。

此后,魏冉托病免职,秦王任用客卿寿烛为丞相。

第二年,寿烛免职,又起用魏冉任丞相,于是赐封魏冉于穰地,后来又加封陶邑,称为穰侯。

  穰侯受封的第四年,担任秦国将领进攻魏国。

魏国被迫献出河东方圆四百里的土地。

其后,又占领了魏国的河内地区,夺取了大小城邑六十余座。

昭王十九年(前288),由魏冉操持,秦昭王自称西帝,尊齐闵王为东帝。

过了一个多月,吕礼又来到秦国,齐、秦两国国君取消了帝号仍旧称王。

魏冉再度任秦国丞相后,第六年上便免职了。

免职后二年,第三次出任秦国丞相。

在第四年时,派白起攻取了楚国的郢都,秦国设置了南郡。

于是赐封白起为武安君。

白起,是穰侯所举荐的将军,两人关系很好。

当时,穰侯私家的豪富,超过了国君之家。

  秦昭王三十二年(前275),穰侯任相国,带兵进攻魏国,使魏将芒卯战败而逃,进入北宅,随即围攻大梁。

魏国大夫须贾劝说穰侯道:“我听魏国的一位长吏对魏王说:‘从前梁惠王攻打赵国,取得了三梁,拿下了邯郸;而赵王虽然战败也不肯割地,后来邯郸终于被收复。

齐国人攻打卫国,拿下了国都,杀死了子良;而卫人即使受辱也决不割地,后来丧失的国都仍归卫人所有。

卫、赵两国之所以国家完整,军队强劲,土地不被诸侯兼并,就是因为他们能够忍受苦难,爱惜每一寸土地。

宋国、中山国屡遭进犯又屡次割地,结果国家随即灭亡。

我认为卫国、赵国值得效法,而宋国、中山国则当引以为戒。

秦国是个贪婪无厌,凶恶暴戾的国家,切勿亲近。

它蚕食魏国,吞尽原属晋国之地,战胜暴鸢,割取八个县之多,土地来不及全部并入,可是军队又耀武扬威地出动了。

秦国哪有什么满足的时候呢

现在又使芒卯败逃,开进了北宅,这并不是敢于进攻魏都,而是威胁大王要求多多割让土地。

大王切勿接受它的要求。

现在若大王背弃楚国、赵国而与秦国讲和,楚、赵两国必定怨恨而背离大王,而与大王争着买好秦国,秦国必定接受它们的做法。

秦国挟制楚、赵两国的军队再攻魏都,那么魏国想要不亡国是不可能的。

希望大王一定不要讲和。

大王若打算讲和,也要少割地并且要有人质作保;不然,必定上当受骗。

’这是我在魏国所听到的,希望您据此来考虑围攻大梁的事。

《周书》上说‘要想到上天的意旨不是固定不变的。

’这就是说天赐幸运是不可多次得到的。

秦国战胜暴鸢,割取八县,并非是兵力精良,也非计谋的高超巧妙,而靠的主要是运气。

现在秦国又打败了芒卯,兵入北宅,进而围攻大梁,以此看来是自己把徼天之幸当作了常规,聪明的人不是这样的。

据我所知魏国已经调集了全部上百个县的精兵良将来保卫大梁,看来不少于三十万人。

以三十万的大军来守卫七丈高的城垣,我认为即使商汤、周武王死而复生,也是难以攻下的。

轻易的背着楚、赵两国军队,要登七丈高的城垣,与三十万大军对垒,而且志在必得,我看从开天辟地以来直到今天,是不曾有过的。

攻而不克,秦军必然疲惫不堪,大梁攻不下而陶邑却定要丧失,那就会前功尽弃了。

现在魏国正犹疑未决,可以让它少割土地先拢住它。

希望您抓住楚、赵援军尚未到达大梁的时机,赶快以少割土地来收服魏国。

魏国正当犹疑之际,会把得到以少割土地换取大梁解围的做法看作是有利的上策,一定想这么办,那么您的愿望就会实现了。

楚、赵两国对于魏国抢先与秦国媾和会大为恼火,必定争着讨好秦国,合纵便因此瓦解,而后您再从容地选择对象个个攻破。

况且,您要取得土地也不一定非用军事手段呀

割取了原来的晋国土地,秦军不必攻坚,魏国就会乖乖地献出绛、安邑两城。

这样又为您打开了河西、河东两条通道,原来的宋国土地也将全部为秦国所有,随即卫国必会献出单父。

秦军不动一兵一卒,而您却能控制全面局势,有什么索取不能得到,有什么作为不能成功呢

希望您仔细考虑围攻大梁这件事而不要使自己的行动冒险。

”穰侯说:“好。

”于是停止攻梁,解围而去。

  第二年,魏国背离了秦国,同齐国合纵交好。

秦王派穰侯进攻魏国,斩敌四万人,使魏将暴鸢战败而逃,取得了魏国的三个县。

穰侯又增加了封邑。

  第三年,穰侯与白起、客卿胡阳再次攻打赵国、韩国和魏国,在华阳城下,大败芒卯,斩敌十万人,夺取了魏国的卷、蔡阳、长社,赵国的观津。

接着又把观津还给了赵国,并且给赵国增加了兵力,让它去攻打齐国。

齐襄王惧怕被伐,就让苏代替齐国暗地里送给穰侯一封信说:“我听来往人们传说‘秦国将要给赵国增援四万士兵来攻打齐国’,我私下一定对我们国君说‘秦王精明而谙熟谋略,穰侯机智而精通军事,一定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这么说呢

韩、赵、魏三国友好结盟,这是秦国的深仇大敌。

它们三国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尽管有上百次的背弃,上百次的相骗,但都不算是背信弃义,一旦对外它们是互信不疑的。

现在要战败齐国会使赵国强盛起来。

赵国是秦国所仇视的大敌,显然对秦国不利。

这是第一点。

秦国的谋臣策士们,一定会说‘打败齐国,先削弱三晋和楚国的力量,然后再战而胜之’。

其实,齐国是个势单力薄的疲惫之国,调集天下诸侯的兵力攻打齐国,就如同用千钓强弓去冲开溃烂的痈疽,齐国必亡无疑,怎么能削弱三晋和楚国呢

这是第二点。

秦国若出兵少,那么三晋和楚国就不相信秦国;若出兵多,就会让三晋和楚国担忧将被秦国控制。

齐国惧怕被伐,不会投靠秦国,而必定投靠三晋和楚国。

这是第三点。

秦国以瓜分齐国来引诱三晋和楚国,而三晋和楚国派兵进驻加以扼守,秦国反而会腹背受敌。

这是第四点。

这种做法就是让三晋和楚国借秦国之力谋取齐国,拿齐国之地对付秦国,怎么三晋、楚国如此聪明而秦国、齐国如此愚蠢

这是第五点。

因此,取得安邑把它治理好,也就一定没有祸患了。

秦国占据了安邑,韩国也就必定无法控制上党了。

夺取天下的中心区域,与出兵而担忧其不能返回比较起来,哪个有利

这些道理都是显而易见的,所以我才说秦国精明而谙熟谋略,穰侯机智而精通军事,肯定不会给赵国四万士兵让他攻打齐国了。

”于是穰侯不再进军,领兵回国了。

  昭王三十六年(前271),当时相国穰侯与客卿灶商议,要攻打齐国夺取刚、寿两城,借以扩大自己在陶邑的封地。

这时有个魏国人叫范睢自称张禄先生,讥笑穰侯竟然越过韩、魏等国去攻打齐国,他趁着这个机会请求劝说秦昭王。

昭王于是任用了范睢。

范睢向昭王阐明宣太后在朝廷内专制,穰侯在外事上专权,泾阳君、高陵君等人则过于奢侈,以致比国君之家富有。

这使秦昭王幡然醒悟,就免掉穰侯的相国职务,责令泾阳君等人都一律迁出国都,到自己的封地去。

穰侯走出国都关卡时,载物坐人的车子有一千多辆。

  穰侯死于陶邑,就葬在那里。

秦国收回陶邑设为郡。

  太史公说:穰侯是秦昭王的亲舅舅。

秦国之所以能够向东扩张领土,削弱诸侯,曾经称帝于天下,各国诸侯无不俯首称臣,这当是穰侯的功劳。

等到显贵至极豪富无比之时,一人说破,便屈居下位,权势被夺,忧愁而死,何况那些寄居异国的臣子呢

《史记.穰侯列传》翻译

穰侯魏冉,是秦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

秦武王死后,没有儿子,就立武王的弟弟为昭王。

武王的弟弟们争相继承王位,只有魏冉有力量能够拥立昭王。

昭王即位后,便任命魏冉为将军,保卫咸阳。

平定了季君的叛乱,并且把昭王的那些兄弟中有图谋不轨的全部诛灭,魏冉的声威一时震动秦国。

当时昭王年少,宣太后亲自治理国家,而任命魏冉处理具体政务。

昭王七年,魏冉担任秦国丞相。

昭王十四年,魏冉举荐白起,使他代替向寿率领军队攻打韩国和魏国,在伊阙打败了他们,俘虏了魏将公孙喜。

第二年,又夺取了楚国的宛邑和叶邑。

魏冉托病请求免去丞相的职务,秦国任用客卿寿烛为丞相。

此后的第二年,寿烛被免职,再次起用魏冉担任丞相,于是就在穰邑赐封魏冉,后来又加封陶邑,号为穰侯。

这时,穰侯富有的程度,超过了王室。

秦昭王三十四年,穰侯与白起再次攻打赵国、韩国和魏国,在华阳城下,大败芒卯,夺取了魏国的卷邑、蔡阳、长社和赵国的观津。

而且随即又把观津还给了赵国,并增援赵国兵力,让它去攻打齐国。

齐襄王很害怕,就让苏代替齐国暗地里送给穰侯一封信,苏代对穰侯说:“我听到道路上南来北往的人说‘秦国将要增援赵国四万士兵来攻打齐国’。

三国相互交往,是秦国的深仇大敌。

现在打败齐国来壮大赵国,这对秦国没有什么好处。

……我因此说秦王英明且熟悉计谋,穰侯机智且精通事务,肯定不会增援赵国四万士兵来攻打齐国的。

”于是穰侯不再进军,领兵回国了。

昭王三十六年,穰侯想要攻打齐国夺取刚、寿两城,来扩大自己在陶邑的封地。

这时魏国人范睢自称为张禄先生,讥讽穰侯讨伐齐国,是越过三晋去攻打齐国,他趁着这个机会请求劝说秦昭王。

昭王于是重用了范睢。

范睢说宣太后在朝廷内专制,穰侯在诸侯间专权。

这时秦昭王醒悟,就免去穰侯的丞相职务。

穰侯迁出关外的时候,运载货物的车子有一千多辆。

穰侯后来死在陶邑,就葬在那里。

秦国又收回陶邑改设为郡。

太史公说:穰侯是秦昭王的亲舅。

而且秦国之所以能够向东增多领土,削弱诸侯,使各国诸侯都向西叩头朝拜,这是穰侯的功劳。

等到他尊贵达到极点、富足超过限度的时候,由于一个普通的人跟秦昭王陈说利害,便身受挫折,权势被削夺,以至于忧愤而死,何况那些客居在秦国的大臣呢

史记七十列传有哪些

史记七十列传目录  061.卷六十一·伯夷列传第一  062.卷六十二·管晏列传第二  063.卷六十三·老子韩非列传第三  064.卷六十四·司马穰苴列传第四  065.卷六十五·孙子吴起列传第五  066.卷六十六·伍子胥列传第六  067.卷六十七·仲尼弟子列传第七  068.卷六十八·商君列传第八  069.卷六十九·苏秦列传第九  070.卷七十·张仪列传第十  071.卷七十一·樗里子甘茂列传第十一  072.卷七十二·穰侯列传第十二  073.卷七十三·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  074.卷七十四·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  075.卷七十五·孟尝君列传第十五  076.卷七十六·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  077.卷七十七·魏公子列传第十七  078.卷七十八·春申君列传第十八  079.卷七十九·范雎蔡泽列传第十九  080.卷八十·乐毅列传第二十  081.卷八十一·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  082.卷八十二·田单列传第二十二  083.卷八十三·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  084.卷八十四·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085.卷八十五·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  086.卷八十六·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087.卷八十七·李斯列传第二十七  088.卷八十八·蒙恬列传第二十八  089.卷八十九·张耳陈馀列传第二十九  090.卷九十·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  091.卷九十一·黥布列传第三十一  092.卷九十二·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  093.卷九十三·韩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  094.卷九十四·田儋列传第三十四  095.卷九十五·樊郦滕灌列传第三十五  096.卷九十六·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  097.卷九十七·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  098.卷九十八·傅靳蒯成列传第三十八  099.卷九十九·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  100.卷一百·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  101.卷一百一·袁盎晁错列传第四十一  102.卷一百二·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  103.卷一百三·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  104.卷一百四·田叔列传第四十四  105.卷一百五·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  106.卷一百六·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  107.卷一百七·魏其武安侯列传第四十七  108.卷一百八·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  109.卷一百九·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  110.卷一百十·匈奴列传第五十  111.卷一百一十一·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一  112.卷一百一十二·平津侯主父列传第五十二  113.卷一百一十三·南越列传第五十三  114.卷一百一十四·东越列传第五十四  115.卷一百一十五·朝鲜列传第五十五  116.卷一百一十六·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  117.卷一百一十七·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  118.卷一百一十八·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  119.卷一百一十九·循吏列传第五十九  120.卷一百二十·汲郑列传第六十  121.卷一百二十一·儒林列传第六十一  122.卷一百二十二·酷吏列传第六十二  123.卷一百二十三·大宛列传第六十三  124.卷一百二十四·游侠列传第六十四  125.卷一百二十五·佞幸列传第六十五  126.卷一百二十六·滑稽列传第六十六  127.卷一百二十七·日者列传第六十七  128.卷一百二十八·龟策列传第六十八  129.卷一百二十九·货殖列传第六十九  130.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第七十  列传:中国纪传体史书的体裁之一。

司马迁撰《史记》时首创,为以后历代纪传体史书所沿用。

司马迁《史记》索隐:“列传者,谓列叙人臣事迹,令可传于后世。

范雎废穰侯逐华阳是怎么回事

昭王得范睢,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

  ◎昭王:即昭襄王,为惠王之子。

惠王传子武王,武王传异母弟昭襄王。

昭王史记详见《史记·秦本纪》。

  范睢:魏国人,曾更名张禄。

事见《史记·范睢蔡泽列传》。

范睢,《文选》作“范雎”。

  废:废黜,罢免。

  穰侯:即魏冄,昭襄王母宣太后的异父弟。

魏冄曾任秦相,封于穰,故称穰侯。

事见《史记·穰侯列传》。

《史记·范睢列传》说:昭王用范睢之谋,“废太后,逐穰侯、高陵、华阳、泾阳君于关外”。

  逐:驱逐,流放。

  华阳:即芈(m?)戎,宣太后的同父弟;因封于华阳,故称华阳君。

  公室:即王室,指国君的权力。

  杜:杜绝,打击。

  私门:即豪门,指权臣(如穰侯、高陵、华阳、泾阳君)的势力。

  蚕食:喻逐渐侵吞。

  ☆ 襄王得到范睢的辅助,罢免穰侯,驱逐华阳君,增强王室权力,打击豪门势力,逐渐侵吞诸侯列国,终于使秦国成就了帝王之业。

  ▲【《史记·范睢蔡泽列传》】  《史记·范睢蔡泽列传》:  范睢者,魏人也,字叔。

游说诸侯,欲事魏王,家贫无以自资,乃先事魏中大夫须贾。

  须贾为魏昭王使于齐,范睢从。

留数月,未得报。

齐襄王闻睢辩口,乃使人赐睢金十斤及牛酒,睢辞谢不敢受。

须贾知之,大怒,以为睢持魏国阴事告齐,故得此馈,令睢受其牛酒,还其金。

既归,心怒睢,以告魏相。

魏相,魏之诸公子,曰魏齐。

魏齐大怒,使舍人笞击睢,折胁摺齿。

睢详死,即卷以箦,置厕中。

宾客饮者醉,更溺睢,故僇辱以惩后,令无妄言者。

睢从箦中谓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厚谢公。

”守者乃请出弃箦中死人。

魏齐醉,曰:“可矣。

”范睢得出。

后魏齐悔,复召求之。

魏人郑安平闻之,乃遂操范睢亡,伏匿,更名姓曰张禄  当此时,秦昭王使谒者王稽于魏。

郑安平诈为卒,侍王稽。

王稽问:“魏有贤人可与俱西游者乎

”郑安平曰:“臣里中有张禄先生,欲见君,言天下事。

其人有仇,不敢昼见。

”王稽曰:“夜与俱来。

”郑安平夜与张禄见王稽。

语未究,王稽知范睢贤,谓曰:“先生待我于三亭之南。

”与私约而去。

  王稽辞魏去,过载范睢入秦。

至湖,望见车骑从西来。

范睢曰:“彼来者为谁

”王稽曰:“秦相穰侯东行县邑。

”范睢曰:“吾闻穰侯专秦权,恶内诸侯客,此恐辱我,我宁且匿车中。

”有顷,穰侯果至,劳王稽,因立车而语曰:“关东有何变

”曰:“无有。

”又谓王稽曰:“谒君得无与诸侯客子俱来乎

无益,徒乱人国耳。

”王稽曰:“不敢。

”即别去。

范睢曰:“吾闻穰侯智士也,其见事迟,乡者疑车中有人,忘索之。

”于是范睢下车走,曰:“此必悔之。

”行十余里,果使骑还索车中,无客,乃已。

王稽遂与范睢入咸阳。

  已报使,因言曰:“魏有张禄先生,天下辩士也。

曰‘秦王之国危于累卵,得臣则安。

然不可以书传也’。

臣故载来。

”秦王弗信,使舍食草具。

待命岁余。

  当是时,昭王已立三十六年。

南拔楚之鄢、郢,楚怀王幽死于秦。

秦东破齐。

闵王尝称帝,后去之。

数困三晋。

厌天下辩士,无所信。

  穰侯、华阳君,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泾阳君、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

穰侯相,三人者更将,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于王室。

及穰侯为秦将,且欲越韩、魏而伐齐纲寿,欲以广其陶封。

范睢乃上书曰:  臣闻明主立政,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

故无能者不敢当职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隐。

使以臣之言为可,愿行而益利其道;以臣之言为不可,久留臣无为也。

语曰:“庸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而刑必断于有罪。

”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而要不足以待斧钺,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哉

虽以臣为贱人而轻辱,独不重任臣者之无反复于王邪

  且臣闻周有砥砨,宋有结绿,梁有县藜,楚有和朴,此四宝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

然则圣王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

  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

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

为其割荣也。

良医知病人之死生,而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尝之,虽舜、禹复生,弗能改已。

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听也。

意者臣愚而不概于王心邪

亡其言臣者贱而不可用乎

自非然者,臣愿得少赐游观之间,望见颜色。

一语无效,请伏斧质。

  于是秦昭王大说,乃谢王稽,使以传车召范睢。

  于是范睢乃得见于离宫,详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

王来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

”范睢缪为曰:“秦安得王

秦独有太后、穰侯耳。

”欲以感怒昭王。

昭王至,闻其与宦者争言,遂延迎,谢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会义渠之事急,寡人旦暮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

窃闵然不敏,敬执宾主之礼。

”范睢辞让。

是日观范睢之见者,群臣莫不洒然变色易容者。

  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

秦王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

”范睢曰:“唯唯。

”有间,秦王复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

”范睢曰:“唯唯。

”若是者三。

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

”范睢曰:“非敢然也。

臣闻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滨耳。

若是者,交疏也。

已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

故文王遂收功于吕尚而卒王天下。

乡使文王疏吕尚而不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业也。

今臣羁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

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

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

臣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不敢避也。

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为厉、被发为狂不足以为臣耻。

且以五帝之圣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贤焉而死,乌获、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之勇焉而死。

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

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又何患哉

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夜行昼伏,至于陵水,无以糊其口,厀行蒲伏,稽首肉袒,鼓腹吹篪,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闾为伯。

使臣得尽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之说行也,臣又何忧

箕子、接舆漆身为厉,被发为狂,无益于主。

假使臣得同行于箕子,可以有补于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有何耻

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之尽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莫肯乡秦耳。

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于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阿保之手,终身迷惑,无与昭奸。

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

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

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贤于生。

”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

夫秦国辟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于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庙也。

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

先生奈何而言若是

事无小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

”范睢拜,秦王亦拜。

  范睢曰:“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带泾、渭,右陇、蜀,左关、阪,奋击百万,战车千乘,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此王者之地也。

民怯于私斗而勇于公战,此王者之民也。

王并此二者而有之。

夫以秦卒之勇,车骑之众,以治诸侯,譬若施韩卢而搏蹇兔也,霸王之业可致也,而群臣莫当其位。

至今闭关十五年,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秦谋不忠,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

”秦王跽曰:“寡人愿闻失计。

”  然左右多窃听者,范睢恐,未敢言内,先言外事,以观秦王之俯仰。

因进曰:“夫穰侯越韩、魏而攻齐纲、寿,非计也。

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出师则害于秦。

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也,则不义矣。

今见与国之不亲也,越人之国而攻,可乎

其于计疏矣。

且昔齐闵王南攻楚,破军杀将,再辟地千里,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岂不欲得地哉,形势不能有也。

诸侯见齐之罢弊,君臣之不和也,兴兵而伐齐,大破之。

士辱兵顿,皆咎其王,曰:‘谁为此计者乎

’王曰:‘文子为之。

’大臣作乱,文子出走。

故齐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

此所谓借贼兵而赍盗粮者也。

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

今释此而远攻,不亦缪乎

且昔者中山之国地方五百里,赵独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

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其欲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

楚强则附赵,赵强则附楚,楚、赵皆附,齐必惧矣。

齐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

齐附而韩、魏因可虏也。

”昭王曰:“吾欲亲魏久矣,而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

请问亲魏奈何

”对曰:“王卑词重币以事之;不可,则割地而赂之;不可,因举兵而伐之。

”王曰:“寡人敬闻命矣。

”乃拜范睢为客卿,谋兵事。

卒听范睢谋,使五大夫绾伐魏,拔怀。

后二岁,拔邢丘。

  客卿范睢复说昭王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

秦之有韩也,譬如木之有蠹也,人之有心腹之病也。

天下无变则已,天下有变,其为秦患者孰大于韩乎

王不如收韩。

”昭王曰:“吾固欲收韩,韩不听,为之奈何

”对曰:“韩安得无听乎

王下兵而攻荥阳,则巩、成皋之道不通;北断太行之道,则上党之师不下。

王一兴兵而攻荥阳,则其国断而为三。

夫韩见必亡,安得不听乎

若韩听,而霸事因可虑矣。

”王曰:“善。

”且欲发使于韩。

  范睢日益亲,复说用数年矣,因请间说曰:“臣居山东时,闻齐之有田文,不闻其有王也;闻秦之有太后、穰侯、华阳、高陵、泾阳,不闻其有王也。

夫擅国之谓王,能利害之谓王,制杀生之威之谓王。

今太后擅行不顾,穰侯出使不报,华阳、泾阳等击断无讳,高陵进退不请。

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

为此四贵者下,乃所谓无王也。

然则权安得不倾,令安得从王出乎

臣闻善治国者,乃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

穰侯使者操王之重,决制于诸侯,剖符于天下,政适伐国,莫敢不听。

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国弊御于诸侯;战败则结怨于百姓,而祸归于社稷。

诗曰‘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

崔杼、淖齿管齐,射王股,擢王筋,县之于庙梁,宿昔而死。

李兑管赵,囚主父于沙丘,百日而饿死。

今臣闻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华阳、泾阳佐之,卒无秦王,此亦淖齿、李兑之类也。

且夫三代所以亡国者,君专授政,纵酒驰骋弋猎,不听政事。

其所授者,妒贤嫉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为主计,而主不觉悟,故失其国。

今自有秩以上至诸大吏,下及王左右,无非相国之人者。

见王独立于朝,臣窃为王恐,万世之后,有秦国者非王子孙也。

”昭王闻之大惧,曰:“善。

”于是废太后,逐穰侯、高陵、华阳、泾阳君于关外。

秦王乃拜范睢为相。

收穰侯之印,使归陶,因使县官给车牛以徙,千乘有余。

到关,关阅其宝器,宝器珍怪多于王室。

  秦封范睢以应,号为应侯。

当是时,秦昭王四十一年也。

  范睢既相秦,秦号曰张禄,而魏不知,以为范睢已死久矣。

魏闻秦且东伐韩、魏,魏使须贾于秦。

范睢闻之,为微行,敝衣间步之邸,见须贾。

须贾见之而惊曰:“范叔固无恙乎

”范睢曰:“然。

”须贾笑曰:“范叔有说于秦邪

”曰:“不也。

睢前日得过于魏相,故亡逃至此,安敢说乎

”须贾曰:“今叔何事

”范睢曰“臣为人庸赁。

”须贾意哀之,留与坐饮食,曰:“范叔一寒如此哉

”乃取其一绨袍以赐之。

须贾因问曰:“秦相张君,公知之乎

吾闻幸于王,天下之事皆决于相君。

今吾事之去留在张君。

孺子岂有客习于相君者哉

”范睢曰:“主人翁习知之。

唯睢亦得谒,睢请为见君于张君。

”须贾曰:“吾马病,车轴折,非大车驷马,吾固不出。

”范睢曰:“愿为君借大车驷马于主人翁。

”  范睢归取大车驷马,为须贾御之,入秦相府。

府中望见,有识者皆避匿。

须贾怪之。

至相舍门,谓须贾曰:“待我,我为君先入通于相君。

”须贾待门下,持车良久,问门下曰:“范叔不出,何也

”门下曰:“无范叔。

”须贾曰:“乡者与我载而入者。

”门下曰:“乃吾相张君也。

”须贾大惊,自知见卖,乃肉袒厀行,因门下人谢罪。

于是范睢盛帷帐,待者甚众,见之。

须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贾不敢复读天下之书,不敢复与天下之事。

贾有汤镬之罪,请自屏于胡貉之地,唯君死生之

”范睢曰:“汝罪有几

”曰:“擢贾之发以续贾之罪,尚未足。

”范睢曰:“汝罪有三耳。

昔者楚昭王时而申包胥为楚却吴军,楚王封之以荆五千户,包胥辞不受,为丘墓之寄于荆也。

今睢之先人丘墓亦在魏,公前以睢为有外心于齐而恶睢于魏齐,公之罪一也。

当魏齐辱我于厕中,公不止,罪二也。

更醉而溺我,公其何忍乎

罪三矣。

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

”乃谢罢。

入言之昭王,罢归须贾。

  须贾辞于范睢,范睢大供具,尽请诸侯使,与坐堂上,食饮甚设。

而坐须贾于堂下,置莝豆其前,令两黥徒夹而马食之。

数曰:“为我告魏王,急持魏齐头来

不然者,我且屠大梁。

”须贾归,以告魏齐。

魏齐恐,亡走赵。

匿平原君所。

  范睢既相,王稽谓范睢曰:“事有不可知者三,有不奈何者亦三。

宫车一日晏驾,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

君卒然捐馆舍,是事之不可知者二也。

使臣卒然填沟壑,是事之不可知者三也。

宫车一日晏驾,君虽恨于臣,无可奈何。

君卒然捐馆舍,君虽恨于臣,亦无可奈何。

使臣卒然填沟壑,君虽恨于臣,亦无可奈何。

”范睢不怿,乃入言于王曰:“非王稽之忠,莫能内臣于函谷关;非大王之贤圣,莫能贵臣。

今臣官至于相,爵在列侯,王稽之官尚止于谒者,非其内臣之意也。

”昭王召王稽,拜为河东守,三岁不上计。

又任郑安平,昭王以为将军。

范睢于是散家财物,尽以报所尝困戹者。

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范睢相秦二年,秦昭王之四十二年,东伐韩少曲、高平,拔之。

  秦昭王闻魏齐在平原君所,欲为范睢必报其仇,乃详为好书遗平原君曰;“寡人闻君之高义,愿与君为布衣之友,君幸过寡人,寡人愿与君为十日之饮。

”平原君畏秦,且以为然,而入秦见昭王。

昭王与平原君饮数日,昭王谓平原君曰:“昔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太公,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叔父也。

范君之仇在君之家,愿使人归取其头来;不然,吾不出君于关。

”平原君曰:“贵而为交者,为贱也;富而为交者,为贫也。

夫魏齐者,胜之友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臣所。

”昭王乃遗赵王书曰:“王之弟在秦,范君之仇魏齐在平原君之家。

王使人疾持其头来;不然,吾举兵而伐赵,又不出王之弟于关。

”赵孝成王乃发卒围平原君家,急,魏齐夜亡出,见赵相虞卿。

虞卿度赵王终不可说,乃解其相印,与魏齐亡,间行,念诸侯莫可以急抵者,乃复走大梁,欲因信陵君以走楚。

信陵君闻之,畏秦,犹豫未肯见,曰:“虞卿何如人也

”时侯嬴在旁,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也。

夫虞卿蹑屩檐簦,一见赵王,赐白璧一双,黄金百镒;再见,拜为上卿;三见,卒受相印,封万户侯。

当此之时,天下争知之。

夫魏齐穷困过虞卿,虞卿不敢重爵禄之尊,解相印,捐万户侯而间行。

急士之穷而归公子,公子曰‘何如人’。

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

”信陵君大惭,驾如野迎之。

魏齐闻信陵君之初难见之,怒而自刭。

赵王闻之,卒取其头予秦。

秦昭王乃出平原君归赵。

  昭王四十三年,秦攻韩汾陉,拔之,因城河上广武。

  后五年,昭王用应侯谋,纵反间卖赵,赵以其故,令马服子代廉颇将。

秦大破赵于长平,遂围邯郸。

已而与武安君白起有隙,言而杀之。

任郑安平,使击赵。

郑安平为赵所围,急,以兵二万人降赵。

应侯席稾请罪。

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

于是应侯罪当收三族。

秦昭王恐伤应侯之意,乃下令国中:“有敢言郑安平事者,以其罪罪之。

”而加赐相国应侯食物日益厚,以顺适其意。

后二岁,王稽为河东守,与诸侯通,坐法诛。

而应侯日益以不怿。

  昭王临朝叹息,应侯进曰:“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今大王中朝而忧,臣敢请其罪。

”昭王曰:“吾闻楚之铁剑利而倡优拙。

夫铁剑利则士勇,倡优拙则思虑远。

夫以远思虑而御勇士,吾恐楚之图秦也。

夫物不素具,不可以应卒,今武安君既死,而郑安平等畔,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吾是以忧。

”欲以激励应侯。

应侯惧,不知所出。

蔡泽闻之,往入秦也。

  蔡泽者,燕人也。

游学干诸侯小大甚众,不遇。

而从唐举相,曰:“吾闻先生相李兑,曰‘百日之内持国秉’,有之乎

”曰:“有之。

”曰:“若臣者何如

”唐举孰视而笑曰:“先生曷鼻,巨肩,魋颜,蹙齃,膝挛。

吾闻圣人不相,殆先生乎

”蔡泽知唐举戏之,乃曰:“富贵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寿也,愿闻之。

”唐举曰:“先生之寿,从今以往者四十三岁。

”蔡泽笑谢而去,谓其御者曰:“吾持粱刺齿肥,跃马疾驱,怀黄金之印,结紫绶于要,揖让人主之前,食肉富贵,四十三年足矣。

”去之赵,见逐。

之韩、魏,遇夺釜鬲于涂。

闻应侯任郑安平、王稽皆负重罪于秦,应侯内惭,蔡泽乃西入秦。

  将见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燕客蔡泽,天下雄俊弘辩智士也。

彼一见秦王,秦王必困君而夺君之位。

”应侯闻,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说,吾既知之,众口之辩,吾皆摧之,是恶能困我而夺我位乎

”使人召蔡泽。

蔡泽入,则揖应侯。

应侯固不快,及见之,又倨,应侯因让之曰:“子尝宣言欲代我相秦,宁有之乎

”对曰:“然。

”应侯曰:“请闻其说。

”蔡泽曰:“吁,君何见之晚也

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

夫人生百体坚强,手足便利,耳目聪明而心圣智,岂非士之愿与

”应侯曰:“然。

”蔡泽曰:“质仁秉义,行道施德,得志于天下,天下怀乐敬爱而尊慕之,皆愿以为君王,岂不辩智之期与

”应侯曰:“然。

”蔡泽复曰:“富贵显荣,成理万物,使各得其所;性命寿长,终其天年而不夭伤;天下继其统,守其业,传之无穷;名实纯粹,泽流千里,世世称之而无绝,与天地终始:岂道德之符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者与

”应侯曰:“然。

”  蔡泽曰:“若夫秦之商君,楚之吴起,越之大夫种,其卒然亦可愿与

”应侯知蔡泽之欲困己以说,复谬曰:“何为不可

夫公孙鞅之事孝公也,极身无贰虑,尽公而不顾私;设刀锯以禁奸邪,信赏罚以致治;披腹心,示情素,蒙怨咎,欺旧友,夺魏公子昂,安秦社稷,利百姓,卒为秦禽将破敌,攘地千里。

吴起之事悼王也,使私不得害公,谗不得蔽忠,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容,不为危易行,行义不辟难,然为霸主强国,不辞祸凶。

大夫种之事越王也,主虽困辱,悉忠而不解,主虽绝亡,尽能而弗离,成功而弗矜,贵富而不骄怠。

若此三子者,固义之至也,忠之节也。

是故君子以义死难,视死如归;生而辱不如死而荣。

士固有杀身以成名,唯义之所在,虽死无所恨。

何为不可哉

”  蔡泽曰:“主圣臣贤,天下之盛福也;君明臣直,国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妻贞,家之福也。

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子胥智而不能完吴,申生孝而晋国乱。

是皆有忠臣孝子,而国家灭乱者,何也

无明君贤父以听之,故天下以其君父为僇辱而怜其臣子。

今商君、吴起、大夫种之为人臣,是也;其君,非也。

故世称三子致功而不见德,岂慕不遇世死乎

夫待死而后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孔子不足圣,管仲不足大也。

夫人之立功,岂不期于成全邪

身与名俱全者,上也。

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

名在僇辱而身全者,下也。

”于是应侯称善。

  蔡泽少得间,因曰:“夫商君、吴起、大夫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闳夭事文王,周公辅成王也,岂不亦忠圣乎

以君臣论之,商君、吴起、大夫种其可愿孰与闳夭、周公哉

”应侯曰:“商君、吴起、大夫种弗若也。

”蔡泽曰:“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敦厚旧故,其贤智与有道之士为胶漆,义不倍功臣,孰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乎

”应侯曰:“未知何如也。

”蔡泽曰:“今主亲忠臣,不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君之设智,能为主安危修政,治乱强兵,批患折难,广地殖谷,富国足家,强主,尊社稷,显宗庙,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盖震海内,功彰万里之外,声名光辉传于千世,君孰与商君、吴起、大夫种

”应侯曰:“不若。

”蔡泽曰:“今主之亲忠臣不忘旧故不若孝公、悼王、句践,而君之功绩爱信亲幸又不若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君之禄位贵盛,私家之富过于三子,而身不退者,恐患之甚于三子,窃为君危之。

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

物盛则衰,天地之常数也。

进退盈缩,与时变化,圣人之常道也。

故‘国有道则仕,国无道则隐’。

圣人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今君之怨已雠而德已报,意欲至矣,而无变计,窃为君不取也。

且夫翠、鹄、犀、象,其处势非不远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饵也。

苏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辟辱远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贪利不止也。

是以圣人制礼节欲,取于民有度,使之以时,用之有止,故志不溢,行不骄,常与道俱而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绝。

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至于葵丘之会,有骄矜之志,畔者九国。

吴王夫差兵无敌于天下,勇强以轻诸侯,陵齐、晋,故遂以杀身亡国。

夏育、太史噭叱呼骇三军,然而身死于庸夫。

此皆乘至盛而不返道理,不居卑退处俭约之患也。

夫商君为秦孝公明法令,禁奸本,尊爵必赏,有罪必罚,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以静生民之业而一其俗,劝民耕农利土,一室无二事,力田稸积,习战陈之事,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成秦国之业。

功已成矣,而遂以车裂。

楚地方数千里,持戟百万,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以烧夷陵,再战南并蜀、汉。

又越韩、魏而攻强赵,北阬马服,诛屠四十余万之众,尽之于长平之下,流血成川,沸声若雷,遂入围邯郸,使秦有帝业。

楚、赵天下之强国而秦之仇敌也,自是之后,楚、赵皆慑伏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势也。

身所服者七十余城,功已成矣,而遂赐剑死于杜邮。

吴起为楚悼王立法,卑减大臣之威重,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一楚国之俗,禁游客之民,精耕战之士,南收杨越,北并陈、蔡,破横散从,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禁朋党以励百姓,定楚国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诸侯。

功已成矣,而卒枝解。

大夫种为越王深谋远计,免会稽之危,以亡为存,因辱为荣,垦草入邑,辟地殖谷,率四方之士,专上下之力,辅句践之贤,报夫差之雠,卒擒劲吴,令越成霸。

功已彰而信矣,句践终负而杀之。

此四子者,功成不去,祸至于此。

此所谓信而不能诎,往而不能返者也。

范蠡知之,超然辟世,长为陶朱公。

君独不观夫博者乎

或欲大投,或欲分功,此皆君之所明知也。

今君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施三川,以实宜阳,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道,又斩范、中行之涂,六国不得合从,栈道千里,通于蜀、汉,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极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

如是而不退,则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是也。

吾闻之,‘鉴于水者见面之容,鉴于人者知吉与凶’。

《书》曰‘成功之下,不可久处’。

四子之祸,君何居焉

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让贤者而授之,退而岩居川观,必有伯夷之廉,长为应侯。

世世称孤,而有许由、延陵季子之让,乔松之寿,孰与以祸终哉

即君何居焉

忍不能自离,疑不能自决,必有四子之祸矣。

《易》曰‘亢龙有悔’,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诎,往而不能自返者也。

愿君孰计之

”应侯曰:“善。

吾闻‘欲而不知(止)[足],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足)[止],失其所以有’。

先生幸教,睢敬受命。

’于是乃延入坐,为上客。

  后数日,入朝,言于秦昭王曰:“客新有从山东来者曰蔡泽,其人辩士,明于三王之事,五伯之业,世俗之变,足以寄秦国之政。

臣之见人甚众,莫及,臣不如也。

臣敢以闻。

”秦昭王召见,与语,大说之,拜为客卿。

应侯因谢病请归相印。

昭王强起应侯,应侯遂称病笃。

范睢免相,昭王新说蔡泽计画,遂拜为秦相,东收周室。

  蔡泽相秦数月,人或恶之,惧诛,乃谢病归相印,号为纲成君。

居秦十余年,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

卒事始皇帝,为秦使于燕,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质于秦。

  太史公曰:韩子称“长袖善舞,多钱善贾”,信哉是言也

范睢、蔡泽世所谓一切辩士,然游说诸侯至白首无所遇者,非计策之拙,所为说力少也。

及二人羁旅入秦,继踵取卿相,垂功于天下者,固强弱之势异也。

然士亦有偶合,贤者多如此二子,不得尽意,岂可胜道哉

然二子不困戹,恶能激乎

诟莫大於卑贱,而悲莫甚於穷困。

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讬於无为,此非士之情也。

诟莫大於卑贱,而悲莫甚於穷困。

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讬於无为,此非士之情也。

骂人最恶毒的话莫过于说人卑贱,而最大的悲哀莫过于陷于穷困。

长久的处于卑贱的地位、穷困的境地,经常攻击当世和做出厌恶名利的样子,自我标榜是清静无为,这不是做士做君子的修养作为。

这是春秋战国末年政治家李斯先生说的话。

这是非常实际、非常现实的话。

吾认为是很有道理的。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乃文章。

正文·李斯列传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

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数惊恐之。

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

於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  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

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

辞於荀卿曰:“斯闻得时无怠,今万乘方争时,游者主事。

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

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彊行者耳。

故诟莫大於卑贱,而悲莫甚於穷困。

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讬於无为,此非士之情也。

故斯将西说秦王矣。

”  至秦,会庄襄王卒,李斯乃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人;不韦贤之,任以为郎。

李斯因以得说,说秦王曰:“胥人者,去其几也。

成大功者,在因瑕衅而遂忍之。

昔者秦穆公之霸,终不东并六国者,何也

诸侯尚众,周德未衰,故五伯迭兴,更尊周室。

自秦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侯相兼,关东为六国,秦之乘胜役诸侯,盖六世矣。

今诸侯服秦,譬若郡县。

夫以秦之彊,大王之贤,由灶上骚除,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

今怠而不急就,诸侯复彊,相聚约从,虽有黄帝之贤,不能并也。

”秦王乃拜斯为长史,听其计,阴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说诸侯。

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

离其君臣之计,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後。

秦王拜斯为客卿。

会韩人郑国来间秦,以作注溉渠,已而觉。

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於秦耳,请一切逐客。

”李斯议亦在逐中。

斯乃上书曰: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

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东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来丕豹、公孙支於晋。

此五子者,不产於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

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彊,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彊。

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

昭王得范睢,废穰侯,逐华阳,彊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

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

由此观之,客何负於秦哉

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彊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

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

必秦国之所生然後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後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

所以饰後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於秦然後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於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於侧也。

夫击甕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昭、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

今弃击甕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

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

今取人则不然。

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

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

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彊则士勇。

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

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

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

  夫物不产於秦,可宝者多;士不产於秦,而原忠者众。

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於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卒用其计谋。

官至廷尉。

二十馀年,竟并天下,尊主为皇帝,以斯为丞相。

夷郡县城,销其兵刃,示不复用。

使秦无尺土之封,不立子弟为王,功臣为诸侯者,使後无战攻之患。

  ***********  於是二世乃使高案丞相狱,治罪,责斯与子由谋反状,皆收捕宗族宾客。

赵高治斯,榜掠千馀,不胜痛,自诬服。

斯所以不死者,自负其辩,有功,实无反心,幸得上书自陈,幸二世之寤而赦之。

李斯乃从狱中上书曰:“臣为丞相治民,三十馀年矣。

逮秦地之陕隘。

先王之时秦地不过千里,兵数十万。

臣尽薄材,谨奉法令,阴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说诸侯,阴脩甲兵,饰政教,官斗士,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

罪一矣。

地非不广,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彊。

罪二矣。

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亲。

罪三矣。

立社稷,脩宗庙,以明主之贤。

罪四矣。

更克画,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

罪五矣。

治驰道,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

罪六矣。

缓刑罚,薄赋敛,以遂主得众之心,万民戴主,死而不忘。

罪七矣。

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

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原陛下察之

”书上,赵高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上书

”  赵高使其客十馀辈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覆讯斯。

斯更以其实对,辄使人复榜之。

後二世使人验斯,斯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

奏当上,二世喜曰:“微赵君,几为丞相所卖。

”及二世所使案三川之守至,则项梁已击杀之。

使者来,会丞相下吏,赵高皆妄为反辞。

  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

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

  李斯已死,二世拜赵高为中丞相,事无大小辄决於高。

高自知权重,乃献鹿,谓之马。

二世问左右:“此乃鹿也

”左右皆曰“马也”。

二世惊,自以为惑,乃召太卜,令卦之,太卜曰:“陛下春秋郊祀,奉宗庙鬼神,斋戒不明,故至于此。

可依盛德而明斋戒。

”於是乃入上林斋戒。

日游弋猎,有行人入上林中,二世自射杀之。

赵高教其女婿咸阳令阎乐劾不知何人贼杀人移上林。

高乃谏二世曰:“天子无故贼杀不辜人,此上帝之禁也,鬼神不享,天且降殃,当远避宫以禳之。

”二世乃出居望夷之宫。

  留三日,赵高诈诏卫士,令士皆素服持兵内乡,入告二世曰:“山东群盗兵大至

”二世上观而见之,恐惧,高既因劫令自杀。

引玺而佩之,左右百官莫从;上殿,殿欲坏者三。

高自知天弗与,群臣弗许,乃召始皇弟,授之玺。

  子婴既位,患之,乃称疾不听事,与宦者韩谈及其子谋杀高。

高上谒,请病,因召入,令韩谈刺杀之,夷其三族。

  子婴立三月,沛公兵从武关入,至咸阳,群臣百官皆畔,不适。

子婴与妻子自系其颈以组,降轵道旁。

沛公因以属吏。

项王至而斩之。

遂以亡天下。

  太史公曰:李斯以闾阎历诸侯,入事秦,因以瑕衅,以辅始皇,卒成帝业,斯为三公,可谓尊用矣。

斯知六之归,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苟合,严威酷刑,听高邪说,废适立庶。

诸侯已畔,斯乃欲谏争,不亦末乎

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

不然,斯之功且与周、召列矣。

  鼠在所居,人固择地。

斯效智力,功立名遂。

置酒咸阳,人臣极位。

一夫诳惑,变易神器。

国丧身诛,本同末异。

春秋决狱与原心定罪春秋之听狱也,必本其事而原其志。

志邪者,不待成;首恶者,罪特重;本直者,其论 轻。

是故逢丑父当斮,而辕涛涂不宜执,鲁季子追庆父,而吴季子释阖庐,此四者,罪同异 论,其本殊也。

俱欺三军,或死或不死;俱弑君,或诛或不诛;听讼折狱,可无审耶

故折 狱而是也,理益明,教益行;折狱而非也,闇理迷众,与教相妨。

教,政之本也,狱,政之 末也,其事异域,其用一也,不可不以相顺,故君子重之也。

——董仲舒一、这段话的头一句翻译过来就是:断案的原则,一定要根据事实推究出犯罪嫌疑人在作案时的心理动机。

对那些动机邪恶的人,即使其犯罪未遂也须治罪;对首恶分子要严加量刑,而对那些出于善意而犯下罪行的人,量刑一定从轻。

这段话,就是赫赫有名的“原心定罪”原则。

如果单说“原心定罪”,现代人也很容易理解,比如同样是杀人,就分蓄意谋杀、过失杀人、正当防卫、防卫过当、冲动杀人等等,但在“原心定罪”之前加上这个帽子,意义就不大一样了。

称,一位叫宋韬的秀才生病后,灵魂出窍,到了阴曹地府参加公务员考试,结果考上了城隍。

原因是他在“申论”中写句“有心为善,虽善不赏。

无心为恶,虽恶不罚。

”(1)“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

” 这十六个字听上去是掷地有声,看上去也是合情合理,但操作起来却大有难度:城隍也许有法力,能看透犯罪嫌疑人当时是怎么想的,可活人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那么,活人判案,也就只能从事情的来龙去脉去推断犯罪嫌疑人的作案动机了,这也就是董仲舒说的“必本其事而原其志”。

董仲舒为此条原则举了四个例子:逄丑父该杀,辕涛涂不该抓,鲁季子追捕庆父,吴季子宽恕阖庐,这四个人罪行相同而论罪不同,因为他们当时“犯罪”的出发点是不一样的。

所以,同样是欺骗军队,却既有该杀的,也有不该杀的;同样是弑君,也还是既有该杀的,又有不该杀的。

《春秋》断案的原则,一定要根据事实推究出犯罪嫌疑人在作案时的心理动机。

董仲舒总结道,审判案件一定要把深层的道理搞清楚啊

所以说,如果法院公正,理就会越来越明,教化也就会越来越得到推行;如果法院不公正,人们就会越来越淡化了是非观念,结果,官方宣传上在教育人民仁义道德,现实世界却在教给人们相反的道理,这世界还怎么得了。

教化是为政之体,刑法是为政之用,它们领域不同,但作用一致,所以是绝不可相互悖离的,它们同样都为君子所重。

二、春秋决狱,又称“经义决狱”,是西汉中期经董仲舒的提倡和汉武帝刘彻的大力支持而兴起的。

“(吕步舒)持节使决淮南狱……以《春秋》之意正之,天子皆以为是。

”()“(何敞)以宽和为政,举冤狱,以《春秋》义断之,是以郡中无怨声。

”() “春秋决狱”,即以儒家经典中的“微言大义”作为依据来处理政治和司法问题。

之所以用“春秋决狱”这个说法,一是因为作为断案依据的主要是孔子所著的,被称为“义之大者”,载“先王遗道”和“人道之极”的《春秋》经;二是受所载的“故胶(东)[西]相董仲舒老病致仕,朝廷每有政议,数遣廷尉张汤亲至陋巷,问其得失,于是作二百三十二事,动以经对,言之详矣”的影响。

董仲舒有关的断狱案例曾被汇编成十卷,在两汉的司法实践中被经常引用。

到现在,原来的案例遗失很多,现存史料中记载了少量案例,典型的有五个: 第一个案例。

甲没有儿子,拣了一弃婴作为养子乙。

乙长大后杀了人,甲把乙藏了起来。

如果按照当时法律,藏匿犯人是要受重刑的。

但《春秋》上提倡父子一方犯罪后可以互相隐藏。

董仲舒认为他们是父子关系,所以甲不能判罪。

后来,唐律明确规定了父子相互隐匿不属犯罪。

(2)第二个案例。

甲把儿子乙送给了别人,儿子长大后,甲对他说:你是我儿子。

结果乙一气之下打了甲二十棍子。

按照法律,殴打父亲是要处以死刑的。

但董仲舒认为甲生了儿子不亲自抚养,父子关系已经断绝,所以乙不应被处死刑。

(3) 第三个案例。

父亲和别人因口角发生斗殴,对方用刀刺父亲,儿子拿棍子相救,结果误伤了父亲。

有的官吏认为儿子犯了殴打父亲的重罪,要按律处死。

但董仲舒根据孔子的观点,认为儿子的动机不是打父亲,所以应免罪。

(4)第四个案例。

有一女子的丈夫坐船时不幸淹死海中,无法找到尸体安葬。

四个月后,父母将这个女子改嫁。

按照法律,丈夫没有埋葬前,女子不能改嫁,否则处死。

董仲舒认为女子改嫁不是淫荡,也不是为了私利,所以应免罪。

(5) 第五个案例。

有一大夫跟着君主外出打猎,君主打得一头小鹿,让大夫带回。

半路上,碰见了母鹿,互相哀鸣。

大夫见其可怜,就放了小鹿。

君主要以违背君命处罚。

还未处罚,君主得了病,想到大夫心地好,不但免了罪,还想提拔他。

董仲舒认为,当初君主捕猎小鹿,大夫没有阻止(秦汉时禁止捕杀小鹿,以及其他幼小禽兽,春天时禁止捕杀任何禽兽),是违背了《春秋》之义,有罪;后来释放小鹿,算是有功,可以赦免。

但提拔是不应该的。

(6)三、载:“哀帝初即位,博士申咸给事中,亦东海人也,毁宣不供养行丧服,薄于骨肉,前以不忠孝免,不宜复列封侯在朝省。

宣子况为右曹侍郎,数闻其语,赇客杨明,欲令创咸面目,使不居位。

会司隶缺,况恐咸为之,遂令明遮斫咸宫门外,断鼻唇,身八创。

”这案子看似简单明了,不就是个故意伤害么,应该很好判才是。

不错,按照“春秋大义”,如果犯罪嫌疑人的犯罪动机是恶的,而且犯罪实施完成,这是该杀的。

但控方的重点并不在这个故意伤害上面——相对于薛况和杨明犯下的另一罪行,故意伤害倒不显得有多要紧了。

“御史中丞众等奏:‘臣闻敬近臣,为近主也。

礼,下公门,式路马,君畜产且犹敬之。

《春秋》之义,意恶功遂,不免于诛,上浸之源不可长也,况首为恶,明手伤,功意俱恶,皆大不敬。

明当以重论,及况皆弃市。

’”“廷尉直以为:律曰‘斗以刃伤人,完为城旦,其贼加罪一等,与谋者同罪。

’诏书无以诋欺成罪。

传曰:‘遇人不以义而见慭者,与痏人之罪钧,恶不直也。

’咸厚善修,而数称宣恶,流闻不谊,不可谓直。

况以故伤咸,计谋已定,后闻置司隶,因前谋而趣明,非以恐咸为司隶故造谋也。

本争私变,虽于掖门外伤咸道中,与凡民争斗无异。

杀人者死,伤人者刑,古今之通道,三代所不易也。

孔子曰:‘必也正名。

’名不正,则至于刑罚不中;刑罚不中,而民无所错手足。

今以况为首恶,明手伤为大不敬,公私无差。

《春秋》之义,原心定罪。

原况以父见谤发忿怒,无它大恶。

加诋欺,辑小过成大辟,陷死刑,违明诏,恐非法意,不可施行。

圣王不以怒增刑。

明当以贼伤人不直,况与谋者皆爵减完为城旦。

”对于此案,控方和辩方全都本着“《春秋》原心定罪”这同一个原则进行论辩。

控方(御史中丞众等)认为:在宫门外犯罪,这是冒犯皇上,此风不可长

薛况是主犯,杨明是帮凶,这二人动机和行为都是邪恶的,犯了大不敬之罪。

对杨明的处罚理应从重,应判杨明和薛况——弃市

辩方(廷尉)则认为:薛况的作案动机是因为父亲受了申咸的诽谤,所以心生愤懑,这是父子亲情所致,是孝心的体现,情有可原,哪就够得上死罪

杨明应该只以故意伤害罪判刑,薛况有爵位在身,可以减罪,所以,他和其他同谋应该减刑为“完为城旦”。

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控辩双方都是本着“《春秋》原心定罪”,却从这同一个原则中推导出了各自不同的结论。

四、在汉代及汉代以后的朝代,不是所有的案件都以“春秋决狱”的方式审理,历代都有国家正式制定颁布的刑法和其他法律,绝大多数的案件都按其制定法和一般的司法程序审理,而以“春秋决狱”方式审理的则都是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但在适用法律上却很牵强或者根本就有乖人情、有悖伦常的案件。

如前面提到的5个典型案件。

又如,如假卫太子案。

卫太子是汉武帝的第一位太子,后因“巫蛊之祸”而被迫出逃,死于外地。

有一个以卜筮为生的人,曾为一个做过卫太子近臣的人算卦,太子近臣说他的相貌很像卫太子,卜筮者遂异想天开,想冒充卫太子骗取富贵。

假卫太子的出现,对汉昭帝的皇位是一个很大的威胁,但卫太子是皇帝的哥哥,并曾被立为太子,现在他又回来了,如何处置,昭帝和执政的大将军霍光都深感棘手,这可谓一例重大疑难案件。

隽不疑引用了《春秋》中卫灵公太子蒯聩的事例。

蒯聩得罪了卫灵公,出逃晋国。

卫灵公死后,晋国送蒯聩回国继位,灵公另一儿子蒯辄已即位,拒绝蒯聩回国,《春秋》很赞赏蒯辄的做法。

卫太子的情况与蒯聩相似,故隽不疑根据《春秋》的精神,大胆地逮捕了假卫太子,并最后将其腰斩于市。

(7)对“春秋决狱”的起止时间,目前法史学界的基本观点是:“春秋决狱”始于西汉武帝时期,至唐朝结束。

汉武帝时,儒家理论成为国家的政治法律指导思想,因统治者的提倡,又因依秦律而制订的汉律与儒家精神的诸多冲突,故以董仲舒为始,“春秋决狱”逐步形成风气。

司法官以经义为依据判决,被告及其亲友也以经义进行辩护。

程树德所作《九朝律考》中就辑有两汉的以《春秋》等儒家经典决狱、决疑、论事的事例五十余件,考虑到史料散佚的因素,实际数字应该更多,可见,两汉时期“春秋决狱”之盛况。

虽然如此,两汉时期的“春秋决狱”仅仅是一种政治和司法上的惯例,尚未形成法律制度。

在“春秋决狱”的同时,汉以后的各王朝通过频繁的立法活动,将儒家的精神不断地渗入封建法律之中去,到唐代,礼与法完全融合在一起,达到“礼法合一”的程度。

因法律已体现了儒家的精神,“引律决狱”与“春秋决狱”已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春秋决狱”因没有必要而不再流行,但对少数疑难案件,唐代仍以经义决之。

如《旧唐书·刑法志》载,(唐宪宗)元和六(811)年九月,富平县人梁悦,为父杀仇人秦果,投县请罪,后特从减死之法,决杖一百,配流循州。

韩愈对此有不同意见,并引用《春秋》、《礼记》、《周礼》的精神进行分析、评价,并提出:对复仇者“杀之与赦,不可一例。

宜定其制曰:‘凡有复父仇者,事发,具其事由,下尚书省集议奏闻’。

酌其宜而处之”。

(8)五、《新唐书·列传第一百二十》载:穆宗世,京兆人康买得,年十四,父宪责钱于云阳张莅,莅醉,拉宪危死。

买得以莅趫悍,度救不足解,则举锸击其首,三日莅死。

刑部侍郎孙革建言:“买得救父难不为暴,度不解而击不为凶,先王制刑,必先父子之亲。

《春秋》原心定罪,《周书》诸罚有权。

买得孝性天至,宜赐矜宥。

”(9)有诏减死。

其中一段判决翻译过来就是:康买得救父杀人不算行凶,估计拉不开架而用铁锨砸了张莅的脑袋也属情有可原。

先王制定刑律的精神是以父子亲情为先,《春秋》“原心定罪”,《周书》当中的各种刑罚也不是没有变通余地的。

这样看来,康买得杀人是孝心的体现,不该判罪。

《新唐书·列传第一百二十》载:高宗时,绛州人赵师举父为人杀,师举幼,母改嫁,仇家不疑。

师举长,为人庸,夜读书。

久之,手杀仇人,诣官自陈,帝原之。

永徽初,同官人同蹄智寿父为族人所害,智寿与弟智爽候诸涂,击杀之,相率归有司争为首,有司不能决者三年。

或言弟始谋,乃论死,临刑曰:“仇已报,死不恨。

”智寿自投地委顿,身无完肤,舐智爽血尽乃已,见者伤之。

武后时,下邽人徐元庆父爽为县尉赵师韫所杀,元庆变姓名为驿家保。

久之,师韫以御史舍亭下,元庆手杀之,自囚诣官。

后欲赦死,左拾遗陈子昂议曰:先王立礼以进人,明罚以齐政。

枕干仇敌,人子义也;诛罪禁乱,王政纲也。

然无义不可训人,乱纲不可明法。

圣人修礼治内,饬法防外,使守法者不以礼废刑,居礼者不以法伤义,然后暴乱销,廉耻兴,天下所以直道而行也。

元庆报父仇,束身归罪,虽古烈士何以加

然杀人者死,画一之制也,法不可二,元庆宜伏辜。

《传》曰:“父仇不同天。

”劝人之教也。

教之不苟,元庆宜赦。

臣闻刑所以生,遏乱也;仁所以利,崇德也。

今报父之仇,非乱也;行子之道,仁也。

仁而无利,与同乱诛,是曰能刑,未可以训。

然则邪由正生,治必乱作,故礼防不胜,先王以制刑也。

今义元庆之节,则废刑也。

迹元庆所以能义动天下,以其忘生而趋其德也。

若释罪以利其生,是夺其德,亏其义,非所谓杀身成仁、全死忘生之节。

臣谓宜正国之典,置之以刑,然后旌闾墓可也。

时韪其言。

后礼部员外郎柳宗元驳曰: 礼之大本,以防乱也。

若曰:无为贼虐,凡为子者杀无赦。

刑之大本,亦以防乱也。

若曰:无为贼虐,凡为治者杀无赦。

其本则合,其用则异。

旌与诛,不得并也。

诛其可旌,兹谓滥,黩刑甚矣;旌其可诛,兹谓僭,坏礼甚矣。

若师韫独以私怨,奋吏气,虐非辜,州牧不知罪,刑官不知问,上下蒙冒,吁号不闻。

而元庆能处心积虑以冲仇人之胸,介然自克,即死无憾,是守礼而行义也。

执事者宜有惭色,将谢之不暇,而又何诛焉

其或父不免于罪,师韫之诛,不愆于法,是非死于吏也,是死于法也。

法其可仇乎

仇天子之法,而戕奉法之吏,是悖骜而凌上也。

执而诛之,所以正邦典,而又何旌焉

礼之所谓仇者,冤抑沈痛而号无告也,非谓抵罪触法,陷于大戮,而曰彼杀之我乃杀之,不议曲直,暴寡胁弱而已。

《春秋传》曰:“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父受诛,子复仇,此推刃之道。

复仇不除害。

”今若取此以断两下相杀,则合于礼矣。

且夫不忘仇,孝也;不爱死,义也。

元庆能不越于礼,服孝死义,是必达理而闻道者也。

夫达理闻道之人,岂其以王法为敌仇者哉

议者反以为戮,黩刑坏礼,其不可以为典明矣。

请下臣议附于令,有断斯狱者,不宜以前议从事。

六、《盐铁论·刑德篇》中说:“大夫曰:‘令者所以教民也,法者所以督奸也。

令严而民慎,法设而奸禁。

罔疏则兽失,法疏则罪漏。

罪漏则民放佚而轻犯禁。

故禁不必,怯夫徼幸;诛诚,跖、蹻不犯。

是以古者作五刑,刻肌肤而民不逾矩。

’文学曰:道径众,人不知所由;法令众,民不知所辟。

故王者之制法,昭乎如日月,故民不迷;旷乎若大路,故民不惑。

幽隐远方,析乎知之,室女童妇,咸知所避。

是以法令不犯,而狱犴不用也。

昔秦法繁于秋荼,而网密于凝脂,然而上下相遁,奸伪萌生,有司治之,若救烂扑焦而不能禁;非网疏而罪漏,礼义废而刑罚任也。

方今律令百有余篇,文章繁,罪名重,郡国用之疑惑,或浅或深,自吏明习者不知所处,而况愚民乎

律令尘蠹于栈阁,吏不能遍睹,而况于愚民乎

此断狱所以滋众,而民犯禁滋多也。

”在这里一方(即大夫方)认为,只有完善的法律才能杜绝犯罪,而另一方(即文学方)则认为法律当然应该有,可现在的法律也太过繁文缛节了,复杂到就连专业法官都经常搞不清楚,更何况文盲的老百姓呢。

文学方为论证己方观点,引述《易传》以阐述——“传曰:‘凡生之物,莫贵于人;人主之所贵,莫重于人。

’故天之生万物以奉人也,主爱人以顺天也。

闻以六畜禽兽养人,未闻以所养害人者也。

”接着引述《论语》——“鲁厩焚,孔子罢朝,问人不问马,贱畜而重人也。

”(《论语·乡党》:厩焚。

子退朝,曰:“伤人乎

”不问马。

)并说“今盗马者罪死,盗牛者加。

乘骑车马行驰道中,吏举苛而不止,以为盗马,而罪亦死。

今伤人持其刀剑而亡,亦可谓盗武库兵而杀之乎

人主立法而民犯之,亦可以为逆而轻主约乎

深之可以死,轻之可以免,非法禁之意也。

”经过一番论证后,总结道:“法者,缘人情而制,非设罪以陷人也。

故春秋之治狱,论心定罪。

志善而违于法者免,志恶而合于法者诛。

今伤人未有所害,志不甚恶而合于法者,谓盗而伤人者耶

将执法者过耶

何于人心不厌也

古者,伤人有创者刑,盗有臧者罚,杀人者死。

今取人兵刃以伤人,罪与杀人同,得无非其至意与

”该段结论直接点明了以《春秋》来断案的核心原则:论心定罪。

也就是说:根据动机来给犯罪嫌疑人定罪,如果动机是好的但行为违法,可以免罪,如果动机是坏的但行为合法,应该定罪诛杀。

——我们后来一般不说“论心定罪”,而说“原心定罪”。

原心定罪,见于何休注“隐公元年”:“举及、暨者,明当随意善恶而原之。

欲之者,善重,恶深;不得已者,善轻恶浅;所以原心定罪。

”(公羊里面区别了及和暨,“及犹汲汲也,暨犹暨暨也。

及,我欲之;暨,不得已也。

”)。

七、就原心定罪而言,古人认为“原心定罪,探意立情,故死者不抱恨而入地,生者不衔怨而受罪。

”(《汉书·何武王嘉师丹传第五十六》)“原心定罪”本来像是没什么问题,可“谁来原心”和“如何原心”却都是不小的问题。

对于春秋决狱,学术界向来对其评价很低,开风气之先的当为近代学者章太炎和刘师培。

章氏认为:“独董仲舒为春秋折狱,引经附法,……上者得重秘其术,使民难窥,下者得以因缘为市……。

”刘师培指出:引经决狱是“掇类似之词,曲相附合,高下在心,便于舞文,吏民益巧,法律以歧。

故酷吏由之,易于铸张人罪,以自济其私”。

《史记·韂康叔世家》译文

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伟大著作,是司马迁对我国民族文化特别是历史学方面的极其宝贵的贡献。

全书包括本纪、表、书、世家和列传,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

“本纪”除《秦本纪》外,叙述历代最高统治者帝王的政迹;“表”是各个历史时期的简单大事记,是全书叙事的联络和补充;“书”是个别事件的始末文献,它们分别叙述天文、历法、水利、经济、文化、艺术等方面的发展和现状,与后世的专门科学史相近;“世家”主要叙述贵族侯王的历史;“列传”主要是各种不同类型、不同阶层人物的传记,少数列传则是叙述国外和国内少数民族君长统治的历史。

《史记》就是通过这样五种不同的体例和它们之间的相互配合和补充而构成了完整的体系。

它的记事,上自黄帝,下至武帝太初(前104—101)年间,全面地叙述了我国上古至汉初三千年来的政治、经济、文化多方面的历史发展,是我国古代历史的伟大总结。

史记卷一 五帝本纪 第一史记卷二 夏本纪 第二史记卷三 殷本纪 第三史记卷四 周本纪 第四史记卷五 秦本纪 第五史记卷六 秦始皇本纪 第六史记卷七 项羽本纪 第七史记卷八 高祖本纪 第八史记卷九 吕太后本纪 第九史记卷十 孝文本纪 第十史记卷十一 孝景本纪 第十一史记卷十二 孝武本纪 第十二史记卷十三 三代世表 第一史记卷十四 十二诸侯年表 第二史记卷十五 六国年表 第三史记卷十六 秦楚之际月表 第四史记卷十七 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 第五史记卷十八 高祖功臣侯者年表 第六史记卷十九 惠景闲侯者年表 第七史记卷二十 建元以来侯者年表 第八史记卷二十一 建元已来王子侯者年表 第九史记卷二十二 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 第十史记卷二十三 礼书 第一史记卷二十四 乐书 第二史记卷二十五 律书 第三史记卷二十六 历书 第四史记卷二十七 天官书 第五史记卷二十八 封禅书 第六史记卷二十九 河渠书 第七史记卷三十 平准书 第八史记卷三十一 吴太伯世家 第一史记卷三十二 齐太公世家 第二史记卷三十三 鲁周公世家 第三史记卷三十四 燕召公世家 第四史记卷三十五 管蔡世家 第五史记卷三十六 陈□世家 第六史记卷三十七 韂康叔世家 第七史记卷三十八 宋微子世家 第八史记卷三十九 晋世家 第九史记卷四十 楚世家 第十史记卷四十一 越王勾践世家 第十一史记卷四十二 郑世家 第十二史记卷四十三 赵世家 第十三史记卷四十四 魏世家 第十四史记卷四十五 韩世家 第十五史记卷四十六 田敬仲完世家 第十六史记卷四十七 孔子世家 第十七史记卷四十八 陈涉世家 第十八史记卷四十九 外戚世家 第十九史记卷五十 楚元王世家 第二十史记卷五十一 荆燕世家 第二十一史记卷五十二 齐悼惠王世家 第二十二史记卷五十三 萧相国世家 第二十三史记卷五十四 曹相国世家 第二十四史记卷五十五 留侯世家 第二十五史记卷五十六 陈丞相世家 第二十六史记卷五十七 绛侯周勃世家 第二十七史记卷五十八 梁孝王世家 第二十八史记卷五十九 五宗世家 第二十九史记卷六十三 王世家 第三十史记卷六十一 伯夷列传 第一史记卷六十二 管晏列传 第二史记卷六十三 老子韩非列传 第三史记卷六十四 司马穰苴列传 第四史记卷六十五 孙子吴起列传 第五史记卷六十六 伍子胥列传 第六史记卷六十七 仲尼弟子列传 第七史记卷六十八 商君列传 第八史记卷六十九 苏秦列传 第九史记卷七十 张仪列传 第十史记卷七十一 樗里子甘茂列传 第十一史记卷七十二 穰侯列传 第十二史记卷七十三 白起王翦列传 第十三史记卷七十四 孟子荀卿列传 第十四史记卷七十五 孟尝君列传 第十五史记卷七十六 平原君虞卿列传 第十六史记卷七十七 魏公子列传 第十七史记卷七十八 春申君列传 第十八史记卷七十九 范睢蔡泽列传 第十九史记卷八十 乐毅列传 第二十史记卷八十一 廉颇蔺相如列传 第二十一史记卷八十二 田单列传 第二十二史记卷八十三 鲁仲连邹阳列传 第二十三史记卷八十四 屈原贾生列传 第二十四史记卷八十五 吕不韦列传 第二十五史记卷八十六 刺客列传 第二十六史记卷八十七 李斯列传 第二十七史记卷八十八 蒙恬列传 第二十八史记卷八十九 张耳陈余列传 第二十九史记卷九十 魏豹彭越列传 第三十史记卷九十一 黥布列传 第三十一史记卷九十二 淮阴侯列传 第三十二史记卷九十三 韩信卢绾列传 第三十三史记卷九十四 田儋列传 第三十四史记卷九十五 樊郦滕灌列传 第三十五史记卷九十六 张丞相列传 第三十六史记卷九十七 郦生陆贾列传 第三十七史记卷九十八 傅靳蒯成列传 第三十八史记卷九十 刘敬叔孙通列传 第三十九史记卷一百 季布栾布列传 第四十史记卷一百一 袁盎□错列传 第四十一史记卷一百二 张释之冯唐列传 第四十二史记卷一百三 万石张叔列传 第四十三史记卷一百四 田叔列传 第四十四史记卷一百五 扁鹊仓公列传 第四十五史记卷一百六 吴王濞列传 第四十六史记卷一百七 魏其武安侯 列传第四十七史记卷一百八 韩长孺列传 第四十八史记卷一百九 李将军列传 第四十九史记卷一百十 匈奴列传 第五十史记卷一百一十一 韂将军骠骑列传 第五十一史记卷一百一十二 平津侯主父列传 第五十二史记卷一百一十三 南越列传 第五十三史记卷一百一十四 东越列传 第五十四史记卷一百一十五 朝鲜列传 第五十五史记卷一百一十六 西南夷列传 第五十六史记卷一百一十七 司马相如列传 第五十七史记卷一百一十八 淮南衡山列传 第五十八史记卷一百一十九 循吏列传 第五十九史记卷一百二十 汲郑列传 第六十史记卷一百二十一 儒林列传 第六十一史记卷一百二十二 酷吏列传 第六十二史记卷一百二十三 大宛列传 第六十三史记卷一百二十四 游侠列传 第六十四集史记卷一百二十五 佞幸列传 第六十五史记卷一百二十六 滑稽列传 第六十六史记卷一百二十七 日者列传 第六十七史记卷一百二十八 龟策列传 第六十八史记卷一百二十九 货殖列传 第六十九史记卷一百三十 太史公自序 第七十史记卷八 高祖本纪 第八高祖,①沛丰邑中阳里人,姓刘氏,②字季。

③父曰太公,④母曰刘媪。

⑤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

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

⑥已而有身,遂产高祖。

注①集解汉书音义曰:“讳邦。

”张晏曰:“礼谥法无‘高’,以为功最高而为汉帝之太祖,故特起名焉。

” 注②集解李斐曰:“沛,小沛也。

刘氏随魏徙大梁,移在丰,居中阳里。

”孟康曰:“后沛为郡,丰为县。

”索隐按:高祖,刘累之后,别食邑于范,士会之裔,留秦不反,更为刘氏。

刘氏随魏徙大梁,后居丰,今言“姓刘氏”者是。

左传“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之土,命之氏。

诸侯以字为谥,因以为族”。

说者以为天子赐姓命氏,诸侯命族,族者氏之别名也。

然则因生赐姓,若舜生姚墟,以为姚姓,封之于虞,即号有虞氏是也。

若其后子孙更不得赐姓,即遂以虞为姓,云“姓虞氏”。

今此云“姓刘氏”,亦其义也。

故姓者,所以统系百代,使不别也。

氏者,所以别子孙之所出。

又系本篇言姓则在上,言氏则在下,故五帝本纪云“禹姓姒氏,契姓子氏,□姓姬氏”是也。

按:汉改泗水为沛郡,治相城,故注以沛为小沛也。

注③索隐按:汉书“名邦,字季”,此单云字,亦又可疑。

按:汉高祖长兄名伯,次名仲,不见别名,则季亦是名也。

故项岱云“高祖小字季,即位易名邦,后因讳邦不讳季,所以季布犹称姓也”。

注④索隐皇甫谧云:“名执嘉。

”王符云:“太上皇名煓。

”与湍同音。

正义春秋握成图云:“刘媪梦赤鸟如龙,戏己,生执嘉。

” 注⑤集解文颖曰:“幽州及汉中皆谓老妪为媪。

”孟康曰:“长老尊称也。

左师谓太后曰‘媪爱燕后贤长安君’。

礼乐志‘地神曰媪’。

媪,母别名也,音乌老反。

”索隐韦昭云:“媪,妇人长老之称。

”皇甫谧云:“媪盖姓王氏。

”又据春秋握成图以为执嘉妻含始,游洛池,生刘季。

诗含神雾亦云。

姓字皆非正史所出,盖无可取。

今近有人云“母温氏”。

贞时打得班固泗水亭长古石碑文,其字分明作“温”字,云“母温氏”。

贞与贾膺复、徐彦伯、魏奉古等执对反复,沈叹古人未闻,聊记异见,于何取实也

孟康注“地神曰媪”者,礼乐志云“后土富媪”,张晏曰“坤为母,故称媪”是也。

正义帝王世纪云:“汉昭灵后含始游洛池,有宝鸡衔赤珠出炫日,后吞之,生高祖。

”诗含神雾亦云。

含始即昭灵后也。

陈留风俗传云:“沛公起兵野战,丧皇妣于黄乡,天下平定,使使者以梓宫招幽魂,于是丹蛇在水自洒,跃入梓宫,其浴处有遗发,谥曰昭灵夫人。

” 汉仪注云:“高帝母起兵时死小黄城,后于小黄立陵庙。

”括地志云:“小黄故城在汴州陈留县东北三十三里。

”颜师古云:“皇甫谧等妄引谶记,好奇骋博,强为高祖父母名字,皆非正史所说,盖无取焉。

宁有刘媪本姓实存,史迁肯不详载

即理而言,断可知矣。

” 注⑥索隐按:诗含神雾云“赤龙感女媪,刘季兴”。

又广雅云“有鳞曰蛟龙”。

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①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

②仁而爱人,喜施,③意豁如也。

④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

及壮,试为吏,⑤为泗水亭长,⑥廷中吏无所不狎侮。

好酒及色。

常从王媪、武负贳酒,⑦醉卧,武负、王媪见其上常有龙,怪之。

高祖每酤留饮,酒雠数倍。

⑧及见怪,岁竟,此两家常折券□责。

⑨ 注①集解服虔曰:“准音拙。

”应劭曰:“隆,高也。

准,颊权准也。

颜,櫦颡也,齐人谓之颡,汝南、淮、泗之闲曰颜。

”文颖曰:“准,鼻也。

”索隐李斐云:“准,鼻也。

始皇蜂目长准,盖鼻高起。

”尔雅:“颜,额也。

”文颖曰: “高祖感龙而生,故其颜貌似龙,长颈而高鼻。

” 注②正义河图云:“帝刘季口角戴胜,斗胸,龟背,龙股,长七尺八寸。

”合诚图云:“赤帝体为朱鸟,其表龙颜,多黑子。

”按:左,阳也。

七十二黑子者,赤帝七十二日之数也。

木火土金水各居一方,一岁三百六十日,四方分之,各得九十日,土居中央,并索四季,各十八日,俱成七十二日,故高祖七十二黑子者,应火德七十二日之征也。

有一本“七十日”者,非也。

许北人呼为“黡子”,吴楚谓之“志”。

志,记也。

注③正义喜,许记反。

施,尸豉反。

注④集解服虔曰:“豁,达也。

” 注⑤集解应劭曰:“试补吏。

” 注⑥正义秦法,十里一亭,十亭一乡。

亭长,主亭之吏。

高祖为泗水亭长也。

国语有“寓室”,即今之亭也。

亭长,盖今里长也。

民有讼诤,吏留平辨,得成其政。

括地志云:“泗水亭在徐州沛县东一百步,有高祖庙也。

” 注⑦集解韦昭曰:“贳,赊也。

”索隐邹诞生贳音世,与字林声韵并同。

又音时夜反。

广雅云:“贳,赊也。

”说文云:“贳,贷也。

”临淮有贳阳县。

汉书功臣表“贳阳侯刘缠”,而此纪作“射阳”,则“贳”亦“射”也。

注⑧集解如淳曰:“雠亦售。

”索隐乐彦云借“雠”为“售”,盖古字少,假借耳。

今亦依字读。

盖高祖大度,既贳饮,且雠其数倍价也。

注⑨索隐周礼小司寇云:“听称责以傅别。

”郑司农云:“傅别,券书也。

” 康成云:“傅别,谓大手书于札中而别之也。

”然则古用简札书,故可折。

至岁终总□不责也。

高祖常繇咸阳,①纵观,观秦皇帝,②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 注①集解应劭曰:“徭役也。

”索隐韦昭云:“秦所都,武帝更名渭城。

”应劭云:“今长安也。

”按:关中记云“孝公都咸阳,今渭城是,在渭北。

始皇都咸阳,今城南大城是也”。

名咸阳者,山南曰阳,水北亦曰阳,其地在渭水之北,又在九嵕诸山之南,故曰咸阳。

注②正义包恺云:“上音馆,下音官。

恣意,故纵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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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子吴起列传的原文和译文

原文:孙子武者,齐人也。

以兵法见於吴王阖庐。

阖庐曰:“子之十三篇,吾尽观 之矣,可以小试勒兵乎

”对曰:“可。

”阖庐曰:“可试以妇人乎

”曰: “可。

”於是许之,出宫中美女,得百八十人。

孙子分为二队,以王之宠姬二人各为队长,皆令持戟。

令之曰:“汝知而心与左右手背乎

”妇人曰:“知之。

”孙子曰:“前,则视心;左,视左手;右,视右手;后,即视背。

”妇人曰:“诺。

”约束既布,乃设鈇钺,即三令五申之。

於是鼓之右,妇人大笑。

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

”复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妇人复大笑。

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

”乃欲斩左古队长。

吴王从台上观,见且斩爱姬,大骇。

趣使使下令曰:“寡人已知将军能用兵矣。

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愿勿斩也。

”孙子曰:“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

”遂斩队长二人以徇。

用其次为队长,於是复鼓之。

妇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绳墨,无敢出声。

於是孙子使使报王曰:“兵既整齐,王可试下观之,唯王所欲用之,虽赴水火犹可也。

”吴王曰:“将军罢休就舍,寡人不愿下观。

”孙子曰:“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实。

”於是阖庐知孙子能用兵,卒以为将。

西破强楚,入郢,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孙子与有力焉。

孙武既死,后百馀岁有孙膑。

膑生阿鄄之间,膑亦孙武之后世子孙也。

孙膑尝与庞涓俱学兵法。

庞涓既事魏,得为惠王将军,而自以为能不及孙膑,乃阴召孙膑。

膑至,庞涓恐其贤於己,疾之,则以法刑断其两足而黥之,欲隐勿见。

齐使者如梁,孙膑以刑徒阴见,说齐使。

齐使以为奇,窃载与之齐。

齐将田 忌善而客待之。

忌数与齐诸公子驰逐重射。

孙子见其马足不甚相远,马有上、中、下、辈。

於是孙子谓田忌曰:“君弟重射,臣能令君胜。

”田忌信然之,与王及诸公子逐射千金。

及临质,孙子曰:“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

”既驰三辈毕,而田忌一不胜而再胜,卒得王千金。

於是忌进孙子於威王。

威王问兵法,遂以为师。

其后魏伐赵,赵急,请救於齐。

齐威王欲将孙膑,膑辞谢曰:“刑馀之人不 可。

”於是乃以田忌为将,而孙子为师,居辎车中,坐为计谋。

田忌欲引兵之赵,孙子曰:“夫解杂乱纷纠者不控卷,救斗者不搏撠,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

今梁赵相攻,轻兵锐卒必竭於外,老弱罢於内。

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据其街路,冲其方虚,彼必释赵而自救。

是我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弊於魏也。

”田忌从之,魏果去邯郸,与齐战於桂陵,大破梁军。

后十三岁,魏与赵攻韩,韩告急於齐。

齐使田忌将而往,直走大梁。

魏将庞涓闻之,去韩而归,齐军既已过而西矣。

孙子谓田忌曰:“彼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

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

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又明日为三万灶。

”庞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齐军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过半矣。

”乃弃其步军,与其轻锐倍日并行逐之。

孙子度其行,暮当至马陵。

马陵道陕,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庞涓死于此树之下”。

於是令齐军善射者万弩,夹道而伏,期曰“暮见火举而俱发”。

庞涓果夜至斫木下,见白书,乃钻火烛之。

读其书未毕,齐军万弩俱发,魏军大乱相失。

庞涓自知智穷兵败,乃自刭,曰:“遂成竖子之名

”齐因乘胜尽破其军,虏魏太子申以归。

孙膑以此名显天下,世传其兵法。

吴起者,卫人也,好用兵。

尝学於曾子,事鲁君。

齐人攻鲁,鲁欲将吴起, 吴起取齐女为妻,而鲁疑之。

吴起於是欲就名,遂杀其妻,以明不与齐也。

鲁卒以为将。

将而攻齐,大破之。

鲁人或恶吴起曰:“起之为人,猜忍人也。

其少时,家累千金,游仕不遂, 遂破其家,乡党笑之,吴起杀其谤己者三十馀人,而东出卫郭门。

与其母诀,啮臂而盟曰:‘起不为卿相,不复入卫。

’遂事曾子。

居顷之,其母死,起终不归。

曾子薄之,而与起绝。

起乃之鲁,学兵法以事鲁君。

鲁君疑之,起杀妻以求将。

夫鲁小国,而有战胜之名,则诸侯图鲁矣。

且鲁卫兄弟之国也,而君用起,则是弃卫。

”鲁君疑之,谢吴起。

吴起於是闻魏文侯贤,欲事之。

文侯问李克曰:“吴起何如人哉

”李克曰: “起贪而好色,然用兵司马穰苴不能过也。

”於是魏文候以为将,击秦,拔五城。

起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

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

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

卒母闻而哭之。

人曰:“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

”母曰:“非然也。

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遂死於敌。

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

是以哭之。

” 文侯以吴起善用兵,廉平,尽能得士心,乃以为西河守,以拒秦、韩。

魏文侯既卒,起事其子武侯。

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而谓吴起曰:“美 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

”起对曰:“在德不在险。

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

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

殷纣之国,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

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

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

”武侯曰:“善。

” 吴起为西河守,甚有声名。

魏置相,相田文。

吴起不悦,谓田文曰:“请与 子论功,可乎

”田文曰:“可。

”起曰:“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

”文曰:“不如子。

”起曰:“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

”文曰:“不如子。

”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乡,韩赵宾从,子孰与起

” 文曰:“不如子。

”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

”文曰:“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於子乎

属之於我乎

”起默然良久,曰:“属之子矣。

”文曰:“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

”吴起乃自知弗如田文。

田文既死,公叔为相,尚魏公主,而害吴起。

公叔之仆曰:“起易去也。

” 公叔曰:“柰何

”其仆曰:“吴起为人节廉而自喜名也。

君因先与武侯言曰:‘夫吴起贤人也,而侯之国小,又与强秦壤界,臣窃恐起之无留心也。

’武侯即曰:‘柰何

’君因谓武侯曰:‘试延以公主,起有留心则必受之。

无留心则必辞矣。

以此卜之。

’君因召吴起而与归,即令公主怒而轻君。

吴起见公主之贱君也,则必辞。

”於是吴起见公主之贱魏相,果辞魏武侯。

武侯疑之而弗信也。

吴起惧得罪,遂去,即之楚。

楚悼王素闻起贤,至则相楚。

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 养战斗之士。

要在强兵,破驰说之言从横者。

於是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却三晋; 西伐秦。

诸侯患楚之强。

故楚之贵戚尽欲害吴起。

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乱而攻 吴起,吴起走之王尸而伏之。

击起之徒因射刺吴起,并中悼王。

悼王既葬,太子 立,乃使令尹尽诛射吴起而并中王尸者。

坐射起而夷宗死者七十馀家。

太史公曰:世俗所称师旅,皆道孙子十三篇,吴起兵法,世多有,故弗论, 论其行事所施设者。

语曰:“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

”孙子筹 策庞涓明矣,然不能蚤救患於被刑。

吴起说武侯以形势不如德,然行之於楚,以 刻暴少恩亡其躯。

悲夫

译文:孙子吴起列传第五 孙膑是孙武的后代子孙,和庞涓一起学习兵法。

庞涓做了魏国将军,认为自己的才能不及孙膑,产生妒嫉之心。

暗中召来孙膑,假借罪名,断其双足,并在脸上刺了字,想叫他不敢抛头露面。

作者实写孙膑的不幸遭遇,虚写他的军事才能。

他的传记中,继上文虚线又连续正面记述了他的三个故事:教田忌赛马取胜的方法;围魏救赵;马陵道与庞涓智斗。

这都充分表现了孙膑过人的智谋和卓越的战略、战术思想。

围魏救赵,是体现他战略思想的典范。

他准确地把握形势,认为魏军的精锐部队在外精疲力尽,国内老弱残兵疲惫不堪。

他让田忌率军火速挺进大梁,占据要道,冲其方虚。

果然迫使魏军回师自救。

这样不仅解了赵国之围,又坐收魏国自行挫败的效果。

同志在《游击战争的战略防御》一文中,就引用了“围魏救赵”的打法。

马陵道智斗,写得极为精采。

这简直是一场心理战争。

孙膑紧紧抓住魏军凶悍勇猛、一向瞧不起被称为胆小怯弱的齐兵的心理,运用兵法,精心谋划,巧妙布署,掌握时间,利用地形,设下埋伏,终于迫使庞涓自刎于孙膑的策划之下。

吴起被任命主将,跟下等兵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伙食,睡觉不铺垫褥,行军不骑马,亲自背负军粮,为士兵亲吮毒疮,同甘共苦,士卒为之效死。

诚如李克所说,带兵打仗,司马穰苴也超不过他。

他善于用兵,在西河地区抵御了强秦和韩国。

他不仅是杰出的军事家,还是很有见地的政治家。

他规劝魏武侯:政权的稳固,在于给百姓施以恩德而不在乎山川形势的险要。

他在魏、楚都积极革新政治,和官僚贵族作斗争,为魏、楚两国富国强兵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作者把不同时代、不同经历、不同国度的三位军事家和许多的人物,纷繁复杂的政治、军事事件,通过“兵法”连缀一起,戏剧性地刻画了多种栩栩如生的性格,诸如孙武执法如山不苟言笑,吴起求将杀妻、“啮臂而盟”,庞涓妒嫉……形象鲜明又各具特征,活脱脱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孙子名武,是齐国人。

因为他精通兵法受到吴王阖庐的接见。

阖庐说:“您的十三篇兵书我都看过了,可用来小规模地试着指挥军队吗

”孙子回答说:“可以。

”阖庐说:“可以用妇女试验吗

”回答说:“可以。

”于是阖庐答应他试验,叫出宫中美女,共约百八十人。

孙子把她们分为两队,让吴王阖庐最宠爱的两位侍妾分别担任各队队长,让所有的美女都拿一支戟。

然后命令她们说:“你们知道自己的心、左右手和背吗

”妇人们回答说:“知道。

”孙子说:“我说向前,你们就看心口所对的方向;我说向左,你们就看左手所对的方向;我说向右,你们就看右手所对的方向;我说向后,你们就看背所对的方向。

”妇人们答道:“是。

”号令宣布完毕,于是摆好斧铖等刑具,旋即又把已经宣布的号令多次重复地交待清楚。

就击鼓发令,叫她们向右,妇人们都哈哈大笑。

孙子说:“纪律还不清楚,号令不熟悉,这是将领的过错。

”又多次重复地交待清楚,然后击鼓发令让她们向左,妇人们又都哈哈大笑。

孙子说:“纪律弄不清楚,号令不熟悉,这是将领的过错;现在既然讲得清清楚楚,却不遵照号令行事,那就是军官和士兵的过错了。

”于是就要杀左、右两队的队长。

吴王正在台上观看,见孙子将要杀自己的爱妾,大吃一惊。

急忙派使臣传达命令说:“我已经知道将军善用兵了,我要没了这两个侍妾,吃起东西来也不香甜,希望你不要杀她们吧。

”孙子回答说:“我已经接受命令为将,将在军队里,国君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

”于是杀了两个队长示众。

然后按顺序任用两队第二人为队长,于是再击鼓发令,妇人们不论是向左向右、向前向后、跪倒、站起都符合号令、纪律的要求,再没有人敢出声。

于是孙子派使臣向吴王报告说:“队伍已经操练整齐,大王可以下台来验察她们的演习,任凭大王怎样使用她们,即使叫她们赴汤蹈火也办得到啊。

”吴王回答说:“让将军停止演练,回宾馆休息。

我不愿下去察看了。

”孙子感叹地说:“大王只是欣赏我的军事理论,却不能让我付诸实践。

”从此,吴王阖庐知道孙子果真善于用兵,终于任命他做了将军。

后业吴国向西打败了强大的楚国,攻克郢都,向北威震齐国和晋国,在诸侯各国名声赫赫,这其间,孙子不仅参与,而且出了很大的力啊。

孙子死后,隔了一百多年又出了一个孙膑。

孙膑出生在阿城和鄄城一带,也是孙武的后代子孙。

他曾经和庞涓一道学习兵法。

庞涓奉事魏国以后,当上了魏惠王的将军,却知道自己的才能比不上孙膑。

就秘密地把孙膑找来。

孙膑到来,庞涓害怕他比自己贤能,忌恨他,就假借罪名砍掉他两只脚,并且在他脸上刺了字,想让他隐藏起来不敢抛头露面。

齐国的使臣来到大梁,孙膑以犯人的身份秘密地会见了齐使,进行游说。

齐国的使臣认为他是个难得的人才,就偷偷地用车把他载回齐国。

齐国将军田忌不仅赏识他而且还象对待客人一样对待他。

田忌经常跟齐国贵族子弟赛马,下很大的赌注。

孙膑发现他们的马脚力都差不多,可分为上、中、下三等。

于是孙膑对田忌说:“你尽管下大赌注,我能让你取胜。

”田忌信以为然,与齐王和贵族子弟们比赛下了千金的赌注。

到临场比赛,孙膑对田忌说:“现在用您的下等马对付他们的上等马,拿您的上等马对付他们的中等马,让您的中等马对付他们的下等马。

”三次比赛完了,田忌败了一次,胜了两次,终于赢得了齐王千金赌注。

于是田忌就把孙子推荐给齐威王。

威王向他请教兵法后,就把他当做老师。

后来魏国攻打赵国,赵国形势危急,向齐国求救。

齐威王打算任用孙膑为主将,孙膑辞谢说:“受过酷刑的人,不能任主将。

”于是就任命田忌做主将,孙膑做军师,坐在带蓬帐的车里,暗中谋划。

田忌想要率领救兵直奔赵国,孙膑说:“想解开乱丝的人,不能紧握双拳生拉硬扯;解救斗殴的人,不能卷进去胡乱搏击。

要扼住争斗者的要害,争斗者因形势限制,就不得不自行解开。

如今魏赵两国相互攻打,魏国的精锐部队必定在国外精疲力竭,老弱残兵在国内疲惫不堪。

你不如率领军队火速向大梁挺进,占据它的交通要道,冲击它正当空虚的地方,魏国肯定会放弃赵国而回兵自救。

这样,我们一举解救了赵国之围,而又可坐收魏国自行挫败的效果。

”田忌听从了孙膑的意见。

魏军果然离开邯郸回师,在桂陵地方交战,魏军被打得大败。

十三年后,魏国和赵国联合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告急。

齐王派田忌率领军队前去救援,径直进军大梁。

魏将庞涓听到这个消息,率师撤离韩国回魏,而齐军已经越过边界向西挺进了。

孙膑对田忌说:“那魏军向来凶悍勇猛,看不起齐兵,齐兵被称作胆小怯懦,善于指挥作战的将领,就要顺应着这样的趋势而加以引导。

兵法上说:“用急行军走百里和敌人争利的,有可能折损上将军;用急行军走五十里和敌人争利的,可能有一半士兵掉队。

命令军队进入魏境先砌十万人做饭的灶,第二天砌五万人做饭的灶,第三天砌三万人做饭的灶。

”庞涓行军三日,特别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齐军胆小怯懦,进入我国境才三天,开小差的就超过了半数啊

”于是放弃了他的步兵,只和他轻装精锐的部队,日夜兼程地追击齐军。

孙膑估计他的行程,当晚可以赶到马陵。

马陵的道路狭窄,两旁又多是峻隘险阻,适合埋伏军队。

孙膑就叫人砍去树皮,露出白木,写上:“庞涓死于此树之下。

”于是命令一万名善于射箭的齐兵,隐伏在马陵道两边,约定说:“晚上看见树下火光亮起,就万箭齐发。

”庞涓当晚果然赶到砍去树皮的大树下,看见白木上写着字,就点火照树干上的字,上边的字还没读完,齐军伏兵就万箭齐发,魏军大乱,互不接应。

庞涓自知无计可施,败成定局,就拔剑自刎,临死说:“倒成就了这小子的名声

”齐军就乘胜追击,把魏军彻底击溃,俘虏了魏国太子申回国。

孙膑也因此名扬天下,后世社会上流传着他的《兵法》。

吴起是卫国人,善于用兵。

曾经向曾子求学,奉事鲁国国君。

齐国的军队攻打鲁国,鲁君想任用吴起为将军,而吴起娶的妻子却是齐国人,因而鲁君怀疑他。

当时,吴起一心想成名,就杀了自己的妻子,用来表明他不亲附齐国。

鲁君终于任命他做了将军,率领军队攻打齐国,把齐军打得大败。

鲁国就有的人诋毁吴起说:“吴起为人,是猜疑残忍的。

他年轻的时候,家里积蓄足有千金,在外边求官没有结果,把家产也荡尽了,同乡邻里的人笑话他,他就杀掉三十多个讥笑自己的人。

然后从卫国的东门逃跑了。

他和母亲决别时,咬着自己的胳膊狠狠地说:‘我吴起不做卿相,绝不再回卫国。

’于是就拜曾子为师。

不久,他母亲死了,吴起最终还是没有回去奔丧。

曾子瞧不起他并和他断绝了师徒关系。

吴起就到鲁国去,学习兵法来奉事鲁君。

鲁君怀疑他,吴起杀掉妻子表明心迹,用来谋求将军的职位。

鲁国虽然是个小国,却有着战胜国的名声,那么诸侯各国就要谋算鲁国了。

况且鲁国和卫国是兄弟国家,鲁君要是重用吴起,就等于抛弃了卫国。

”鲁君怀疑吴起,疏远了吴起。

这时,吴起听说魏国文侯贤明,想去奉事他。

文侯问李克说:“吴起这个人怎么样啊

”李克回答说:“吴起贪恋成名而爱好女色,然而要带兵打仗,就是司马穰苴也超不过他。

”于是魏文侯就任用他为主将,攻打秦国,夺取了五座城池。

吴起做主将,跟最下等的士兵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伙食,睡觉不铺垫褥,行军不乘车骑马,亲自背负着捆扎好的粮食和士兵们同甘共苦。

有个士兵生了恶性毒疮,吴起替他吸吮浓液。

这个士兵的母亲听说后,就放声大哭。

有人说:“你儿子是个无名小卒,将军却亲自替他吸吮浓液,怎么还哭呢

”那位母亲回答说:“不是这样啊,往年吴将军替他父亲吸吮毒疮,他父亲在战场上勇往直前,就死在敌人手里。

如今吴将军又给他儿子吸吮毒疮,我不知道他又会在什么时候死在什么地方,因此,我才哭他啊。

” 魏文侯因为吴起善于用兵打仗,廉洁不贪,待人公平,能取得所有将士的欢心,就任命他担任西河地区的长官,来抗拒秦国和韩国。

魏文侯死后,吴起奉事他的儿子魏武侯。

武侯泛舟黄河顺流而下,船到半途,回过头来对吴起说:“山川是如此的险要、壮美哟,这是魏国的瑰宝啊

”吴起回答说:“国家政权的稳固,在于施德于民,而不在于地理形势的险要。

从前三苗氏左临洞庭湖,右濒彭蠡泽,因为它不修德行,不讲信义,所以夏禹能灭掉它。

夏桀的领土,左临黄河、济水,右靠泰山、华山,伊阙山在它的南边,羊肠坂在它的北面。

因为他不施仁政,所以商汤放逐了他。

殷纣的领土,左边有孟门山,右边有太行山,常山在它的北边,黄河流经它的南面,因为他不施仁德,武王把他杀了。

由此看来,政权稳固在于给百姓施以恩德,不在于地理形势的险要。

如果您不施恩德,即便同乘一条船的人也会变成您的仇敌啊

”武侯回答说:“讲的好。

” 吴起做西河守,取得了很高的声望。

魏国设置了相位,任命田文做国相。

吴起很不高兴,对田文说:“请让我与您比一比功劳,可以吗

”田文说:“可以。

”吴起说:“统率三军,让士兵乐意为国去死战,敌国不敢图谋魏国,您和我比,谁好

”田文说:“不如您。

”吴起说:“管理文武百官,让百姓亲附,充实府库的储备,您和我比,谁行

”田文说:“不如您。

”吴起说:“拒守西河而秦国的军队不敢向东侵犯,韩国、赵国服从归顺,您和我比,谁能

”田文说:“不如您。

”吴起说:“这几方面您都不如我,可是您的职位却在我之上,是什么道理呢

”田文说:“田君还年轻,国人疑虑不安,大臣不亲附,百姓不信任,正当处在这个时候,是把政事托付给您呢,还是应当托付给我

”吴起沉默了许久,然后说:“应该托付给您啊。

”田文说:“这就是我的职位比您高的原因啊。

”吴起这才明白在这方面不如田文。

田文死后,公叔出任国相,娶了魏君的女儿,却畏忌吴起。

公叔的仆人说:“吴起是不难赶走的。

”公叔问:“怎么办

”那个仆人说:“吴起为人有骨气而又喜好名誉、声望。

您可找机会先对武侯说:‘吴起是个贤能的人,而您的国土太小了,又和强大的秦国接壤,我私下担心吴起没有长期留在魏国的打算。

’武侯就会说:‘那可怎么办呢

’您就趁机对武侯说:‘请用下嫁公主的办法试探他,如果吴起有长期留在魏国的心意,就一定会答应娶公主,如果没有长期留下来的心意,就一定会推辞。

用这个办法能推断他的心志。

’您找个机会请吴起一道回家,故意让公主发怒而当面鄙视您,吴起见公主这样蔑视您,那就一定不会娶公主了。

”当时,吴起见到公主如此地蔑视国相,果然婉言谢绝了魏武侯。

武侯怀疑吴起,也就不再信任他。

吴起怕招来灾祸,于是离开魏国,随即就到楚国去了。

楚悼王一向就听说吴起贤能,刚到楚国就任命他为国相。

他使法明确,依法办事,令出必行,淘汰并裁减无关紧要的冗员,停止疏远王族的按例供给,来抚养战土。

致力于加强军事力量,揭穿往来奔走的游说之客。

于是向南平定了百越;向北吞并了陈国和蔡国,打退韩、赵、魏三国的进攻;向西又讨伐了秦国。

诸侯各国对楚国的强大感到忧虑。

以往被吴起停止供给的疏远王族都想谋害吴起。

等悼公一死,王室大臣发动骚乱,攻打吴起,吴起逃到楚王停尸的地方,附伏在悼王的尸体上。

攻打吴起的那帮人趁机用箭射吴起,同时也射中了悼王的尸体。

等把悼王安葬停当后,太子即位。

就让令尹把射杀吴起同时射中悼王尸体的人,全部处死,由于射杀吴起而被灭族的有七十多家。

太史公说:社会上称道军旅战法的人,无不称道《孙子》十三篇和吴起的《兵法》,这两部书,社会上流传很广,所以我不加论述,只评论他们生平行事所涉及到的情况。

俗话说:“能做的未必能说,能说的未必能做。

”孙膑算计庞涓的军事行动是英明的,但是他自己却不能预先避免刖足的酷刑。

吴起向魏武侯讲凭借地理形势的险要,不如给人民施以恩德的道理,然而一到楚国执政却因为刻薄、暴戾、少恩葬送了自己的生命。

可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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