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麦秸垛 阅读答案
如果不是有人发明了火车,如果不是有人把铁轨铺进深山,你怎么也不会发现台儿沟这个小村。
它和它的十几户乡亲,一心一意掩藏在大山那深深的皱褶里,从春到夏,从秋到 冬,默默的接受着大山任意给予的温存和粗暴。
然而,两根纤细、闪亮地铁轨延伸过来了。
它勇敢地盘旋在山腰,又悄悄的试探着前进,弯弯曲曲,曲曲弯弯,终于绕到台儿沟脚下,然后钻进幽暗的隧道,冲向又一道山粱,朝着神秘的远方奔去。
不久,这条线正式营运,人们挤在村口,看见那绿色的长龙一路呼啸,挟带着来自山外的陌生、新鲜的清风,擦着台儿沟贫弱的脊背匆匆而过。
它走的那样急忙,连车轮碾轧钢轨时发出的声音好像都在说:不停不停,不停不停
是啊,它有什么理由在台儿沟站脚呢,台儿沟有人要出远门吗
山外有人来台儿沟探亲访友吗
还是这里有石油储存,有金矿埋藏
台儿沟,无论从哪方面讲,都不具备挽住火车在它身边留步的力量。
可是,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列车的时刻表上,还是多了“台儿沟”这一站。
也许乘车的旅客提出过要求,他们中有哪位说话算数的人和台儿沟沾亲;也许是那个快乐的男乘务员发现台儿沟有一群十七、八岁的漂亮姑娘,每逢列车疾驰而过,她们就成帮搭伙地站在村口,翘起下巴,贪婪、专注地仰望着火车。
有人朝车厢指点,不时能听见她们由于互相捶打而发出的一、两声娇嗔的尖叫。
也许什么都不为,就因为台儿沟太小了,小得叫人心疼,就是钢筋铁骨的巨龙在它面前也不能昂首阔步,也不能不停下来。
总之,台儿沟上了列车时刻表,每晚七点钟,由首都方向开往山西的这列火车在这里停留一分钟。
这短暂的一分钟,搅乱了台儿沟以往的宁静。
从前,台儿沟人利来是吃过晚饭就钻被窝,他们仿佛是在同一时刻听到大山无声的命令。
于是,台儿沟那一小变石头房子在同一时刻忽然完全静止了,静的那样深沉、真切,好像在默默地向大山诉说着自己的虔诚。
如今,台儿沟的姑娘们刚把晚饭端上桌就慌了神,她们心不在焉地胡乱吃几口,扔下碗就开始梳妆打扮。
她们洗净蒙受了一天的黄土、风尘,露出粗糙、红润的面色,把头发梳的乌亮,然后就比赛着穿出最好的衣裳。
有人换上过年时才穿得新鞋,有人还悄悄往脸上涂点姻脂。
尽管火车到站时已经天黑,她们还是按照自己的心思,刻意斟酌着服饰和容貌。
然后,她们就朝村口,朝火车经过的地方跑去。
香雪总是第一个出门,隔壁的凤娇第二个就跟了出来。
七点钟,火车喘息着向台儿沟滑过来,接着一阵空哐乱响,车身震颤一下,才停住不动了。
姑娘们心跳着涌上前去,像看电影一样,挨着窗口观望。
只有香雪躲在后面,双手紧紧捂着耳朵。
看火车,她跑在最前边,火车来了,她却缩到最后去了。
她有点害怕它那巨大的车头,车头那么雄壮地吐着白雾,仿佛一口气就能把台儿沟吸进肚里。
它那撼天动地的轰鸣也叫她感到恐惧。
在它跟前,她简直像一叶没根的小草。
“香雪,过来呀,看
”凤娇拉过香雪向一个妇女头上指,她指的是那个妇女头上别着的那一排金圈圈。
“怎么我看不见
”香雪微微眯着眼睛。
“就是靠里边那个,那个大圆脸。
看,还有手表哪,比指甲盖还小哩
”凤娇又有了新发现。
香雪不言不语地点着头,她终于看见了妇女头上的金圈圈和她腕上比指甲盖还要小的手表。
但她也很快就发现了别的。
“皮书包
”她指着行李架上一只普通的棕色人造革学生书包。
就是那种连小城市都随处可见的学生书包。
尽管姑娘们对香雪的发现总是不感兴趣,但她们还是围了上来。
“呦,我的妈呀
你踩着我的脚啦
”凤娇一声尖叫,埋怨着挤上来的一位姑娘。
她老是爱一惊一咋的。
“你喳呼什么呀,是想叫那个小白脸和你答话了吧
”被埋怨的姑娘也不示弱。
“我撕了你的嘴
”凤娇骂着,眼睛却不游自主地朝第三节车厢的车门望去。
那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乘务员真下车来了。
他身材高大,头发乌黑,说一口漂亮的北京话。
也许因为这点,姑娘们私下里都叫他“北京话”。
“北京话”双手抱住胳膊肘,和她们站得不远不近地说:“喂,我说小姑娘们,别扒窗户,危险
” “呦,我们小,你就老了吗
”大胆的凤娇回敬了一句。
姑娘们一阵大笑,不知谁还把凤娇往前一搡,弄的她差点撞在他身上,这一来反倒更壮了凤娇的胆,“喂,你们老呆在车上不头晕
”她又问。
“房顶子上那个大刀片似的,那是干什么用的
”又一个姑娘问。
她指的是车厢里的电扇。
“烧水在哪儿
” “开到没路的地方怎么办
” “你们城里人一天吃几顿饭
”香雪也紧跟在姑娘们后面小声问了一句。
“真没治
”“北京话”陷在姑娘们的包围圈里,不知所措地嘟囔着。
快开车了,她们才让出一条路,放他走。
他一边看表,一边朝车门跑去,跑到门口,又扭头对她们说:“下次吧,下次一定告诉你们
”他的两条长腿灵巧地向上一跨就上了车,接着一阵叽哩哐啷,绿色的车门就在姑娘门面前沉重地合上了。
列车一头扎进黑暗,把她们撇在冰冷的铁轨旁边。
很久,她们还能感觉到它那越来越轻的震颤。
一切又恢复了寂静,静得叫人惆怅。
姑娘们走回家去,路上还要为一点小事争论不休: “谁知道别在头上的金圈圈是几个
” “八个。
” “九个。
” “不是
” “就是
” “凤娇你说哪
” “她呀,还在想'北京话'哪
” “去你的,谁说谁就想。
”凤娇说着捏了一下香雪的手,意思是叫香雪帮腔。
香雪没说话,慌得脸都红了。
她才十七岁,还没学会怎样在这种事上给人家帮腔。
“他的脸多白呀
”那个姑娘还在逗凤娇。
“白
还不是在那大绿屋里捂的。
叫他到咱台儿沟住几天试试。
”有人在黑影里说。
可不,城里人就靠捂。
要论白,叫他们和咱们香雪比比。
咱们香雪,天生一副好皮子,再照火车那些闺女的样儿,把头发烫成弯弯绕,啧啧
'真没治'
凤娇姐,你说是不是
” 凤娇不接茬儿,松开了香雪的手。
好像姑娘们真的在贬低她的什么人一样,她心里真有点替他抱不平呢。
不知怎么的,她认定他的脸绝不是捂白的,那是天生。
香雪又悄悄把手送到凤娇手心里,她示意凤娇握住她的手,仿佛请求凤娇的宽恕,仿佛是她使凤娇受了委屈。
“凤娇,你哑巴啦
”还是那个姑娘。
“谁哑巴啦
谁像你们,专看人家脸黑脸白。
你们喜欢,你们可跟上人家走啊
”凤娇的嘴巴很硬。
“我们不配
” “你担保人家没有相好的
” …… 不管在路上吵得怎样厉害,分手时大家还是十分友好的,因为一个叫人兴奋的念头又在她们心中升起:明天,火车还要经过,她们还会有一个美妙的一分钟。
和它相比,闹点小别扭还算回事吗
哦,五彩缤纷的一分钟,你饱含着台儿沟的姑娘们多少喜怒哀乐
日久天长,这五彩缤纷的一分钟,竟变得更加五彩缤纷起来,就在这个一分钟里,她们开始跨上装满核桃、鸡蛋、大枣的长方形柳条篮子,站在车窗下,抓紧时间跟旅客和和气气地做买卖。
她们垫着脚尖,双臂伸得直直的,把整筐的鸡蛋、红枣举上窗口,换回台儿沟少见的挂面、火柴,以及属于姑娘们自己的发卡、香皂。
有时,有人还会冒着回家挨骂的风险,换回花色繁多的沙巾和能松能紧的尼龙袜。
凤娇好像是大家有意分配给那个“北京话”的,每次都是她提着篮子去找他。
她和他做买卖故意磨磨蹭蹭,车快开时才把整蓝地鸡蛋塞给他。
又是他先把鸡蛋拿走,下次见面时再付钱,那就更够意思了。
如果他给她捎回一捆挂面、两条沙巾,凤娇就一定抽回一斤挂面还给他。
她觉得,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和他的交往,她愿意这种交往和一般的做买卖有区别。
有时她也想起姑娘们的话:“你担保人家没有相好的
”其实,有没有相好的不关凤娇的事,她又没想过跟他走。
可她愿意对他好,难道非得是相好的才能这么做吗
香雪平时话不多,胆子又小,但做起买卖却是姑娘中最顺利的一个。
旅客们爱买她的货,因为她是那么信任地瞧着你,那洁如水晶的眼睛告诉你,站在车窗下的这个女孩子还不知道什么叫受骗。
她还不知道怎么讲价钱,只说:“你看着给吧。
”你望着她那洁净得仿佛一分钟前才诞生的面孔,望着她那柔软得宛若红缎子似的嘴唇,心中会升起一种美好的感情。
你不忍心跟这样的小姑娘耍滑头,在她面前,再爱计较的人也会变得慷慨大度。
有时她也抓空儿向他们打听外面的事,打听北京的大学要不要台儿沟人,打听什么叫“配乐诗朗诵”(那是她偶然在同桌的一本书上看到的)。
有一回她向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妇女打听能自动开关的铅笔盒,还问到它的价钱。
谁知没等人家回话,车已经开动了。
她追着它跑了好远,当秋风和车轮的呼啸一同在她耳边鸣响时,她才停下脚步意识到,自己地行为是多么可笑啊。
火车眨眼间就无影无踪了。
姑娘们围住香雪,当她们知道她追火车的原因后,遍觉得好笑起来。
“傻丫头
” “值不当的
” 她们像长者那样拍着她的肩膀。
“就怪我磨蹭,问慢了。
”香雪可不认为这是一件值不当的事,她只是埋怨自己没抓紧时间。
“咳,你问什么不行呀
”凤娇替香雪跨起篮子说。
“谁叫咱们香雪是学生呢。
”也有人替香雪分辨。
也许就因为香雪是学生吧,是台儿沟唯一考上初中的人。
台儿沟没有学校,香雪每天上学要到十五里以外的公社。
尽管不爱说话是她的天性,但和台儿沟的姐妹们总是有话可说的。
公社中学可就没那么多姐妹了,虽然女同学不少,但她们的言谈举止,一个眼神,一声轻轻的笑,好像都是为了叫香雪意识到,她是小地方来的,穷地方来的。
她们故意一遍又一遍地问她:“你们那儿一天吃几顿饭
”她不明白她们的用意,每次都认真的回答:“两顿。
”然后又友好地瞧着她们反问道:“你们呢
” “三顿
”她们每次都理直气壮地回答。
之后,又对香雪在这方面的迟钝感到说不出的怜悯和气恼。
“你上学怎么不带铅笔盒呀
”她们又问。
“那不是吗。
”香雪指指桌角。
其实,她们早知道桌角那只小木盒就是香雪的铅笔盒,但她们还是做出吃惊的样子。
每到这时,香雪的同桌就把自己那只宽大的泡沫塑料铅笔盒摆弄得哒哒乱响。
这是一只可以自动合上的铅笔盒,很久以后,香雪才知道它所以能自动合上,是因为铅笔盒里包藏着一块不大不小的吸铁石。
香雪的小木盒呢,尽管那是当木匠的父亲为她考上中学特意制作的,它在台儿沟还是独一无二的呢。
可在这儿,和同桌的铅笔盒一比,为什么显得那样笨拙、陈旧
它在一阵哒哒声中有几分羞涩地畏缩在桌角上。
香雪的心再也不能平静了,她好像忽然明白了同学对她的再三盘问,明白了台儿沟是多么贫穷。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是不光彩的,因为贫穷,同学才敢一遍又一遍地盘问她。
她盯住同桌那只铅笔盒,猜测它来自遥远的大城市,猜测它的价值肯定非同寻常。
三十个鸡蛋换得来吗
还是四十个、五十个
这时她的心又忽地一沉:怎么想起这些了
娘攒下鸡蛋,不是为了叫她乱打主意啊
可是,为什么那诱人的哒哒声老是在耳边响个没完
深秋,山风渐渐凛冽了,天也黑得越来越早。
但香雪和她的姐妹们对于七点钟的火车,是照等不误的。
她们可以穿起花棉袄了,凤娇头上别起了淡粉色的有机玻璃发卡,有些姑娘的辫梢还缠上了夹丝橡皮筋。
那是她们用鸡蛋、核桃从火车上换来的。
她们仿照火车上那些城里姑娘的样子把自己武装起来,整齐地排列在铁路旁,像是等待欢迎远方的贵宾,又像是准备着接受检阅。
火车停了,发出一阵沉重的叹息,像是在抱怨着台儿沟的寒冷。
今天,它对台儿沟表现了少有的冷漠:车窗全部紧闭着,旅客在黄昏的灯光下喝茶、看报,没有人像窗外瞥一眼。
那些眼熟的、长跑这条线的人们,似乎也忘记了台儿沟的姑娘。
凤娇照例跑到第三节车厢去找她的“北京话”,香雪紧紧头上的紫红色线围巾,把臂弯里的篮子换了换手,也顺着车身不停的跑着。
她尽量高高地垫起脚尖,希望车厢里的人能看见她的脸。
车上一直没有人发现她,她却在一张堆满食品的小桌上,发现了渴望已久的东西。
它的出现,使她再也不想往前走了,她放下篮子,心跳着,双手紧紧扒住窗框,认清了那真是一只铅笔盒,一只装有吸铁石的自动铅笔盒。
它和她离得那样近,她一伸手就可以摸到。
一位中年女乘务员走过来拉开了香雪。
香雪跨起篮子站在远处继续观察。
当她断定它属于靠窗的那位女学生模样的姑娘时,就果断地跑过去敲起了玻璃。
女学生转过脸来,看见香雪臂弯里的篮子,抱歉地冲她摆了摆手,并没有打开车窗的意思,不知怎么的她就朝车门跑去,当她在门口站定时,还一把扒住了扶手。
如果说跑的时候她还有点犹豫,那么从车厢里送出来的一阵阵温馨的、火车特有的气息却坚定了她的信心,她学着“北京话”的样子,轻巧地跃上了踏板。
她打算以最快的速度跑进车厢,以最快的速度用鸡蛋换回铅笔盒。
也许,她所以能够在几秒钟内就决定上车,正是因为她拥有那么多鸡蛋吧,那是四十个。
香雪终于站在火车上了。
她挽紧篮子,小心地朝车厢迈出了第一步。
这时,车身忽然悸动了一下,接着,车门被人关上了。
当她意识到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时,列车已经缓缓地向台儿沟告别了。
香雪扑在车门上,看见凤娇的脸在车下一晃。
看来这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她确实离开姐妹们,站在这又熟悉、又陌生的火车上了。
她拍打着玻璃,冲凤娇叫喊:“凤娇
我怎么办呀,我可怎么办呀
” 列车无情地载着香雪一路飞奔,台儿沟刹那间就被抛在后面了。
下一站叫西山口,西山口离台儿沟三十里。
三十里,对于火车,汽车真的不算什么,西山口在旅客们闲聊之中就到了。
这里上车的人不少,下车的只有一位旅客,那就是香雪,她胳膊上少了那只篮子,她把它塞到那个女学生座位下面了。
在车上,当她红着脸告诉女学生,想用鸡蛋和她换铅笔盒时,女学生不知怎么的也红了脸。
她一定要把铅笔盒送给香雪,还说她住在学校吃食堂,鸡蛋带回去也没法吃。
她怕香雪不信,又指了指胸前的校徵,上面果真有“矿冶学院”几个字。
香雪却觉着她在哄她,难道除了学校她就没家吗
香雪一面摆弄着铅笔盒,一面想着主意。
台儿沟再穷,她也从没白拿过别人的东西。
就在火车停顿前发出的几秒钟的震颤里,香雪还是猛然把篮子塞到女学生的座位下面,迅速离开了。
车上,旅客们曾劝她在西山口住上一夜再回台儿沟。
热情的“北京话”还告诉她,他爱人有个亲戚就住在站上。
香雪没有住,更不打算去找“北京话”的什么亲戚,他的话倒更使她感到了委屈,她替凤娇委屈,替台儿沟委屈。
她只是一心一意地想:赶快走回去,明天理直气壮地去上学,理直气壮地打开书包,把“它”摆在桌上。
车上的人既不了解火车的呼啸曾经怎样叫她像只受惊的小鹿那样不知所措,更不了解山里的女孩子在大山和黑夜面前倒底有多大本事。
列车很快就从西山口车站消失了,留给她的又是一片空旷。
一阵寒风扑来,吸吮着她单薄的身体。
她把滑到肩上的围巾紧裹在头上,缩起身子在铁轨上坐了下来。
香雪感受过各种各样的害怕,小时候她怕头发,身上粘着一根头发择不下来,她会急得哭起来;长大了她怕晚上一个人到院子里去,怕毛毛虫,怕被人胳肢(凤娇最爱和她来这一手)。
现在她害怕这陌生的西山口,害怕四周黑幽幽的大山,害怕叫人心惊肉跳的寂静,当风吹响近处的小树林时,她又害怕小树林发出的悉悉萃萃的声音。
三十里,一路走回去,该路过多少大大小小地林子啊
一轮满月升起来了,照亮了寂静的山谷,灰白的小路,照亮了秋日的败草,粗糙的树干,还有一丛丛荆棘、怪石,还有满山遍野那树的队伍,还有香雪手中那只闪闪发光的小盒子。
她这才想到把它举起来仔细端详。
她想,为什么坐了一路火车,竟没有拿出来好好看看
现在,在皎洁的月光下,它才看清了它是淡绿色的,盒盖上有两朵洁白的马蹄莲。
她小心地把它打开,又学着同桌的样子轻轻一拍盒盖,“哒”的一声,它便合得严严实实。
她又打开盒盖,觉得应该立刻装点东西进去。
她丛兜里摸出一只盛擦脸油的小盒放进去,又合上了盖子。
只有这时,她才觉得这铅笔盒真属于她了,真的。
它又想到了明天,明天上学时,她多么盼望她们会再三盘问她啊
她站了起来,忽然感到心里很满意,风也柔合了许多。
她发现月亮是这样明净。
群山被月光笼罩着,像母亲庄严、神圣的胸脯;那秋风吹干的一树树核桃叶,卷起来像一树树金铃铛,她第一次听清它们在夜晚,在风的怂恿下“豁啷啷”地歌唱。
她不再害怕了,在枕木上跨着大步,一直朝前走去。
大山原来是这样的
月亮原来是这样的
核桃树原来是这样的
香雪走着,就像第一次认出养育她长大成人的山谷。
台儿沟呢
不知怎么的,她加快了脚步。
她急着见到它,就像从来没有见过它那样觉得新奇。
台儿沟一定会是“这样的”:那时台儿沟的姑娘不再央求别人,也用不着回答人家的再三盘问。
火车上的漂亮小伙子都会求上门来,火车也会停得久一些,也许三分、四分,也许十分、八分。
它会向台儿沟打开所有的门窗,要是再碰上今晚这种情况,谁都能从从容容地下车。
今晚台儿沟发生了什么事
对了,火车拉走了香雪,为什么现在她像闹着玩儿似的去回忆呢
四十个鸡蛋没有了,娘会怎么说呢
爹不是盼望每天都有人家娶媳妇、聘闺女吗
那时他才有干不完的活儿,他才能光着红铜似的脊梁,不分昼夜地打出那些躺柜、碗橱、板箱,挣回香雪的学费。
想到这儿,香雪站住了,月光好像也黯淡下来,脚下的枕木变成一片模糊。
回去怎么说
她环视群山,群山沉默着;她又朝着近处的杨树林张望,杨树林悉悉萃萃地响着,并不真心告诉她应该怎么做。
是哪来的流水声
她寻找着,发现离铁轨几米远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小溪。
她走下铁轨,在小溪旁边坐了下来。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和凤娇在河边洗衣裳,碰见一个换芝麻糖的老头。
凤娇劝香雪拿一件汗衫换几块糖吃,还教她对娘说,那件衣裳不小心叫河水给冲走了。
香雪很想吃芝麻糖,可她到底没换。
她还记得,那老头真心实意等了她半天呢。
为什么她会想起这件小事
也许现在应该骗娘吧,因为芝麻糖怎么也不能和铅笔盒的重要性相比。
她要告诉娘,这是一个宝盒子,谁用上它,就能一切顺心如意,就能上大学、坐上火车到处跑,就能要什么有什么,就再也不会被人盘问她们每天吃几顿饭了。
娘会相信的,因为香雪从来不骗人。
小溪的歌唱高昂起来了,它欢腾着向前奔跑,撞击着水中的石块,不时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
香雪也要赶路了,她捧起溪水洗了把脸,又用沾着水的手抿光被风吹乱的头发。
水很凉,但她觉得很精神。
她告别了小溪,又回到了长长的铁路上。
前边又是什么
是隧道,它愣在那里,就像大山的一只黑眼睛。
香雪又站住了,但她没有返回去,她想到怀里的铅笔盒,想到同学门惊羡的目光,那些目光好像就在隧道里闪烁。
她弯腰拔下一根枯草,将草茎插在小辫里。
娘告诉她,这样可以“避邪”。
然后她就朝隧道跑去。
确切地说,是冲去。
香雪越走越热了,她解下围巾,把它搭在脖子上。
她走出了多少里
不知道。
尽管草丛里的“纺织娘”和“油葫芦”总在鸣叫着提醒她。
台儿沟在哪儿
她向前望去,她看见迎面有一颗颗黑点在铁轨上蠕动。
再近一些她才看清,那是人,是迎着她走过来的人群。
第一个是凤娇,凤娇身后是台儿沟的姐妹们。
香雪想快点跑过去,但腿为什么变得异常沉重
她站在枕木上,回头望着笔直的铁轨,铁轨在月亮的照耀下泛着清淡的光,它冷静地记载着香雪的路程。
她忽然觉得心头一紧,不知怎么的就哭了起来,那是欢乐的泪水,满足的泪水。
面对严峻而又温厚的大山,她心中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骄傲。
她用手背抹净眼泪,拿下插在辫子里的那根草棍儿,然后举起铅笔盒,迎着对面的人群跑去。
山谷里突然爆发了姑娘们欢乐的呐喊,她们叫着香雪的名字,声音是那样奔放、热烈;她们笑着,笑得是那样不加掩饰,无所顾忌。
古老的群山终于被感动得颤栗了,它发出宽亮低沉的回音,和她们共同欢呼着。
哦,香雪
香雪
一九八二年六月
《玫瑰门》读后感
我怎能不怀念呢
那里有我的朋友,有我祖先的遗骸,有我童年海浪般的憧憬和云霞般的梦幻……还有我记忆中多彩的八月。
一搭上西去的汽车,我的心就像出笼的鸟,扑扑楞楞飞去了,飞到黄河故道的臂弯里,飞到杨柳叠翠的小河畔,飞到小小的四合院,衔去一束绻绻的情愫,早早地给母亲了。
汽车奔驰着,我伏在窗口,贪婪地、忘情地阅读着平原的八月。
望不尽的莽莽苍苍,涌涌荡荡;望不尽的千顷秋色,万斛秋光——水稻黄了,微风里,金浪迭涌;棉花炸嘴,雪白银亮,宛如银河里的繁星;花生秧儿、红薯蔓儿把地皮都盖严了,碧绿碧绿,如潮似海,如果不是车儿跑得快,说不定还能看到它们根部被饱满的果实顶开的裂隙呢
八月的苍穹,一天碧落,是那样的深邃、空阔、高朗,几只大雁横过蓝空,而圆圆的麦秸垛下,三五只母鸡却悠闲地刨着生活的安逸…… 素素淡淡的鲁西大平原啊,浓浓艳艳的鲁西大平原啊,你把秋的甘甜,秋的色彩,秋的芬芳,像亮亮的雨丝,洒在我干涸的心上了。
故乡的八月,你那烫金的封面,彩色的插图,你那多彩斑斓,丰厚而充实的文字,曾给我童年带来多少欢欣,多少稚趣,吸附了我多少时光
故乡啊,你记得么
还记得那个光着脚丫在沙路上奔跑的小毛猴么
还记得从八月的枝头偷摘酸枣而划破衣服、扎破手指的小调皮么
故乡啊,你还记得么
孩提时,我常乘大人不在意,钻进密密实实的庄稼地里,躺在垄沟里,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望着那瓦蓝瓦蓝的天空。
大人们急了,四处寻找,满村响起母亲悠长悠长的喊声。
可是,我们就是不答应、不出来,用小鼻子使劲地吸着,吸着庄稼成熟的芬芳,吸着大地的乳香,吸着母亲慈爱的、带着焦急的呼唤…… 故乡啊,你还记得么
我和小伙伴爱坐在拉庄稼的大车上,那铁轮大车,拉着一车金黄、一车喜悦,悠悠荡荡、摇摇晃晃、吱吱嗡嗡,唱着欢乐的歌。
赶车的大叔鞭花甩得真响,像过年的炮竹,更好玩的是那长长的牛鞭,鞭梢上系着漂亮的红樱,鞭杆晃来晃去,那红樱像火焰般的鸟儿…… 车儿摆荡着,我微微困倦了。
我昏昏沌沌地睡去了。
我愿梦见母亲爱爱的朗笑;我愿梦见侄儿甜甜的叫喊;我愿梦见挂在枣树枝上的蝈蝈笼儿;我愿梦见在玉米田里咀嚼“甜杆”的童年…… 车过黄河大桥,一阵钢铁的轰鸣,把我的困倦和睡意惊飞了。
我睁开眼,淡淡的雾霭已罩上了原野。
哦,此时此刻,母亲是站在村头大杨树下张望呢,还是坐在灶前为她的儿子准备晚餐
是晚风吹乱了她满头苍发,还是火光映红了她多皱的脸颊
啊,再过一个时辰,我就可以乖乖娇娇地做儿子了,尽管我已是两个儿子的爸爸…… 我的心切切的。
我仿佛听到故乡的呼唤——小河用它欢唱的浪花;白杨用它朗朗的秋韵;藏在枝叶里的红枣用它甜甜的羞涩;挂在枝头上的石榴用它迷人的微笑;连场院里那座小草屋也在呼唤,用谷禾的馨香,用慈母的情怀……
当代女作家铁凝的介绍
铁凝 铁凝,女,中国作家协会主席,1957年9月生于北京。
祖籍河北赵县。
父为油画及水彩画家,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母亲是声乐教授,毕业于天津音乐学院。
铁凝为长女。
1975年高中毕业,因酷爱文学,放弃留城、参军,自愿赴河北博野县农村插队。
同年《会飞的镰刀》被收入北京出版社出版的儿童文学集。
该小说是铁凝高中时的一篇作文,后被认为是其小说处女作。
新当选的中国作家协会主席。
祖籍河北赵县,1957年9月生于北京,1975年于保定高中毕业后到河北博野农村插队,1979年回保定,在保定地区文联《花山》编辑部任小说编辑。
自1975年开始发表作品,至今已发表文学作品约150余万字。
1982年发表短篇小说《哦,香雪》描写一个农村少女香雪在火车站用一篮鸡蛋向一个女大学生换来一只渴望已久的铅笔盒,表现了农村少女的纯朴可亲和对现代文明的向往,作品获当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同年,中篇小说《没有纽扣的红衬衫》获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它真实描写一个少女复杂矛盾的内心世界和纯真美好的品格。
1984年《六月的话题》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麦秸垛》获1986~1987年《中篇小说选刊》优秀作品奖。
1984年铁凝调入河北省文联任专业作家,现为河北省文联副主席。
早期作品描写生活中普通的人与事,特别是细腻地描写人物的内心,从中反映人们的理想与追求,矛盾与痛苦,语言柔婉清新。
1986年和1988年先后发表反省古老历史文化、关注女性生存的两部中篇小说《麦秸垛》和《棉花垛》,标志着铁凝步入一个新的文学创作时期。
1988年还写成第一部长篇小说《玫瑰门》,它一改铁凝以往那和谐理想的诗意境界,透过几代女人生存竞争间的较量厮杀,彻底撕开了生活中丑陋和血污的一面。
现居石家庄,先后当选为中国作协副主席、中央候补委员。
代表作:《大浴女》、《永远有多远》、《第十二夜》等。
著名作家铁凝近年在创作上依然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一口气写作出版了十多本中、长篇小说。
她觉得,对于一个作家来说,不变是可怕的。
随着年龄、阅历的增长,积极求变是一个作家应有的心态。
但变中也应有一些不变的东西: 对我来说,不变的是对人的生存、心灵的关注,是对生活不疲倦的体贴和更深刻的理解。
在这样的体贴和理解里,人们看到了从早年的香雪到近年的白大省、尹小跳等一系列个性特异熠熠生辉的女性形象。
在当代中国文坛,像铁凝这样执着于中国城乡女性生存状况的作家并不为多。
而乡村妇女题材占到铁凝作品总量的三分之一,这在当代女作家中更是个异数。
那些坚强勤劳却又茫然麻木的农村妇女,那些在重重羁绊中碰撞挣扎的职业女性,那些在诸如时尚、广告、妇女大会等刻意张扬女性的旗帜下对女性的遮蔽和排斥,似乎永远在铁凝的笔下静静地呼唤、无声地催促着。
女性是我永远的主题。
希望能有一种超越纯粹女性和纯粹男性的第三视角的铁凝直言不讳。
铁凝是中国文坛一道朴质而多彩的风景。
中学时代的她就做着作家之梦。
父母曾经试图在绘画抑或音乐上对她施加影响。
然而她的敏感的天性以及对语言文字的天生的领悟力,使她觉得更适合于选择后者这种表情达意的方式。
读高一时她下乡劳动20天,回来后便有了写满两个作文本七千余字的作文:《会飞的镰刀》。
他的父亲看了说你还挺是个人物,那就找个人帮你看看吧。
于是就领她走进了当时赞栖保定莲池一隅斗室的徐光耀的家。
她说,当时徐光耀是个多大的作家呀,我不过是个小中学生罢了。
我怀揣着那两本小作文本,像个小可怜似的跟在父亲屁股后面。
徐光耀光和父亲说话,几乎没理我,我就觉得特受冷落,心里特悲哀。
临走,他问我有什么事,我赶紧把皱巴巴的作文本掏出来说,我写了篇作文,我给你念念
他说不用不用,你放下吧,我得慢慢看。
出了他的门,看着他住处几丛不死不活的竹子,便老觉得他住得似乎是聊斋,心里便压抑的不行。
第二次是我一个人摸去的。
见面他便说:没想到
没想到
你不是问什么叫小说吗
这就是小说。
这都不用改,赶快寄出去吧。
于是铁凝一下子就觉得天也蓝了,地也宽了,这聊斋一样的地方也可爱了。
一九七五年铁凝高中毕业,她记着徐光耀的话:当作家就要深入生活。
她要深入生活,当作家。
本来她面前有许多路可走,放着阳关大道她不走,却执意走进了乡间的羊肠小道。
她这是自讨苦吃。
苦就苦吧,苦中自有乐,乐在吃苦中。
这一去就是四年。
她说,至今我也不后悔。
铁凝应该庆幸当初自己的选择。
从一定意义上说,没有这四年就没有今天的铁凝,没有她的《麦秸垛》《棉花垛》《青草垛》,没有她的《埋人》。
没有她的《来了,走了》《灶火的故事》,没有《村路带我回家》,甚至为她带来最初声誉的《哦,香雪》以及《草戒指》。
是艰苦的生活造就了文学的铁凝。
人生读后感4000左右
铁凝 我要认真对待的是,坚持写作的难度,保持对人生和世界的惊异之情,和对人类命脉永不疲倦的摸索,以自己的文学实践去捍卫人类精神的健康和心灵真正的高贵。
我知道这是极不容易的。
铁凝,中国作协主席。
祖籍河北赵县。
代表作有长篇小说,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散文集等。
文学给我恩泽和“打击” 二十一世纪初年,有媒体问了我一个问题,让我举出青少年时期对自己影响最深的两本文学作品,前提是只举两本。
一本中国的,一本外国的。
这提问有点苛刻,尤其对于写作的人。
这是一个谁都怕说自己不深刻的时代,如果我讲实话,很可能不够深刻;如果我讲假话,列举两本深奥的书,可那些深奥的书在当时并没有影响我——或者说没有机会影响我。
最后我还是决定说实话。
我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是我的少年时代。
正值中国的“文化大革命”。
那是一个鄙视知识、限制阅读的文化荒凉的时代。
又因为出身的灰色,内心便总有某种紧张和自卑。
我自幼喜欢写日记,在那个年代紧张着自卑着也还坚持写着,只是那时的日记都是“忏悔体”了。
我每天都在日记里检讨自己所犯的错误,期盼自己能够成为一个纯粹的人。
实在没有错误,还会虚构一点写下来——不知这是否可以算作我最初的“文学训练”。
在那样一个历史时期,我们所能看到和听到的文艺作品更多的是愤怒、仇恨以及对个体的不屑。
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我读到一部被家中大人偷着藏起来的书,是法国作家罗曼·罗兰的。
记得扉页上的题记是这样两句话:“真正的光明绝不是永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淹没罢了;真正的英雄绝不是永没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罢了。
”这两句话使我受到深深的感动。
一时间我觉得这么伟大的作家都说连英雄也可以有卑下的情操,更何况我这样一个普通人呢。
正是这两句话震撼了我,让我偷着把我自己解放了那么一小点又肯定了那么一小点,并生出一种既鬼祟又昂扬的豪情,一种冲动,想要去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
所以我说,在文学史上或许不是一流的经典,但在那个特殊年代,它对我的精神产生了重要影响。
我初次真正领略到文学的魅力,这魅力照亮了我精神深处的幽暗之地,同时给了我身心的沉稳和力气。
另一本中国文学,我选择了这部中国清代的短篇小说集。
在那个沉默、呆板和压抑的时代读《聊斋》,觉得书中的那些狐狸,她们那么活泼、聪慧、率真、勇敢而又娇憨,那么反常规。
作者蒲松龄生活在同样也很压抑的中国清代,他却有那么神异、飞扬、趣味盎然的想象力,他的那些充满人间情味的狐仙鬼怪实在是比人更像人。
她们的悲喜交加的缠绵故事,为我当时狭窄的灰色生活开启了一个秘密的有趣味的、又不可与人言的空间。
我要说,这就是在我的青春期文学给我的恩泽和“打击”。
这“打击”具有一种宝贵和难忘的重量,它沉入我的心底,既甜蜜又酣畅。
我的文学之梦也就此开始。
1975年我高中毕业后,受了要当一个作家的狂想的支配,自愿离开城市,来到被称做华北大平原的乡村当了四年农民,种了四年小麦和棉花。
中国乡村是我从学校到社会的第一个落脚点,到达乡村之后接触最多的是和我年龄相差无几的女孩子。
每天的劳动甚至整夜的浇灌庄稼,我都是和她们在一起。
对我来说,最初的劳动实在是艰苦的,我一方面豪迈地实践着,又带着一点自我怜惜的、做作的心情。
所以,当我在日记里写到在村子里的玉米地过十八岁生日,手上磨出了十二个血泡时,我有一种炫耀感。
那日记的话外音仿佛在不停地说:你看我多肯吃苦啊,我手上都有十二个血泡了啊
我不仅在日记里炫耀我的血泡,也在庄稼地里向那些村里的女孩子们展览。
其中一个叫素英的捧住我的手,看着那些血泡,她忽然就哭了。
她说这活儿本来就不该是你们来干的啊,这本来应该是我们干的活儿啊。
她和我非亲非故,她却哭着,觉得她们手上有泡是应该的,而我们是不应该到乡村来弄满一手血泡的。
她捧着我的手,哭着说着一些朴素的话,没有一点怨毒之心。
我觉得正是这样的乡村少女把我的不自然的、不朴素的、炫耀的心抚平了,压下去了。
是她们接纳了我,成全了我在乡村,或者在生活中看待人生和生活的基本态度。
岁月会磨损掉人的很多东西,生活是千变万化的,一个作家要有能力打倒自己的过去,或者说不断打倒自己,但是你同时也应该有勇气站出来守住一些东西。
三十多年已经过去,今天我生活在北京,我的手不会再磨出十二个血泡,也再不会有乡村的女孩子捧着我的手站在玉米地里痛哭。
值得我怀恋的也不仅仅是那种原始、朴素的记忆,那些醇厚的活生生的感同身受却成为了我生活和文学永恒不变的底色。
那里有一种对人生深沉的体贴,有一种凛然的情义。
我想,无论生活发生怎样的变化,无论我们的笔下是如何严酷的故事,文学最终还是应该有力量去呼唤人类积极的美德。
正像大江健三郎先生的有些作品,在极度绝望中洋溢出希望。
文学应该是有光亮的,如灯,照亮人性之美。
文学点亮人生幽暗 文学是灯。
这样说话在今天也许有点冒险。
文学其实一直就不在社会生活的中心,特别在信息时代的今天。
但我仍然要说,我在文学和文化最荒凉的上世纪七十年代爱上了文学,今天,当信息爆炸——也包括各种文化信息的爆炸再次把文学挤压到一个稍显尴尬的角落的时刻,我仍然不想放弃对文学的爱。
读乔尔·科特金的《全球城市史》,他谈到要成为世界名城必须具备精神、政治、经济三个方面的特质,那就是:神圣,安全,繁忙。
毫无疑问,我们正在目睹世界很多大都市的繁忙。
这里所说的繁忙特指对财富孜孜不倦地追求,如亚当·斯密所倡导的那样。
当时有人形容他的声音在世界的耳朵里响彻了好几十年。
但实现经济大国的目标,并不意味着现代公民就一定出现。
而一座城市的神圣,从广义上也可以理解为高尚信仰的自觉,道德操守的约束,市民属性的认同,以及广博的人性关怀。
我想一座城市如香槟泡沫般璀璨的灯火里,一定有一盏应该属于文学。
文学是灯,或许它的光亮并不耀眼,但即使灯光如豆,若能照亮人心,照亮思想的表情,它就永远具备着打不倒的价值。
而人心的诸多幽暗之处,是需要文学去点亮的。
自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开始,在阅读中国和外国文学名著并不能公开的背景下,我以各种可能的方式陆续读到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普希金、普宁、契诃夫、福楼拜、雨果、歌德、莎士比亚、狄更斯、奥斯汀、梅里美、司汤达、卡夫卡、萨特、伯尔、海明威、厄普代克、川端康成等品貌各异的著作。
虽然那时我从未去过他们的国度,但我必须说,他们用文学的光亮烛照着我的心,也照耀出我生活中那么多丰富而微妙的颜色——有光才有颜色。
而中国唐代诗人李白、李贺的那些诗篇,他们的意境、情怀更是长久地浸润着我的情感。
从古至今,人世间一切好的文学之所以一直被需要着,原因之一是它们有本领传达出一个民族最有活力的呼吸,有能力表现出一个时代最本质的情绪,它们能够代表一个民族在自己的时代所能达到的最高的想象力。
我青少年时期的文学营养,由于中国特殊的政治、文化背景,若用吃东西来作比喻,不是你想吃什么就有什么,而是这儿有什么你就吃什么。
用前苏联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的话:“端给你的是啤酒,你就不要在杯子里找咖啡。
”他以此言来形容斯大林时代的暴政。
但那时的我,毕竟还是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地在“杯子”之外找到了一些“咖啡”——一些可以被称作经典的文学。
它们外表破旧、排名无序、缺乏被人导读地来到我的眼前,我更是怀着对“偷来的东西”的兴奋之情持续着混乱的阅读。
但时至今日,当阅读早就自由,而中国作家趁着国家改革、国门敞开,中国越来越融入世界的时代大背景,积极审视和研究各种文学思潮、自觉吸纳和尝试多种文体的实验。
当代东西方名著也源源不断地扑面而来,即使在这样的大背景之下,我仍然怀念过去的岁月里对那些经典的接触。
那样的阅读带给我最大的益处,是我不必预先接受评论家或媒体的论断,我以不带偏见的眼光看待世界上所有能被称之为经典的文学。
其实若把文学简单分为两类,只有好的和不好的。
而所有好的文学,不论是从一个岛,一座山,一个村子,一个小镇,一个人,一群人或者一座城市、一个国家出发,它都可以超越民族、地域、历史、文化和时间而抵达人心。
也因此,我对文学的本质基本持一种乐观的认识。
用谦逊照亮内心 文学和写作也使我知道,不论东方与东方之间还是东方与西方之间,不论我们的文化传统有多少不同,我们的外表有多大差异,我们仍然有可能互相理解,并互相欣赏彼此间文化的差异。
毕加索曾经坦言中国的木版年画带给他的灵感,二十世纪法国的具象绘画大师巴尔蒂斯是那样钟情于中国宋代画家范宽。
2006年秋天我在日本访问时特别去了仙台医学院,鲁迅先生曾经在那里学习。
我和经济系的几位教授聊天,我发现他们非常热衷于谈论鲁迅,并为他感到自豪。
他们谈到他并不特别优秀的成绩,他和藤野先生之间的别扭,画解剖图时只求美观、把一条血管画到脖子外边去了,还和老师争辩的可爱的固执……他们没有把他看作圣人,但是他们爱他。
他们和仙台市民自发地编演了一出《鲁迅在仙台》的话剧。
这一切使我感到亲切,我看到了一位经典作家和他的文学经典是怎样长久地活在普通人心中,并给他们的身心带来充实的欢乐。
文学是灯,这说法真的有些冒险吧
但想到任何同创造有关的活动都有冒险的因素,我也就不打算改口了。
我要认真对待的是,坚持写作的难度,保持对人生和世界的惊异之情,和对人类命脉永不疲倦的摸索,以自己的文学实践去捍卫人类精神的健康和心灵真正的高贵。
我知道这是极不容易的。
几年前我曾经从一个外行的角度写过一本谈论画家和绘画的小书《遥远的完美》,在书的后记中我写道,几十年的文学实践使我感受到绘画和文学之间的巨大差异:在作家笔下无法发生的事情,在好画家的笔下,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我又感受到艺术和文学之间的相似:在本质上它们共同的不安和寂寞,在它们的后台上永远有着数不清的高难度的训练,数不清的预演,数不清的或激昂或乏味的过程。
然而完美距离我们始终是陌生而又遥远的,因为陌生,才格外想要亲近;因为遥远,才格外想要追寻。
我看到在文学和艺术发展史上从来就没有从天而降的才子或才女。
当我们认真凝视那些好作家、好画家的历史,就会发现无一人逃脱过前人的影响。
那些大家的出众不在于轻蔑前人,而在于响亮继承之后适时的果断放弃,并使自己能够不断爆发出创新的能力。
这是辛酸的,但是有欢乐;这是“绝情”的,却孕育着新生。
于是我在敬佩他们的同时,也不断想起谦逊这种美德。
当我们固执地指望用文学去点亮人生的幽暗之处时,有时我会想到,也许我们应该首先用谦逊把自己的内心照亮。
面对由远而近的那些东西方文学经典和我们自己的文学实践,要做到真正的谦逊是不容易的,它有可能让我们接近那遥远的完美。
但真正的抵达却仍然是难以抵达。
我对此深信。
此内容为作者在首届东亚文学论坛的演讲,有删节。
原文刊载于《人民文学》2009年第1期
铁凝的写作风格
她像纳鞋底一样描绘精细的感觉 作家、评论家回顾的文学之路 从16岁时发表7000字的作文开始,到凭借震动文学界,再到去年年底出版的新长篇,尽管期间也有书名引发的话题,但的创作之路总体上波澜不惊。
30多年来,当年的少年作家,一路走来,不慌不忙,“像纳鞋底一样”,一针一线地编织文学梦。
用评论家的话来说,不赶潮流,但也并非特立独行。
“用知识分子的角度关照农村” “铁凝是个在创作上勇于探索的作家,尤其是她的视角开放自由,在不同的题材之间穿梭转换,仿佛是一尾游泳的鱼。
”新当选的副主席、女作家认为铁凝的每一部长篇小说无论从取材,到构思都有新意。
一一举例,比如写了“”的残酷,“她是不回避历史的残酷的”;写了女性的成长,细腻如发;到,铁凝写了从清末到抗战结束漫长的农村历史,有一种厚重感。
所以,“她的作品一直是在进步,变化,走向成熟”。
铁凝游走于不同题材之间的底气是什么
认为,也许这是因为铁凝内心的丰富和生活的丰富决定的。
张抗抗说,尽管铁凝只是在下乡的时候在农村待过,回到城市已经很久了,但她始终没有中断和乡村的联系,她一直在关注农村的变化,对乡村,对农民她怀有一种很质朴的感情,而且这种感情有她自己的理解在里面。
“朴实有时候会带来一股很浓重的乡土气,但铁凝却很灵动,里面有灵气,这是有区别的,她是用一种知识分子的角度在关照农村。
” 写“恶”的作家多,把“善”写好的少 读过铁凝所有短篇小说的作家虽然没有和铁凝打过交道,但通过作品之间的秘密通道神交,很喜欢她的文字,她称铁凝的文字晶莹剔透,而且没有脱离现实。
她个人欣赏,尤其是对“”问题的反思深邃有力,“尽管这个书名我不是很喜欢。
”“铁凝作品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文学品质纯粹,”评论家谢有顺说,她不是那种将写作与时代话题结合很紧的作家,她关注人性细微处的变化,她的写作扎根于人心的分析与探究,像《永远有多远》那样的作品都传递出温婉亲切的气息。
关于铁凝写作风格的突出之处,谢有顺概括为既传统又独特,前者指她关注当下,独特的是她擅长细致地展示“善”在这个时代中两难的处境,将其中的尴尬暴露无遗。
“时代中写‘恶’的作家很多,但能把‘善’在这个时代所面临的考验写得很好的作家不多,可见作家内心有自己的坚持。
” 很难被归入某个阵营 《笨花》是铁凝最新的一部长篇,评论界反响颇佳。
谢有顺认为,《笨花》是铁凝最好的长篇小说,格局好,叙述有耐心,尽管背景宏大,人物重多,但她像纳鞋底一样把精细的感觉细微地一一描绘出来,不是很尖锐的,但温润且坚强。
谢有顺认为,在创作上铁凝还有很大的空间。
评论家贺绍俊认为,铁凝不是一个赶潮流的作家,虽然她并非独立特行,但她会自觉地去尝试探索。
贺绍俊也谈到,很难将其归入某个阵营,比如人们提到女性主义一般会说到林白、陈染,但事实上,在《玫瑰门》中铁凝个人化的特质就已显现,总之,她从不以夸张和异己凸现,只是徐徐前行。
而众多评论家对铁凝一个共同的评价是,她的写作有耐力,坚韧悠长,成名很早,和她同时代的很多作家的写作已明显衰退,而铁凝这二三十年间一直在写,不慌不忙,心里有数,朝着通往内心的道路,“进步大家都可以看得见”。



