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悼亡妇 朱自清中心是什么
谦,日子真快,一眨眼你已经死了三个年头了。
这三年里世事不知变化了多少回,但你未必注意这些个。
我知道,你第一惦记的是你几个孩子,第二便轮着我。
孩子和我平分你的世界,你在日如此;你死后若还有知,想来还如此的。
告诉你,我夏天回家来着:迈儿长得结实极了,比我高一个头。
闰儿父亲说是最乖,可是没有先前胖了。
采芷和转子都好。
五儿全家夸她长得好看;却在腿上生了湿疮,整天坐在竹床上不能下来,看了怪可怜的。
六儿,我怎么说好,你明白,你临终时也和母亲谈过,这孩子是只可以养着玩儿的,他左挨右挨到去年春天,到底没有挨过去。
这孩子生了几个月,你的肺病就重起来了。
我劝你少亲近他,只监督着老妈子照管就行。
你总是忍不住,一会儿提,一会儿抱的。
可是你病中为他操的那一份儿心也够瞧的。
那一个夏天他病的时候多,你成天儿忙着,汤呀,药呀,冷呀,暖呀,连觉也没有好好儿睡过。
那里有一分一毫想着你自己。
瞧着他硬朗点儿你就乐,干枯的笑容在黄蜡般的脸上,我只有暗中叹气而已。
从来想不到做母亲的要像你这样。
从迈儿起,你总是自己喂乳,一连四个都这样。
你起初不知道按钟点儿喂,后来知道了,却又弄不惯;孩子们每夜里几次将你哭醒了,特别是闷热的夏季。
我瞧你的觉老没睡足。
白天里还得做菜,照料孩子,很少得空儿。
你的身子本来坏,四个孩子就累你七八年。
到了第五个,你自己实在不成了,又没乳,只好自己喂奶粉,另雇老妈子专管她。
但孩子跟老妈子睡,你就没有放过心;夜里一听见哭,就竖起耳朵听,工夫一大就得过去看。
十六年初,和你到北京来,将迈儿,转子留在家里;三年多还不能去接他们,可真把你惦记苦了。
你并不常提,我却明白。
你后来说你的病就是惦记出来的;那个自然也有份儿,不过大半还是养育孩子累的。
你的短短的十二年结婚生活,有十一年耗费在孩子们身上;而你一点不厌倦,有多少力量用多少,一直到自己毁灭为止。
你对孩子一般儿爱,不问男的女的,大的小的。
也不想到什么“养儿防老,积谷防饥”,只拚命的爱去。
你对于教育老实说有些外行,孩子们只要吃得好玩得好就成了。
这也难怪你,你自己便是这样长大的。
况且孩子们原都还小,吃和玩本来也要紧的。
你病重的时候最放不下的还是孩子。
病的只剩皮包着骨头了,总不信自己不会好;老说:“我死了,这一大群孩子可苦了。
”后来说送你回家,你想着可以看见迈儿和转子,也愿意;你万不想到会一走不返的。
我送车的时候,你忍不住哭了,说:“还不知能不能再见
”可怜,你的心我知道,你满想着好好儿带着六个孩子回来见我的。
谦,你那时一定这样想,一定的。
除了孩子,你心里只有我。
不错,那时你父亲还在;可是你母亲死了,他另有个女人,你老早就觉得隔了一层似的。
出嫁后第一年你虽还一心一意依恋着他老人家,到第二年上我和孩子可就将你的心占住,你再没有多少工夫惦记他了。
你还记得第一年我在北京,你在家里。
家里来信说你待不住,常回娘家去。
我动气了,马上写信责备你。
你教人写了一封覆信,说家里有事,不能不回去。
这是你第一次也可以说第末次的抗议,我从此就没给你写信。
暑假时带了一肚子主意回去,但见了面,看你一脸笑,也就拉倒了。
打这时候起,你渐渐从你父亲的怀里跑到我这儿。
你换了金镯子帮助我的学费,叫我以后还你;但直到你死,我没有还你。
你在我家受了许多气,又因为我家的缘故受你家里的气,你都忍着。
这全为的是我,我知道。
那回我从家乡一个中学半途辞职出走。
家里人讽你也走。
哪里走
只得硬着头皮往你家去。
那时你家像个冰窖子,你们在窖里足足住了三个月。
好容易我才将你们领出来了,一同上外省去。
小家庭这样组织起来了。
你虽不是什么阔小姐,可也是自小娇生惯养的,做起主妇来,什么都得干一两手;你居然做下去了,而且高高兴兴地做下去了。
菜照例满是你做,可是吃的都是我们;你至多夹上两三筷子就算了。
你的菜做得不坏,有一位老在行大大地夸奖过你。
你洗衣服也不错,夏天我的绸大褂大概总是你亲自动手。
你在家老不乐意闲着;坐前几个“月子”,老是四五天就起床,说是躺着家里事没条没理的。
其实你起来也还不是没条理;咱们家那么多孩子,哪儿来条理
在浙江住的时候,逃过两回兵难,我都在北平。
真亏你领着母亲和一群孩子东藏西躲的;末一回还要走多少里路,翻一道大岭。
这两回差不多只靠你一个人。
你不但带了母亲和孩子们,还带了我一箱箱的书;你知道我是最爱书的。
在短短的十二年里,你操的心比人家一辈子还多;谦,你那样身子怎么经得住
你将我的责任一股脑儿担负了去,压死了你;我如何对得起你
你为我的捞什子书也费了不少神;第一回让你父亲的男佣人从家乡捎到上海去。
他说了几句闲话,你气得在你父亲面前哭了。
第二回是带着逃难,别人都说你傻子。
你有你的想头:“没有书怎么教书
况且他又爱这个玩意儿。
”其实你没有晓得,那些书丢了也并不可惜;不过教你怎么晓得,我平常从来没和你谈过这些个
总而言之,你的心是可感谢的。
这十二年里你为我吃的苦真不少,可是没有过几天好日子。
我们在一起住,算来也还不到五个年头。
无论日子怎么坏,无论是离是合,你从来没对我发过脾气,连一句怨言也没有。
——别说怨我,就是怨命也没有过。
老实说,我的脾气可不大好,迁怒的事儿有的是。
那些时候你往往抽噎着流眼泪,从不回嘴,也不号啕。
不过我也只信得过你一个人,有些话我只和你一个人说,因为世界上只你一个人真关心我,真同情我。
你不但为我吃苦,更为我分苦;我之有我现在的精神,大半是你给我培养着的。
这些年来我很少生病。
但我最不耐烦生病,生了病就呻吟不绝,闹那伺候病的人。
你是领教过一回的,那回只一两点钟,可是也够麻烦了。
你常生病,却总不开口,挣扎着起来;一来怕搅我,二来怕没人做你那份儿事。
我有一个坏脾气,怕听人生病,也是真的。
后来你天天发烧,自己还以为南方带来的疟疾,一直瞒着我。
明明躺着,听见我的脚步,一骨碌就坐起来。
我渐渐有些奇怪,让大夫一瞧,这可糟了,你的一个肺已烂了一个大窟窿了
大夫劝你到西山去静养,你丢不下孩子,又舍不得钱;劝你在家里躺着,你也丢不下那份儿家务。
越看越不行了,这才送你回去。
明知凶多吉少,想不到只一个月工夫你就完了
本来盼望还见得着你,这一来可拉倒了。
你也何尝想到这个
父亲告诉我,你回家独住着一所小住宅,还嫌没有客厅,怕我回去不便哪。
前年夏天回家,上你坟上去了。
你睡在祖父母的下首,想来还不孤单的。
只是当年祖父母的坟太小了,你正睡在圹底下。
这叫做“抗圹”,在生人看来是不安心的;等着想办法哪。
那时圹上圹下密密地长着青草,朝露浸湿了我的布鞋。
你刚埋了半年多,只有圹下多出一块土,别的全然看不出新坟的样子。
我和隐今夏回去,本想到你的坟上来;因为她病了没来成。
我们想告诉你,五个孩子都好,我们一定尽心教养他们,让他们对得起死了的母亲——你
谦,好好儿放心安睡吧,你。
1932年10月11日作。
悼亡妇概括200字
凝聚了作者对妻子的深深爱恋,言语简洁,却几乎字字垂泪。
让人读出满腹辛酸与不忍。
文中的妻,温婉贤惠。
体贴勤劳,忘我的一心扑在丈夫和孩子身上,直至生命之尽头。
作者对妻子生前的点滴回忆,语轻意重。
感人至深。
悼亡妇概括200字
女诗人商景兰,《东书堂合集》中著名的一首,是为以身殉国的丈夫写的《悼亡》:“君自垂千古,吾犹恋一生。
君臣原大节,儿女亦人情。
折槛生前事, 遗碑死后名。
存亡随异路,贞白本相成。
”将爱国之情与爱夫之情融为一体。
商景兰,清初诗人,字媚生,明、清间会稽人。
明吏部尚书商祚长女,祁彪佳妻。
能书善画,德才兼备。
十六岁的商景兰嫁入了山阴祁家。
其夫祁彪佳是著名藏书家祁承之子,一位在仕途上少年早达、在学术上精通文墨的风雅之士。
这对少年夫妻在各方面都十分契合,自两人结合至乙酉(1645)彪佳自沉殉国,他们一共享受了25五年幸福的婚姻。
这种琴瑟和谐的情形令后世的文人们羡慕不已,将两人喻为“金童玉女”。
清军很快南下,明朝的半壁江山也难以保全。
身为女性的商景兰,对家庭的关心可谓与生俱来,所以当崇祯已自缢于北京,清兵对中原虎视眈眈,她屡次劝祁彪佳请辞,更倾向于夫妻俩归守家园,继续从前的美好生活。
但清人以书币聘祁彪佳出仕为官,种种情势相逼之下,祁彪佳终于在1645年的闰六月初五日自沉于寓山住所梅花阁前的水池中。
而商景兰美满的婚姻生活也就因此变故而突然中止。
祁彪佳之死与明朝的灭亡而至,商景兰深刻体会到了故国的沦丧与伴侣的死别的悲痛,常将这些感情诉诸笔端。
像“千里河山一望中,无端烟霭幕长空”《苦雨》、“独倚栏杆何所怨,乾坤望处总悠悠”《中秋泛舟·其三》、“晓来无意整红妆,独倚危楼望故乡”《九曲寓中作》这样的诗句,所流露出的苍凉之感与故国情思令人动容。
她写下了著名的《悼亡》诗:赞颂祁彪佳的坚贞不屈,是流芳百世的壮举。
在第二首《悼亡》的开头,表露出失偶的悲凄。
在商景兰三十多年的寡居生活中,遭受了多次沉重打击:康熙六年壬寅(1662),三女德琼亡故;同年次子班孙因涉浙中通海案远放宁古塔;长子理孙因此事郁郁而亡;班孙三年后逃归,却削发为僧,最终于康熙十二年癸丑去世。
惨剧与祸事接连发生,所以在1676年,晚年的商景兰回顾自己一生的经历时,不由发出“未亡人不幸至此”《琴楼遗稿序》的感叹。
在生活中遭受了种种不幸,商景兰的文学创作活动却没有停止,在她的带动下,还形成盛极一时的女性家庭创作群体。
据《静志居诗话》所载:(祁)公怀沙日,夫人年仅四十有二。
教其二子理孙、班孙,三女德渊、德琼、德宦,及子妇张德蕙、朱德蓉。
葡萄之树,芍药之花,题咏几遍。
经梅市者,望若十二瑶台焉。
可见祁氏门中女性文学活动之兴盛,商景兰也颇以为乐。
正是商景兰对于文学自觉的追求与引导,使得她和她的女媳们的文学才华得以提升,其声名也远播开来,为当时男性诗人所激赏,嘉兴“负诗名数十年”的黄媛介等闺秀才女也纷纷慕名造访,吟诗唱和,引为闺中知己。
她们一家的诗歌活动,开创了清代闺阁中聚会联吟的风气。
在商景兰留存于世的诗词作品中,最为世人关注和称赏的是她的《悼亡》诗。
这首诗屡屡被诗评家和史家们提及,成为商景兰诗歌的代表著作。
《悼亡》诗是商景兰悼念她为明王朝殉节的丈夫祁彪佳所写的诗歌,是两首五言律诗,这样写道:其一:公自成千古,吾犹恋一生。
君臣原大节,儿女亦人情。
折槛生前事,遗碑死后名。
存亡虽异路,贞白总相成。
其二:凤凰何处散,琴断楚江声。
自古悲荀息,於今吊屈平。
皂囊百岁恨,青简一朝名。
碧血终难化,长号拟堕城。
在中国古代,悼亡文化由来已久。
但是“悼亡诗”自潘岳以来主要成为男性文人悼念亡妻的载体。
历为世人所称道的悼亡诗有西晋时潘岳的《悼亡诗》三首、元稹的《遣悲怀》、苏轼的《十年生死两茫茫》,贺铸的《鹧鸪天》等等。
作品撼人心魄的力量来自细腻的情感,来自对往事缠绵的追怀,更来自封建时代男性对伴侣的难得的深沉忠贞。
所谓悼亡,古代专指纪念亡故的夫人或者如夫人而言,国在为古代妇女地位不如今日可与男子平等,且受“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束缚,在丈夫亡故之时,也多不过是哭上一回、撒几滴眼泪以示其悲情,少有用诗悼亡的。
虽然古代才女也不少,用《悼亡》作诗题的,也只有明末才女商景兰追悼丈夫祁彪的《悼亡》诗作,可说是唯一的例外。
《诗经·唐风》中的《葛生》便是一位女子为悼念亡夫而作,为后世悼亡诗的源头。
之后,曹魏时丁妻有《寡妇赋》,唐代裴羽仙有《哭夫二首》,明代女诗人薄少君有《悼亡诗》百首、商景兰有《悼亡》,均表现了对亡夫深切的思念和沉痛的哀悼之情。
词作者中也不乏这样的情况。
宋代女词人孙道绚30岁丧夫守寡,40岁时写悼亡词《醉思仙》,表达对亡夫的沉痛追怀和对自我华容渐衰的哀怜。
“叹黄尘,久埋玉,断肠挥泪东风”,可谓一片至情。
李清照中年丧夫,她后期的大量词作如“吹萧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
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孤雁儿》等,莫不弥漫着孀居的孤苦和对丈夫的思念。
更有甚者,是为亡夫自残和殉情的女子。
梁卫敬瑜妻王氏,年十六而夫亡,父母公婆劝其再嫁,她执意不从,截耳置盘中为誓,并写下《连理诗》、《孤燕诗》表达对丈夫矢志不渝的爱情。
唐代名妓关盼盼受尚书张建封宠爱并纳为妾,尚书殁,盼盼独居并作《燕子楼三首》哀悼和自伤,白居易赠诗讥其不死,乃不食而卒。
在她们的深悲里,不仅有真情的涌流,还有其在传统文化浸染中生成的对男性主人坚贞专一、至死不渝的节操。
在对男性的绝对尊从和依附下,古代妇女没有独立自我的生存意义和人生价值,她们的文学活动多因婚恋爱情和家庭生活的不圆满而引起,所以“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相比男性创作,她们不重诗歌艺术的刻意经营,只求内心情感的真诚诉说和宣泄。
市井钗鬟、才媛淑女、仕宦闺阁、娼妓道姑、嫔妃宫娥,虽然身份和处境不同,但同是作为男权统治下的女性,对主宰自己人生命运的男性的“思”与“怨”是她们共同的情感。
它贯穿于各种文体、各种身份的女性创作,成为中国古代女性文学中最为普泛的存在形态。
学会用诗文寄托情感的女性文人也开始写作悼亡诗。
由扫叶山房刊印的《闺秀词话》就指出“悼亡诗多名作,而妇人悼亡诗绝少”。
自女性手笔,沿袭的却是和男性文人悼亡诗一路的手法,蕴伤感哀痛于别后的凄凉景况和往日生活的追惜中。
可商景兰却不这样写。
在组诗《其一》中,八句句句都铿锵有力,四联对对都是斩钉截铁的相反。
没有凄怆、没有缠绵,没有对往日生活的细腻回忆,没有对失去爱人后景况和心境的描摹,有的只是一个女性自我对存亡、对“君臣大义”、对“儿女人情”的体认和选择。
在《其二》中,尽管作者用了凄美的意象,诸如失散的“凤凰”、断咽的“琴声”,更多的却是传统中正,带者历史气息的“青简、碧血”,以及“荀息和屈平”,感情依然是沉郁的、含而不露的。
悼亡诗一向走的是婉约的脉路,那么,商景兰就是一反常规的“豪放派”。
而这种反叛不是有意为之,是作为封建社会上流知识女性心曲的直接表达。
可以想象,作为举案齐眉、相濡以沫的恩爱夫妻,商景兰在和其夫《遗言》诗时焉能没有激潮澎湃的感情在胸中涌荡,只是这种情感在诉诸笔端时经过了自身知识修养和理性的过滤,显得更为淡定罢了。
想要真正理解商夫人景兰的悼亡诗,须与祁公彪佳的遗言原诗联系起来,不妨赘录于此:遗言1:时世至此,论臣子大义,自应一死。
凡较量于缓急轻重者,未免杂以私意耳。
试观今日是谁家天下,尚可贪浪余生,况死生旦暮耳。
贪旦暮之生,致名节扫地,何见之不广也。
虽然,一死于十五年前,一死于十五年后,皆不失为赵氏忠臣。
深心远识者,不在于沟渎自经。
若余斫斫小儒,唯知守节而已。
临终有暇,书此数言,系以一诗,质之有道。
运会厄阳九,君迁国破碎。
颦鼓杂江涛,干戈遍海内。
我生何不辰,聘书遒迫至。
委质为人臣,之死谊无二。
光复或有时,图功审机势。
图功为其难,殉节为其易。
我为其易者,聊尽洁身志。
难者待后贤,忠义应不异。
余家世簪缨,臣节皆罔替。
幸不辱祖宗,岂为儿女计。
含笑入九原,浩气留天地。
作为明王朝的臣子,在面临王朝大厦即将崩塌,祁公毅然决然选择了自沉于自家后花园的湖底,赢得了身后不朽的赞誉。
由他士大夫的身份决定的,“余家世簪缨,臣节皆罔替。
幸不辱祖宗,岂为儿女计。
”道出了他心中的最强音。
恰恰这两句成为商夫人回应的指向。
在商夫人看来,“君臣原大节,儿女亦人情”,作为女性,在以殉“节”而死的“贞节烈女”大量涌现的封建末期,商景兰以成熟的人生见地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在她看来,无论是君臣大节,还是儿女人情;无论是丈夫的死还是自己的生,都是一种“贞节”。
到此,恩爱夫妻的价值观在这里得到了高度的同一,而商景兰诗歌开阖的语意结构也在收尾处得到了归并。
在祁公离世后,他作了一首《和祁世培<绝命词>》,后半截写道:“余曾细细想,一死诚不易。
太上不辱身,其次不降志。
十五年后死,迟早应不异。
愿为田子春,臣节亦罔替。
但得留发肤,家国总勿计。
牵犊入徐无,别自有天地。
”商景兰选择不死,实在是因为不能为无益之死;她要完成妻子、母亲的社会角色赋予她的使命与职责,完成祁公对她“区处家事,训诲子孙,不堕祁氏一门”的嘱托。
在她看来,“儿女人情”是支撑她活下来的理由,在晚年所写的《琴楼遗稿序》中,她也强调了这一点:“乙酉岁,中丞公殉节,余不敢从死,以儿女子皆幼也”。
事实证明,商夫人确实完成了这个重大的使命——在她的支持下,儿子为反清复明抛头颅洒热血;在她的率领下,女儿儿媳以诗歌吟咏人生、寄托家国之痛······其实正如祁公所说“殉节为其易”。
千磨万难,备受熟尝。
商景兰在夫亡子难的境况中苦寒守节、吟咏人生;都向世人诉说死比生更加艰难,更加忍辱负重。
无论是死是生;他们都以自己的方式在“上天降下的试金石”面前显示了“真情与真面”,显示了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
选择生、以隐忍却坚强的方式应对生活中的一切苦难,或许更是宇宙间的大刚强与大智慧。
总之,商景兰的《悼亡》诗是对其夫祁彪佳《遗言》的回应,是一个贵族妇女对贞节的理解、对生命的承诺。
《悼亡其一》中是一个独立、睿智的商景兰,《悼亡其二》里是一个含蓄、深情的商景兰——商景兰在其悼亡诗中向世人显示了她最真实也最傲人的风姿,她就象她最钟情的那轮天上的皓月,终夜皎洁,洒向人间都是情。
《悼亡》诗是商景兰生命和诗歌创作的一个分水岭,从这首诗创作后,她的生命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诗歌内容和风格也有了转变。
从精神价值和文学价值两个层面,我们看到了《悼亡》诗的意义所在。
悼亡诗是什么
简单讲就是悼念死去亲朋好友的诗 古代哀祭文、悼亡诗词综述 “哀祭”和“悼亡”,就名目看,都是生者祭奠、悼念死者的文字,但从文体分类的角度看,“哀祭”属于文的范围,而“悼亡”则归于诗词。
萧统《文选》有诔、哀、吊、祭四类,刘勰《文心雕龙》有《诔碑》、《哀吊》二章,都属于文类,大致都可以归入“哀祭”文一类。
哀祭文,一般是在祭奠时宣读,是古代的一种应用文,有大致相同的体式和结构。
如题目,多是“祭××文”,少数也有用“吊××文”、“××哀辞”形式的,前者如贾谊《吊屈原赋》、李华《吊古战场文》,后者如韩愈《欧阳生哀辞》、方苞《宣左人哀辞》等;又如格式,多以“呜呼”“呜呼哀哉”开头,以“呜呼哀哉!尚飨”结束;祭文的语言,尽管可以不拘一格,但以四言韵语为常。
少数碑志,不注重于死者事迹而重在抒情,也常常被视为哀祭文,如韩愈《柳子厚墓志铭》、欧阳修《泷冈阡表》、归有光《寒花葬志》等。
“悼亡”则不同。
“悼亡”不但多归诗词,还专指悼念亡去的妻妾而言,与文体分类无关而多约定俗成的成分在内。
魏晋之前并无悼亡诗,西晋潘岳为悼念亡妻写《悼亡诗三首》,开悼亡诗题材之先,后世乃专以悼念亡去的妻子的诗词为“悼亡”。
故悼亡诗词多为诗人即兴抒情之作,不像哀祭文有一定的格式。
朋友、亲旧去世,古人也有以诗相哭、以诗代祭文的,如李商隐《哭刘?》诗、张籍《祭退之》诗,这些诗习惯上并不被视作“悼亡”,亦与四言韵语的哀祭文不同。
这类诗,可按萧统《文选》的标目,归于“哀伤”一类。
纳兰性德的悼亡词
素有“清初学人第一”之称的纳兰性德一生笔耕不戳,他的《饮水词》(原名《侧帽集》),“井水吃处,无不争唱”。
在妻卢氏病故后,他写了大量的悼亡之作追忆以往欢愉、悼念早逝亡妻,其数量之大,在悼亡诗词史上实属罕见。
纳兰性德在继承古人悼亡诗词精髓的基础上,又有所创新。
他的悼亡词情深意切、至真至浓、灵动细腻、撼动人心,是花与惜花人的对话,是对生死天堑的跨越。
尤其令人称赏的是,他的悼亡词悲郁中飘过缕缕自然清新,开悼亡词一代清丽词风。
观纳兰性德之词,至真至诚,至情至浓,字字句句,发乎内心,少泥淖拖沓之语。
王国维称纳兰“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1]纳兰之词,素以清丽素雅著称。
其边塞作,虽有豪放之句,而豪放中常有清秀之笔,如春潮过塞外,三分豪放情,七分清丽语。
其友情诗,多为忠义句,又不少婉约之情。
占其词作最多的爱情作品,清新之气弥漫字句之间,染出一抹自然之色。
而笔者独爱容若悼亡作。
笔者在这里论及的悼亡词,专指纳兰性德悼卢氏之作,即自康熙十六年五月三十日(1677年6月29日)始,至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十日(1685年7月1日)其病故十余年间所做的怀念、悼亡亡妻卢蕊之作。
纳兰性德悼亡词的特点之一,在于他的悼亡词是一种对话,是生者与逝者的心灵沟通。
观此前悼亡之作,悲情深切,字里行间悲悼之情溢满,已是悼亡诗词的上乘之作,但还是少了一点灵犀之美。
譬如说,《诗经·邶风·绿衣》,“绿兮衣兮,绿衣黄里。
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男子手抚绿衣哭泣,这是类似于自言自语式的悲悼,不乏真情,但少了些许天人间的通灵。
又如潘岳者,《悼亡诗》情深意切,“如彼翰林鸟,双萋一朝只。
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
”若无悲情,难成此句。
“抚衿长叹息,不觉泪沾胸。
沾胸安能已,悲怀从中起。
”令读者每每读起,也不由得泪沾青衿,这算是凄。
若是悲切中再多几分灵动的美,就是凄美绝佳的上品了。
纳兰性德的悼亡词,载情为本,张显灵性,悲凄中荡漾着渴望心灵沟通的灵动之美,脱去了干涩的悲伤,换之以灵犀暗度,不仅感染读者的感情,也撼动着读者的灵魂。
纳兰性德《南乡子·为亡妇题照》: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凭仗丹青重省识。
盈盈。
一片伤心画不成。
别语忒分明。
午夜鹣鹣梦早醒。
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
泣尽风檐夜雨铃。
在这首词中,纳兰不是“哭”老婆,也不是“哭”自己,更不是自言自语,他在试图通过这种提照的方式来沟通生死,与亡灵产生共鸣。
天人永隔,因“只向从前悔薄情”,便通过“凭仗丹青重省识”这种方式,再来认识亡妻,回忆往事。
也希望在这个过程中,亡妻一样,也能够对自己“重识省”,但终落个“一片伤心画不成”。
“画不成”是因为天人相隔沟通失败。
但纳兰性德并不放弃这种沟通,而是始终相信爱可以穿越生死,产生感应。
后半阙提到“卿自早醒侬自梦”和“夜雨铃”。
逝去的人解脱了,活着的人却陷在梦里。
“夜雨铃”应取典于唐明皇与杨玉环之事。
相似的,在《浣溪沙(风髻抛残秋草生)》中,也提到了唐明皇与杨玉环七夕盟誓和“雨淋铃”。
传说唐明皇与杨玉环生死相隔,但依然能通过使者,在海上仙山寻到了太真。
纳兰也希望能与亡妻产生这样的天人沟通,“信天上人间非幻(《鹊桥仙·七夕》)”,并用了各种方式,“凭仗丹青重省识(《南乡子·为亡妇题照》)”是一种,“为伊判作梦中人,长向画图清夜唤真真(《虞美人(春情只到梨花薄)》)”又是一种,“重泉若有双鱼寄(《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也是一种,但这些方法无一例外的失败了,但是“丁巳重阳前三日(《沁园春》)”这天,纳兰性德成功了。
在这首《沁园春》全词开始之前,有一段序,如下:丁巳重阳前三日,梦亡妇淡装素服,执手哽咽,语多不复能记。
但临别有云:“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
”妇素未工诗,不知何以得此也,觉后感赋。
《沁园春》是一首记梦词,其中的一往情深、缠绵悱恻可与苏轼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相媲美。
亡妻所衔之恨也正是纳兰性德所含之怨,既然人已无法团圆,就化为一轮冰月,纵有阴缺,犹有圆时。
古人悼亡或是独自垂泪,或是相顾不语,纳兰性德不是一个人在唱独角戏,而是得到了亡妻的“呼应”。
虽然这种对话无法发生在现实世界中,但却是纳兰性德悼亡词追求心灵沟通的有力证明。
纳兰性德悼亡词是惜花人与花的“对话”。
以悼亡词的词性来看,花应是逝者,惜花人应是生者,也就是说,卢蕊是花,纳兰容若是惜花人。
卢氏名蕊,名字就透着花香气,说她是花,合乎情理。
“一宵冷雨葬名花(《山花子(林下荒台道韫家)》)”,“趁星前月下,魂在梨花(《沁园春·代悼亡》)”,都把卢蕊比作花朵。
纳兰性德深爱卢蕊,说他是惜花人,同样合乎情理,纵然“为怕多情,不作怜花句”(《蝶恋花(萧瑟兰成看老去)》),可这一首首情真意切的词作,字字惜花,句句怜花,不是怜花句又是什么
这一笔“口是心非”,却更显惜花人的多情。
然而,当我们细细品读这些悼亡词时,便会发现这样一个奇妙的现象,很多时候,这种惜花人与花的角色是相融和互换的,纳兰性德站在了花的位置上,卢蕊站在了惜花人的位置上。
一句“惜花人去花无主(《蝶恋花(萧瑟兰成看老去)》)”,巧妙地把惜花人与花的角色反串,不再追求单方面的怜惜,而是升华了双向的爱怜。
在这样的惜花人与花的对话中,谁是花,谁是惜花人已经不重要了,甚至连惜花人与花存在与否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这样的一份真情在彼此的心里激荡过,并且跨越了生死的界限,永远燃烧着。
纳兰性德开悼亡诗词的清丽之风。
元稹著名的悼亡词《离思》“曾经仓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从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表现了爱情无法逾越生死的悲情苦楚和作者的满腹愁肠。
沧海与巫山之句堪称经典。
史达祖的悼亡词《忆瑶姬·骑省之悼也》同样是悲从中来,无可断绝。
这些诗词都是心灵的咏叹,是作者血泪的交织和情感的喷涌。
如果说,在纳兰性德之前,悼亡诗词是以悲情为主,那么纳兰性德的悼亡词,在继承了悼亡诗词情真意切、肝肠寸断的特点之余,又给悼亡诗词这种以沉郁、悲恸为主要基调的文学作品添以清新之色。
纳兰性德的悼亡词在悲怆中透着徐徐清丽之风,与“其初入中原,未染汉人习气,故能真切如此”[2]不无关系,而悼亡意向的捕捉对此所发挥的作用,亦不容忽视。
纵观纳兰性德的悼亡词作,梨花与月的运用,给其次作品增加了纯净的色泽,对于纳兰性德悼亡词风的独树一帜有着较大的影响。
在我所论及的纳兰性德悼亡词中,出现了大量的梨花、月等意向。
其中,月出现了19 次,梨花、葬花、花、芳、香等出现了29次。
梨花与月在悼亡词的诗词史上都被使用过,比如说苏轼的两首悼亡词分别涉及到了梨花与月。
在其著名的悼亡词《江城子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中,出现了月。
“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
”在其《西江月》中出现了梨花。
“素面常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
高情以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这两首词分别是为了悼亡其妻子和其爱妾朝云。
梨花与月在纳兰性德悼亡词中高频率出现并非偶然。
这些意象都是纳兰性德与卢蕊的生活景观。
在卢氏生前,他与卢氏时常在回廊之上,梨花之旁,冷月之下,煮水泼茶,谈心论事,因此才有了《蝶恋花(谁念西风独自凉)》中的“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
当时只道是寻常。
” 这是一个纵向与横向相交错的情境,不仅记录着过去今朝,也预见了悲寥的未来;不仅是思绪的聚焦,也是情感的辐射。
在这个情境中,主人公是容若和卢蕊,主题永远是爱和难以成全誓约。
在卢氏死后,这些情境便时常出现在他的词作中,使词情景交融,达到了“情即是景,景即是情”的境界。
不仅如此,梨花与月,都有着冰肌般的色泽,蕴含着淡淡的哀愁意味,用于词中,虽不及直呼生死、直呼惆怅来的淋漓尽致、直抒胸臆,却更有一番自然而纯净的滋味在心头。
在卢氏死后半个月时,纳兰性德写的第一首悼亡词《青衫湿遍·悼亡》中就出现了梨花。
上阙“青衫湿遍,凭伊慰我,忍便相忘。
半月前头扶病,剪刀声、犹在银釭。
忆生来、小胆怯空房。
到而今、独伴梨花影,冷冥冥、尽意凄凉。
愿指魂兮识路,教寻梦也回廊。
”可见在卢氏生前,容若常与其漫步回廊中,相伴梨花影,因此在卢氏故后,容若才会发出“独伴梨花影”的悲悼和“愿指魂兮识路,教寻梦也回廊”的真情叹惋。
至于月,因“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沁园春(丁巳重阳前三日)》)”,纳兰性德往往见月如人,情在月中。
一句“辛苦最怜天上月(《蝶恋花》)”,便将生离死别的无可奈何展现的淋漓尽致了。
蝶恋花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
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这是一种纯白干净的悼念,除去了累赘的悲伤和拖沓的抒情,只留得一汪冰月般的情意。
月是冷的,心却是热的,这样的一冷一热交融,便使翻腾的悲情退去了骇浪,也褪去了世俗的纷扰,平添了清潭般的深沉与宁静,趋向自然。
这种悼亡词的清丽既与其所运用的意向有关,也是他对亡妻情深至极的体现。
因为情深至极,反而不会刻意追求悲伤,只是让心中之情自然流淌,便足以感天动地。
《诗经·邶风·绿衣》中的男子抚衣追忆妻子的贤良,悲中内外还是悲。
又比如梅尧臣的《悼亡妻》:“结发为夫妇,于今十七年。
相看犹不足,何况是长捐
我鬓已多白,此身宁久全。
终当与同穴,未死泪涟涟。
”悲伤惆怅又岂是一个“愁”字了得。
这两首悼亡作都是真情的流露。
而纳兰性德的悼亡词的悲,更像是慰藉和寒暄。
《青衫湿遍 悼亡》青衫湿遍,凭伊慰我,忍便相忘。
半月前头扶病,剪刀声、犹在银釭。
忆生来、小胆怯空房。
到而今、独伴梨花影,冷冥冥、尽意凄凉。
愿指魂兮识路,教寻梦也回廊。
咫尺玉钩斜路,一般消受,蔓草残阳。
判把长眠滴醒,和清泪、搅入椒浆。
怕幽泉还为我神伤。
道书生薄命宜将息,再休耽、怨粉愁香。
料得重圆密誓,难禁寸裂柔肠。
人死心灭,活在世上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在这样悲痛欲绝的时候,纳兰想的不是自己的孤寂悲寥,也不像古人,兀自悲切少了一个照顾自己生活起居的人。
他想到的是已经撒手人寰、不知世间事的亡妻,怕亡妻在九泉下,“还为我神伤”。
不仅如此,还用了妻子的语气说:“道书生、簿命宜将息,再体耽,怨粉愁香”,相互慰藉之景仿佛就在眼前,更见两人素日的情深意长。
纳兰悼亡词的清丽之风正是源于这相互的怜惜。
徐志摩有一句名言:“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如此而已”[3]容若得卢蕊,算是幸,但终逃不过生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